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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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闹了这么久又怎么样呢?看守根本不理睬。”

    女犯的这句话到是提醒了顾珏,是呀!自己得保存力量以利再斗争,或是改换一种斗争的方式。顾珏自己也觉得口干苦涩了,便不再言语找个位置坐了下来。中午时分,饭送来了,尽管号饭很难吃,二名女犯却兴奋地迎了上去。顾珏瞬间想起了电影中共产党员在敌人监狱中的绝食斗争,便决定开始绝食。主意一定,她便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了。看守从窗外望了一眼,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新来的姓什么?不想吃饭了?不吃我就拿走了。”

    顾珏慷慨陈词:“告诉你,我坐不改姓,立不改名,姓红,叫红卫兵,全称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你们非法拘禁我,我现在宣布开始绝食斗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关押了两名红卫兵的事,看守们都知道了,每个人的看法不一,但当兵的无权过问是非曲直,军人只能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那看守瞪了瞪眼,又敲了敲铁窗说:

    “你别自讨没趣,你以为绝食就成了,对付绝食我们有的是办法。”

    “那我就等着你们的办法,再不成,我就一头撞死在号子中,看你们怎么交待。我大哥也是解放军的团长,将一个红卫兵,一个解放军团长的妹妹非法拘禁又迫害致死,你们要负全部的法律责任。”

    顾珏毫不屈服的态度令看守无可奈何,他示意年长的女犯将一碗饭接了过去,没想到顾珏一巴掌将碗打翻,并用手指着地上的饭菜说:

    “女贼,你们想吃吗?都在地上,不吃怪可惜的,趴在地上全舔光它。告诉你们,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看守和炊事员只得走了,他必须把情况向上级汇报。下午,换了一班看守。没有吃饭的顾珏感到饥饿的腹中“咕!咕!”响。她想闭眼休息一下,可怎么也睡不着。突然,她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轻轻的呼唤:

    “小顾!顾珏!顾珏!”

    她睁眼一看,发现是穿军装的看守在铁窗口喊她。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顾珏正感到纳闷,那看守却亲切的说:

    “小顾,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艺院编导系的康华军。”

    顾珏凑近窗前,终于看清了逆光的康华军,便问:“你怎么在这里?”

    康华军答:“我是前年应征入伍分配在这里的。早上听说有两个艺院的红卫兵被抓了进来,我就非常担心。后来我向在场知情的朋友仔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其中有很大的误会;可袁部长认为你们态度很不好,并发生了冲突,所以要教训你们一下。我们袁部长最讨厌外来串连的红卫兵。听说许多城市又在搞什么揪军内一小撮,他以为你们是来煽风点火的,所以没有好感;加上你们刷标语产生的误会,才发生今天的冲突。不过,像这样的情况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放人的,所以你也不必担心,绝食就更没必要了。你怎么这么傻,不吃饭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我去给你搞点吃的东西来。”

    “不吃!不放我出去决不吃饭!”顾珏倔强的拒绝了。

    “那你需要我帮助什么?”

    “你把我的毛主席语录还给我,这是精神粮食。”

    康华军把自己的《毛主席语录》拿出来送给顾珏,又说:“小顾,你先用我这一本,你的那本等会再还给你。下岗后我想去找沙海山和小分队的同学,你有什么话要转达吗?”

    顾珏出于某种考虑没有吭声,却问起另外的事:“康华军,那些被游斗的罪犯究竟是些什么人?怎么和我们小分队扯上了?”

    康华军回头望了一下走廊后轻声地回答:“准确地说,这些人还是没定性的一个造反派群众组织的大小头头。他们胆大妄为,竟敢把矛头指向人民军队,要揪什么‘军内一小撮’,这不是要毁我‘红色长城’吗?这种人不抓还行?袁部长是南下老干部,一听揪‘军内一小撮’就来气,所以就把他们抓了起来。你们刷标语又正巧碰上游斗,这误会不就产生了。”

    拘留所外,小分队和沙海山正在紧张地活动。沙海山迅速地联络了几千名《风雷激》人员,还有市师专红卫兵总部张晓阳调来的支援人马。另外,又准备了许多卡车,写好了许多揭露真相的大字报,大家准备晚上冲击武装部救人。天渐渐黑了下来,身为小分队队长的孟小刚心都快蹦出来了。他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同学不能不救,武装部又不能冲击,矛盾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突然,他对着沙海山大吼起来:

    “沙海山,我们不能冲武装部!”

