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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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坐在上面回答问题,现在就可以坐上去。”

    李亚如回头一看,这把京剧高椅怎么坐得上去?屁股挨边也挨不到,何况自己还是个孕妇。她明白这是赵文斌存心在戏耍她,一面假仁假义混淆视听,一面又让你够不到高椅边只能自动放弃。她太了解赵文斌此人了,记得赵文斌的档案材料上,某位领导曾写下“此人不可重用”的话。于是,李亚如把心一横,不再考虑坐的事情。赵文斌得意地冷笑了一声,对自己的“杰作”深感满意地说:

    “李副馆长,看来你是不领情不想坐哟。丑话说在前面,并非我赵某不讲政策,是你自己不愿坐,站不住了可别怨我。”

    突然,台侧传来年迈的老工友郑伯娘的声音:“慢点,慢点,别着急!李馆长,我和周星找到一个结实的小木箱,你可以放心地踩着木箱坐在椅上。”

    说着,周星放好了木箱,郑伯娘搀扶李亚如坐上了高椅子。此时,李亚如居高临下,到显到赵文斌成了被批斗者。赵文斌气得心里在暗暗地骂周星和郑伯娘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批判大会总算开场了。赵文斌和几个事先串连好的人把问题一个个地提了出来,要求李亚如回答和认罪。果不出所料,这些问题都是断章取义无限上纲的东西,被李亚如一一否认,并要求赵文斌宣读全文。赵文斌则说李亚如是在转移视线,企图蒙混过关。全场顿时冷场,连口号也喊得没开场时激昂了。李亚如看准时机说道:

    “到会的同志们,谢谢大家对我进行批判帮助,是我的错误我一定承认,是我的罪过我愿意接受惩罚。但是,为了真正做到惩前避后治病救人,应该让我说明真实的情况。如果我说的是谎言,你们怎么处置我都不过分。所以,我再三要求赵文斌同志宣读我的原文,实事求是的上纲上线和批判。如果赵文斌不愿意念,我现在可以尽我的记忆背诵,说明当时的情况。”

    “你还在狡辩抵赖,真是死不改悔。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我们决不能让李亚如继续放毒,我们决不能中她的圈套!”赵文斌拍着桌子喊了起来,又领着大家喊了一遍口号。

    没想到文艺红总的头头洪焱和市造反大军的代表薛中锐在一阵交头接耳后站起来说:

    “老赵,你怕什么!让她表演,大家也好开开眼界,识别一下香花毒草。李亚如已是秀江市的大名人了,但她一个人也翻不了天。可以让她说。”

    赵文斌不好再说什么反对意见,李亚如便开始了自己的原文背诵和情况解释。全场反映不一,有同情、有支持、有嘲笑、也有间断的起哄。这时,薛中锐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儿他回到会场,在主席台上把桌子一拍说:

    “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李亚如,你的表演可以结束了!”他又面对台侧大声说:“红卫兵小将们,你们也可以采取革命行动了!”

    只听台侧一阵轰动,冲出十几名红卫兵,其中有三四名女红卫兵拿剪刀要剪李亚如的头发。突变的情况令李亚如防不胜防,她本能地举起手保护自己的头发,因为她心中有一个理念,保住头发才能保住女儿小雪的心灵不受到伤害。自己在外面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罪,都不能让女儿知道,不能让边防线上的徐哥知道。她要破釜沉舟把一切的灾难和痛苦都自己扛。台下哄动了起来,然而,大多数人是冷眼旁观,一部分人在发出无助的叹息。台上另外四个陪斗者,也被红卫兵按在地上理了阴阳头。台后群艺馆的周星、郑伯娘、万山红等同志想冲上台去阻止发生意外,但所有的通道都被薛中锐请来的红卫兵把守住了。只听台上“咚!”地一声,京剧用的高椅倒了下来。周星再没有听到李亚如的反抗声,只有剪子在“咔嚓!咔嚓!”地响着。不一会儿剪子声也停了下来,一个女孩尖声地惊叫了起来:

    “血!她的下身流了许多血!是流产吧?”

    有人试了一下不吭声的李亚如的反映说:“她昏过去了!”

