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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馋死我了,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糖果。谢谢你!小谢同志。不过,请允许我借花献佛,这第一颗糖应该敬你。”
说完,他把刚剥好的糖送到小谢的嘴边,小谢却把头往后微仰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说完,她非常高兴地把糖咬到嘴里,吃得是那样的香甜。
小周正准备给自己剥一颗糖,小谢却抢了过去说:
“这颗糖让我来给你剥,你呀,连糖纸都剥不干尽。”
小谢在剥着糖果,周星偷偷注视她的手和眼睛,洁白圆润的手是那样的灵巧,那双水灵的大眼让他想起了苗山上的纯净山泉,那没有忧伤哀怨的山泉。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周星就被这双动情的眼睛打动,但又说不出是怜、是爱,或是怜爱交织的情结。小谢似乎已经察觉,微笑着一抬头说:
“看什么,不认识我?快吃糖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句话把周星也逗笑了。这时小谢认真地说:
“还有一件最珍贵的礼物,这是我北京的舅舅送给我的,是用造飞机的最好材料精心制作的毛主席像章。舅舅给了我两枚,一枚我自己留着,这一枚送给你。”
小周双手接过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章,非常庄重仔细地挂在自己的胸前,又真诚地向小谢致谢:
“小谢,你一来就带给我这么多礼物,我应该送点什么给你呢?”
小谢笑笑:“这个嘛,我已经想好了,把你的影集拿出来。”
小周明白了她的意思,把影集拿了出来。小谢没想到翻开第一面,就是前不久她从北京寄来的两张照片,对这样的排列顺序,她感到欣喜,心里甜滋滋地,但嘴里却说:
“这么难看,又没有照好,还放第一页,放后面去算了。”说着,她便假装要取下来,被周星制止了。
从第二页开始,便是周星从小到大的有限纪录和家人的照片。周星一一做了介绍。小谢突然指着一张发黄褪了些色的照片问道:
“这个小光头是谁?怎么这么难看,太难看了!傻乎乎的样子,咧着嘴不知道笑什么?”
小周笑了:“怎么难看?挺好的嘛,不就是剃了个光头。夏天火气大,小孩剃光头凉快,不生疖子,有益健康。”
“还说不难看,这么大还穿开裆裤。”
小周嬉皮笑脸地申辩:“开档裤方便。这是我一岁时照的。”
小谢故作惊讶说:“弄了半天,这傻小子原来是你呀!那我就不敢妄加评论了,还是继续往后面看吧。”影集后面是一些放大的近影,她停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取下一张说:“送这张给我怎么样?”
小周说:“我就这么一张,底片都弄丢了,能不能选过一张?”
小谢昂起头说:“不行!我就要这张。”
“好吧,只要你高兴喜欢,全给你都行!”
小谢得意地说:“这还差不多!可是你自愿的,不许反悔。”
“当然!但不包括别人的照片。”周星很干脆地回答。
正在这时,门口“呔!”的一声叫唤把俩人吓了一跳。王蓉蓉、冯小燕和欧阳文涛嘻嘻哈哈地拥了进来。欧阳文涛说:
“没吓着你们吧?”
周星回答:“没有,这里没属耗子的。”
王蓉蓉眼睛真尖,立即看到了小谢手中的相册。小谢还想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藏什么?又不是你的,让大家欣赏欣赏嘛!”相册被王蓉蓉夺了过去。
大家围了一圈,随手翻开第一面,看到竟是谢红卫的照片,泼辣的王蓉蓉立即找到了话题:
“头版头条,重要位置。小谢,你份量不轻啊!”
小谢很不好意思,脸都羞红了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大家是一般朋友,只不过是换个照片做纪念吗。人家要放哪一页,是人家的自由,关我什么事。”
王蓉蓉也真不饶人:“这么说,你也得了小周的照片?”
小谢有点不高兴了:“得了又怎么样?”