    “什么!为什么不能?外地造反派夺枪的事还有呢!人都被非法拘禁了,我们难道见死不救?今后还有脸去见人吗?小分队是我请来的,我有责任保护你们的安全,就是被枪子儿打死我也要救人!”沙海山说完便失声痛哭起来,他的声带严重充血,沙哑得可怕。

    孟小刚无言以对,因为他实在也没有其它的好办法。沙海山回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孟小刚说:

    “老同学,我对不起你们,不该把你们请到这个是非之地来。现在,小分队的人一个也别去,都留在这里等待。不管事情成功与否,我都会给你们送来一个消息。然后,你们连夜赶回南城母校,汽车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这里的事你们就别再管了。”

    说完,沙海山一声令下,所有的卡车都发动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有如炸雷穿越夜空:

    “站住!都给我站住!你们发疯了,要去哪儿?”

    吼叫的正是周星,旁边挡着道路的是顾珏和穿便服的康华军。

    周星和顾珏的回归,终于及时地挽救了一场危险的流血冲突。

    周星和赴景丰市的同学们终于回到了母校,可马上又要离开母校了;因为根据中央的精神,全国“六五”级返校的红卫兵组织都必须解散,各自回工作单位。离开的那天,周星留恋地抚摸着弹痕累累的校门,心中感慨万千。他反思,在这短暂的日子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糊里糊涂不明不白。自己是什么观点?什么派别?是造反派,又像是保皇派。你是在如何关心国家大事,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不知道。他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太幼稚,根本不懂政治,只有一腔热血。他又质问自己真的已经分清敌友了吗?答案是不敢肯定。自己这种状态是必然还是偶然现象?是必然,又像是偶然。今年的风雪为什么这么大?迷茫中的周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渺小而可怜巴巴的小动物,随时都有可能触动猎人布下的罗网;这张罗网是无形的,却大得可以覆盖大地。捕杀撞网的猎物是不需要罪名的,谁叫你闯进这个领域的呢?他又想起社会上的“逍遥派”,看来他们的逍遥是有一定道理的,是一种大智若愚。可逍遥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当你处在树欲静而风不止的环境如何去逍遥?周星又想起年青人崇尚的革命英雄主义,可现在弄不好就会成为狗熊,太可怕了!比死都可怕。母校传达室的老工友李师傅正在悠然自乐地和一个老头儿下棋。他看见呆立在风雪中的周星,便关切地说:

    “周星,又要离开母校了,怪舍不得是吗?我这个糟老头子一批又一批的送了多少孩子们出校门,每次心里都不是滋味。但没有办法,这是规律,小鹰长大了都要独立翱翔蓝天。我看你心事重重的,进来坐坐吧,暖和暖和,看老头儿们下盘棋,再听听棋理,说不定会有点收获。”

    周星走进了传达室,炉火烧得很旺,室内暖洋洋的,有一种难得的轻松祥和气氛。他在旁边坐了下来。李师傅指着棋盘问周星:

    “如果你在这盘棋上,应该是什么角色?”

    “那还用问,兵呗。”

    “兵的责任是什么?”

    “攻击敌人、保护元帅。”

    李师傅又问:“那调兵遣将,控制棋局的人是谁?”

    “当然是你啰。”

    “那么,我把你这个兵放到什么地方,和为什么要放到这个地方,你本身会知道吗?”

    “不会!”

    “对,你不仅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一个永远猜不透的谜。对这个兵来说,它只知道过程和结局。或许有一天它终于明白,但一切都成为历史,无法改变。”

    周星似懂非懂,不知李师傅究竟想跟自己说明什么;李师傅从周星迷茫的眼神中已感觉到了,他乐呵呵地打岔道:

    “我讲的是棋理,但也是哲理,一下子不懂没关系,今后可以慢慢去体会。”

    突然,与李师傅对奕的老头儿把棋子一拍,大喝一声:“将军!”

    李师傅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嘲讽地骂道:“野心勃勃味口不小哇,才没走几步就想直取老帅!没那么容易!看我的,将军!”

    这下那老头儿可慌了神,因为已经输定了。李师傅说:

    “谁叫你野心太大,心太急了!”