    群艺馆的人终于涌上了舞台。红卫兵走了,会散了,李亚如被送到医院去了。周星默默

    无言,觉得自己像得了一场大病,再也打不起精神。一个小生命还没有等到诞生就被送进了地狱,一种负罪感不断折磨着周星。

    第6章 于家院风波迭起 明轩妈一夜白发

    周星这些日子变得沉默寡言了,他像老人们一样喜欢在回忆中生活;回忆自己的童年,回忆母校和朝夕相处的同学。他们现在都怎么了,信也不见来一封。每当他在收发室查询信件时,工友郑伯娘总是十分理解地安慰道:

    “小周,别着急,过两天就会有信来的。”

    这天,天气格外的晴朗,郑伯娘高高兴兴地把一封信送到周星手上,并补上一句:“我说了这两天会有信来吧,你看,现在不是来了。”

    信是从母校寄来的,它给了周星一个惊喜,那就是一九六五年毕业的同学开始返校搞文化革命了,先到的同学已经在校成立了“六五”级返校红卫兵革命造反团。来信是以返校组织的名义寄来的。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对母校和同学总是有一种特别的眷恋之情,经过一年多的风风雨雨,天各一方的同学们又可以欢聚一堂了,无疑这是天大的喜讯。

    周星的返校要求很快得到了战斗队长高峰和赵文斌的支持,特别是赵文斌越来越希望周星不在战斗队,因为周星总是不能和自己合拍,走了到也省心。

    踏上故乡的热土,周星觉得一切都陌生了许多,往日的祥和及亲情似乎都藏了起来,故乡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这位“外来客”。他发现故乡的“红海洋”运动比秀江市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一切都被红色染过;红色的山、红色的水、红色的天、红色的地、红色的建筑、红色的人,大概做的梦也会是红色的。数不清的毛主席语录,像一行行密密麻麻红色的蚁群在红色的世界中爬行,占领了每一个角落。“红彤彤”的世界让周星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他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径直向自己的家孙家井走去。

    孙家井是一条不长的小街,但源远流长;传说是一个姓孙的秀才为了方便邻里,在街口打了一口水井而得名。这条小街不大,容量却不小,一色的明清南方建筑,一家挨着一家。虽经解放后大跃进时期几度“跃进房”的改造,然而古风依旧;只不过其中包容的人是越来越多。三代同堂、四世同堂,已让这年久失修的老屋不堪重负。街头原本有一座香火旺盛的大寺院叫《普陀行宫》,从1958年大跃进开始便渐渐被一个印刷厂蚕食,直至那些老和尚被“发配从工”。这到也是件好事,慈眉善目的菩萨及和尚们过得了初一也过不了十五,这不,眼下全国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有多少菩萨被敲成了碎铜块,多少和尚无寺可归。孙家井是不能小看的,这条小街上有当年秀才们赴省城应试的会馆,周星的家就住在吉祥会馆中;还有解放前南城最大的印刷公司老板的宅第;有黄辅出身的国民党军电台台长的旧居;有参加过辛亥革命的民主人士老同盟会会员的家;还有解放后人民政府处决的敌、伪、要员的家属;还有画家、工艺美术家、名医、教师、工人、革命军人、小贩。这形形色色的人,就在这条小街上一代代地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走进孙家井,周星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脚步不由便加快了。他要给家人一个惊喜,所以事前没有写信告诉家中。走过了孙家井的井台不远便是二号门,也就是解放前金鼎印刷公司大老板黄金鼎的宅第。不知何故,大门口围了许多人,圈内似乎有人在吵架。圈外的老街坊狗子,见到周星便高兴地打起了招呼:

    “哇!周星,你回来了。可把你爹妈想坏了,特别是你妈,谈到你就抹眼泪说:‘我星星从小没离开过家,一去就是一年多,也不回家来看看。’还有我们这些老街坊,这些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个个都想你呢!”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喂,这里围这么多人干什么?”周星亲热地握着狗子的手说。

    “那就不要说了,是黄家的大儿子黄明轩和二儿子黄小轩、小女儿黄明明在吵架。如果不是邻居拖住,恐怕要打出人命来的。黄伯母没办法,一个人躲在房里哭。”