这时聪明伶俐的欧阳文涛立即接过话说:“不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见者有份嘛,来!我们也挑张照片做纪念。”
文涛的一句话,使气氛又活跃起来。大家把周星从小到大评判了一番,还打了分,最后是勉强及格,不必淘汰。但大家最后都选到了自己满意的照片。周星收起相册时说:
“别忘了!你们三人都欠我一张照片。”
三人异口同声回答:“没问题!周星大哥。”
欧阳文涛又补上一句:“今天就还给你,这总可以吧。”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架120相机说:“全准备好了,我们一道踏春照相去。”
但是去什么地方呢?现在正是阳春三月的好时光,天天沉醉在紧张的政治空气之中,也应该放松一下了。大家商量了一会儿,觉得主要的风景点都去过,没什么意思,便决定去八面山。周星拿出小谢送的两包北京糖果,又带了点水。女孩子们也拍拍挎包说:
“准备好了,出发。”
八面山因为不是主要的风景点,登山的台阶在半山腰便终止了。五个人便你拉我扯相互帮着,终于登上了山顶。春风徐徐地吹拂着这些年轻人,驱赶他们攀登的疲惫。
“多美的景色啊!为什么不把这里列为风景点?不就是没有楼台亭阁,没有文人墨客的题迹嘛。”周星第一个感叹赞美这大自然的造化。
欧阳文涛用手绢擦着汗说:“主要是太难攀登了,人都累死了。”
周星却说:“没错,正因为困难,攀登才有意义。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说过:‘天下无难事,只要敢登攀。’鲁迅先生也说过:‘地上本来没有路,路,是人走出来的。’”周星被这美丽空灵的世界感动了,好久没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他扯开喉咙面对空旷的蓝天和四周的山峦呼喊了起来:
“喂……,山河壮丽!壮丽山河!”群山立即有了回音。
这一阵阵的回声直沁入年轻人的肺腑,振奋他们的精神。四位姑娘也跟着呼唤了起来。大地和群山回声振荡,振荡回声,这是春天的交响乐,是祖国的赞美诗。周星顿觉心底有股激|情在燃烧,在涌动,于是他提议:
“我们五个人朗诵一首即兴创作的诗,第一、二句由我开头,后面依次是欧阳、小谢、蓉蓉、小燕,每人朗诵一句,最后面是合诵。命题就叫《我看见》,你们看怎么样?”
这个建议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周星清理了一下嗓门便开始了:
我看见,我看见一座座美丽的青山。
我看见,我看见秀江水像绿丝带一样蜿蜒伸展。
我看见,我看见温柔的白云在天边徐徐的飘动。
我看见,我看见碧绿的田野预示着金色的秋天。
我看见,我看见环绕小村庄的凤尾竹婀娜多姿的摇曳。
我看见,我看见高大的厂房林立如雨后春笋。
这,就是我的家乡,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就是我的祖国,怎么爱,也爱不完。
我看见,我看见一道五彩虹飞向天边。
我看见,我看见亿万人民走在五彩桥上面。
我看见,我看见幸福的明天在向我们招手。
我看见,我看见祖国的前途光辉灿烂。
我看见,我看见五洲四海风雷激荡。
我看见,我看见英特耐雄纳尔一定要实现。
这,就是我们的理想,我们将为你前赴后继。
这,就是我们的信念,我们将为你奋斗终生。
这时大家仍余兴未了,欧阳文涛突然惊喜地指作一块巨石说:
“你们看,这是什么?”
大家的视线立即被吸引过去。巨石上清清楚楚的刻着几行字:“北京,郝志华到此一游”,“沈阳赵志刚到此一游”,“重庆张宏伟留念”……随着文字的视觉引导,发现刻字留念居然有十几条之多,但没有女生。王蓉蓉不禁自豪地说:
“看来我们四人到是女中豪杰。”
大家在最高峰转着圈儿仔细地浏览,周星好像悟出了一个道理,但他没说出来,而是转向大家发问:
“你们说,这里为什么叫八面山而不叫其它名字?”