    第9章 蒙群众军区夺枪 乱世中秀才玩火

    周星离开母校回到秀江市时,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已急转直下,市造反大军与市联合指挥部谁是谁非难以评说。上面中央文革的表态时有变化,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下面的群众都认为自己是革命派;因而互不让步针锋相对。开始大家还坚持要文斗不要武斗,后来上面一句“文攻武卫”和“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坏人,活该。”天下更是大乱起来。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的部队,也分成了两种观点;某野战部队支持市造反大军,某空军部队却支持对立面的市联合指挥部。更叫人不安的是大规模的武斗迹象已经显露出来,双方都抢夺和控制了一定数量的武器,各自又控占了部分地盘。好端端的秀江市分成了两半;城市大部分由造反大军控制,少部分由联合指挥部控制。

    像往常一样,周星在火车南站下的车。他的行李总是非常简单,右肩挎着军用挎包,左手提着一只绿帆布旅行袋。当他快步走出火车站的出口,才走了十几米,突然有人“嘿!”的一声,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右肩,小吓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是三个年轻的少女,秀江市一中的红卫兵小将。性格泼辣大方的王蓉蓉个子不算太高,扎着短辫的头上总爱带着一顶旧军帽,加上一身旧军装,到有几分男孩子的英俊阳刚之气,刚才就是她拍了周星一下。她对自己的突然袭击非常得意,旁边的同学冯小燕和欧阳文涛则在一旁高兴地笑着。那时代的大、中学生都想方设法为自己弄套军装穿穿,实在弄不到的同学就扯上几尺草绿色的布定做一套仿军装。这道理很简单,伟大领袖毛主席都在天安门城楼穿上绿军装了,作为毛主席的红卫兵,能不穿绿军装吗?你听,街头的高音宣传喇叭正在唱着:“毛主席穿上绿军装,红色的帽徽闪红光……”,三位女红卫兵自然也就“不爱红装爱武装”了。周星看她们都带着简单的行李,便问:

    “你们又从外地串连回来?”

    “不错,这次我们不仅到了北京,还到了红太阳升起的地方韶山。”王蓉蓉得意地回答。

    “怎么就你们三个人呢?你们的好友谢红卫怎么没去?”周星关心地问。

    清秀文雅的欧阳文涛抢着回答:“她去了,到北京后,她那位分别多年在京工作的舅舅留她多住几天,我们就先走了。”

    周星四人本打算坐公交车回市中心,但小别重逢话特别多,王蓉蓉就提议:

    “我们步行吧,来段小长征,还可以锻炼锻炼自己。”

    于是,四个人便一路侃起了大山,叙说着所见所闻,谈论着各自的观点……

    周星和她们是在“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事迹展览会”上认识的。前些时,市造反大军宣传部搞这个展览会,从秀江一中抽调了一批女高中学生做讲解员,周星和她们四人分在一个工作小组,天天在一起,就混得很熟了;加上周星的多才多艺和天生的抒情男高音,年轻人自然而然就非常融洽了。大家常在一起“关心国家大事”,一起唱歌、登山、游泳,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畅谈自己的理想、抱负。这四位少女在一起,常让周星想到一幅叫《四姐妹》的优秀油画作品,让他欣赏不够。王蓉蓉活泼、大方,但似乎太单纯。冯小燕是郊区农民的女儿,微微黑红的脸庞透着腼腆,朴素的美。欧阳文涛清秀文雅,是秀江日报记者的女儿,比其他三位同学大一岁,个子偏高,口才很好。谢红卫则是一个很不幸的孩子,白皙清秀的脸上虽然蕴藏着青春的活力,却也隐隐的深藏着一丝忧伤和自卑。她爱思索,但一旦考虑清楚又十分果断,义无反顾。在一次单独的场合,欧阳文涛告诉周星一些有关小谢的事:

    “小谢是黑五类子女(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她的母亲是地主的小老婆;但小谢自己说,她母亲也是穷人的女儿,是被逼做地主小老婆的。她妈生她后,原给她取名谢小凤,文革后改名叫谢红卫。解放前夕,她的父亲和大老婆携带钱财逃跑了,剩下她母亲就成了替罪的地主婆。她家住在郊区农村八面山公社红旗大队,只要一碰上政治运动,她妈就成了阶级斗争的对象。她母亲长得很漂亮,也不出老,和小谢站在一起不仔细看真有点像俩姐妹。她妈曾想改嫁,但人家一听是地主婆,就打了退堂鼓。最难办的是年轻守寡的母亲轻信了一个坏男人,怀上了孕,又给她生了个没有名分的弟弟。而那个男人没有履行结婚的承诺,也从没有露过面。生产队多次开会斗争她母亲,要她交出那个奸夫,可她批斗时头都被打破了,就是没说出奸夫。这件事,一直是个谜。为这事,小谢也对母亲非常气愤,但有时又会偷偷地对我说:‘我弟弟长得很好玩,好聪明,好可爱。’文化革命开始以后,她母亲的事又一次被摆了出来,斗争会一次接一次,连头发都被生产队的造反派剪光了。学校的红卫兵组织也不让谢红卫参加,改了名字也不行,但她对各种工作还是很主动积极。为了划清阶级界限,她和母亲脱离了关系,一个人住进了学校。讲起来小谢也蛮可怜的,脱离了关系后,她没有了生活来源,母亲有时偷偷地给她送些钱物来,又被她拒绝退回。后来,她和一个很早就离家参加革命在北京工作的舅舅联系上了,得到了他的资助,学习和生活才有了基本保障。”