    “那黄伯干什么不管一管?”周星问。

    “你还说他,全家就是为他的事闹起来的。都什么时代了,他一个解放前的资本家不挨别人整就算是不错了,还能管儿子?现在是儿女们要管他。为了他,子女们都分成了二派。听说小轩和明明想加入学校的红卫兵组织,八中‘鬼见愁战斗队’,可战斗队的头头说:‘你俩兄妹是黑五类出身,大资本家的后代,必须和家庭彻底划清阶级界限,才可以考虑加入战斗队。’明明就问;‘怎样才算是彻底划清了阶级界限?出身我又不能选择,总不能不要父母。’头头说:‘你和小轩可以在家中批斗你爸,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们是要革命的。’就为了这件事,小轩和明明昨天偷偷为他爸做好了高帽子和大黑牌子。黑牌上写着:《吸血鬼,不法资本家黄金鼎》,黄金鼎的名字上还打了个大大的红×。今天一大早,兄妹俩便给老爸带上高帽,挂上黑牌,推到自家的大门口示众和批斗。他妈拦不住,只有躲在屋中大哭。后来,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时大儿子黄明轩从厂里下夜班回来,见此情景便大为光火,冲上去给了弟妹一人一记耳光,脸上手印都打出来了。明轩骂他俩是畜生,丧尽天良,别说是加入‘鬼见愁’,就是加入共产党组织也用不着这样做。小轩和明明不服气就和大哥打了起来。现在小轩又从厨房摸了把切菜刀出来,要和大哥玩命,大家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劝开?”

    一听此话,周星吃惊不小,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能不管吗?他叫狗子帮自己看住一下行李,便挤进了人堆,只见小轩虽被人拖住了,但右手仍紧握菜刀在吼叫:

    “你是什么大哥,我没你这个大哥,你是资本家的孝子贤孙,是彻头彻尾的保皇派!今天有我没你,有你没我,老子今天来个彻底革命。”

    黄明轩气愤地说:“好哇!你就冲我来吧。混账东西!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革命,我们都是反革命?我是资本家的孝子贤孙,你是什么?你不是爹妈生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革命也得讲人性,爹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真行!你知不知道自己搞的是极左,是形左实右。”明轩又拍了拍胸脯说:“拿菜刀吓唬谁?来呀,有本事把你爹妈大哥都劈了,看我会不会眨一下眼。我先死的好死,你却要被送上法庭,枪毙!”

    几句话一激,黄小轩又蠢蠢欲动地挣扎起来。一直挂牌低头站在墙角的黄金鼎突然冲过来,从背后夺下了黄小轩手中的菜刀,“咚!”地一声跪在俩儿子和女儿当中。他把菜刀横在自己的咽喉上,老泪纵横地说:

    “都是我的错,我的罪孽深重,我连累了你们,弄得你们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我真儍!好好的办什么印刷厂呢?原本也只是想给后代留点产业,让儿孙能活得好一点,有个事业好继承,想不到却坑了你们。该死的应该是我,我早就该死!只希望我死后你们兄妹能好好团结,好好照顾你们可怜的老母亲。”

    说完话,黄金鼎横刀便自刎。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周星夺下了他手中的菜刀;刀握得非常紧,无奈之中,周星在黄金鼎手背的|穴位上狠狠地敲了一下才将刀夺下。这时管治安的街道干部也来了,一场生死危机暂时得到了平息。

    家,是人生温馨的港湾,远航的游子不管在外面经历了多少狂风恶浪,一切的创伤都将在港湾中得到修复,得到安抚。因此,家的破碎常会给人带来巨大的灾难,甚至酿成绝望的悲剧。周星还是幸福的,家是完整的家,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种温馨了。他的回来,不仅家人高兴,邻里和少儿时代的伙伴们都高兴极了。周星把带回家有限的礼品和食物与大家共享,叙述着别后的生活经历。仅一年多的时间,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她的白发该不是因儿子而生的吧。在单位上誉称“老黄牛”的父亲周元凱下班回来了,姐弟妹也下班或从学校回来了,家里还多了一位老人齐婆婆。老人是位无亲无友的孤老人,解放前是给上海一位大老板做丫头的,也在‘不倒翁’汉奸赵三六子家做过使唤老妈子。解放后在南城市的一个小合作商店做营业员,退休后靠有限的劳保生活。没想到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把合作商店都砸了,齐婆婆唯一的生活来源断绝,又成了孤老太。善良的周元凱夫妇便主动挑起赡养老人晚年的担子,本不富有的家日子便更拮据了。

    “老婆子,儿子回来了,准备弄点什么好吃的呀?”父亲周元凱高兴地问。

    “还等你现在来问,不是人家狗子帮忙,哪有荤菜上桌啊?肉、鱼、蛋的计划供应票早就没了。全家每月的二斤半肉都炼了猪油,油不够吃;鱼和蛋每个月打一次牙祭,也早吃掉了;是狗子托朋友帮忙买了半只猪头烧着吃,真得谢谢人家狗子。狗子,你就留下吃饭吧。”周星的母亲胡桂花说。

