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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红兵立即盯着沙海山问:“你知道他们往哪儿跑了?”
沙海山估计京剧班的人早跑得连影都找不到了,便故意神神秘秘地说:“你真的一定想知道?”
赵红兵说:“那当然!否则我这一顿打不是白挨了,有仇不报非君子。”
沙海山说:“告诉你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放过我们这些无辜的人,不在我们学院和戏校搞打、砸、抢;否则,我是不会当这告密者的。”
赵红兵也不含糊地说:“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说出他们真实的去向,我决不为难无辜的人。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沙海山这才说:“你们开着机关枪冲进学院大门的时候,我们美术系的一些同学正在四楼。听到楼下混乱的跑步声和喊声,我们从窗口往外一看,发现戏校的许多学员正在翻越围墙逃走,其中不少人是京剧班的。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到这儿,他又用手指了一下篮球场边的围墙说:“就是这道围墙,翻过去是省医学院。如果你们想追,现在也可以翻过去,不过时间可能晚了一点,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了。我能说的都告诉你们了,该你履行自己的诺言了。”
赵红兵有点失望,但他对朱宝田的身份还存疑虑,便说:“我会履行诺言,但刚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音乐系的还必须再证实一下。”他走到朱宝田身边问:“你在音乐系具体学什么?怎么证实你没撒谎?”
朱宝田沉着地回荅:“具体是学民乐中的二胡、板胡和唢呐。要证实嘛,这很简单,演奏一段给你听不就得了。”
赵红兵略微思考后便说:“可以,你就吹一段唢呐吧。”
朱宝田和音乐系的同学常有艺术上的交流,对该系的情况很熟悉,在“鬼见愁”一位队员的看押下,唢呐很快取来了。朱宝田问赵红兵:
“吹奏什么曲子?”
赵红兵不太懂音乐,只得问自己的同伴:“你们说奏什么曲子好?”
一位稍懂一点的同伴说:“来一段《喜洋洋》吧,顶好听的。”
赵红兵从复地对朱宝田说:“好,你就来一段《喜洋洋》吧。”
朱宝田无奈地在这极不协调的气氛中,在“鬼见愁”的枪口下,演奏起了欢快的名曲《喜洋洋》。好一首名曲,竟让紧张的场面顿时轻松活跃了起来,就连赵红兵脸上也挂起了笑容。一曲奏完,赵红兵让朱宝田站到人群中去,却把他手中的唢呐一把夺了过来。大概是一曲《喜洋洋》让赵红兵对唢呐发生了兴趣也想学吧,他把唢呐吹嘴放在自己嘴中,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一下,唢呐半天不见响,接着又突然“叭!”地一声怪响,比放屁还难听,把全场的人都弄笑了。赵红兵毫不在乎地说:
“笑什么,这玩意儿不就是这声音吗!”
沙海山讽刺道:“还就这声音?你吹得比放屁还难听啊!还是快放人吧,我们可没功夫陪着你玩了。”
赵红兵没理会场中再一次的哄笑,而是轻声与前面领队的头儿说:
“廖副队长,你看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解散放人?”
你还别说,这人高马大的赵红兵平时就没有小矮子廖队副鬼点子多,所以一到关键时刻,赵红兵总爱问自己的血火兄弟廖队副。
廖队副说:“老兄,我们的仇家一个没抓到,好歹我们总得出口气吧,否则不是便宜了艺术学院这帮人。”他见赵红兵态度有点迟疑,又加上一句:“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那句‘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吗!我没叫你过分地为难他们,但死罪即免活罪难逃,教训教训并不为过,也让他们艺院的人长点记性,再不敢惹我们‘鬼见愁’是不?”
赵红兵点头问道:“怎么个教训法?”
廖队副说:“把这些‘俘虏’统统关起来!”
赵红兵突然想起进来时路过一间很大的,建在花园中的古典花厅式排练厅,便用手比划着说:“把他们关到前面那间大花厅去。”
廖队副摇了摇头说:“不行!一楼太容易逃脱了。我早想好了一个地方。”他又用手指着教学大楼顶层五楼说:“那里最好,关在那里将大门一锁逃也逃不出来,让他们活受罪。”
受到启发的赵红兵立即凶狠地发出命令:“把人统统关到后面这栋楼的五楼去!”
