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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场中主持会议的造反派头头领着大家喊起了口号:
“彻底批倒批臭修正主义文艺黑线!”
“将反革命修正主义的黑导×××揪出来示众!”……
这时站在一起的周星、刘剑、高峰轻声的议论了起来。高峰是搞文学创作的,他对周星说:
“这样的揭发和批判似乎没什么力度,和文艺黑线也挂不上。”
“我也有不同看法,虽然我不是搞导演的,但艺术的共性是一样的;许多案头计划、构思并不是成熟的,最佳方案往往在最后的实践中拍定和完善。搭景时留有创作余地应该是合理的,这不能说是迫害、刁难。”周星说完刘剑也插话道:
“我看这是一个沟通问题。导演没有在平时与工作人员很好沟通,让大家明白艺术创作的多样性、复杂性和灵活性;可能架子也大了些,置景工人积怨在心无处发泄,才导致了今天的情况。”
话没说完,场中又哄乱了起来,口号中打倒的是大名鼎鼎三十年代便红遍中国的女明星某某。她被凄凄惨惨地带了上来,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昔日的明星风韵无影无踪,沉重的大黑牌子使她杨柳般的细腰不得不深深的弯下。
批判发言又开始了,周星仔细地听着。他的感觉是文不对题,开的是批判电影界文艺黑线大会,可发言说的都是某某的生活问题:什么大摆明星派头,她家里居然请了三个保姆,一个保姆看门,一个保姆管吃,一个保姆管清洁卫生内务。看门保姆权力最大,她不许可,任何人都无法见到某某。……
这样的批判会不参加也罢,但周星不好明讲,便说:“我想出去透透新鲜空气,你们谁愿出去?”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周星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拥护。出来后红艺兵们一商量,都觉得大串连,串来串去就这么回事,反正回去后造反夺权呗,这是大方向。眼下大家来趟上海也不容易,不如好好的逛逛大上海,见见世面,最后再留点时间探亲访友。于是大家风风火火地逛了外滩、南京路、城隍庙。黄昏时,万山红电话联系上了在上海工作的堂哥,她堂哥带着读高中的儿子来外滩接了万山红。这时周星想找一个上海的亲戚,只知道是在杨浦区眉洲路××弄××号,因为人生地不熟,又近傍晚怕迷了路,便试探地说:
“万大姐,我有一个亲戚住在眉洲路,地址都有,可就是从来没有去过,不知怎么走,你那位亲戚大哥能帮我指点一下吗?”
周星的本意是指点一下乘车的线路,没想到热心的万大哥立即爽快地说:
“那这样吧,让我儿子阿强带姑姑先回家,我同这小伙子去眉洲路。上海市很大,不熟悉路的人晚上是很容易迷路的,何况那边是近郊区,好像是棚户区。”
事情就这么简单地定了下来。分手后,周星和万大哥转了几次车,东问西问好不容易找到了杨浦区的眉洲路。下车后俩人都惊呆了,这就是眉洲路的棚户区?这也是大上海的一角?万大哥说:
“我也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只听说这边是棚户区。”
周星终于明白了“棚户区”的含义,一排排、一行行无边际的低矮草棚屋,檐边下垂的稻草可以触摸你的头发。一样的高矮、一色的模样,多位数的弄号。天已是漆黑了,这某弄某号到何处去找?在冬夜渗淡的月光下,周星觉得自己到了原始社会,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凄楚悲凉。“棚户区”中国大上海的工人住宅区、穷人区。大上海啊!你是新中国繁荣、发达的象征,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为什么还这么穷啊?难道你的繁荣还是仅靠那条古老的南京路,和外国列强侵略时代建造的外滩来装点?周星的灵魂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猛烈冲撞,他扪心自问:我的亲爱的祖国,我应该为你做点什么?我现在能够做什么?他感到迷茫。在棚户区有限而昏暗的路灯光中,俩人都迷失了方向。万大哥想要抽一支香烟,便掏出打火机敲了几下都没有点着,因为夜风太大了。周星是不抽烟的,但望着这一排排可怜巴巴的棚屋,真担心它的安全系数,万一有火灾怎么了得?于是,他提醒道:
“万大哥,在这个地方抽烟要特别注意安全,全是棚屋。”
万大哥干脆就不抽了,他把烟和打火机都收了起来,叹了口气说:“小周,你看我们还继续找这××弄××号吗?”
