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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剑从桌上推了下来。另外三名“全无敌”干将立即围上去对刘剑乱踩乱踢。王烈并不解恨,他拿来一张长板凳压在刘剑身上,几个人又压又踢。就在这时,工友郑伯娘闻声赶来,她一见此状立即大喊:
“来人那!流氓打人那!救命那!”
周星在楼上听到喊声,立即顺手抄了一根木棍冲了下来。他用木棍打翻了两人。凶手立即放开刘剑,并掏出枪来对付周星。他们张牙舞爪,但一时还不敢开枪,王烈也认出对手是自己的上司唐强的朋友周星。刘剑跳起身抄起长凳准备拼命。正在危急关头,“无限风光”战斗队的许多人闻声赶来了。
王烈见情况不妙,对天放了一枪后说:“撤!”
这时,不甘心的刘剑还想追赶,被周星制止了:“别追了,这是一伙土匪样的人,万一他发疯开枪,我们赤手空拳不是白送死。”
追到大门口的刘剑愤愤地捡了一块砖石向他们扔去……。
秀江市武斗双方都在积极准备,造反大军开始抽调各单位的复员退伍军人和年青人组建武斗专业组织“红卫师”,并开始了军事训练。“无限风光”战斗队的高峰、贺军、郑伯雄被文艺红总抽调过去。群艺馆人员本来就少,鉴于最近“全无敌”人员来闹事的情况,为了保证单位的安全,文艺红总给“无限风光”战斗队配发了一批手榴弹,年轻人每人两颗。周星拿着两颗手榴弹,有点新鲜感。从小到大,拿过铅笔、钢笔、毛笔、画笔,就没见过这玩意儿。在电影里看见战斗英雄用牙一咬,手一扔就炸翻一大片敌人,真够威风的。他用手掂了掂,还够沉的。看看手榴弹屁股后面的盖子,周星正思量如何安全地打开它,军人出身的高峰正好给大家发完了手榴弹,他说:
“大家不要惊奇,但也不能乱动,弄不好一爆炸,手脚都要炸上天。”
这话还没说完,舞蹈演员出身的女同志万山红吓得惊叫一声,把手中的手榴弹“咚!”地一声丢在了地上。好几个人以为要爆炸了,拔腿就往外跑。万山红见大家一跑,竟连跑也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高峰究竟受过军训,早看见手榴弹盖子都没揭开。他弯下腰拾起手榴弹说:
“你们跑什么,这么胆小!手榴弹连盖子都没打开,弦也没拉,怎么会爆炸?死不了。”
跑出去的人又回到办公室,但有的人还心有余悸。万山红还手蒙着脸坐在地上哭泣。赵文斌为了壮她的胆说:
“起来吧,没事。你看,你看看嘛!这盖子都没打开,怎么会爆炸呢?”
可万山红就是不看,连头都不抬一下。后来,她一起身走了,手榴弹自然是不想领了,一辈子再不打算摸这危险的玩意了。另外几个年纪大点的同志,也以种种理由拒绝领这东西。没办法,高峰只得给剩下的年轻人每人多发一颗手榴弹。他粗略地讲了一下原理及手榴弹的使用方法。最后,又宣布了几项纪律,并再三强调不是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形势发展到这份上,秀江市的夜更不平静了。高音喇叭的噪声尚能勉强忍受,但时近时远的各种枪声、爆炸声的确令人心惊肉跳,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市内造反大军占绝对优势,重要的关卡都设立了据点。联合指挥部也有高招,就是发动周围数县的农民搞所谓的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他们的侦察员时常潜入市区,因而遭遇性的枪战此起彼伏。更令人伤脑筋的是打着与造反大军同观点的“全无敌”造反团,他们最近疯狂的扩充人马,到处夺枪;更严重的是殴斗、打人、买东西不给钱,搔扰市民的生活。街上的小商小贩被他们整得叫苦连天,无有生计。
周星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窗外的枪声又响起来了,而且越来越近,步、手枪的射击声中还夹有冲锋枪的点射、连发。这两天周星已学会识别一些枪声了。在这漆黑的夜里,周星的确有点担心,“全无敌”的王烈会不会搞报复突然袭击群艺馆?住在单位的就只有七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老人家郑伯娘,万一打起来也真够呛。想到这里,周星把床头边的三颗手榴弹盖子全掀开了;他考虑万一发生情况这样方便点,不会来不及拧开盖子。枪声渐渐又远去了,周星在片刻的安宁中昏昏睡去。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把周星惊醒,他睁开眼一看,桌上的闹钟已是早上八点半了。门外面的赵文斌还在喊:
“小周,起床了。现在都八点半了,大家正等你开会呢。”
按正常规定应是八点钟集中,已过了半小时了。周星赶紧打开了房门,老赵进房便问:
“小周,今天怎么搞的,睡得这么死?我怕有什么事,所以上来看看。”
周星说:“那就别谈了,整个晚上不是高音喇叭声就是枪声,搞得人又紧张又疲劳,直到快天亮才合了一会儿眼睛。”
这时,赵文斌无意中突然发现周星床头打开了盖子的三颗手榴弹,其中一颗弦都掉了出来。老赵吓了一跳,指着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弦都掏出来了?”