人群中立即骚动起来,沙海山和周星大声抗议。沙海山怒不可遏地指着赵红兵骂:
“你是个言而无信的无耻小人,不配当毛主席的红卫兵。”
赵红兵像挨了一棍子,但又无言以对,只得吼道:“我们‘鬼见愁’的人总不能白挨了一顿打!你们代人受过怨不得我,有气找京剧班的人去出。我这样做并不过分,已经够意思了。”
沙海山和周星等人想冲出去理论,赵红兵见状拔出腰中的手枪,又将左手中抢来的唢呐往空中一丢,右手一枪,让唢呐来了个空中奏鸣,而后又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发出垂死的最后哀鸣。
高松老师刚劝止住沙海山和周星,人群中又突然有人高喊:
“冤枉啊!我不是艺术学院的人,是在学院门口菜市场卖鸡的郊区农民,你们总该放了我吧?”
赵红兵问道:“你不是艺术学院的人跑进来干什么?找死啊!”
农民申辯道:“不是我要进来,是你们的机关枪赶我进来的。你们的两辆大卡车一路开着机枪冲过菜市场,市场被你们冲得鸡飞蛋打,人仰菜翻,大家都惊慌失措地乱跑。我当时正在学院的大门口卖鸡,机枪子弹在我头顶乱窜,打得背后的墙和门碎片乱飞。我一时无法藏身躲避,就钻进了学院,后来就稀里糊涂被你们抓到这儿来了。”
这位农民的诉说非但没使赵红兵觉得自惭,反而颇感得意地笑出了声,觉得这位土里巴几的农民样子挺滑稽的,他打趣道:
“农哥,没进过大学门吧,我帮你跨进了大学门坎,才呆了半小时不到你就舍得走啊?”
那农民说:“你还嘲笑我!我是没进过大学,小学也只念了三年。我祖上八代也没人上过大学,可我不愿意像今天这样跨进大学门。我的后代,今后会堂堂正正地考进大学的。”农民有点激动地又说:“我今天是要走的,可不能就这么走!我带来卖的五只鸡全给你们的机关枪惊飞了,你们得赔我!我全家还指望卖鸡钱过年呢。”
赵红兵有点生气地说:“哟呵!你到是越说越来劲了,看样子今天放你走,你都不打算走啰!要我赔你的鸡?我有钱吗?我们是学生,自己还要爹妈供养呢。再说翅膀长在你的鸡身上,又不是长在我身上,它要飞能怪我吗?”
农民毫不示弱地说:“你们不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吗?红卫兵就得向老红军学习,要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否则就不够格,就是冒牌货。”
赵红兵这下可真地动气了,握枪的手不禁抖了几下。廖队副赶紧插话:
“你跟这土包子较什么劲,把他赶走不就得了。”
赵红兵这才挥手下令:“立即把这乡巴佬赶走,把艺院的人统统关到五楼去!”
被架出去的农民一边走一边回头骂:“你们算什么红卫兵?毛主席他老人家见你们这样胡作非为,非把你们关起来不可。”
“鬼见愁”的人终于全部撤走了,前不久还火爆的艺术学院出现了少有的寂静;因为,逃走的人一时不敢回来,剩下的人都关在五楼的展览大厅。这时,人们关注的焦点聚到了京剧班的朱宝田身上。高松老师问道:
“小朱同学,你们京剧班究竟和‘鬼见愁’发生了什么矛盾?闹得如此兴师动众,恐怕全市也少有。”
朱宝田说:“我是事后才知道的。这事要说大也不大,要说小也不小,到今天是不是算结束了也难说。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就为了五个馒头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朱宝田开始向大家叙说事情发生的始末:
这事件发生在昨天,是由我们班五个同学引起的;他们是班里的老大哥唱花脸的常大春,还有他弟弟武生常小春,另外三个同学是武生关胜杰,小花脸穆贵林,武旦田妞妞。按理说这几个同学并不是好惹事生非的人,他们爱学习,肯钻研,在文革运动中几个人还邀在一起自觉坚持天天练功,唯恐荒废了自己的学业。昨天是星期天,田妞妞对常大春建议:
“大师兄,天天呆在练功房练功挺闷的,今天是星期天,我们换个户外环境,到人民公园去练功怎么样?”