    “周妈,谢就不用了,我留下陪周星喝一杯,叙叙旧,也长长见识。”狗子说。

    说到狗子,这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他父母是五金厂的工人,没多少文化,本希望狗子能争口气,但他从小就淘气不愿读书。文不成就武吧,可养身的百艺之中他没一样能学穿的。狗子没文化却特别喜欢跟有文化的人在一起玩,不知是为了卖弄风雅还是为啥,口里常叨咕一些有头无尾或是颠三倒四的古诗、歇后语、成语、谚语,让听者忍俊不禁啼笑皆非。他喜欢交朋友,特别喜欢交女朋友,女孩子叫他干什么都唯命是从。论吹牛、脸皮厚,在孙家井狗子恐怕数第一个;再一条,就是他从三教九流的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地学了一点三脚猫的武术,还常拦着周星切磋切磋。他一直没有正式职业,在大街口摆了个修理自行车的小摊,间或做一些投机的小倒卖。

    几杯酒下肚,狗子的话便多了起来,开初他还听一点周星的讲话,后来他便一个人包场了。他像一个地保把孙家井文革以来发生的重大事情都叙述了一遍,但周星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同年老庚,中学的同学于国栋家。国栋的祖父于锦堂是文史馆的付馆长,是老同盟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是国民党的元老辈,是国内有名的民主人士。听国栋说,他祖父在南城刚解放时,曾被没弄清情况的地方政府判处了死刑,就在执行枪决的最后一刻,省府的命令到了,不仅枪下留人,而且被任命为省文史馆付馆长。他是对革命对共产党有功的人员,不仅同情革命,而且曾冒着危险率领自己的手下,从一股反动武装的手中抢救并释放了近三十名被俘的共产党员。当时的情况千钧一发,只要于锦堂再晚来十几分钟,这批共产党员就将烧死在浇了汽油的祠堂中。于锦堂是个文人,晚清时中过秀才、举人,没有去做官却投身于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后来,不满蒋介石政府的所作所为,便隐居于自己的故乡,并经常帮助当时处于革命低潮困难时期的共产党。因为他同情革命,蒋介石两次逮捕关押了他,并要处决他,是宋庆龄等人设法营救才得以脱身。最后一次被捕差一点被枪毙,正碰上李宗仁当了代总统,考虑于锦堂是辛亥革命的元老辈,影响很大,便释放了。他爱书也尚武,要求儿孙们即习文又练武,告诫青年人只有文武兼备才能更好的报效国家。因此国栋的父亲于荣辉不仅精于武术和医道,而且是省农科所的一名著名的昆虫学家。前几年于老先生已经过世,不知现在他们家情况如何?

    话题一转到于家,狗子的话更多了,因为周星和他对于荣辉大伯都十分崇敬,崇敬他的武术、医术和人品。狗子说:

    “于伯家还好,基本上没有受到大的冲击。这里面有几个原因:一是老太爷于锦堂在文革前几年就病故了。二是儿子于荣辉虽也是民革成员,但他并不从政,而是以科技研究为职业。三是荣辉伯的口碑甚好,为人谨慎、寡言、而且助人为乐,凭着自己的独到医术,经常救死扶伤却从不收费。还有第四点你猜是什么?”狗子故意停下来问周星。

    “狗子,真没想到,士别三日真要刮目相看,还说你没文化,现在说起话来都一套一套条理分明,还要将我的军了,从哪学来的?”周星有点诧异地反问。

    “你别转移目标,现在光顾说话忘了喝酒,我先惜花献佛祝你们合家团圆!不过喝完了酒,你还得回答那第四点。”

    “什么‘惜花献佛’,是‘借花献佛’。刚表扬了你几句,又出洋相了是不。狗子,我看你没事时还得学点文化读点书才是。”周星点了狗子一句。

    “还叫我读书?你没听说吗?现在是知识越多越反动,叫我放着无产阶级革命派不当,去做‘臭老九’,有神经病了?我文化是低一点,但我修自行车比你挣的钱多,多好几倍呀!而且我是个天地不管的自由人,多自在!”狗子得意地说。

    狗子先饮完自己杯中的酒后,大家也把各自杯中的酒喝了。周星的爸是例外,他有严重的胃病,因而只是随意的呷了一口酒。周星的弟弟周明又给大家斟满了酒。这当儿,周星细想了想狗子提出的问题,一时还真答不上,便说:

    “狗子,你也别卖关子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想说什么我哪知道?你还是自己说了吧。”

    狗子更加得意地把桌子轻轻一拍,说:“星星,不怕你文化高会想事,这么简单的事你也会想不出吧。这第四点就是于伯那一身的武功;使得造反派很多人不敢轻易动他。”