    周星四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了市中心。这市中心早就没有繁华的气氛了,商店没多少商品;水果店货架空空,只摆着几挂小小的半烂香蕉和小苹果;油炸食品是多少年没见过面了。然而,热闹似乎有增无减,大字报栏夹道而行,各种漫画奇形怪状。这时,一辆宣传卡车迎面而来,车头挂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十万火急,血的惨案!!!”车上的高音喇叭传出尖锐的女高音:

    “造反派的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省城告急!羊城告急!山城告急!武汉告急!全国各地保守势力正掀起一股反动的逆流,制造一个个惊人的血案……”

    马路边的大字报栏旁,一些造反大军的人和红卫兵也在刷写类似的大标语。周星四人挤进围观的人群,想弄个明白究竟出了什么大事。突然,前面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和呼喊声:

    “抓往他!抓住他!前面的人快抓住他!他是联合指挥部的头头。”

    周星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彪形大汉从自己面前飞跑而过。不知什么时候,大汉掏出了一支手枪,朝天就是“砰!砰!”两枪,街上顿时大乱,人群纷纷躲闪路旁。这时,追赶的造反大军人员也朝天开枪了。追赶的人中有个楞小伙子手里拿着个手榴弹边追边骂:

    “狗入的,你还敢开枪,老子炸死你。”

    旁边的同伴想阻止他,但没来得及,只见楞小伙扔出的手榴弹急速向前飞去,“轰!”地一声,手榴弹在马路中间爆炸了。硝烟散去,想炸的人逃之夭夭,路旁反应慢的群众却被炸伤三个。一位中年男人躲在树后屁股没藏好,弹片插进了屁股,流了一裤子的鲜血。不用说,又是一桩“血案”和“告急”产生了,这账自然要记在联合指挥部身上。秀江市不流血的政治斗争和路线斗争开始流血了。值得庆幸的是,在手榴弹飞出的那一刻,周星四人机警地闪避进身旁的商店中,所以无一人受伤。

    伤员终于被救护车接走了,一直在旁协助救护的周星四人正准备离开,现场又赶来了

    两辆湊热闹的边三轮摩托车,车上跳下六名全副武装令秀江市人头痛的“全无敌”人员。秀江市的人们都知道,“全无敌”造反团是由市里无正式职业的游民组成,持有造反派的观点,却常干些散兵游勇的勾当。他们打、砸、抢和欺行霸市的扰民行为令市民叫苦,亦令造反大军不齿。造反大军不承认“全无敌”是造反派战友,称它是必须改造的流氓无产阶级组织。该组织武装占领市工人文化宫为据点,“占山为王”已发展到五百多人。人数不算太多,可多是胆大骁悍的年青人。周星万万没有想到摩托车上跳下的头目竟是山歌剧团的演员唐强。他现在的模样可神气了,身材本就魁伟的他腰别双枪,一身游击英雄的打扮,两名警卫员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的站开。唐强一见周星便率先打起了招呼:

    “小老弟,好久不见!听说刚才这里炸伤了人,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星上前与他握了一下手才回答:“啊,是几个造反大军的人,追一个潜过来的联合指挥部人员。双方竟在大马路上开了枪,造反大军一个人还扔了颗手榴弹,结果联合指挥部的人没抓到,无辜的老百姓到是炸伤了三个。伤员才刚救走。”

    唐强走到弹坑边看了看,与部下议论了一会,又与周星搭上了话:

    “看样子你八成是从家探亲回来吧。”

    周星说:“应该说是公私兼顾吧,‘六五’级毕业生返校参与本校‘文革’运动,顺便也就探了亲。哎!你不在单位参加运动,怎么跑到‘全无敌’去了?”