周星把晚上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老赵哭笑不得:
“小秀才,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算你命大没出事,万一睡着了手挂动了弦,你就上西天了。”
周星说:“没那么玄乎吧?”
“还没那么玄乎,你看那颗手榴弹,弦都滑出来了。”
周星这时心里才有点后怕。老赵过去,把弦和盖子装好,叹了口气说:
“也难怪,都是没经过军事训练的人,能不出事嘛?新兵还要训练三个月,我们一天军训未搞就‘逼上梁山’了。”
第10章 浑唐强夺枪遇险 悍张豹罪有应得
“全无敌”造反团的司令张豹,是看准了时令气候才举起造反大旗的。他常对部下说:“自古以来乱世出英雄,现在中国是天下大乱,正是出英雄豪杰的时候。常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生能不能有所作为就看我们自己了。”秀江地区越来越浓的火药味令张豹兴奋不已,夜里竟做了个“黄袍加身”的美梦。一觉醒来虽不敢对别人说,心里却美滋滋的思量,古代的刘邦、朱元璋发迹之前不也有先兆吗。当然,眼下“天机不可泄漏”,但如何谋大业该早做谋划。千条理万条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真理,靠眼前自己这几条枪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得抓住时机扩充人马和武器装备。周边地区可掠夺的目标已不多了,最后,他把抢枪的行动目标锁定在大苗山的苗族自治县武装部。
经过一番准备,两辆卡车就出发了。领队的是唐强,王烈是副手。如今的唐强又升级了,不仅是宣传部长,而且是“全无敌”的副司令。一行三十人风风火火的开出了三个来小时。在他们看来这次行动是很容易成功的,否则,就凭这三十号人怎敢冒如此风险。第一,他们是突然袭击,对方没有准备。第二,自治县武装部人员少,好对付。第三,眼下各级基层党组织及行政组织都瘫痪,没人管事,自治县的基干武装民兵组织也不例外。第四,自治县虽是保守派天下,但文化落后,交通不便,运动冷冷清清构不成威胁。因此“全无敌”的人有恃无恐,似乎胜券在握。眼看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唐强命令停下车。他从副驾驶室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关节,便扯开嗓门喊话:
“兄弟们,还有二、三十分钟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大家下车方便方便,也活动一下关节。苗族自治县是一个很小的县,大多数百姓都没有见过世面。县辖山区的许多人连县城都没有去过,都是货真价实的土包子。我们‘全无敌’就得像个‘无敌’的威风样子,不能寒磣。同时,我们也要作好战斗准备。从现在起,把两挺轻机枪架在车头顶上,驾驶室左右踏板上一边站一个带驳壳枪的兄弟,也显示显示我们‘全无敌’造反派的威风。……”
唐强布置鼓动完毕,大家下车稍事休整了一下便又上路了。唐强坐在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望着这条通往大苗山的必由之路,不免有些触景生情。一年前,他随山歌剧团到大苗山去巡回演出时,不也经过这条路嘛。他想起了老艺人秦大爷讲的抗战年代的故事,想起了和苗族兄弟们融洽相处,欢乐一堂的盛况。可我今天怎么了?到自治县去干啥,他心里感到几分酸楚和一种无名的悲哀。唐强想这想那,可万万没想到大祸就要临头了。秀江市革命造反联合指挥部在市区斗不过造反大军,便搞了一套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他们通过舆论宣传统一了观点,建立了八县革命造反联合指挥部。这次,他们得到了内线情报,早已在前面的山坡布下了埋伏。埋伏的主力是自治县的联合指挥部武装。当两辆卡车进入了伏击圈,只听“砰!砰!”几声枪响,车头上的两个轻机枪手还没做出反应就糊里糊涂地倒下了。