“是呀,还有必要吗?简直像走入了‘八卦阵’,我们都快走不出去了!”周星答。
第5章 学造反顺应红潮 李亚如劫数难逃
红艺兵们回到秀江市,第二批、第三批出去串连的同事们也先后几天回来了。市里一切如故,唯一不同的是革命造反夺权既已成了新时尚,各单位的当权派大多也便自动交权或是半交权。并非秀江人爱赶时髦或是缺少独立思考,而是人民在自觉地义无反顾地紧跟形势,个人的不理解有什么不能抛弃呢?跟着共产党,跟着毛主席应该是没错、错不了!
群艺馆像一潭平静的水,正馆长葛涛长期外借搞社会主义教育工作组,便干脆躲着不回单位,免受批斗之苦。副馆长李亚如见单位失控,人都外出串连了,也干脆到边防部队探亲看丈夫去了。只有一位年老的工友郑伯娘在忠心耿耿地守着单位的产业。再有一位有历史问题,旧社会曾当过保长的刘沙河掂量一下自己后,自然不敢乱说乱动,他每天都会上班报到,尽管只是流于形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政治运动员刘沙河可以算半个才子吧,他文学、书法都不错,有一定造诣,在艺术学校也当过编导和教员,还懂会计,这也是他能在文艺界呆下去的原因。当然,他的一生必须是小心谨慎,工作必须是努力的。
秀江市革命造反大军下属的文艺界成立了文艺界红艺兵总部,简称文艺红总。周星和同事们一核计商量,也便成立了一个文艺红总无限风光战斗队,简称无限风光战斗队。权也无所谓夺不夺,李亚如早挂了印一走了之。单位的大印一直是由复员军人党员贺军保管的。财务的印章和账本一直是刘沙河管理的,他早做好了交财权的准备。谁来当战斗队的头呢?虽然是群众组织的头,但也是权力的象征。群艺馆可谓是真正的秀才造反,问题也就出在“造反”二字上。秀才们尽管出外串连过一次,见过造反的世面,但要当这叛逆之首,秀才们便成了缩头乌龟:不是不喜欢权力,而是害怕秋后算账。老馆员赵文斌早已心动,可这位老“政治运动员”深谙其中利害关系,有心出山夺了这梦寐以求的权,可又心有余悸。他想起解放以来一系列政治运动中被整人的下场,想起反右斗争中的“引蛇出洞”,想起自己屁股上并不干净,决定不做太显山露水的头,而做个可以控制局面的“师爷”或是幕后策划者。他心中暗暗地把全体人员排了排队,最后把目标锁定在周星身上。他望了望议论纷纷难作定论的全体人员,又清了清嗓子后,头头是道地开了腔:
“战斗队的全体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你们年青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通过革命大串联我们都看到,全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红卫兵小将起了先锋闯将的作用。年轻人敢想、敢说、敢干,没有包袱,具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革命精神。在座的大多数同志都是三十以上或是四五十岁的人了。特别是我,像一只脚的蟆蝈跳不起来,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个人认为应该让年青人,我们单位最年轻的周星来当战斗队的负责人,我们年纪大的同志愿意做坚强后盾大力支持,你们认为怎么样?”
赵文斌这“一只脚的蟆蝈跳不起来”的话是秀江地区的隐语,是话中有话的,年长的老馆员嚼出了点味,便连连点头称是,可周星并没有听明白,便问:
“革命又不分先后和年龄大小,什么叫一只脚的蟆蝈?”