冯小燕也说:“是呀,我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人往山上一站,就觉得心旷神怡,觉得世界特别美好。”
欧阳文涛说:“站在这山上,能看到很远的地平线和天边的白云。四周的群山和脚下的一切,都似乎在向八面山奔跑蜂拥过来。你会有一种立足八面山,放眼全世界的感觉,和一种神圣的革命使命感,这大概也是此山以八面山命名的原因吧。”
周星说:“你基本上说对了,找到了那种群山归聚的感觉,但山名和革命绝无关系;八面山都叫几千年了,那时候马列主义还没诞生呢。”
冯小燕这时却提出一个问题:“我们天天讲造反,讲革命,革命究竟是什么?”
欧阳文涛正想回答,王蓉蓉却迫不及待的抢了先:“嘿!这个问题你还搞不清楚,文化大革命都搞这么久了,看来你的政治成绩只能是不及格了。让我来给你补课。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冯小燕马上又问:“那推翻了另一个阶级以后又该怎么样呢?”
王蓉蓉不假思索地回答:“还要解放全人类呀。台湾人民在水深火热之中;美国人民在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还有世界上许多被压迫的民族和人民都在痛苦中挣扎;我们应该去帮助他们,支援他们,让他们都能过上像我们一样的幸福生活。”
冯小燕又问:“解放全人类,是不是包括所有的人?”
王蓉蓉答:“包括。不!不包括帝、修、反,不包括黑五类。”
周星这时看到小谢的脸变得苍白了,显得那么凄凉,刚才还热情洋溢的脸上,顿时浓罩了乌云。欧阳文涛等三人也下意识地注意到了,但王蓉蓉在同情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周星在学院系统学习过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和一些马列著作,他立即纠正王蓉蓉的错误认识:
“我来说几句。解放全人类包括敌对阶级的人;只要放下武器,不坚持与人民为敌,接受改造,努力工作,是应该和人民一样共同幸福的。关于什么是幸福?不同的人有不同标准,但从物质上说,中国现在并不发达,在世界上还是属于贫穷落后的发展中国家。要过上丰衣足食真正幸福的好日子,还需要我们几代人的努力奋斗。”
小谢的脸色又开朗了起来,另外三人也觉得周星说得有道理。为了活跃气氛,周星说:
“我们大家唱支歌好嘛,群山都会附和我们;就唱毛主席语录歌《世界是你们的》。”大家立即高兴地唱开了: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
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
正在兴旺时期;
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歌声在阳春三月的天空中荡漾,在四周的群山中共鸣,回响。接着大家喝了点水和吃了点东西,就在山上选拍了一些镜头。在三个姑娘嬉闹着的时候,小谢抽机会溜到周星身边。她对小周总是那么信任、亲近,偷偷地告诉了周星一个秘密。她用手指着山下东北方向,一个水绕山环、绿树环抱的村庄说:
“小周,你看到山下那个村庄吗?就是那个村头有棵大榕树,村中有许多芭蕉树和凤尾竹的村子,那就是八面山公社红旗大队,又叫榕树村,我家就住在那里。”
小周明知故问:“家里还有谁?”
“我母亲。”
“还有个可爱的小弟弟;对吧。”
小谢抬头望着小周:“你怎么知道?”
“欧阳文涛告诉我的。好久没有见过你母亲了吧,应该回家去看看,她终究是你母亲嘛。还有那个小弟弟,他有什么过错?他也是祖国的下一代,难道不应该去关心他?刚才我们还在谈解放全人类,如果连我们自己的同胞,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都不能解放,还谈什么解放全人类。这样吧,找个时间我同你一起去看看,你愿意吗?”
小谢未置可否,但眼睛已经湿润了。突然山下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那是手榴弹的爆炸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响。待姑娘们闻声聚拢时,硝烟已经散去,枪声也已停止。欧阳文涛担心地说:
“不知道山下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样子真会大打起来,万一大打起来怎么办?”
周星反问:“你们说呢?”