常大春回过脸问其余三人:“你们看怎么样?我是没什么意见。”
穆贵林说:“大师兄没什么意见我更没意见,我早就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
小春和关胜杰也说;“听大哥的,就这么办。”
一行五人来到人民公园选了个僻静平坦的地方练功。按以往的习惯,晨练结束后是吃早点的时间,可今天玩兴上来了,吃也就顾不上了,他们围着猴笼闹了起来。巨大的人造假石山上大小猴子们正尽情地嬉戏,逗引得人们舍不得离去。这时,田妞妞对常小春和关胜杰说:
“你们俩得好好看看,这猴子的一举一动究竟是怎么回事?特点是什么?表达的又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些细微的表情,都挺有意思的。平时我说你们演美猴王不像,没猴性,太像人了,你们还不服气,还要我先示范一遍,今天先生就在笼里,你们好好学吧!”
常小春调皮地学了个猴脸说:“小师妹,遵命!”
就在他们五个人热烈地研讨起猴戏的时候,笼边来了十个带着“鬼见愁”袖章的红卫兵。
猴子是极具灵性的灵长类动物,无论是大人小孩都喜欢逗猴玩,可“鬼见愁”这帮人和别人的逗法就不一样,不是惊吓便是打。一会儿用树枝敲打铁丝笼,一会儿用小石块砸打猴子,惊得猴子满笼乱窜,有经验的老猴子则愤怒地捡起石子还击。“鬼见愁”的行为引起了四周人们的不满,可大家一看他们佩带的是“鬼见愁”的袖章,便不敢吭声摇头走开了。田妞妞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说:
“你们也文明一点,哪个看猴像你们这样?”
赵队长把头一歪说:“我们怎么了?我们逗的是猴,又没逗你,关你什么事!猴子是你家什么亲戚不成?”
常大春见此人蛮不讲理便接过话说:“猴子是你家老祖宗都不知道了。”
赵队长恼了:“你敢骂我?”
常大春说:“我没骂你,你祖宗的祖宗不是从猿猴进化成|人的吗?”
赵队长像吃了亏似地把眼睛瞪得铜铃般地说:“你的祖宗才是猴子变的!”
常大春幽默地一笑说:“没错,我的太祖先的确是从猿进化成|人的。你不承认自己的祖先是从猿猴进化过来的,那你说是什么变的?”
常小春乐了,插话道:“大概是野猪变的吧?”
田妞妞也打趣道:“我看更像是野狗变的。”
赵队长顿时脸都青了,火冒三丈气势汹汹地问:“看袖章你们是艺术学院的红卫兵。”
常大春毫不在乎地把头一扬回答:“没错,坐不改姓立不改名,我们几个是艺院戏校京剧班的。”
赵队长面露凶色地威胁:“我看你们几个是没吃过亏,想讨打是吧!”
平时不爱多说活的大个子关胜杰这时挡了过来说:“在朋友面前我常吃亏,可那是自愿的,我爸说吃这种亏是福。小时在家里也挨过母亲打,那是因为自己淘气。像你这种人的亏我到是没吃过。如果说‘讨打’,谁打谁还不一定呢?别看你人多势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公园管理处的保卫人员来了,一场一触即发的冲突暂时避免了。
常大春等人再没有什么游玩的雅兴,他们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隨便蹓跶了一会儿。这时,师妹田妞妞对大伙说:
“我们都还没吃早点呢,肚子不饿吗?我肚子都开始唱戏了。”
常大春打趣道:“我们小师妹人小肚子不小,比我们还饿得快。走吧,找个地方吃早点去,别委屈了小师妹。”
田妞妞点着常大春说:“大师哥,你不饿,这是你自己说的啊,等会你不许吃。”
常大春逗道:“可以,但你得把我那份吃掉。”
五个人在园中转了许久,竟然没买到早点,几乎所有的摊点都卖完了。失望之中还是小师妹的运气好,总算找到了一家还没收摊的,但也只剩下五个大馒头了。小师妹田妞妞一边付款一边高兴的招呼师哥们:
“师哥,你们快过来呀!这家还有五个大热馒头,正好我们一人一个。”
就在田妞妞一回头喊人的当儿,蒸笼里的五个馒头突然少了三个;同时,又一只手伸过来要将另两个馒头抓走,小师妹赶紧一把抢了过来。她抬头一看,气得大叫了起来:
“又是你们这些‘鬼见愁’,你们为什么抢我的馒头?我钱都付过了。”田妞妞又回头大喊起来:“大师哥快来呀!‘鬼见愁’的人抢我们的馒头了!”