    唐强得意地说:“我这叫走投无路‘逼上梁山’。你也知道;运动初期我是市里有名的‘铁杆老保’,闹腾得特别起。后来响应中央文革的号召造反了,却捞了个两派不承认,造反派嫌我原先太‘铁杆’,不让我参加造反大军的组织;联合指挥部说我是叛徒,骂得我狗血喷头。就在我走投无路时‘全无敌’造反团接纳了我。人家够意思,把我当个人才,封我当了‘全无敌’的宣传部长,还拨给我一个排的人马和两辆三轮摩托车。真可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造反大军不留我,自有留人处。”说到这儿,唐强不禁腰板一挺,又拍了拍腰中的双枪,神气极了。

    周星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把自己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唐大哥,‘全无敌’在群众中的口碑不太好哇!你考虑过没有?”

    唐强滿不在乎地大声说:“这算什么!这年月还谈什么口碑,哪派又称得上是名门正派正人君子?谁敢说自己没打过人抄过家?各派干的事自己心里明白,大家半斤对八两而已。”唐强早已注意到一直跟在周星身边的三个女孩,便岔开话题说:“这三个女巴叶大概是你的朋友吧,一块从外地回来?”

    周星赶紧介绍了一下,然后又说:“我们是下火车后才碰上的,顺便同路回家。”

    唐强是个热心人,立即豪爽地说:“小老弟,我用摩托送你们几个回去,走什么路?”

    周星不好意思地推辞:“这不行!你车上还有这么多兄弟呢。”

    “这好办。”唐强说着话又回头对手下的人下达命令:“你们几个听着,除王烈留下帮我送这几个朋友回家外,其余的人全部步行回总部。特别跟我注意,路上不许做坏事,否则,我决不轻饶!”

    三轮摩托已经发动起来了,唐强的盛情难却,周星四人只好上了车。

    走进单位的大门,一切还是老样子。不同的是,大字报和漫画更多了。从漫画上看,在周星离开的两个月里,批斗的范围又扩大了,二十几人的单位,除去两个挨批的正副馆长外,五个有历史问题的人也揪了出来。这几个人正在大字报旁抄下跟自己有关的事。周星在办公室见到大家时都很高兴。老工友郑伯娘说:

    “我们朝气蓬勃的革命小将回来了,回校有两个月了吧?同志们都怪想你的。”

    战斗队的负责人高峰过来和周星握过手,并交给他一封信:“这是一封北京来信,有好几天了。好像是女孩子的笔迹,好好看看。你刚到,先回宿舍休息一下,整理整理内务吧!”

    周星在北京市没有什么亲友,只有两位男同学分配在对外文化委员会工作,怎么会有女孩子写信给他呢?回到单身宿舍,他一拆开信,立即从信纸中滑出两张黑白照片,原来是一中讲解员谢红卫寄来的。照片上小谢穿着红卫兵服,毛主席语录虔诚的捧在胸前,英姿飒爽。两张照片分别是站在天安门和天坛前拍摄的。他仔细地端详照片上这位年轻的姑娘,神态昂扬,眉宇和微笑中似乎有一种新的活力和自信,原来那一丝淡淡的忧郁似乎已经消失,至少是已经淡化。周星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市展览馆《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事迹展览会》正在制作版面的紧张阶段。美工、木工和讲解员都在忙着钉版面、贴照片、刷底色等,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加班。由于人员大部分是从各单位临时抽调来的,各展厅又进行了分工,因而互相之间还不太熟悉。周星带着王蓉蓉、冯小燕、欧阳文涛在第一展厅版面组工作。虽然工作忙,时间也长,但年轻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到也不觉得累,只是每到晚上一过十一点就困得直想睡觉。有一天晚上,周星小组正在制作版面,小谢从第三展厅到第一展厅来,正好迎面碰见小欧,她问:

    “欧阳文涛,你们这里好热闹,速度这么快,就做了这么多版面!”

    小欧答道:“你们也不赖嘛。怎么,你到这里好像有什么事吧?”