王蓉蓉还是那么冲动:“我一定上前线,用鲜血和生命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冯小燕则说:“我还是弄不清楚为什么要打?难道没有其它的办法?我爸也说:‘都是革命群众,为什么要相互残杀?’哎!只有看看再说。”
欧阳文涛则认为:“有些问题一时也很难弄清楚,我看只有相信大多数革命群众的判断力,大家上,我也上。”
小谢只简单的说了句:“只要革命需要,我什么都舍得。”
四人的态度也部分的反映了周星的思想。这些天他夜不能寐,一直在分析和判断。同时,在景丰市的无端入狱也告诉了他,世界上的事没那么简单,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冷静处之。最后,他并不成熟地理出了一点头绪。现在,面对四位姑娘期待而单纯的目光,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姑娘们,你们想听听我的观点是吗,大哥我是这样看的:第一,毛主席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从文革开始至今,中央的表态并没有说哪派是反革命组织。虽然各自的观点和行为有正确和错误之分,但都是革命群众组织。第二,‘要文斗不要武斗’在《十六条》中就讲明了,为什么还非要拚个你死我活呢?有理还怕辩不明吗。这第三吗,我到是要问,真打起来究竟对谁有利?死了能算革命烈士吗?”
周星提出的三个观点没想到遭到了大家的质疑,其理由综合起来也有几点:第一,如果联合指挥部犯的是路线性质错误,就是立场问题。如果立场错了,客观上矛盾的性质已经变了,斗争的性质也就变了,原来的人民内部矛盾便转化成了敌我矛盾。第二,“要文斗,不要武斗”是文革运动初期提出来的,现在的口号是“文攻武卫”;这是中央文革根据目前的形势提出来的。第三,牺牲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只要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牺牲了不当烈士也值得。最令周星不能接受的是王蓉蓉的冷嘲热讽:
“周大哥,你是不是怕死啊?如果不是,那就是右派,至少是右倾机会主义者。”
周星哭笑不得,正想申辩,欧阳文涛开口了:
“你胡说什么?周星不是那种人!”
周星摇了摇头说:“算了,我不讲了,差点成了右倾怕死鬼;但是,我还是要提醒大家,不管形势如何变化,遇事要三思而行。有些事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下山时已是中午两点了。冯小燕说:“现在时间还早,再往前走秀江边上的那个小村庄就是我家,是个小渔村。欢迎大家到我家去玩玩,不会不给面子吧。”
周星说:“哪里话,我正求之不得呢。游了山再逛逛水,体验一下渔村的生活,这对于搞艺术的人来说可真是件大美事。不过,这中餐就得你请客了。”
冯小燕说:“那自然,平时请都请不到你们。喂!你们大家都同意吧?”
“同意!”一个齐声回答令小燕非常高兴。自进高中以来,因家里住得远,从来就没有同学进过家门,她能不高兴嘛。王蓉蓉一把搂住小燕|奇…_…书^_^网|,一边走一边说:
“走!到你家吃鲜活大鲤鱼去。”
小燕应道:“一句话,管你吃个够。不过,卡住了喉咙可别怪我啊。”
这个小渔村叫桃花村真是名不虚传,到有几分像“桃花源记”中的世外桃源。青青的山和粉红的桃花,倒映在碧绿的秀江水中。江中几只竹排,渔民赶着鱼鹰正忙着捕鱼。这种竹排头部向上弯曲,当地人把它叫做钓排。鱼鹰贪婪的注视着水中,“哗!”的一声,鱼鹰扎入水中,不一会儿它嘴咬着一只肥大活蹦乱跳的鱼上来了。它极力想把鱼吞下去,但它的贪婪受到了套在颈上铁环的限制,小鱼它可以吃,大鱼被渔民丢进了收获的渔篓。委屈的鱼鹰只得拍拍翅膀,等待下一次机会。这些忠心不改的鱼鹰,让周星想起了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江边还停泊了一些钓排,沙滩上晾晒着一些小渔网。因为文革运动的影响,小学校今天又没有上课,一群孩子正在江边嬉戏玩耍。