师哥们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平时不轻易动气的关胜杰不知怎的,看到“鬼见愁”的人就生气,特别是那个蛮横的赵队长。他一赶上来就厉声质向手中还抓着馒头的赵队长:
“你为什么抢我们的馒头?看女孩子好欺负是吧。”
赵队长歪着脖子说:“怎么是你的馒头?你叫叫,如果馒头会答应我就还给你。”
田妞妞理直气壮地争辯:“我钱都付过了,馒头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无耻小人。”
赵队长说:“付了钱又怎么样?我可以补付。”说完,他就在馒头上大咬了一口。
田妞妞这下恼了,一把将馒头夺了过来,并将咬过的馒头丢在地上说:“这馒头宁可喂狗,也不给你这种人吃!”
赵队长从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特别是在“鬼见愁”的队员面前;于是,他恼羞成怒地向自己的队员吆喝道:“给我上!教训教训这些戏子!”
赵队长的“戏子”二字又一次激怒了关胜杰常大春等人,一场生死决斗便开打了。赵队长自认人多必胜,没想到今天的对手都是练过武功的。京剧的武功在台上练的是花架子,台后练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功夫。常大春等人是学习了七年之久的毕业班学员,武功自然是了得。不一会儿,他们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将“鬼见愁”的人打了个人仰马翻落荒而逃。
朱宝田回顾到这里不禁感叹:“想不到‘鬼见愁’这帮人竟这么凶狠,就为这点私人恩怨,全副武装冲击我们艺院,把机关枪都用上了。他们今天没抓到人,保不定哪天还会炮轰咱们艺院呢。”
高松老师不无担心地说:“枪声一响,国家便更无宁日了。夺枪的信号一起,全国性的武斗便会升级,矛盾所指将不只是个人和小山头,危害的将是我们整个国家。”他又特意望了望沙海山和朱宝田说;“我现在也管不了你们,但我还是要说,希望你们千万千万别卷入社会上的夺枪风中,否则会一失足成千古恨的。”
沙海山微微一笑说;“我会慎重而行的,但事违人愿,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多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朱宝田则说:“江青同志还说要文攻武卫呢。嘿!反正现在的问题是越来越复杂,麻烦越来越大了。”
周星这时提醒大家:“‘鬼见愁’的人已经走了,我们得想法子出去才是。”
五楼展览大厅的门己被“鬼见愁”的人从外面锁上了,大家商量只有破门而出了。
第8章 小分队无端入狱 大冲突千钧一发
无事不登三宝殿,沙海山不是返校参加学院的文化革命,而是来母校搬救兵来了,因为他遇到了大麻烦。阅历浅,政治上没有成熟,加上浮燥和冲动,栽跟斗自然是迟早的事。现在好了,他在外面吃了亏,回母校搬救兵来了。返校造反团的问题是去不去?为什么去?去了又干什么?谁也没弄明白,谁也心里没谱。话说回来,这造反年月的年轻人,还真没有几个人是把问题真正想清楚了才去干革命的。似乎只要把握了造反斗争的大方向,其余都是无关紧要的枝节问题。“六五”级返校造反团团长章小虎问沙海山: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具体一点告诉我们?我们总得师出有名啊。”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也可以说没什么事。有关我的事,估计舒凯歌也给你们说过不少;我是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和各位同学的大方向是一致的,这点应该不会怀疑吧?但是,全国各地区的运动进展情况不尽相同,每个人的做法也不相同,再说我也不是圣人,我自己认为做得对的事,别人就不一定认为对。因此,我希望返校团派一支小分队去景丰市,不是一定要你们支持我,而是希望你们先调查研究。如果发现的确是我错了,欢迎同学们帮助我改正,也可以反对我;如果我是正确的,我想你们也不会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刚才章小虎问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我现在只能简单介绍一下情况。不久前,市大联合筹委会根据中央精神,要求解散市里一切跨行业的革命群众组织,都回归本系统本单位去抓革命促生产;作为市里最大的群众组织《风雷激》便首当其冲。为了贯彻落实中央的精神,我花了很大力气说服了《风雷激》的同志们,解散了《风雷激》。可事情没过几天,情况就发生了突变。回到单位的《风雷激》成员,不仅不能很好的投入文革运动,而且纷纷先后受到揪斗、关押;