站在车头两旁踏板上威风凛凛的小伙子有两个也倒在了血泊之中。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即刻就把这支狂妄而又没有军事素养的乌合之众打蒙了。胆小的人就地爬在车箱里直哆嗦,胆大的人赶紧跳下车,钻到车底下作盲目的回击。唐强是个文艺人,幸好胆子还算大,也没有吓糊涂。他见旁边的司机已经被打死了,便借着死者的尸体作掩护打开车门,溜到了车底下。这时的“全无敌”战士,包括王烈在内,心里想的不是作如何抵抗还击,只求快点结束战斗,能保住性命就行了。又是几声手榴弹爆炸,待硝烟稍散时,伏击的联合指挥部人员已经冲下了山坡,明晃晃带刺刀的枪口直指着“全无敌”的幸存者。幸存者们有的跪在地上直喊饶命,有的吓软了腿站不起来,少数态度顽固的重则立即枪毙,轻则一顿殴打。从伏击人员的服装和行动的训练有素看来,其中不少人是受过军训和曾当过兵的。
仗是打完了,俘虏如何处理呢?算一算有十三人。联合指挥部开完庆功大会后,做出个别出心裁的决定:将俘虏在自治县所辖主要地区游街示众。这些俘虏即不用带高帽子,也不用挂牌子,而是手脚倒捆装进猪笼子里游街示众。舒服到也舒服,不用自己走路,有人抬,可这罪不好受。猪笼里一股臊味还能忍受,可队伍敲着锣每走过一段路,抬的人就要歇下来吆喝:
“快来看呀!快来看人猪,快来看反革命武装暴徒。罪有应得,人可诛之。”
每敲一下锣,就吆喝一阵。围观的人唾沫、沙子、小石子、腐烂的食物不断袭来。有一个小孩带头对着猪笼里拉了一泡尿,立即引来了许多小毛孩,一泡、又一泡,拉尿的孩子们痛快之极淋漓至尽。大人们和联合指挥部的战士们在一旁大笑。
唐强紧紧的闭上眼睛,但关不住自己的泪水。他的心在滴血,眼前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能怪得了别人嘛。一个山歌剧团的主要演员,扮演过许多英雄人物,可今天却成了狗熊,成了别人眼中的畜生,是死是活也前途未卜。眼前没有亲人,没有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和好同事,只有这些形形色色的难兄难弟。但这一切又能完全怪自己吗?他想不通,眼前直觉一片漆黑。突然,热呼呼的童尿淋浴停止了。唐强微微张开一条眼缝,他惊住了,这是真的吗?眼前站着的竟是苗山寨的苗老大和他的女儿灵芝姑娘。他们怎么在这里?唐强羞愧的赶紧闭上双眼。他听到灵芝姑娘说:
“爹,是他,是山歌剧团的唐强。”
此时,唐强越发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了。
白天的游斗总算是挨过去了。十三个俘虏被关押在公社养猪场的猪栏里,让他们与猪共寝。这些猪看见一下关进来这么多人,起初是吓得躲到一边去,后来见这些人都被捆绑住了根本没有自由,便放肆起来,反过来欺负人了。胆大妄为的两头大公猪竟用嘴来拱唐强的脸,气得唐强发疯似的大吼起来。你还别说,这招真灵,受惊吓的猪猡立即退却,再也不敢冒渎人类了。猪虽然赶开了,但臭烘烘的气味和稻草中的虱子却叫人难以忍受,加上一点遮盖的避寒之物也没有,早春的寒夜也是十分难熬的。像现在这样活着真是猪狗不如。也难怪,在人家眼里,这伙人本身就是猪狗不如的人,怎能指望对方把自己当人看待。这年月连几十年的老革命都挨批斗,谁还跟你讲俘虏政策。没办法,熬吧!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肚子又不争气了,饿得咕咕直响。折腾了一天,水食未进,白天因为紧张还不觉得饥饿,现在一停下来,饿得人头晕目眩,有的俘虏竟偷偷抹起了眼泪。这时外面门锁响了一阵,进来一位老人,送来一些残羹剩饭,总算还好,没给猪食给他们吃。这些往日威风不可一世的汉子像野狼一样,在几个持枪人员的监视下松开绑绳,瞬间将食物一扫而光。肚里有了粮食,身上也就暖和了一点。老人走后不久,门锁又响了起来,这次进来的是带枪的门岗和苗老大及灵芝姑娘。灵芝称那位门岗为表哥,他名字叫汪景林。汪表哥对苗老大和灵芝说:
“你们不要谈得太久,我先出去了。”
苗老大递了一包食物给唐强,又问:“小唐,你是怎么搞的,活得不耐烦了,跑这里来抢枪。山歌剧团还有谁来了?”