    “是的,我们小组钉版面压条的小钉子用完了,管后勤的大老李又出去订宵夜去了,想跟你们借点用。”

    欧阳把小谢带到周星面前作了个介绍:“这是谢红卫,是第三展厅的讲解员,我同班同学。这是周星,我们展厅的负责人。她们三展厅的小钉子用完了,大老李又出去了,想借点先应急用。”

    周星说:“正好下午我领了几盒,小欧,你到我抽屉去拿两盒来。”

    小谢正要同去,周星又说:“你坐一下,一会儿就拿来了。工作了一整天,休息一下嘛。”

    周星顺手拖过一张椅子让小谢坐了下来。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他发现这姑娘长得白皙端庄,颇有江浙少女的特点,但秀白的脸上深藏着一种别的女孩所没有的忧伤。就在他注视的同时,小谢也在注视他,但即刻她脸色一红,就把眼神闪开了。……此后不久,因工作需要谢红卫也调到第一展厅来了。

    周星展开这封远方的来信,字迹和人一样端庄秀丽:“小周,您好!好久没见面了,没想到我会写信给你吧……。”这封信写得热情洋溢,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对未来的憧憬向住,更充满了对祖国大好山河的热爱,对共产党和毛主席的热爱。她说:“在串连之余,我游览了长城,参观了故宫、天坛、天安门……。我们的社会主义祖国真伟大,能生活在这个伟大的国家、伟大的时代感到无比的幸福。遗憾的是,我没能见到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如早些日子来北京就可以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见到毛主席了。”她还说:“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幸福和快乐,因此寄上这两张照片。”周星深知她的感觉并不奇怪,和每个第一次到北京去的人一样,幸福和激动之情会油然而生。周星轻轻地舒了口气,但愿她这次北京之行,能永远抚平她心灵上的伤痕。

    不几天,形势骤然紧张起来。全国各地的告急、惨案、暴行、文攻武卫之类的信息雪片似地飞来,武斗大有规模型爆发的可能。各派喊的都是同一类口号:“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不少群众组织已经武装起来了。晚上敢上街的人日渐稀少,但周星还是决定上街去看看大字报上的最新消息。这些血腥恐怖的报道,常令你愤慨、激动,可真相又的确难以辩明。供电早就极不正常,他大字报还没看多久,微弱的电灯光也没有了。月光惨淡昏暗得已看不清字迹,周星只得信步走回单位。突然,一声巨吼:

    “不许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杆红樱枪已顶到了他的胸口。幸好,枪并没有住前扎下去。周星赶紧向右一个侧闪,左手抓住了对方的枪杆,又进右脚,用右手封住了对方的咽喉,厉声责问:

    “你要干什么?为什么用枪刺我?”

    对手也不答话,只是拼命的挣扎。周星正要进一步行动,大字报栏后传出一片笑声,接着又走出几个带红袖章的造反派,其中一人周星认识,是造反大军的薛中锐。他劝开周星:

    “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情况是这样的,形势越来越紧张,极有可能会大打起来;因此,总部组织了夜间巡逻,以应付突发事件。”

    周星气愤的质问:“巡逻也不能随便用枪刺人哪!”

    他又解释:“这是市里有名的神经病,叫武癫子。现在神经病院瘫痪了,没人管,疯子都跑出来了。我们逗他玩,发根红樱枪给他陪我们巡逻,万一有什么事,让他挡挡子弹。”

    薛中锐不解释还好点,这话有如火上浇油,周星愤怒地说:“你们太不负责,太不人道,太没有法制观念了!简直是恶作剧。”说完,周星扬长而去。他身后令人厌恶的狂笑声在漆黑的夜空飘荡,久久不能散去。

    晚上的遭遇,使周星一夜都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早,无限风光战斗队高峰队长在碰头会上临时通知:文艺红总要召开紧急会议,战斗队有十人参加会议。名单一宣布,全部是年轻人。周星问:

    “高峰,到底开什么会?这么紧急。”

    高峰说:“我也不知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周星没再问什么,一行十人骑自行车赶到市艺术剧院。会场里面已经坐了二百多人,到会的人大多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剧场气氛紧张,每个出入口处都有荷枪实弹的人员守住,到会的人员只可以进不可以出,焦虑不安的人们乱哄哄的在做各种猜测。不一会儿,文艺红总的头头洪焱带着五六个全副武装的造反派走到台中央,薛中锐也在其中。洪焱向大家介绍分析了当前的严峻形势,并传达上面造反大军的指示:

    “同志们,我们造反大军的每一个战士都要准备文攻武卫,要用革命的武装对付反革命的武装;要用鲜血和生命来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现在,是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忠不忠,看行动,能不能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能不能确保无产阶级的红色政权永不变色,也要看我们的行动……。”

    一番宣传鼓动之后,洪焱正式宣布前住秀江市军分区“借枪”。他这一宣布,台下顿时就乱了套。也有人大声叫了起来:

    “什么‘借枪’?不就是抢枪吗,谁愿去谁去,反正我是不想去。”

    因为绝大多数的人事先并不知道有抢枪行动,而且这些人是赤手空拳,要抢的又是解放军的枪,大家能不害怕,不乱套吗?会场立即就有人要离开,但被武装的门卫挡了回来。为了安定人心,洪焱又说:

    “来了就不可以走,大家只是跟着去,制造一个声势;抢枪的事由有武装的同志去做,大家只是做个后盾,起个支持作用……。”

    就这样,货、客汽车共七辆出发了。每辆车上都配有武装人员,想离开也是不行的。

    军分区门口,一位手挎冲锋枪的警卫战士正在值勤。他看见载有武装造反派的数辆卡车、客车向军分区冲了过来并没有畏惧,战士的责任感驱使他横枪立于门当中,大吼一声:

    “站住!干什么的?请下车接受检查。”

    另一位解放军战士立即把铁栅栏门拉上。薛中锐和洪焱立即率几个人跳下车走了过去。薛中锐说:

    “我们是秀江市造反大军的,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们要找军分区领导商量一下有关解放军要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的事情。”

    这时,警卫室内一个班长模样的人带了三个战士走了过来。室内一位战士正打电话,可能是向上级汇报突发情况。班长验了证件,听了来意便说:

    “既然是商量事情,为什么开这么多车辆和武装人员来?在问题没弄清之前,我们不能让你们进去。”

    洪焱说:“派代表呢?”

    班长严肃地回答:“这也要请示首长。”

    洪焱正还要说什么,只见薛中锐一个暗示,十几个造反派人员立即把四五个警卫战士推架到旁边。一个战士朝天鸣枪警告也没有用,大门终于被打开,七辆车全冲了进去。薛中锐跑几步吊上卡车的驾驶室门口,口里还得意地说:

    “解放军同志,得罪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解放军战士非常气愤的在后面追,有一个战士想开枪,被班长制止了。因为上级有指示,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不可以向群众开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即使出现非常特殊的情况,也要在得到上级乃至中央的明确指示后才能采取特殊行动。这时客车中被蒙骗来的周星等人心中着实捏了把冷汗。警卫室打电话的战士把追赶的战士叫住了。根据上级指示,班长叫大家坚守在门口,自己带一个战士向指挥部跑去……。

    在军分区的办公室里,主要干部和首长都不见了。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除去一些办公桌、椅、柜外,就是一些报纸和普通文件。接待的是一位参谋和二位没带武器的战士,看来军分区是早有准备的。薛中锐和洪焱讲了几句简短的形势和大道理,便直接提出要借枪,并声明可以开借条,并负责归还。参谋严肃地说:

    “借枪给你们,我没有这个权利,军分区也不会借给你们。你们拿枪去干什么,搞武斗。‘十六条’早就规定了,‘要文斗,不要武斗’。”

    参谋的坚决态度使薛、洪二人感到用文的办法是不行的了,于是,便指挥骨干人员翻箱倒柜到处找枪,一间间房搜寻。周星和一些受蒙骗来的群众不愿卷入这种事情,便都呆在院子里议论纷纷,就是不进屋。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好的枪支弹药没有搜到,只在壁柜里找到一些残破的老式三八大盖,而且全都没有枪栓。还有一些练搏斗用的军用匕首。参谋说:

    “这些枪是部队练武装泅渡用的,不能拿走。”

    薛中锐也不说什么,把洪焱拉到外面商量对策。就在这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军分区门口突然停下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头上插着一面“全无敌造反司令部”的旗帜。卡车上跳下六、七号人,全部腰插短枪。驾驶室顶上架着一挺轻机枪。六、七号人分成二组,一组奔向警卫室,还有二人直奔手挎冲锋枪站岗的战士。这二人走到战士面前,用驳壳枪顶着解放军战士的胸口说:

    “解放军同志,对不起了,为了保卫毛主席,要借你的枪用一用。”

    战士说:“不行!这枪是党和毛主席发给我们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不能给你们这些人。”这战士把枪抱得更紧了。

    这时车上又跳下几个人,驾驶室里还下来一个头儿,指挥强行夺枪。周星吃惊地发现,这个头儿不是别人,正是山歌剧团的唐强。接下去,那名战士的手和头部都被打出了鲜血,但手中的枪没有松开。他不能还手,更不能开枪还击;因为一个革命军人,可以牺牲,不可以不执行命令和纪律。这时,一个家伙老羞成怒的用手枪顶住战士的太阳|穴说:

    “你到底是要枪还是要命?”