赵文斌没想到周星会专门把这句不好揭穿的话剔出来发问,一时无法对应顿显语塞,刘剑赶紧笑着出来圆了个场:
“一只脚的蟆蝈就是一只脚的蛤蟆,当然是跳不起来的,这是我们的地方语。老赵的意思是说,我们单位的人数你最年青,没有负担和后顾之忧,应该多承担点责任,说白了就是要你当战斗队的头。你自己看哟,我个人是没什么意见。”
“这不行!我才来单位多久,即不了解单位的情况,又没有当负责人的经验,难当此任。我看应该是赵文斌最适合,他是老馆员。”周星的回答到也不含糊。
一场会开了一上午终于统一了意见,并做出了三项决定:第一、文艺红总无限风光战斗队由党员复员军人高峰任队长,赵文斌任付队长,周星任联络员。第二、群艺馆的一切权力移交给战斗队。第三、立即将在外的正馆长葛涛和付馆长李亚如召回单位接受群众运动的审查。因为李亚如已到南疆的边防部队探亲去了,刘剑和周星受命第二天启程前往南疆带回李亚如。
刘剑和周星二人由火车转为长途汽车,又转乘木轮船。木船在一条通往境外的河道上航行。河床两岸是绿色而贫穷的南疆乡村。环抱在青竹、芭蕉、木棉树丛中的农舍看来都有很长的建筑史了,显得古朴而富有民族风情。古老的墙壁上不时见到“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政治标语。周星和刘剑看了一会儿沿岸的景色,便一人先回到船舱的通铺上休息。一字排列的铺位约有十米长,人们像一排货物不分男女老幼直挺挺地陈列在这木架上。周星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别扭,而且这种感觉随着目的地距离的缩短正在莫名的增强。他心中自问?我这趟公差算什么?是去抓坏人?不是!那好人为什么要去抓她?说不清楚,全国都这样,谁叫她是当权派呢,当权派都要接受群众运动的冲击和炮轰。可眼下是去边防部队带走一位机要连长的妻子,部队能答应吗?不知道!试试看吧。他又有点觉得自己很晦气,怎么才参加工作不久就碰上文化大革命运动,不然的话,自己都坐在音乐学院的钢琴房里接受李树声教授的教诲了。只要自己肯努力,说不定将来还可以成为歌唱家哩。嗨!今后自己还有这种机遇吗?只有骑着毛驴看唱本,一路走一路看了。他又想起了苗山寨,想起了灵芝姑娘和清彻的山泉,熊熊的篝火,不眠的苗山之夜……
“到了,你怎么还在睡!”刘剑推醒了周星。
上了码头,南疆清凉的风把周星带回了现实之中。这是一个农村小镇,每家每户的宅院后都是绿树、芭蕉等植物,充滿南国风情。路边有位卖凉茶的壮族老大娘看见周星像个外地人,便操着道地的白话方言说:
“同志,远道而来口渴了吧?喝碗凉菜,王老吉凉菜还放了胖大海、罗汉果呢!”
刘剑见周星听不懂白话,就把老大娘的意思翻译了一下。两人坐在长条凳上喝了碗凉菜,感觉十分舒坦。周星见大娘旁边的竹箩筐里放了一些香蕉,估计是卖的,便拿起一挂说:
“哇!好大的香蕉啊!多少钱一斤?”
“小伙子,这不是香蕉,香蕉没这么大,这是大蕉。我们这里蕉是不论斤两的。卖一分钱一条。”大娘答。
周星仍是迷惑不解地望了一眼刘剑,刘剑赶紧把大娘的意思翻译了一下,又接下去做了导游式的介绍:
“南疆不光出产香蕉,而且出产大蕉、芭蕉、西贡蕉、芝麻蕉,这些在你们家乡是看不到的,价格也十分便宜;即使客人没带钱,她也会送几条给你吃。我们就买点吃吧。”
买好大蕉、老大娘告诉他俩,沿大路再走十里路便可以到达边防部队。看看时间还早,两人不慌不忙边吃着大蕉边赶路。忽然他们发现前面有一排大字报栏,看来文化大革命已经波及这边远的小镇了。二人好奇地过去看了看大字报,内容大致是揭批本公社书记贪图享受,追求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公社书记姓韦,听说在大城市里有一种鸭绒被,是用鸭毛上的绒毛做的,即轻便又暖和。因为在南疆买不到,也没见过,韦书记便叫下属的干部和群众帮收集鸭毛,取下鸭绒。干部们费了很大的精力总算凑出了二床鸭绒被。南方的冬季短而不冷,书记一家高高兴兴地盖上了鸭绒被,享受到了特权;可不几天全家人身上都起了疹块,被子中也散发出异味……。
这张大字报把刘剑、周星弄了个哭笑不得。说实在话,他俩也没有见识过鸭绒被,但也没有韦书记这种超前享受的意识。以权谋私闹出了笑话,还要受众人的批判,真活该!