“没有,就我一个。”唐强低垂着脑袋说。
苗老大惋惜地叹了口气又说:“你不在单位好好搞运动,跑到外面参加这种组织干什么?现在好了,不可收拾,没打死算你命大。”
唐强只得惭愧地解释了一下自己如何站错了队,两派都不要他的苦衷。他不敢正视地偷看了一下灵芝姑娘;她还是那么漂亮,但更成熟了。他问道:
“你们父女俩怎么在县里?”
灵芝说:“我们正好到县城表哥家走亲戚。”
这时王烈也凑了过来,和唐强一道恳求苗老大:“苗大爷,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们永远记得您老的大恩大德。只要我们能出去,今后一定重重报答你们全家。”
其他的俘虏也围了过来,像捞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的哭诉、请求:
“我家上有八十多岁的父母,下有弟妹。”
“我家还有未断奶的孩子。”……
乱哄哄地,说什么都有,无非是想逃生,想活命吧。苗老大非常厌恶地对那些人说:
“现在怕死了!以前的威风、凶悍劲都到哪去了?我一个老人家也没有那么大本事救你们出去。”
苗老大和灵芝临离开前对唐强说:“小唐,看在山歌剧团的份上,我尽力而为吧。能不能救你出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唐强凄凉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往事如烟,令他痛心得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胸膛。
晚上,苗族自治县革命造反联合指挥部开了个会。会上大家认为,仗是打赢了,但形势是越来越严峻,“全无敌”及秀江市造反大军肯定会到县里来找麻烦。眼下县联合指挥部的武器装备都很落后,这十三名俘虏留着也没什么用,还要供他们吃喝,不如还给对方,要他们用一卡车武器弹药换人。但是派谁去交涉呢?这个差事有一定的风险。大家都知道“全无敌”这帮人都是成份复杂,凶暴、反复无常的人。灵芝的表哥汪景林是个小头目,也被叫来开会。他坐在一旁想起刚不久大舅及灵芝表妹的救人委托。当时,他觉得很为难,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头目,大事都作不了主,何况这是原则问题,只好答应看情况办吧;现在机会来了,他见大家一时决定不了人选,便说:
“我看放一个人回去报信,最好是个有点口才,又能作点主的头目。”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主持会议的县联合指挥部头儿便问:“那放谁回去合适?”
汪景林说:“一不做二不休,要放就放那个宣传部长唐强。唐强原来是山歌剧团的,在我们县里也演出过,是演《补锅》一剧中的男主角。”
“那不行!他是俘虏中最大的官,是‘全无敌’的副司令兼宣传部长。常言道擒贼要擒王,我们抓到了王又放了,那不是放虎归山,留几个小卒子做人质有什么用?”汪景林的提议立即有人反对。
灵芝的表哥汪景林还真行,他又说:“你没听说过诸葛亮七擒孟获吗?头儿也是可以放的。他是‘全无敌’的二把手,是里面的秀才、军师,那个叫张豹的司令很听他的主意,我看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时,又有人提出:“唐强这小子放回去后变了卦怎么办?”
汪景林肯定地说:“我敢肯定他绝对不会变,放着自家兄弟不救,那今后还带得了兵?谁会听他们指挥?”