各单位众多已改头换面的保守派力量纷纷开始反扑,围剿清算造反派。为此,《风雷激》造反团许多人要求重组《风雷激》,而市大联筹一些常委反对重组。作为我个人,《风雷激》的存在与否并不是问题,但鉴于景丰市保守势力仍十分猖獗的实际情况,《风雷激》的历史使命看来没有结束,因而必须恢复。”
章小虎这时接下沙海山的话说:“你讲了这么多,我只一点,解散跨行业的群众组织既是中央的意思,就必须贯彻执行。我们不能帮你,也帮不了你,景丰市的事只能由景丰市的革命群众自己去解决。”
沙海山再次声明道:“我并不是反对解散《风雷激》,该组织前不久我们已经解散过了,但出现的客观情况是造反派重新受到打击和迫害。全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发展是不平衡的,根据景丰市的情况,《风雷激》必须恢复,至少在一个阶段里还必须存在。”
面对这样的情况,章小虎无言以对。说实在话,返校团的这些同学谁也没碰上过这种事,不知如何对应。周星和好几位同学认为,文化大革命史无前例,中央的文件要贯彻,但运动发展的不平衡和特殊性也要考虑,不防先过去看看。这年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谁还能把当今最大的红卫兵怎么样。虽说是返校造反的红卫兵,水平总不比在校的小师弟、小师妹差吧。周星心里觉得怪怪的,人的心态变化怎么就这么大,一回到学校,同学们凑到一块,便觉得什么也无所谓了。头带着红卫兵的帽子不愿多想事,天反正不会塌下来,万一在外闯出什么事来,还有红卫兵总部顶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了一番,最后决定派一支小分队去景丰市,由老靠点的孟小刚任队长,周星任副队长,队员由舒凯歌、顾珏等五男三女组成。出发前章小虎再三叮嘱孟小刚和周星,遇事多调查研究,多思考,不要轻易表态,实在不行立即返回。一行八人就这么风风火火地乘上长途汽车,同沙海山去了景丰市。小分队名曰《省艺院红卫兵赴景战斗队》。
这时的文革运动已经不同于运动初期,各地已经很少见到首都南下串连的红卫兵了,他们煽风点火的任务早已完成。各地区运动的发展是不平衡的,小分队到了景丰市才发现,沙海山的情况和处境很糟。他的大联筹付主任之职实际上是虚设,既不用上班报到,更谈不上权力。《风雷激》总部昔日的喧闹已不存在,几名留守在总部的《风雷激》人员,正在听回单位后遭迫害的老队员们诉苦。
沙海山安排小分队走访了一些《风雷激》人员,参观了几个单位,又在市区几个大字报较集中的地方看了看。晚上,领队的孟小刚和大家研究分析了一下后决定:
“我觉得要真正弄清这里的情况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时间上也不允许。再说我们又不是救世主,也帮不了沙海山多大的忙。从总体来看,沙海山应该是革命造反派,大方向是不会错的。我们不防在市区刷一些大标语支持一下《风雷激》,看看社会反映如何再说。”
第二天早上,赴景小分队的人带着浆糊桶和笔、墨、纸,在景丰市的几条大街刷写了一条条大副标语,内容无非是:“坚决支持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风雷激》!”“谁把矛头指向革命群众,奇+shu网收集整理就砸烂谁的狗头!”等。就在周星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广场右大街缓缓驶来一支卡车队,车上全副武装的军人和《红色公安》造反派人员正押解十几名“罪犯”游街示众。“罪犯”被反捆着手,低着头,胸前都挂着大大的黑牌,名字上都打着红色的“乂”。道路两旁的人纷纷停住脚步观看,一些半大的孩子还跟着车跑,想看清楚“罪犯”那死灰一般的脸。周星和小分队的人也停下手中的事,看了看游斗的车队。他无意中发现车上的武装人员有人正对着小分队指指点点,但这些动作丝毫没引起小分队任何人的介意。
当天下午,小分队驻地来了二名自称是景丰市三中的红卫兵,他们是下战书来了。孟小刚拆开信封一看,带着野蛮、挑衅般的狂草书写的是:
省艺院赴景红卫兵小分队:
我景丰市三中《狂飚红卫兵总部》特约你们明早八点半在市武装部大
楼辩论,到时不来,后果自负。
景丰市三中《狂飚红总》。即日
收到如此战书,孟小刚,周星和大家十分气愤,但已经没有了发泄的对象,下战书的人已经走了。气过之后,大家只得坐下来冷静的分析原由和商量对策,并把沙海山也找来了。孟小刚问沙海山:
“为什么三中《狂飚红总》要找我们辩论?而且地点选在市武装部,同时信中没说明辩论什么问题,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沙海山,你们《风雷激》和《狂飚红总》过去有什么矛盾没有?”