    周星立即反驳:“扯鬼淡,这年月再好的武功也敌不过枪弹,造反派不会吃这一套。”

    狗子摇头晃脑地说:“非也!非也!这要看与什么人打交道了。如果碰上解放军,你就是武功再好也不行;可农科所都是知识份子,年轻人又少,造反派力量有限,再加上外界真真假假的传闻差不多都传神了。都说他会点|穴术、会气功、会听风辩器、会暗器、会二指禅、会轻功、会医道,农科所的造反派能不有所顾忌吗?听说他单位有一个造反派不相信他的武功,有天早上,正值于伯在农科所的后园中打坐练气功,这人手拿一根木棒蹑手蹑脚地从后面靠拢过去。还没等他走近,于伯突然捡起地上一块石子向身后的天空掷去,一只小鸟立即被打了下来,偷袭者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狗子这段话倒是勾起了周星老爸周元凱对往事的回忆,他说:“于伯的医术也十分了得,我亲眼看到过许多次。一九六一年时,正值我们国家处于天灾人祸困难时期。盛夏的一天中午,我们后街一位路过的板车运输工人昏倒在马路上。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到树荫下,好半天还不见清醒过来。这时,正好老于经过。他蹲下将脉一把,又看了一下眼睛、舌头、手指,然后点住那人的|穴位,叫我到他家中取了一套金针来。他接连扎下五根金针,最后又用一根半尺多长的金针从病人头顶心扎了下去,只见病人哼了一声苏醒过来。这时,老于才松了口气说:‘朋友,今天幸亏我从这里经过,否则,再晚半小时这条命就难说了。刚才,你不光是中暑,而且积劳成疾,病因众多,十分虚弱,不是我这几针治得好的。我现在给你开二张药方,每张服用一个月,基本上可以痊愈。’后来,老于还叫家里特意送了一小袋绿豆给板车工人。他老伴嘟哝道:‘我老于就是这样的人,朋友送的几斤绿豆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就今天一点,明天一点全送了病人。’当时,板车工人感动得要跪下磕头,被老于劝止了。你们年轻人还不十分明白,这百姓的口碑是一根无形的尺,衡量着人间的事非和人的德行好坏,灵验着呢!阎王爷都要听。”

    感叹之下,周星又想起自己少年时代的一件往事:“狗子,于伯真是个好人。在我读初二的那年夏天,不知怎的突然得了急性肠胃炎,一阵阵的绞痛,痛得我在床上翻来滚去直冒冷汗。老爸带我去了两个医院,居然没有真正找到病因,吃药不见效,仍是循环式的剧烈腹痛。情急之下老爸请来了于伯,他一检查断定是急性肠胃炎。于伯立即在我的腹部及四肢扎下金针,冷汗立即停止了;又扎下二根针,肚子也不痛了。于伯说:‘不用吃药,我与你定时扎几天针,病就可痊愈。’几天后病果真好了。”

    周星刚说完,老爸周元凱又吩咐道:“吃完饭同狗子和你弟带点东西去看看于伯;人家对我们是有恩的。”

    下午,周星捡了一些秀江的特产去看于伯。于伯有二个儿子、老大是国栋、老二是国梁。小伙伴们长大后都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来往相聚的机会也少了。周星才走了一年多,就像离开了很久似的,他的脚步不由地快了起米。不远就是于家的大门口了,只见门口停了许多自行车,还有什么造反队的红旗。周星疑惑地问狗子:

    “于伯家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家是省里有名的民主人士,是保护对象,怎么会造他家的反?再说于锦堂公公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人死万事休,总不能造死人的反吧。”

    周星反驳狗子的看法:“有什么不能?如今搞文化大革命,即便是前祖宗八代都可以挖出来批判,于伯家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不管怎样,我们先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走进于家的院子,周星见于家兄弟正和造反者争吵。来者是农科所的造反派,共来了十几号人。他们好像是有备而来,专门挑了于荣辉不在家的时候来造反。周星一行的到来无形中增加了于家兄弟的力量,造成了势均力敌之势。周星略微思索,便找到为首的头儿说道:

    “你知不知道于锦堂是全省有名的民主人士,统战保护对象?你们凭什么来这里抄家?于家是对革命有功的,你知道吗?”