桃花山下的桃花村里,那些充满乡间民族风格的小土屋洁白、干净,但也被书写上了诸如“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政治标语。有几间小土屋的烟囱已经早早地升起袅袅的炊烟。弥漫着桃花香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鱼鹰腥味,这种腥味已成了桃花村人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可能是因为父女之间灵气相通吧,还在老远,冯小燕就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钓排上捕鱼。她高兴地喊了起来:
“爸,我带了很多客人回来了。”
这么远距离,这老人居然听见了,他喜滋滋地应了声,便赶紧把竹排靠了岸。大家迎了上去。走到近边才看清,这位精神焕发的中年汉子一点儿不老,微黑的脸庞透着红光,身材瘦高。冯小燕很像她父亲,但要丰滿些。周星紧握了一下冯伯的手,并尊敬的叫了声“伯父”。冯小燕一一向父亲介绍了大家。寒暄了几句后,伯父便开始收拾渔具,周星想插手帮忙,伯父说:
“不用了,这个你不懂。再说也没几样东西,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我们回家去坐,真是稀客呀。今天一大早喜鹊就在屋前的枝头叫,我就捉摸着有客人来,果然应验。今天的鱼也打得又多又肥大,大家可以好好的聚一聚了。”
没走多久,又弯过一片凤尾竹林,小燕开心地说:“到了,这就是我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伯父不解地问:“你说什么?‘布衣乐乎’。”
小燕撒娇地说:“不亦乐乎就是非常高兴呗,这都不懂。”
伯父用手指着女儿笑对周星说:“小周,你看我这个女儿,才读了几年书,就欺负老爸没文化喽!”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温馨的五口之家,父母兄弟加小燕,全都是那样热情地招呼客人。秀江流域得天独厚的优美自然环境,把每一个村庄都装扮得清丽多娇。非怪人们说:“不愿做神仙,愿做秀江人。”在物质贫乏的年代,像这样的小渔村,应该说是比较富裕的。虽说政策有所限制,但这一带粮食、蔬菜、鱼、肉食品都能自给自足,连城里职工也赶不上这儿的生活水平。周星是年轻的画家,艺术家的敏锐使他感到,这里的人们应该活得更好;因为大家忘记了一笔巨大的财富,那就是旅游业的开发。为什么不让世人都来分享这大自然的美丽呢?小燕的父亲和大哥陪大家聊了一会,就分头去忙着准备中餐去了。好动、好奇、爱美是年轻人的特点,大家想出去遛遛,小燕便说:
“文革前,我父亲和大哥有次上山砍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型钟|乳石岩洞。这件事传到市里,引起了市领导的重视,专家们也来考证了一下。大家一致认为这儿洞中有洞,变幻万千,景观美丽,有很大开发潜力;可文革运动一开始,这件事也就被搁置了。我带你们去看看怎么样?”
“有这等好事还有什么话说。”王蓉蓉首先叫了起来。
大家立即准备好了照明用的手电筒。走之前伯父告知大家一些注意事项,并一再叮嘱要早点回来,别让家中久等。小弟滿宝也跟着一道去耍。
洞口已被伯父和大哥保护起来了,但做了记号,所以很方便就找到了。大家拨开草丛,搬掉一些大石块,见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周星是小伙子,自然要打头里走。小弟跟着姐姐小燕。洞口一段比较窄小,要猫着腰一个跟一个地行走。走过这段地方便逐渐开阔起来。空气比较潮湿,充满钟|乳石的气味。手触摸到石灰岩壁上,有种潮湿的粉尘颗粒感。地面虽然起伏不平,岩石怪异,但并不算太滑溜。偶尔头顶会掉下几滴水珠。一阵小风随着一个小黑影从大家的头顶掠过。欧阳文涛和小谢惊叫了一声,可小燕的弟弟满宝却极不在乎的说:
“怕什么!那是洞里的蝙蝠,不会咬人的。我和小燕姐已来过一次了。”