沙海山和同来的几个人都想了想,觉得和《狂飚红总》从没有过什么接触,更谈不上矛盾,《狂飚红总》的名字也没听说过。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大家百思不解。古说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谜团像猜不透的黑暗,谁知道对手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从黑暗中向你射来致命的一箭。大家一阵胡乱地猜测之后,决定先去会会阵再说,难道大学生还怕中学生不成。至于辩论地点为什么选在市武装部,武装部是否会介入辩论,去了也就明白了。
为了稳妥起见,沙海山表示:“我在外面将配合行动,组织一些《风雷激》原部人马伺机而动。”
天终于亮了,一夜都没有睡好的孟小刚和周星带着大家去武装部赴约。二人心里很混乱,没有丝毫头绪,也无从准备,真可谓是糊里糊涂闹“革命”。这次赴约即不像“鸿门宴”,也不像关云长的“单刀赴会”,不知会闹出什么结果。
真没想到,武装部里竟荷枪实弹戒备森严如临大敌般地迎接小分队。不知道是武装部要辩论还是三中《狂飚红总》要辩论,在场《狂飚红总》的红卫兵没见几人,主持会议的却是武装部长,《狂飚红总》只是配角。辩论场设在大会议厅,现场气氛十分紧张,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小分队的同学虽没有经过如此阵势,但既然要革命也就怕不了许多。孟小刚和同学们镇定自若地在圆会议桌的一边坐下。双方都按照自己的需要选读了毛主席语录。坐在武装部长旁边的一位《红色公安》组织头头先开了腔:
“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们来吗?”
“我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是三中《狂飚红总》的红卫兵;既然不是下战书的辩论对手,我也就没有必要和你说话”孟小刚说。
坐在主席位上的武装部长有点恼怒地敲了敲了桌子说:“我要先警告你们,今天不是一般的辩论,你们首先必须端正态度!”
“笑话,辩论就是辩论,没有一般和特殊之分,各抒己见追求真理是一切辩论的目的,否则,就是诡辩。如果说今天的辩论有什么不一般,那就是你们荷枪实弹戒备森严,为今天的会场营造了一种不必要的特殊气氛。武力之下,对付我们几个手无寸铁的红卫兵,还要我们端正态度,我真不明白,要端正态度的究竟应该是谁?”周星还真没想到平时寡言的孟小刚危急之下能如此沉着善辩。
“混账东西!你敢不尊敬我们的武装部长?”《红色公安》的头头站起来吼道。
孟小刚却纹丝不动地坐着说:“鲁迅先生说过:‘谩骂不是战斗’,有理可以说吗,我看只有不讲道理的人才是混账东西。按理说,昨天那封没有辩论主题的辩论邀请书不是你下的,我们完全可以不理睬你,但今天你既然有兴趣,我们也可以听听你的高见。”
《红色公安》的头头还要发作,被武装部长按住了。部长说:
“我是军人,没功夫和秀才磨牙齿。今天以三中《狂飚红总》的名义叫你们来,可以说是辩论,也可以说是要你们交待问题。”
部长的话还没说完,小分队的人全被激怒了,几乎全嚷了起来,会场秩序大乱。部长猛一拍桌子说道:
“你们想干什么?造反造到我这儿来了,没门!”
“你想干什么?想镇压毛主席的红卫兵?告诉你!我们不是反革命,也不是黑五类,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周星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说。
部长脸色铁青,用手指着周星说:“如果你们是反革命,就不是这样和你们说话了,我马上就可以把你们抓起来,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混乱中的孟小刚到冷静一些,他叫周星坐下,叫小分队的人安静下来,又回过头对部长说:“部长同志,因为你是解放军,本着对人民军队的信任,我要问一句,你刚才所指的交待问题指的是什么?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到景丰市才不过二天时间。”
“误会,这事能误会吗?你是装糊涂!”部长又侧过头对《红色公安》头头说:“老徐,你可以点他们一下。”
周星这时细看了一下《红色公安》的头头老徐、瘦高个、尖下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革命样板京剧《沙家浜》中的刁德一。他先给部长点了支香烟,再给自己点了支香烟,深深地吸了口烟后才说:
“好吧,看袁部长的面子,我今天就点拨你们一下。你们还不至于健忘吧?昨天早上,我们《红色公安》和市武装部有四辆游斗罪犯的卡车经过广场,当时你们正在书写什么标语?为什么要书写这些标语?”