二人总算到了边防部队,一位魁伟的团首长接待了他们。团长的和蔼平易近人使周星原有的担心如巨石落地。团长的办公室非常简陋朴素,丝毫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感觉。一位年轻的战士给二人倒了开水。团长认真地验证了二人的证件后说:
“小同志,我们部队已经接到了上级指示,要支持地方革命群众的文化革命,我们会认真地贯彻执行上级指示。李亚如同志的确在这里探亲,她是我们机要连长的妻子。徐海山连长是我们团非常优秀的连长,他妻子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周星望了望刘剑,因为他比自己年长五岁,考虑问题比自己成熟,应该由他来回答。其实,团长的目光早就盯在他脸上。
“首长,李亚如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我们也说不上,我们二人只是例行公事把她带回单位,结论只有在运动后期才能知道。再说,全国各单位的文革运动正轰轰烈烈,她作为一位单位的领导应该回原单位接受群众运动的审查,我看应该是合理的,希望首长给予支持。”刘剑很有分寸地说。
“你们需要我如何支持?”团长问。
“做好徐连长的工作,让我们把李馆长带回去。再就是我们想在他们的住处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单位的黑材料,或是与单位运动有关的东西放在这里?”刘剑说。
“不是抄家吧?”团长认真地问。
“绝对不是,首长可以派人同去。”
徐连长很快被找来了。他也是抗美援朝回来的军人,三十多岁,浓眉大眼,十分英俊,南疆过多的太阳紫外线照射,不仅没把他晒黑,反而把他锤炼得白里透红,更显精神焕发。周星心中暗暗地惊叹,李亚如真好眼力。团长说明了一下周星二人的来意后,徐连长虽没有大的反应,但周星看到他眉宇间微小的振动变化。略坐了片刻后,团长亲自同大家到了徐连长家。刘剑和周星的到来使李亚如分外的惊愕和意外。不知怎的,周星浑身都感到不自在,总想躲避李亚如的目光,更害怕她对自己提出问题。他用余光瞅了瞅李亚如,发现她比以前憔悴许多,原来那股雷厉风行的泼辣劲隐退了,可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显得沉重。她三岁的女儿小雪瞪着圆圆的眼睛,依偎在母亲的身旁,有点敌意地望着周星和刘剑。小雪似乎也感到情况有点不对劲。周星曾到过李亚如家几次,也在她那秀江市的家中吃过饭,应该说,周星和小雪不仅不陌生,而且很友好,可现在的场景让周星觉得自己很是无奈。孩子是无辜的,他喜欢小雪,于是他弯下腰说:
“小雪,不认识叔叔了。”
“不认识你!你是坏人。”小雪操着清纯的童声说。
周星顿时觉得像挨了当头一棒,这一棒把自己敲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是“坏人”,而且这话是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他看到在自己和小雪之间已经横跨了一道莫名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小雪,不许你乱说!叔叔是好人!你怎么说是坏人呢?快叫周叔叔,否则就不是好孩子。快!快叫周叔叔。听妈妈的话,你忘了,平时周叔叔多喜欢你。”李亚如一连串的话语像一铲铲的土,在企图填补这道不该有的鸿沟。
这努力似乎产生了一点效果,小雪泪汪汪地喊了一声:“周叔叔”。但是,她终究不肯走到周星身边。周星感到十分惆怅。
团长把徐连长夫妇叫到一边轻声地谈了一会儿话,只见夫妇二人不断地点头,间或能听到“是的”,“可以”,“服从组织安排”之类的话。后来,李亚如把小雪带到门外,徐连长便协助刘剑和周星检查有没有黑材料之类东西。其实,此时刘剑和周星心中已经明白,这种检查已经没有必要了。你检查什么呢?这是一间边防战士临时的家属探亲房,朴素、简洁,一切都一目了然。李亚如从秀江带出的行礼,都是一些大人和小孩的日用品。最后,在抽屉中翻到两本厚厚的日记,和一札来往的信件。刘剑翻了翻,又叫周星过去看,李亚如马上情绪有点激动地说:
“那是我们夫妻二人的生活日记,属于个人的隐私,是受法律保护的,你们不能拿走!”