    年轻的战士嘴角流着血,坚定地回答:“人在枪在!”

    那战士话刚说完,就被那个凶狠的家伙用枪柄击昏过去;冲锋枪和子弹终于被抢走了。警卫室里也打成一团,不一会儿,警卫室两支枪也被抢了出来。“全无敌”造反司令部的人飞快地开车逃跑,两位受伤的战士追赶出来。这时,车上的“全无敌”造反派向解放军战士头上方的空中扫起了机枪,以示威胁。车远去了,路上卷起了巨大的尘埃,遮住了阳光。两位坚强的年青战士抱起刚才被击昏躺在地上的战友,流下了热泪。

    这瞬间发生的事件,立即在文艺红总夺枪的人群中引起了骚动。周星怒不可遏地骂了起来:

    “这算什么?这也是革命行动?这也是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唐强,你这个王巴蛋,迟早要遭报应的!”

    有的人干脆一针见血的说:“这就是土匪,是犯罪!”

    然而,这惨烈的一幕却使薛中锐和洪焱受到了启发。他们立即组织骨干,用同样的方法抢下警卫班长和另两名战士的枪,又冲进警卫排战士的宿舍,夺到一挺轻机枪。最后,连那些不能使用、无枪栓的三八大盖也一道抢走了。与“全无敌”不同的是,“文艺红总”由洪焱胡乱划了一张借条丢在军分区,以示他们是正统的革命行动,和“全无敌”是不同的。

    这次夺枪行动使周星和不少的人开始独立思考一些问题。文化大革命的浪潮愈掀愈高,在这滔天的红色巨浪中,任何人都将做出自己的选择,都将受到洗礼,想逍遥是不行的。善良的人们从运动初期的“保皇派”转向紧跟革命形势的“造反派”,眼下要大动干戈了,这个队怎么站呢?真理又在何方?周星一夜没睡好觉,自问自答的结果是: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市造反大军工人总部成立了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也就是工总宣传队吧。造反大军委托文艺红总“无限风光”战斗队负责该宣传队的艺术指导,周星和万山红参加具体工作。万山红是从省歌舞团下来的受过正规训练的舞蹈女演员,自然是导演兼编舞。周星是画画的,爱唱歌,嗓门好,安派过去主要是凑凑热闹,搞个独唱、朗诵什么的。眼下宣传队正在排练《井冈山道路通天下》的歌舞剧。工总宣传队的人员是来自不同单位的文艺骨干,人才不少,问题也不少。领舞的女演员陈依琳是秀江市机床附件厂的车工。领舞的男演员是市标准件厂的钳工刘建国。俩人天天在一起排练演出,自然接触多,也很随便,不料却得罪了陈依琳的男朋友,“全无敌”造反司令部的小队长王烈。一天下午排练的人还没来,周星在楼上做点事。王烈带了三名“全无敌”的人,腰插短枪气势汹汹的闯进群艺馆。在排练厅旁的化妆室,王烈迎面碰上了群艺馆的美工刘剑。刘剑问:

    “你们带枪闯进来干什么?”

    王烈傲慢地用手推开刘剑说:“不关你的事!跟我走开,我找刘建国算账。”

    刘剑也是个性极强的人,便更进一步说:“算什么账?请你别忘了这是在群艺馆,不是在‘全无敌’总部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烈恶狠狠地说:“他抢了我的六子(女朋友),老子要毙了他。”

    刘剑警告道:“你不要到我们这里闹事,否则,是没有好下场的。”

    王烈把头一歪:“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见。”说话间一只脚竟踏踩在椅子上。

    年轻气盛个子高大的刘剑从来就不吃这一套,也把一只脚踏在另一张椅子上说:“告诉你,到这里无理取闹,决没有好下场!”

    这王烈脸都气歪了:“哟嗬!我看你是活腻了。老子今天对头没碰到,到遇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王烈腾地一下跳上了化妆用的台球桌上。啪!啪!几下,将小镜子和化妆用品全踢了。刘剑飞快地也跳上了桌,两人立即打了起来。交手当中,刘剑被打翻的油类物质滑了一下,王烈抓住时机一掌推去,将刘剑从桌上推了下来。另外三名“全无敌”干将立即围上去对刘剑乱踩乱踢。王烈并不解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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