周星晃动着手电筒继续在前面探路。“有人!”说话间小周警惕的后撤了一步,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后面的人。
空气一时紧张起来,连冯小燕和满宝也给吓了一跳。在这封闭的岩洞中怎么会有人呢?而且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映。周星重新用手电光去搜寻刚才的目标,终于看清楚了,的确很像人,然而却不是人,那是一块直立的钟|乳石。悠久的岁月,天工的造化,把它塑造成了一个人的形象。它像一个年轻的使者,或者说更像一位童子吧,它正笑容可掬微微弯腰地在欢迎大家。
“虚惊一场,自己吓自己。”谢红卫说。
周星以画家的独特眼力和形象思维观说道:“不如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它在这里已经等了我们亿万年了,给它封个名号也是理所当然,不负其望吗。我看就叫它‘仙童迎客’。”
大家都认为这个主意绝妙,名字也好。
小燕说:“后面的奇异钟|乳石更加丰富多彩,不如我们都给它取个名字。不过谁也别再大呼小叫,把人都吓坏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没走多远果真又发现一块怪异的石头。大家琢磨着,并用带来的两只电筒从不同的角度照射观察了一下,几乎都认为像个罗汉菩萨。它歪着圆圆的光脑袋,挺着圆圆的大肚子,席地盘腿而坐,正聚精会神地掏着耳朵。旁边一块横卧的石头很像威风凛凛的大猛虎。大家给这组石头取名叫“伏虎罗汉”。再往下走,洞更宽阔了起来。突然,欧阳文涛摸着脑袋说:
“好像有水滴在我头上。”
王蓉蓉和小谢也说:“我也滴到了。”
周星和小燕两只手电筒向上一照射。哇,太美了!顶部是一个石幔的世界。大面积的石幔,长短不一的下垂着,不时还滴下几滴水珠。顺次看下去,正中靠岩壁的地方,有一块圆形的石幔,极像帝王宝座上的华盖伞。王蓉蓉说:
“帝王的宝座已被起义造反的农民拆了,空留此伞,年代久远便变成化石了。”
“这个联想到是挺合理的,闯王李自成进京时,明朝的末代皇帝上吊自杀了,这黄罗伞却弃于此洞变成了石头,我们就叫它‘明王伞’吧。至于头顶这大面积的滴水石幔,我们就叫它‘华盖滴翠’,你们看怎样?”周星的提议又获全票通过。
石幔向洞的右侧延伸,顺着石幔的视觉引导,我们往前越走石幔越少,眼前出现一根石柱和石笋。与其它岩洞石柱有别的是,柱体的四周环绕一些钟|乳石的薄片,不知是怎么形成的。这些大小、厚薄不一的薄片触动了周星的音乐灵感。他见满宝手里还拿着一根进洞时就握在手中的小木棍,便说:
“满宝,把你的小木棍给我用一下。”
他接过小木棍,轻轻地在石片上敲了一下,立即发出一种清脆悦耳有如编钟的声音。“好了,有办法了!”周星自言自语地说着,开始在十几块石片上试音。没多久便找到音域不算宽的音阶排列规律。于是,一首《东方红》的乐曲便在这沉睡了亿万年的石洞中回旋、震荡。乐曲唤醒了山神,唤醒了洞府中的一切生灵,呈现着古老中华大地的洞|穴石文化。优美的石钟音乐拨动了诸位年轻人的心弦,大家都想试一试。这当然是可以的,捷足先登,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大家尽兴的敲着,但周星一再叮咛,千万别伤着这宝贝,因为这是人民的财富,祖国的财富。它像个初生的婴儿,爱它,但不能过分地去惊动和挑逗。
“取个什么名字呢?”欧阳文涛提醒大家后又自言自语说:“石洞,钟|乳石,琴,哎!对了,我们就叫它石钟琴吧。”
周星立即提出异议:“不行!石钟琴好像是那个演白毛女的芭蕾舞女演员的名字,还是换个名字吧。”
经过一番争议,便定了一个“钟待知音”,暗示这宝贝等候知音的到来已是亿万年了。再往前行,地下的石头似乎少了些,地表面掩盖了一些黄泥沙土。小燕说:
“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一条地下溪流,溪水极其冰凉。你没感觉出来吗?这里气温也低一些。学校地理老师曾讲过,我们秀江流域亿万年前曾经是海洋,地壳的运动使沧海变成了桑田。科学家论断,这一带有地下河流,有丰富的水源,不知道这洞里的溪水是否属于地下暗流?”