刘剑马上严肃的说:“共产党人大公无私,为什么不能拿走?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徐连长求助地望了望团长。团长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去心情似乎有些沉重地望着窗外。夜色茫茫的远处就是祖国南疆的边境线,边境的那头越南人民正在和美帝国主义进行殊死的战斗,美军的飞机还不断搔扰中国的边境线。团长突然转过身非常坚定地说道:
“同志,从法律的角度上说,夫妇间的隐私是受保护的;从革命同志间的信任角度上说,我相信我们的干部和战士的精神世界是健康的。徐连长,李亚如同志,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也经历过战火的考验,共产党人一生襟怀坦荡,为了党、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在战场上牺牲生命都在所不惜,我们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看,就让他们拿走吧!两本日记、一叠信件,没什么了不起。”
徐连长“啪!”地一个立正,对团长庄严地行了个军礼说:“是、首长、我服从命令!”
这一个立正军礼强烈地震撼了周星,他禁不住自己的感情对刘剑说:“日记和信件涉及个人隐私,我看就不用拿了吧。”
可不知何故,刘剑还是说了声:“拿走。”
团长这时脸色又温和下来说:“同志,今天已很晚了,先住下吧,明天再走。我个人有个希望,其实你们也看到,李亚如同志已经身怀有孕,还要拖一个三岁的孩子,一路上跋山涉水,乘车乘船地非常不容易呀!我以一个老兵,一个边防军的名义,希望你俩对她们一路多加照顾。”
刘剑与周星异口同声地回答:“请首长放心,请徐连长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她们母子。”
路漫漫其修远兮,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二天,沐浴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一行四人就要上路了,团长和徐连长直送到大路边。望着徐连长夫妇难分难舍的样子,周星后悔不该此行,至少自己不应该来。徐连长抱着小雪亲了又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而不敢轻易的流下来。他有很多话要对小雪说,却欲言又止,因为过多的言语会使这个钢铁汉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有把千言万语化在这一个个的亲吻之中。这些吻是属于小雪的,也是属于李亚如的。聪明的小雪突然说:
“爸爸,你的眼中有许多泪水,想哭就哭吧,妈妈昨天晚上就流了许多眼泪,被头都湿了。”
徐连长终于克制不住,一滴钢珠般的泪珠缓缓地从山峦般坚毅地脸上流淌下来,然而,却没有泣声。小雪用自己柔嫩的小手轻轻地抹去父亲的泪,希望抚平父亲心中的伤痕。这一滴泪水却像从天而降的大瀑布在冲刷涤荡周星的灵魂。他灵魂深处第一次产生了负罪感,同时又觉得自己太软弱,太渺小,太无可奈何,不知自己究竟应该干些什么。刘剑一直把脸撇在另一边,大概他也是不愿看到这种场景。终于,他轻轻地说了声:
“我们走吧。”
周星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将小雪背在自己背上,因为下面还要走许多路。刘剑也把李亚如的行礼和路上用的暖水瓶提上,尽可能让大肚子的李亚如空着手走路。看着这种情况,团长和徐连长心中略感放心,直觉告诉他们这两个年轻人不是暴徒,是同志。
虽然一路上有周星背着,三岁的小雪还是疲惫不堪。为了分散小雪的注意力,消除旅途的寂寞,周星给小雪讲了个《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并教她唱这首歌。小雪可高兴了,开始无拘无束地叫着周叔叔,并一句一句地用那稚嫩的童声咿哑地唱着:
天上闪耀的星星多呀星星多呀,
比不上那公社的羊儿多。
天上飘浮的云彩白呀云彩白呀,
比不上那公社的羊绒白。
啊哈呵咿、啊哈啊哈呵咿,
比不上那公社的羊绒白,
啊哈啊哈呵伊。
敬爱的毛主席呀,毛主席呀,
小牧民在您的教导下成长,
亲爱的共产党呀共产党,
小牧民在您的关怀下成长。
……
孩子太小,她只能半句半句地学,但歌声充滿了童真和灵气,在南疆的田野和上空荡漾,一脸严肃的刘剑也被欢快感染了。中途休息的时候,刘剑出去方便了,李亚如瞅着机会便问周星:
“小周,单位上没出什么大事吧?”