这时,主持会议的头儿才做出决定:“我看老汪说得也有一定道理,这件事就这么办,让唐强回去报丧,叫张豹用枪来换人。”
山歌剧团在大苗山地区的口碑很好,这个好名声这次到救了唐强;当然,这也得感谢苗老大和灵芝姑娘。放唐强的意见通过后,第二天,唐强便被放回了秀江市。这次血的教训使唐强清醒不少,他决心不再参加任何造反组织,不参加任何武斗;但为了完成使命,他去“全无敌”报了丧,传达了放人条件。他本想从此隐藏起来做逍遥派,但张豹不答应,理由是:“那十二名俘虏一天没回来,你唐强就一天不能走,否则后果自负。”
“全无敌”造反团的胡作非为引起了支左解放军和市造反大军的严重关注,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解除他们的武装,解散“全无敌”组织的行动终于开始了。这天,十几辆载满解放军和造反大军全副武装人员的卡车呼啸而来,又迅速将“全无敌”司令部所在地市工人文化宫团团包围起来,紧接着路面实行了戒严。群艺馆“无限风光”战斗队受命担任宣传车上的政治攻势,广播员正是周星。宣传车开了过来,周星洪亮而浑厚的声音穿透沉闷膨胀的空气在向市民宣传:
“革命的同志们,造反派的战友们,在最近一个时期,“全无敌”造反司令部打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旗号,干下了许多令人发指的坏事,严重的破坏了社会秩序,干扰了人们的革命和正常生活。他们到处殴斗、打人、抢劫、抢枪,甚至污辱妇女,引起了极大的民愤,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进入到了关键的时刻,两种力量的大搏斗一触即发。在这个危险的时刻,我市造反大军和支左的解放军部队应广大革命市民的请求,决定肃清隐患,勒令‘全无敌’造反司令部在两小时内全部缴械并解散组织;如胆敢抗拒,坚决消灭,严惩不贷。广大的革命市民,革命干部和造反派的战友们,现在市中心地区已实行戒严,战斗即将开始。为了你们的安全,请大家在听到广播后,立即回到各自的单位和家中……”
高音喇叭一遍一遍的播放,路上的行人立即稀少起来;但一些胆大好奇的年轻人和部分红卫兵小将赶也赶不散,有的人还想往戒严区里闯。
大军突然兵临城下,“全无敌”造反司令部里顿时乱成了一团,一片恐慌。司令张豹拿着解放军和造反大军代表送来的最后通牒不知所措。尚未走成的副司令唐强除了紧张便是后悔和无奈。张豹和唐强及参谋长吴云商量了一下后,情绪稍稍镇定。他一面命令下属加强防卫,把轻重机枪全调了上去,一面采取缓兵之计,以求伺机突围。他又派出吴云与解放军和市造反大军代表谈判,意思是可以交出大部分武器及重武器,留下少量武器作为自卫用,但遭到严正拒绝。特别是解放军代表严肃地告诉吴云:
“收缴你们的全部武器,解散你们的组织,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你们放下武器,解散组织,还可以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和自由,但问题以后还是要清查的。如果你们胆敢抗拒,性质就变了,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你们自己承担。”
吴云灰溜溜地回到司令部转达了谈判结果。大小头目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张豹头上冒出了汗珠。大家心里都明白,打,是肯定要输的,这是一支乌合之众,根本没有战斗力,平时欺压老百姓还差不多。但他们又不甘心灭亡和失败,特别是张豹,拉起这个山头,树起这个旗号真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砸、抢、坑、蒙、拐、骗、威胁、利诱,什么手段都用过了,才有了今天的风光。占山为王,可是他多年的梦想啊,如不是逢上今天的乱世,还真成不了现在的气候。他心乱如麻,心如刀绞地来回踱着,众目睽睽也都望着他。突然,他发疯似的大叫了一声:
“突围,杀出一条血路!”他把一直握在手中的二十响驳壳枪插回腰间,顺手又抓起一支冲锋枪,口里骂骂咧咧:“他妈的,你不让老子活,老子跟你拼个鱼死网破!集合,都跟老子集合,强行突围。”
这时唐强想说点什么,但见张豹眼睛都红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队伍歪歪斜斜地集合好了。张豹把几挺机枪、冲锋枪放在前面开路,正准备行动,参谋长吴云走过来说:
“司令,这样出去可不行啊,出口全封锁了,还没等冲出去,人恐怕就全完了。”
张豹头上青筋直跳,两眼血红充满了杀机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吴云说:“我想了个好法子,抬巨幅毛主席油画像在前面开路,大家跟在后面冲出去。我看他们再利害总不敢对毛主席像开枪吧。”
张豹鼻子一歪说:“妙!就这么办。还是参谋长点子高。”他脸上稍稍露出了一点可怕的笑容,好像又得了一线生机。这伙流氓的立场和本质此时已暴露无遗。
毛主席像抬出来了。刚要行动,分派在前面抬像的其中一个小伙子突然跪了下来,手扶着毛主席像哭了,死活也不肯走。张豹板着脸问他:
“为什么不走?你这个孬种,还没开仗就怕死了,跟老子起来!”
小伙子倔强地抗拒:“不行,我不能这样!”
张豹火了,他把冲锋枪对准了他:“他妈的,你不服从命令,老子先毙了你!”
没想到这小伙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把胸口的衣服一撕,也吼了起来:“打呀,朝这里打!张司令,不是你带大家平时造那么多孽,大伙儿会有今天嘛?用毛主席像挡子弹,我不干!杀了我也不干!这是犯罪!”