    没想到这头儿把头一歪,用手指点到周星的鼻前说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省委都可以炮轰,刘少奇都可以打倒,民主人士有什么了不起。”

    “他不是当权派!”周星争辩说。

    “于锦堂是省文史馆付馆长,不是当权派是什么?”造反派的头儿又说。

    “可于锦堂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周星反驳道。

    “他死了还有他的儿子于荣辉,他是民革成员,也是昆虫学界的反动学术权威。”

    “你没搞错吧,研究昆虫还有什么反动、革命。”

    “怎么没有,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得打上阶级的烙印。”

    这时站在旁边的狗子油腔滑调地参进来说:“我懂了,我懂了,这头头的意思是说,像苍蝇、蚊子之类的昆虫就是反革命的,是归美国佬和蒋介石管的;但是,于荣辉是专搞消灭有害昆虫研究的,对人体和农业生产都是有益的,应该是革命的昆虫学家,怎么反而成了反动学术权威呢?简直是笑话。”

    这领队的头儿顿时恼羞成怒地把腰一叉,警告说:“我不管你们这几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识相的走开点,不要影响我们的革命造反行动;否则,后果自负!连你们几个一起收拾。”说完,他把手一挥,命令他的造反战友:“给我抄家!”

    这时一方要抄家,一方不给抄家,没几下双方便交起手来了。对方从人数上占了优势,但孙家井这一群伙伴小时都练过几下武把式,反而把几个特凶悍的造反干将擒拿得动弹不得,其余胆小的便不敢动了。正在此时,院子门口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声音用丹田之气发出,清越贯耳,有似炸雷。只见于荣辉岿然立于门口说道:

    “立即给我松手!谁叫你们动手打斗的?你们知道吗,这是在给我添乱,帮倒忙。文化大革命是全国性的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你们难道不明白?”

    孙家井的伙伴们纷纷松开手站在一边。这头儿的肘关节和膝关节都给周星治疼了,哼哼呀呀地直嚷;

    “手断了,怎么办?”

    于荣辉十分镇定地走过去给他检查了一下说:“钱队长,实在对不起,来晚了一步,得罪了。手好好的,没事。你想抄家告诉我一声,我陪你来不就没事了吗!”

    “于工,我没有抄家的意思,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你也知道,现在全国都在那个啦,我们单位也不能例外吧?”钱队长一边说一边赶紧把手从于荣辉手中抽脱出来,心里直叨咕,这老家伙武功利害,千万别给他偷点了我的死|穴。

    “你打算怎么样例行公事呢?”于荣辉问。

    “随便看看,破四旧而已。”钱队长胆怯地说。

    “那就请便吧!”

    有了于荣辉这句话,钱队长到也不含糊。这宅院是解放时省政府特意为于家建造的,钱队长一干人从宅里翻到宅外也没翻出个名堂。面对院中那么多武小子、日用生活品他又不敢动。正垂头丧气时,他突然发现书房的头顶有个阁楼盖板是活动的,这个意外的发现令他喜出望外,便立即叫人搬来楼梯爬了上去。其实,这个阁楼并不是什么秘密,那是藏书楼,周星和国栋就一同上去找过书看。中国有句古话:“孔夫子搬家尽是书”,于老锦堂先生知识面十分渊博,一生不爱钱财,投身革命,癖好就是爱书、惜书、藏书,家搬数次藏书不丢。于家藏书面之宽令人惊叹,古籍、字画、清代宫廷御阅的定期图书画册,民国初至今的优秀文学艺术作品应有尽有,许多书实际上已是珍贵的文献资料和孤本了。阁楼的被发现,使于荣辉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黑重的阴影。父亲于锦堂是文史馆长,他是文史馆长的儿子,父子俩早就决定把这些珍贵的书籍献给国家,只是没选定自认为合适的时机。现在完了,这些书籍落到人品很坏的钱队长手中下场会怎么样呢?要破坏一个东西只在一瞬间,可要创造一个东西却太难了;特别是中华民族的古文化遗产,一旦失去是没有再生机会的。闪念间,于荣辉想和钱队长说说,寄希望于钱队长的民族良心,保护一下文化遗产,不要将它付之一炬。但这希望的火花很快就熄灭了,因为他看见这伙人已经在将书乱扔,在书上践踏竟有如踏地上的枯草毫不惋惜。于荣辉的心在滴血,他仿佛看见老父亲趴在书堆上痛哭,极力想保护这些典籍。整整十辆板车,总算勉强把书装下了。全家老小用凄惨的目光与伴随了几十年的书神告别,送它上路。

    钱队长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于荣辉面前说:“于工,实在对不起,麻烦你同我们走一趟。”

    大儿子国栋愤怒地喊了起来:“怎么,你们抄了家还要带人,不去!”