这一句点拨立即使小分队同学明白了事情的由来,同时也知道眼前的武装部长姓袁。心中有了点底,孟小刚的信心倍增,他不慌不忙地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仍放在身上的标语底稿说:
“如果是为这件事,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标语底稿就在我手上,无产阶级革命派从来不隐瞒自己的政治观点。标语内容共有三条,第一条是:《坚决支持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风雷激”!》第二条是:《谁把矛头指向革命群众就砸烂谁的狗头!》第三条是:《牢牢把握斗争大方向,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至于为什么要书写这些标语,这标语的本身内容已经讲清楚了,是为了支持景丰市的革命造反派组织《风雷激》,将景丰市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请问诸位,难道我们支持《风雷激》也犯法了吗?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和如此兴师问罪吗?”
“不!你们的标语另有意图,另有所指,再说我们也没有看到你们所写的第一条标语。”《红色公安》的头头老徐说。
“你们没有看到并不等于没有,如果你有兴趣现在还可以去看,去找,甚至拍下照片。世界上那么多事物并没有因为你们没看到而不存在。另外,在此我要慎重声明,我们并不认识,更不了解你们所抓的那些罪犯,写标语和你们游斗罪犯二者没有任何关联。”孟小刚说。
老徐紧跟追问:“你们早不写晚不写,偏在我们游斗罪犯时写这样的标语,不是为罪犯喊冤叫屈助其气焰,又是为什么?”
辩论到这时,小分队的人已明显感到对方在胡搅蛮缠,似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性格泼辣豪爽,素有“假小子”之称的女同学顾珏忍耐不住腾地站了起来,用手点着对面《红色公安》的头头老徐说:
“你们到底还讲不讲道理?叫你们去看,不去看,硬把我们的标语和罪犯搅合在一起。不是说了,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不了解他们,凭什么理由要支持他们?简直莫名其妙。我看你们是别有用心,想整人吧?”
周星接上说:“即使是时间上巧合,能怪我们吗?你们又没有提前通知谁。再说,罪犯的宣判和游斗通常都由法院出个布告什么的,可你们什么布告也没有出,反到怪起我们来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武装部长的脸唰地突变了下来,他把桌子一拍,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厉声说道:“你们跟我老实一点!”
火爆的顾珏也激动地把桌子一拍,学着袁部长的四川腔调说:“什么‘老实一点’,我说你跟我讲道理一点,别在这里以势压人!”
“你敢污辱我们首长,不尊敬解放军!”《红色公安》的头儿老徐说。
“你别扣帽子,我尊敬解放军,尊敬讲道理的解放军。我大哥也是解放军的团长,家里是三代产业工人,响当当的红五类,你想怎么的?吓唬谁!”顾珏毫不示弱。
武装部长终于忍耐不住了,把手一挥,说:“给我把她抓起来!”
二名《红色公安》的人立即冲上去将顾珏的双手反扣住。几乎是同时,小分队的人也冲上去营救顾珏。情急之中,冲在前面的周星用了一个小擒拿动作将一名押住顾珏的《红色公安》人员反锁住了,顾珏趁机和另一位《红色公安》人员扭打起来。袁部长见状,便指着周星说:
“把他也抓起来。”
这一声令下,上来的不仅有《红色公安》,还有武装部的战士。在这种情况下,周星不能动手,因为对手不仅具有人数上的优势,而且他们带着帽徽领章,这是人民军队的象征。《红色公安》是公安系统的群众组织,武装部战士却是解放军。尽管当时全国已发生不少冲击部队的事件,但他不愿与军人发生冲突。小分队有的同学已经抄起了椅子等物,准备拼死一搏,被孟小刚制止了。他非常明白,形势对己方非常不利,在此斗下去非吃大亏不可,何况对方又是以解放军和《红色公安》为主,而不是《狂飚红总》。所谓的辩论是进行不下去了,于是,他只有提出抗议:
“我抗议你们非法暴力拘禁毛主席的红卫兵!你们将承担所产生的一切严重后果。……”
孟小刚的抗议还没有说完,袁部长就把手一挥,命令部下:“把他们轰出去!”