“没有,但全市都造反夺权了,我们单位也得紧跟形势。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文化大革命触及每个人的灵魂,只要你做到实事求是,有缺点就承认,有错就改,虚心接受群众的批判不就成了。不管什么时候,人们总不能将黑白颠倒吧。相信群众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不能动摇。”
李亚如深沉而又感激的“哦!”了一声。周星也明白,她会度过这难关的,因为她的的确确是个好人。
在高峰和赵文斌的主持下,群艺馆的文革运动已经全面地动了起来。群艺馆的仓库、图书馆、业余文艺队都开始了清理、整顿、批判。旧书、旧戏装,都在火化。大字报栏从群艺馆的院内直做到大门口两侧的人行道上,上面贴满了不断更新的大字报、标语,和批判刘少奇等走资派的漫画。
周星与刘剑一回到单位,第一眼就看到大门口的长凳上站着两个挂着大黑牌,带着高帽子的人,那是正馆长葛涛和刘沙河。黑牌上写着《文艺黑干将、走资派葛涛》及《牛鬼蛇神、反动保长刘沙河》。大院中破四旧的大火堆正在熊熊的燃烧,乌黑的烟柱直升云霄,像一条不甘死亡的大黑蟒在空中摇摆狂舞。火星和“噼啪!”的爆裂声正在为烈焰中垂死挣扎翻滚的旧书、旧曲、旧戏装等作最后的超度,好像在说:“去吧,到另一个世界去吧,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们,阿门!”
搞音乐的孙悦汉拿着几卷已呈黄|色的民间音乐采风手搞,还在翻来翻去舍不得火化。美工史文豪则拿着几个木雕的傩面及民间古神像,反复端详留恋有加。孙悦汉轻声的说:
“说实在话,我还真舍不得将这些曲谱烧掉。当初为了收集这些民间音乐,我和市文联音乐组的几个同志,足足在山区、农村、少数民族地区跑了一年,才收集到这唯一的壹套孤本。有的民间艺人是在临终前将曲子哼给我们听的。现在要烧掉它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想要再收集恐怕是不可能了。这些曲子大都朴素动听,就是哥呀妹呀有点爱情至上。”
孙悦汉的唠唠叨叨引起了史文豪的共鸣:“这些木雕傩面及神像,虽然是民间巫师迷信活动跳神的用具,但从艺术的角度上看都雕得不错,刀法精致、造型和色彩都很具民族风格,是上乘之作,也是孤品。”
这时战斗队的付队长赵文斌走过来说:“你们还在嘀咕什么?都什么时代了!破四旧立四新,我们自己不破难道等别人来帮我们破。和旧的文艺黑线决裂应该彻底,婆婆妈妈是不行的!”
说完,他夺过曲谱、傩面具及神像,三下五除二丢入了烈焰中。火苗和卷着热浪的灰尘呼地一声窜起很高,不知是在抗争还是在悲鸣。这时,正好周星和刘剑进来,大家立即打起了招呼:
“你俩从南疆回来了,李亚如怎么没带回来?”
“带回来了。一路上又要走路、又要乘汽车、火车、木轮船;本来就够麻烦的,加上李亚如肚子也越来越大,还要带上她三岁的孩子小雪,真不容易。我们看她也够累的,再说刚回来,她家中和女儿总得安顿一下,就让她先回家了。”周星说。
大家仿佛才记起李亚如是有身孕的。大多数人平时和李亚如的关系还好,所以对周星和刘剑的做法也便默认了,赵文斌却不高兴地说:
“你们怎么先斩后奏把人放回家了呢?万一她家中有黑材料那不全转移了。”
刘剑说:“李亚如没那么傻,真有什么黑材料还等你现在去抄,在探亲前她早就转移和销毁了。不过你也别着急,我们在她爱人那里已经搜到两本日记和一迭来往信件,这些东西应该都是灵魂深处的东西,值得研究分析一下。”
听到刘剑这话,赵文斌才面露喜色,周星却不言语了;因为他在旅途已经阅读了部分李亚如夫妇的日记和信件,觉得这是边防军人高尚爱情的写照,是一对革命夫妇心灵的相互对撞和倾诉。他们爱得那么深,但为了祖国的安宁却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爱,只能把自己的思念寄托在字里行间,让鸿雁传书去温暖、慰藉对方,把困难和艰辛留在了自己身边。记得有封李亚如给丈夫的信是这样写的:
最最亲爱的徐哥,我心中的太阳:
你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你的温暖和关怀?你知道我的思念有多长?我现在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海枯石烂、天长地久、地老天荒。每当漫漫的长夜来临,小雪在我的故事声中安然入睡的时候,我就把你的来信一遍又一遍的复读,把字字句句铭刻在我的心坎上。我真希望自己能长上翅膀,每天都飞到你的身旁,与你共眠,与你共守祖国的南疆。我多想吻你啊,但不能,我只能把给你的吻印记在小雪的脸上。就在刚才,甜睡中的小雪又叫爸爸了,大概孩子梦中又见到你了,脸蛋上的微笑花儿似的绽放。孩子笑了,我却不得不给自己擦去泪水,把思念的勿忘我花化成文字,种了一行又一行。