    “我再说一遍,不是带人,是走一趟。”钱队长狡诈地说。

    于荣辉面无惧色地说:“你们不用担心,跟着你锦堂公公多少风浪我都闯过,天不会塌下来,地球还照样转。”他又深情地望了一下孙家井的孩子们,特意拍了拍周星的肩膀说:“好小子,回家来了,谢谢你们的关心!可有一点要记住,不管出什么情况,千万不要乱来。要相信共产党,相信毛主席。走一趟有什么了不起,我会平安回来的。”

    这时,于大妈拿了一件棉大衣出来给丈夫披上说:“老头子,一人在外,自己好好保重!”说完自己偷偷用袖口擦了一下眼泪。

    就在于荣辉踏出大门的时候,二儿子于国梁用警告的语气喊了一声:“钱队长,我父亲你今天带走了,如果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

    国梁的厉声警告使钱队长十分恼怒,正要发作,于荣辉走回头狠狠地打了国梁一记耳光,并叮嘱老大:

    “国栋,你一定要好好管住弟弟。”说完又回头大步走去。

    看见国梁委屈地用手托着被打红的脸,狗子忍不住在后面大喊了一句:“钱队长,告诉你!他们家怕你,我可不怕你,老子是没有把的流星,没有单位的无产阶级,你还是给自己留点后路的好。”

    狗子这句话钱队长到是听进去了,他在心中暗自度量了一下,这伙人大概是属流氓无产阶级,搞急了什么事都敢做,我还是稳点为妙。同时,他心中也暗中佩服,这于老头人缘的确是好,在单位在家中都这样,总有人向着他。

    黄金鼎家的灾难仍在延续,死神并没有因为周星夺刀干预而放弃对黄金鼎的吞噬。当晚七点半左右,黄金鼎所在单位的造反派“红色风暴”总队派出了一支约二十人的小分队,到黄家抄浮财来了。在他们看来,金鼎印刷公司是解放前南城市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尽管经过公私合营等多次运动,家中浮财一定还有不少。二十多人在黄家的宅第里折腾了二小时仍无大的收获,所抄之物无非是一些稍好的衣物及台面上的摆设,金银珠宝之类一件也没有抄到。领队的头头赵队长,恼怒地命令黄金鼎挂着大黑牌跪在冰冷的砖石地上交待问题,可这黄金鼎硬是软硬不吃,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头发被揪下了一把,额头磕起的大包上血都结成了块,还是一口咬定家中没有浮财。面对如此顽固的黄金鼎,赵队长决定采取分化瓦解的攻心战术。他从邻居的口中得知,黄家在早上演出了一场大义灭亲的兄弟仇杀和金鼎自刎的闹剧,便决定从黄金鼎的小儿子黄小轩及女儿黄明明身上入手找到突破口。这时,老大黄明轩正好不在家上夜班去了。赵队长找到躲在一边垂头丧气的俩兄妹,但没有立即开始问话,而是像一只狡猾的狐狸那样在算计自己的猎物,要从什么地方下手才能咬下至命的一口。他上下打量着,细细的品味着,发现这俩孩子非常稚嫩、自卑,一种阶级出身不好的原罪感幽灵一样控制着他们,使他们不敢直眼望人。特别是那个小妹妹黄明明,一双明如皓月的大眼睛只和赵队长那对眯缝的小眼对撞了一下,就吓得收起了她的光芒。她像一只落入了罗网的小兔,低垂着自己的脑袋,尽可能收缩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这些现象令赵队长非常满意,似乎在给他传递一种必胜的信息。赵队长又禁不住咽下了自己差点没流出来的口水,因为明明那清彻无邪水汪汪的大眼只那么一瞅,就勾走了他的魂魄;如果不是身处特殊的环境,他恐怕是难以自制的。他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做出关心和温柔的样子说道:

    “你们就是死不改悔的不法大资本家黄金鼎的二公子、三小姐。”他特意加重了“死不改悔”和“不法”六字的语气。

    “我们不是公子、小姐,是要革命的学生”小轩声明似的说。

    “对呀,我差点忘记了,个人的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革命还是反革命是可以选择的;中间道路是不存在的,不革命就是反革命,反革命就要受到无产阶级专政,顽固份子就要,枪毙!”赵队长又故意把“枪毙”二字说得铿锵而充滿威慑力。同时,他注意到那个令人爱怜的嫩女娃黄明明,身体不能自禁地猛颤了一下,便又继续说道:“你们俩兄妹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接受的是共产党的教育,毛主席的教导,应该是要求革命的,不应该是资产阶级的陪葬品。有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那是反动的先验论,是应该批判的。出身好的不也有犯罪的吗?反过来,出身不好的不也有成为革命家的吗?可以大义灭亲与反动腐朽的东西决裂吗。”赵队长说话的同时,一直在观察兄妹二人的变化,他又继续说:“你们还很年轻,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总不能一辈子背着阶级出身不好的包袱,与资产阶级家庭划不清界限吧?当然,我不是叫你们不要父母,而是动员你们用实际行动去帮助挽救你的父母,只是从思想和行为上去划清界限。听说到现在你们还没有加入学校的红卫兵战斗队,很多同学都想加入毛主席的红卫兵,你们也不例外吧。”