这几句话重重的点在了张豹的|穴位上,他呈猪肝色的脸上青筋暴跳的更加利害。他也不想再说什么,而把手中的冲锋枪端起,准备杀一儆百,执行他所谓的军纪。
那头造反大军的宣传车上,解放军总指挥员看了看手表,距“全无敌”缴械的最后规定时间只剩十分钟。他回头对播音的周星说:
“小周,就剩十分钟了,为了挽救那些失足受蒙蔽的群众,分化瓦解他们,我们再做一次最后的政治攻势;同时,严正警告张豹之流,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至于如何措词,就由你即兴发挥吧,要简短扼要,击中要害。”
周星稍稍思索了一下,立即开始了喊话:“最后通牒!最后通牒!以张豹为首的全体‘全无敌’人员都听着,现在,离你们缴械规定的最后时限只剩不到十分钟了。丢掉幻想、悬崖勒马、弃恶从善、迷途知返、缴械投降、解散组织,是摆在你们面前的唯一出路;而抗拒到底,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当中大多数人是要革命的,包括像唐强这样的人,现在是你们认清形势反戈一击的最后时刻,此时不断,还待何时?……”
周星此时此刻的最后通牒广播,像一发发重型炮弹在“全无敌”人员心中炸开,无不为之震撼。唐强是熟悉周星声音的,小老弟的话使他的心在猛跳,在翻腾,握枪的手心捏出了冷汗。那位刚想杀一儆百执行“军法”的张豹被最后通牒惊吓得犹豫了一下,手脚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但是,一想到自己末日的到来,不甘心的他又将手中的冲锋枪对准了那个抗拒命令的小伙子。
“不许动!把枪放下!”一声巨吼让张豹震耳欲聋。
张豹回头用眼一扫,发现十几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副司令唐强的手枪已经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同时,他惊恐的发现,现在站在他一边能够为保他举枪拼命的只有两人,而且态度并不坚决,这二人就是自己的贴身保镖。那些没有举枪的家伙,腿和手都在不断的筛糠、哆嗦,差不多快站立不住了。众多怨愤的目光分明都集中在张豹身上,而且转眼间又有几十人举起了枪,但枪口都是对着张豹的。那位足智多谋的参谋长吴云,这时见风驶舵地打起哈哈来: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动刀动枪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张豹瞪着那双血红的豹眼问唐强:“唐强,你想干什么?”
唐强干脆地回答:“干什么?第一,放下你手中的枪,不许伤害自己的兄弟。第二,立即听从解放军和造反大军的最后通牒,彻底缴械和解散组织;因为我们别无选择,不能拿兄弟们的生命去作无谓牺牲,更不能用毛主席像去挡子弹,那是犯罪!”
这时队伍中许多人纷纷附和;
“是呀!我们这样硬拚是白送死,死了也轻如鸿毛啊。”
“硬拚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吗,和解放军交手,那不是自取灭亡。”
“刚才司令要枪毙自己的兄弟也不对头哇!用毛主席画像去挡子弹,本来就错了吗,那是犯罪行为!说那个点,那是反革命行为!是把大家往死路上赶。”
“唐副司令这样做也是逼出来的,他不动手,我也要动手了。”
吴云则陪着笑脸对张豹说:“张司令,我看唐副司令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也有几分道理。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交枪就交枪吧,只要人平安,今后还可以东山再起啊。人都死光了,便什么都完了。”
此时张豹心中明白大势已去,但仍顽固地说:“如果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不投降呢?”
唐强板着脸回答:“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各自请便;反正,我只能走阳关大道。”
张豹并不甘心,他对着眼前这几百人的队伍高声呼叫:“凡是愿意跟我走的血火兄弟站右边来,我们突围出去。我张豹今后若有东山再起发达之时,决不亏待你们!”
哪知队伍中毫无反响。张豹只得回头问吴云:“参谋长,你怎么考虑?”