众多的武装人员和《红色公安》人员蜂拥而上,手无寸铁的小分队被推出来的时候,听到被押走的周星和顾珏在高喊: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谁镇压革命群众运动决没有好下场!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孟小刚的心如同刀绞,泪水夺眶而下,其余的同学还要冲进去,被他制止了。这时沙海山带着十几个人也赶来了,问明情况后,大多数人主张冲进去,沙海山和孟小刚都不同意。
沙海山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对方荷枪实弹人数众多,而且有所准备;现在我们加起来才二十余人,解决不了问题。人,是一定要救的,其中的阴谋也必须揭穿。我的意见是大家先回去商量好,准备好了再行动。”
《风雷激》和小分队的同学暂时撤走了。周星和顾珏被分别关在拘留所的男女号子里。
周星被推进昏暗的号子,铁门立即被“哐当!”一声锁上了。怒火中烧的周星感到自己的人生受到了最大的污辱,他不顾一切踢、捶着铁门,不断地叫骂。看守见关进来的是红卫兵,则一反常规地不闻不问,反正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平静。这号子里有个十分凶残的流氓把头叫胡疤子,专门欺负新关进来的人。所有新进来的人犯先是挨他一顿打,然后是罚三天饭,睡觉也必须睡在马桶边。胡疤子见周星又喊又闹,便从后面扳住周星的肩膀说:
“你他妈的活得不耐烦找死是吧,懂不懂规矩?不懂让老子来教教你。”
周星猛一回头撞开他的手,又拍着自己的红卫兵袖章说:“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你是罪犯!敢教我?我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什么红卫兵黑卫兵,到这里来了都是犯人,你神气什么?”胡疤子伸手便去撕周星的红袖章。
周星正窝了一肚子的气没地方出,这一生从来没进过号子,想不到进了号子还要受这种乌龟王八蛋的欺负。一时间怒从心头起,只见他左手往上一圈,瞬间拿住对方的手腕,右手托住对方肘部一拧,只听“哎哟!”一声,胡疤子痛得向右侧弯下身子。还没容胡疤子反映过来,右腿膝关节又被周星踩住。这一招是少林拳《连手短打》中的擒拿术。周星在怒气头上出的招,下手自然更重,胡疤子的右肘关节和膝关节受到了很大的挫伤。幸亏他倒得快,否则右手必断无疑。胡疤子疼得连哭带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哎哟!我手脚都快断了,快放开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
周星十分厌恶的松开了手,胡疤子像泥一样瘫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光会哼哼呀呀地叫唤。号子里受过他欺负的六个犯人在一旁幸灾乐祸,谁也不肯帮他。周星对胡疤子脸上呸了一口痰说:
“我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关进来还不老实,还要称老大。瞧你那个鬼德性,狗屎不如!老子今天警告你,今后再欺负人,我就活剥了你!只许你规规矩矩,不许你乱说乱动!”
胡疤子早已疼得没了气力,只会回答:“是!是!”
有一大个子的犯人讨好周星说:“红爷,从今后您就是我们的老大了,我们一切都听您的,请问老大尊姓大名?”
周星不屑地说:“什么红爷白爷的,红卫兵不是爷,是革命闯将!你们是什么东西,是一群混蛋,是罪犯,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能和我比吗?谁稀罕做你们的老大,那是对我人格的污辱。但是,从今天起,你们必须老老实实地接受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的改造,谁也不准再在号子里称王称霸。”
“是!我们不能和您比。您还没告诉我们如何称呼呢,反正红爷是不能叫的。”大个子说。
自尊使周星不想告诉这些人姓名,便说:“叫我小周就可以了。”
看守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铁窗外,他看到胡疤子像一条快殭死的蛇,缓缓地向阴暗潮湿的墙角爬去,就是那个马桶边的角落,现在该轮到他睡那个地方了。看守嘴角露出一丝有趣的微笑。
在关押顾珏的女号子中,似乎没有坐把的女号头。从关进来的第一刻起顾珏便没有安静过。她踢打铁门,呼喊口号,抗议,唱革命歌曲,看守的回应就是两个字“不理”。女号中原先关押了二名女犯,罪名是小偷。一名年约二十七八的女犯关心地说:
“我说妹子,你就别再闹了,闹下去会吃亏的。”
“吃什么亏,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罪犯,我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他们无缘无故把我抓进来是非法拘禁,我当然要进行斗争。”顾珏蔑视地回答。
“红卫兵又怎么样?他们敢抓你、关你、就敢治你。”女犯说。
“他们治不了我,我外面还有许多同学和造反派战友,他们会组织斗争和开展营救的。”顾珏倔强地说。
“可你闹了这么久又怎么样呢?看守根本不理睬。”
女犯的这句话到是提醒了顾珏,是呀!自己得保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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