    赵队长这番听似通情达理的谈话,不知不觉地融化了兄妹俩心头上的冰疙瘩。一直没有说话的黄明明终于抬起头怯生生地问:

    “我们能加入‘鬼见愁战斗队’吗?”

    “能!为什么不能?实话对你说了吧,也是你们运气好,‘鬼见愁战斗队’的队长赵红兵就是我的亲侄子。当然,一切重在政治表现,你们必须与资产阶级的父母彻底决裂,配合我们挖出你父亲隐藏的金银珠宝浮财。”

    “可我家实在没什么浮财,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我们从来就没有见到过。”黄小轩说。

    “这个,你别忙着回答,先好好回忆回忆,想一想,因为你们还小,大人做一些事情不一定会让你们知道。比如可以想想平时或是最近,你们爸妈有什么诡秘可疑的言行。你们把问题揭发出来不是害他们,是在帮助挽救他们。”赵队长趁机发起了攻势。他见小轩和明明互相张望着,似乎都希望对方能回忆起什么,便说:“我暂时不打扰你们,想好了,你们再来告诉我。”说完赵队长便走开了。

    小兄妹俩情绪完全放松地嘀咕开了,小轩搔着头皮想了想说:

    “我们家日子一直过得挺紧的,平时连零花钱都给得很少,六零年自然灾害时,母亲见我们饿得厉害,想借点钱都借不到,不像有什么浮财。”

    “我也是这样想。记得前年学校要同学们买一套课外辅导读物,班里大部分同学都买了,我就没钱买。后来,我就找妈吵闹,妈说:‘家里很困难,爸一个人工资五个人吃饭,三个人读书,只有节省点过日子才行,可买可不买的书就别买了。’我当时就说:‘我们家过去是印刷公司的老板呀,总不有点老底子’。妈说:‘那是过去的事情。公私合营运动的时候,响应党的号召,财产都交给国家了,哪还有什么老底子’。后来大哥工作了,家里日子才松透了一点。”明明失望地说。

    兄妹二人绞尽脑汁地回忆,还是想不出什么浮财的线索,他们几乎陷入了绝境。那边赵队长的手下也并没有闲着,他们仍在屋里屋外胡乱折腾。有的人在不耐烦地乱摔东西,连厨房中的餐具也不能幸免。“叮叮!当当!”的撞击摔打声突然令明明想起了前天晚上取热水洗脸时,偶然看见父母俩人在拨弄一堆陈积了几年的煤炉灰。她突然的闯入使二位老人吓了一大跳,母亲竟把身边的铝锅也撞翻了,看清是女儿后才安静下来。当时明明不解地问道:

    “妈,你们在干吗?炉灰那么脏翻动它干啥?多大的灰呀。”

    “不干啥,不小心掉了个五分的硬币,现在已经找到了。”

    说完爸妈就起身走了,走时母亲还回头看了几眼。想到这里,明明有点觉得蹊跷,怀疑煤灰中可能有文章。但真正要去告发自己的父母她又害怕了,怕万一有什么发现会给父母带来巨大的灾难。她悄悄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二哥,可小轩却说:

    “没关系的!我们是在帮助爸妈脱离困境,刚才那个赵队长不是说得蛮好的吗。如果我们不说出来,他们今晚是不会走的。”

    “说得对,有立场,有觉悟!我们大家都是在挽救你那顽固的老爸,你们不必有所顾虑。”不知什么时候,赵队长已经悄悄地站在了他们背后。他再一次笑容可掬地鼓励兄妹俩站出来革命,揭发自己的父母。

    “我们只是怀疑,说出来你能保证我父母的人身安全吗?”明明半信半疑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赵队长把胸一拍十分豪爽地说:“能!无产阶级革命派说话算数,绝不为难你老爸。”

    就这样,赵队长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明明的告密,又顺利地在炉灰中找到了六只金戒子。这时,可怜的黄金鼎像一滩稀泥?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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