吴云皮笑肉不笑地说:“司令,实在对不起!恕在下还不想死,家中还有七十余岁的父母和妻子儿女;我就不陪了,司令自己多保重吧。”
张豹绝望了,他感到了空前的孤立,带着两名保镖愤愤的走开了。司令走了,副司令唐强和参谋长吴云便作了主。他们不想死,大家也没有活够,打一仗拼死了,成不了英雄烈士,只会成令众人唾弃的狗熊一个。副司令唐强发下话:
“兄弟们,突是突不出去了。你们听听,外面高音喇叭又在下最后通碟。还剩最后三分钟能有什么考虑的,准备白旗,跟我缴械投降吧,向解放军交枪不丢脸。”
吴云这时出了个馊主意:“兄弟们,我们也不能白投降,大家好不容易弄来这些家伙,眼下就全要交出去了,今天,大家就过足一下枪瘾,把子弹放完了再缴械。”
吴参谋长这个不是命令的命令一下,紧张空气全赶跑了,刚才的绝望转成了变态的疯狂;机枪、冲锋枪、步枪、手枪都发疯似地朝天扫射,其中还夹杂手榴弹的爆炸声,比过节放烟花鞭炮还热闹……。
文化宫内发生的变故外面并不知道。这一阵激烈的枪声,使外面更加警觉,全体解放军指战员和造反大军武装人员,立即做好了隨时战斗的准备。但是,有经验的解放军总指挥听出这是对天鸣枪,便沉着地决定作最后的等待。枪声果然全部停了下来,不一会儿,从文化宫大门口撑出了一面大白旗,旗后走过来“全无敌”的副司令唐强。唐强手中还不断摇晃一面小白旗。他被带去见到解放军总指挥后,说明了全部无条件缴械投降的意思。解放军和秀江市造反大军立即派数人进去核实真相。只见“全无敌”的人员全部赤手空拳地排队站在一边,所有武器堆在另一边。于是,缴械工作开始顺利进行。执行具体任务的解放军代表警觉地询问唐强:
“你们那位司令张豹逃到哪去了?我要具体目标,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唐强再次简要地把前面事态发展的经过讲了一遍,继而用手一指大楼后面说:“张豹和两名保镖是往这个方向走的。他带了一支冲锋枪,一支二十响驳壳枪。保镖各带了一只二十响。”
军代表思索了一下又问:“大楼后面有什么藏身之处?”
唐强回答:“有,有一个防空地下室,是原单位搞‘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时建筑的。”
军代表从警卫员背着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文化宫的详细地形图研究起来。唐强心中暗想:幸好自己没有撒谎,解放军真是什么都知道,还故意问我,能斗得过他们吗?还是老实点好。
不一会儿,搜捕张豹的行动开始了,目标定位在防空洞。周星头带钢盔,手提便捷式电喇叭伏在临时工事后面。已经缴械的唐强也被叫来,趴在周星边上。防空洞的铁栅门虚掩着,门后是一堆沙包,洞内的电源线路已被掐断。张豹等在暗处,进攻的解放军在明处,局部的状况对解放军不利,军代表决定还是先采用政治攻势。他让周星喊话:
“张豹等人听着,我们是支左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在,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了。你的部属也已经全部缴械投降了。你几个人继续顽抗不仅没有出路,而且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办法,就是放下武器,争取人民的宽大处理……。”
喊话连续了十遍,里面丝毫没有反应。军代表让唐强现身说法劝降:
“张豹,你听着,我是唐强。现在‘全无敌’的人员全部都缴械投降了。兄弟们都很好,都得到了宽大处理。解放军是讲信誉的。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你也知道,顽固抵抗没有丝毫意义,只会加重你自己的罪行。……”
唐强的话还没说完,防空洞里却“哒!哒!哒!”扫过来一梭子冲锋枪子弹。周星躲慢了一点,钢盔上还擦过一颗子弹。唐强气得嗷嗷直叫。这时,军代表决定来点硬的,一声令下,机枪、冲锋枪对洞里一阵猛烈的连射。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洞口沙包后终于传出恐惧的喊声。
枪声停下,沙包后一只拿着帽子的手伸出晃了晃,一个声音说:“别开枪。”
军代表说:“不开枪可以,先把你们的武器丢出来,然后举着双手出来。如果你们耍花招,我们就不客气!”
几秒钟后,两支二十响驳壳枪、手榴弹、子弹全丢了出来。军代表看数目不对便说:
“还有,我再重复一遍,要全部丢出来,不准隐瞒。”
洞里的人说:“我俩的武器全部丢出来了。张司令的,不!张土匪刚才已经带着冲锋枪躲到洞深处去了,不关我们的事,洞口就我们俩人。”
军代表又问:“张豹还带了什么武器?”