亲爱的,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为的是怕你在边防线上分心走神而影响你的工作;现在好了,乌云已经过去,头顶又是一片湛蓝的天,一轮金色的太阳,我可以把这事告诉你了。小雪前一段时间发了一次高烧,得了一次肺炎,病在孩子身上,疼在我心上。可馆里的工作总是那么忙,家里又没有老人,秀江又没有亲戚,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像一只碰得焦头烂额的兔子,在病魔的罗网中蹦来蹦去,在繁忙的工作中窜来窜去。幼儿园的老师气愤地谴责我这个母亲是怎么当的?文化局的领导批评我近来的工作怎么越来越没了头绪。但我不能说,我是共产党员,只有默默地把痛苦深深地埋藏在心中,把困难一个个去克服,一天天的熬了下去。
亲爱的,你千万别生气,在那些日子里,我天天都在心中骂你、恨你、也恨我自己,
为什么要找你这么一个混蛋呢?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又常常为你流泪,对你一腔挚爱万般情,可以为你献出生命,献出我的一切。……
周星并没有读完所有的日记和信件,但他读懂了李亚如的确是个好妻子、好馆长。她从抗美援朝的硝烟中走来,她是合格的共产党员,但她也是凡人,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和丰富情感。周星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爱情之果究竟是甜、是苦还是涩,只在电影、文学、广播中听过爱情和婚姻的故事;因而,他觉得徐连长和李亚如的婚姻是幸福和苦涩的交融。周星有点担心的是李亚如的感情世界太丰富了,平时一点看不出,但她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像滔滔的江水一泻千里,万一被人断章取义无限上纲是会形成文字狱的。想到这些,周星就会敲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混蛋,不该默认刘剑把她的隐私日记拿来的。
麻烦果然来了。无限风光战斗队经过一段周密的准备和精心的策划,对李亚如的批判不仅在群艺馆掀起了高潮,而且在全市及市文艺界都臭名昭著。李亚如的日记及信件摘抄,以《臭文共欣赏》为题在市中心广场的大字报专栏上,一期一期地剖析批判;漫画专栏也一期一期的连载,颇有吸引力。漫画可是刘剑的强项,他的漫画造型逼真、夸张、生动、构思也新颖奇特;加上刘剑是个政治热情特高的人,在他的笔下把个李亚如画得又丑、又像、又活、令观者叫绝。对李亚如的批判,整体策划是赵文斌负责。他好像对李亚如特有成见,有如苦大仇深一般。用他的话说:“我们是群众艺术馆,有的是人才。现在搞的是群众运动,我们不领先谁领先。把李亚如在全市曝光、搞深、搞臭、搞透才过瘾。”不知赵文斌从哪里搞来的外调材料,又爆出一个冷门:“李亚如不是工人家庭出身,是地主家庭出身。”于是李亚如又多了条罪名,“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她的一切言行和“罪过”也便有了阶级根源。在强大的宣传攻势下,官儿不大的李亚如被炒作得沸沸扬扬,在不大的秀江市,她差不多和“全国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一样闻名,可谓是家喻户晓了。赵文斌几次提出不让李亚如每天回家,要将她隔离检查批判,但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而没得逞。
李亚如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但每天还得在一间小房中写检查,在大字报栏前收集自己的“罪行批判”。这天,周星在单位的大字报栏前又碰到了站着抄写的李亚如。她抬头轻轻地叫了声小周。周星发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和憔悴,看看四周没什么人,周星便说:
“你脸色很不好,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谢谢你的关心!”李亚如感激地说。
“小雪现在还好吗?实在难办,家中请个保姆吧。”
“小雪很听话,很懂事,每天都唱你教的那首《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歌。保姆是请了一个,但人家说我是全市最有名的走资派,要价很高。还说,是看徐连长的面子,否则,再多的钱她也不干。”
听到这话,周星再不想说下去了。他心里很难受,便把视线有意转移到大字报上。这张大字报是赵文斌写的,批判的是李亚如的“资产阶级世界观”“爱情至上”“仇恨革命军人”等等。批判的材料正是从一封信上摘录的,写作手法是断章取义、并列对比、无限上纲。如:
原文:“最最亲爱的徐哥,我心中的太阳。”
批判:最最亲爱的应该是我们的党;我们心中的太阳,应该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哥呀妹的称呼十分肉麻,李亚如是在用资产阶级的思想和情调来腐蚀我们的人民军队。