洞里人回答:“对了,他还带了一支二十响,两颗手榴弹。”
军代表见情况基本属实,便命令:“现在你们可以举着双手出来。”
沙包后的两个人在许多枪口的瞄准下,颤抖着站了起来,刚离开黑暗的洞口走到光明处,突然,哒!哒!哒!哒!一阵冲锋枪的扫射,两个家伙哀嚎了一声,像蛇一样扭动着身躯倒在血泊之中。这子弹是从洞内射出来的。张豹这畜生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他见自己最相信的保镖也背叛了自己,便丧心病狂的射出了这罪恶的子弹。军代表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声令下,解放军的火力向洞中猛射,又扔进去两颗手榴弹。一个班的战士立即冲进了洞中。洞中没有回击,但战士们知道危险随时存在。在手电筒时明时暗的探射下,战士们相互掩护着搜索前进。在拐弯时的瞬间,一个黑影闪过,接着又扫过来一阵冲锋枪子弹。班长估计了一下张豹的位置,扔了一个手榴弹过去。借着爆炸的硝烟和对手隐蔽的时候,战士们立即占好了有利位置。手电光刷的一下射了过去。就在张豹抬起身子闪避电光的一瞬间,几支冲锋枪同时扫射过去,这只黑豹终于结束了他罪恶的生命之旅,倒在了猎人的枪口下。
“全无敌”造反司令部的土崩瓦解,并没有使秀江市的人民获得渴望已久的安宁。两派之间一场更加规模浩大的血腥争斗即将爆发。被文化大革命风暴卷得浑浑噩噩的人们,正以更大的政治热情作浴血奋斗的准备。“头可断、血可流,毛主席革命路线不能丢!”“用武装的革命对付武装的反革命”,但谁是真正的反革命?没有几个人能坐下来认真思考一下。整个空气像一只在不断膨胀的气球,膨胀、再膨胀,直逼爆炸的时刻。
一天早晨,高音喇叭又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秀江市百货批发仓库被炸了。里面大量的物质不是被炸毁,就是被掠夺一空。是谁炸的?为什么要炸?这是个谜。这可是秀江市全体人民赖以生存的物质仓库,也是为了防止外来侵略战争的战备仓库。秀江市的人民震惊了,市革命造反大军能给全市人民答复的只是街头放大的许多现场照片。那些当时人民理想中的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缺胳膊少腿歪歪倒倒躺在瓦砾和浓烟中。还有被烧毁的棉花、布匹、日用品、文具等等。宣传的诱导,激起了人们对市革命造反联合指挥部更大的仇恨,战争的导火线终于点燃了。
第11章 八面山指点江山 探幽洞变幻万千
大战前总会有一个短暂的平静假象。群艺馆从部队复员退伍的年轻人都抽到文攻武卫的专业组织“红卫师”去了。本单位的文革运动实际上停了下来,上班成了一种形式,大家只要每天点一下卯,便可自由活动。闲着无事的周星正在办公室里看着几乎全国一个面孔的报纸。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周!”周星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一中的红卫兵小将谢红卫走了进来。她滿面春风地又说:“没想到是我吧?”
周星欣喜地回答:“是的,的确没想到。你是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
“昨天。‘那个’你收到没有?”
周星知道她是问那封信:“收到了。好风光哎,照得真漂亮!”他故意把“真”字拖得长长的。
听了这句话,小谢心里美滋滋的,脸上泛起不难察觉的红晕。她这时把头一歪,伸出一个手指头调皮地说:“你还有一个没想到。”
“是吗,什么没想到?”
“你猜猜看。”
小周试探地回答:“难道你从北京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小谢摇着头说:“不是这个。”
小周想了想,欲言又止。小谢看小周思路不对,便说:
“算了,看你也猜不着,还是我来告诉你吧。王蓉蓉,冯小燕和欧阳文涛马上就会到这里来。她们说我们很久都没有到一起聚一聚了,便约好一道来玩。本来我们是同来的,她们三人有点事,我就先来了。”
听到这消息,周星心里真高兴。这些日子没和她们见面,心里也怪想的。
小谢说:“走吧,到你宿舍去等她们。”
来到宿舍,周星给小谢倒上一杯白开水说:“不好意思,没有什么东西招待你,只有白开水一杯,真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哟。”
小谢说:“你没有,我有。”
接着她把带来的军用书包打开,拿出两包北京带来的糖果。这年月能吃上一点好的糖果也是不容易的。周星也真不客气,拿过一颗就剥,口里还念念有词:
“真馋死我了,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糖果。谢谢你!小谢同志。不过,请允许我借花献佛,这第一颗糖应该敬你。”
说完,他把刚剥好的糖送到小谢的嘴边,小谢却把头往后微仰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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