原文:“你知道我的思念有多长”,“海枯石烂、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批判:李亚如极力宣扬资产阶级的爱情至上观点。
原文:“一遍又一遍的复读,把字字句句铭刻在我的心坎上。”
批判:李亚如不去努力学习毛泽东思想,把毛主席的话牢牢记在心坎上,却把丈夫的话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公然反对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有意贬低毛泽东思想的伟大作用,视毛主席说的话还不如丈夫说的话重要。”
原文:“我真希望自己能长上翅膀,每天都飞到你的身旁”,“与你共眠”,“多想吻你”。
批判:这些肉麻的语句,爱情至上的观点,是李亚如拒绝改造世界观的表现。
原文:“我天天都在心中骂你、恨你”,“为什么要找你这么一个混蛋?”
批判:李亚如在没有达到个人目的,满足个人欲望的情况下,转而变成仇视我们的人民军队。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文:“为你流泪”,“对你一腔挚爱万般情”,“为你献出生命,献出我的一切。”
批判:我们共产党人的生命和一切都是属于党和人民的,只能为党和人民献出。这是李亚如在用软硬兼施的办法腐蚀和瓦解我们的人民军队,毁我长城。李亚如是一条化成美女的毒蛇。
……
看着这样的批判文章,周星还能说什么呢?他苦笑了笑,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李亚如却问周星:
“小周,我是这样写的吗?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实事求是,叫他宣读全文。太阳总是亮着的,天不会塌下来!”
“你说得对!就这样。”李亚如从年轻的部属身上感到正义和良知永远不会在人间泯灭。
酝酿许久的对李亚如的批斗大会召开了。由于炒作,李亚如的名气变得太大,到会者的范畴已超越了文化艺术界,小小的群艺馆演艺厅便显得太小。舞台上放了一张演京剧的高脚靠背椅。主持会议的是赵文斌。现场陪斗的另一个走资派葛涛,和牛鬼蛇神反动保长刘沙河,也挂着大黑牌站在一边。还有两个特殊的人物是秀江市文化局的黄局长和莫副局长,他们的黑牌上写的是《隐藏的国民党特务,走资派黄纲》和《文艺黑线干将、走资派莫翰生》。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李亚如被带了上来。因为有了心理上的准备,她显得很冷静,没有被巨大的口号声吓倒。台下的听众中不少人被她挺着的大肚子惊呆了。一些女同志在窃窃私语:
“这么大的肚子!不能再斗,会流产的。”
赵文斌从来没当过这样的官,自我感觉特好,不再觉得自己是“一只脚跳不起来的蟆蝈”,甚至觉得早知今日有这么威风,战斗队的一把手是决不让给高峰的。现在高峰出差外调去了,我一个人大权在握多风光。赵文斌领着大家念过最高指示后,踱到李亚如面前说:
“李亚如,你这个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群艺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自从葛涛抽调市里搞‘四清运动’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这几年来,你是群艺馆的实权派。你不仅个人的思想情调生活作风资产阶级化,而且在工作中贯彻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反动文化艺术黑线。这些年来,你为所欲为,呼风唤雨也够威风的了,没想到也有今天,也有被打翻在地还要踏上一只脚的时候吧。不过你也不用害怕,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是讲政策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大革命,是反修防修,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我们触及的是你的灵魂,而不是你的皮肉;当然,这一切也要你好好的配合,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我们革命群众才会给你出路。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考虑到你身怀六甲,我们还为你准备了靠背椅,你可以坐在上面回答问题,现在就可以坐上去。”
李亚如回头一看,这把京剧高椅怎么坐得上去?屁股挨边也挨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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