这个问题周星很难作确切的答复,只能说:“大概是吧。”
滿宝突然“哎哟!”叫了一声,他给一块东西拐痛了脚,气得他一脚踢去,那东西便咕碌碌不知飞向了何处。小燕关切地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说:
“哎!这是什么?好像是一块破碎的陶片。”
周星也把电筒凑了过来。这土质似乎有点特别,黄黄的泥沙土不算太紧,但中间却有一滩有如人形的黑土。一块陶片露出一角在黑土外,其中一部分可能被满宝踩碎踢飞了。周星小心翼翼地把黑土扒开,土下没有人的骨头和化石,却扒出了半个尖底陶罐。搞美术的人虽不精通考古,却有一点粗浅的知识。他感到这是原始社会石器时代的东西。口和盖子都很小,瓦片上有人用指甲掐出排列有序的花纹。周星感到问题非同小可了,脑海中涌出许多为什么。为什么黑土像人形而又不见人的遗骸?为什么密封洞|穴中会有远古人类使用的陶罐?中国的古人类发源于黄河流域,难道中国南方也曾有古人类的踪迹?他把自己的疑问告诉大家,都觉得太神秘,太深奥了。周星叫大家分头去找刚被满宝踢飞的陶罐碎片,非常遗憾,陶片已经渺无踪迹。原打算能用碎片拼出个完整体,也没指望了。但这时周星又犯了个最大的错误,没有把这些幸存的有限碎片带出来,因为他没有认识到,这也是无价之宝。小周用电筒继续往前搜寻着。冯小燕用电筒射着一个洞口对周星说:
“小周,你看这里还有一个圆洞,要不要取个名字?”
晃眼看去,这个直径约四十公分的圆洞并没有什么特色。用电筒一照,光溜溜的,隐约有一圈圈的环形纹路,深不可测。取个什么名字呢?大家一时拿不定主意。小燕这时给大家讲了一段父辈传下的故事:
“听我父亲说,太祖父童年时在桃花山下放牛,想带牛到秀江边去喝水。他骑在水牛背上,快到江边时,牛怎么赶也不走。太祖父觉得有点蹊跷,怎么回事呢?他无意中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靠江一面的桃花山下,一只巨蟒不知从哪个洞里伸了个头出来,正吞饮江中的水,一条白色的水柱直射向巨蟒的口中。太祖父惊慌地把缰绳一抖,回头便跑,逃回家中,半晌没说出话来。后来,这件事便在这桃花山一带流传开来。乡亲们说,太祖父看到的是一条镇山的神蛇。这里莫非就是蛇洞啊?”
小燕这段传说,把大家的紧张情绪又点燃了。满宝说:
“那我们赶快回家,万一大蟒蛇出来,不把我们全吃了。”
周星的知识面究竟宽一些,他说:“不可能的,蛇只能藏身于洞中,而自己是没有能力在岩石上打洞的。再说,从目前世界上报导和记载,也没有发现这么大的巨蟒。不过,探索没有开发的岩洞是有一定危险的。我们也没有什么装备,还是先回去吧。这个圆洞,我们就叫它‘时空隧道’吧。”
王蓉蓉兴致仍然非常高,她说:“我们地下暗流还没看呢,看了再走嘛。”
冯小燕说:“还怕没机会,下次来一定让你看个够。我们出来很久了,家中准备好的饭菜都凉了,也该回去了。”
小燕家的确非常温馨,全家大小都非常疼爱她。在丰盛的晚餐上,小周和同学们才知道,今天是冯小燕十七周岁生日。她为了不让同学们破费,特意事先不告诉大家,弄得大家怪不好意思,只得说:“对不起了”、“不好意思了”、“借花献佛了”。但最重要的是花样年华的冯小燕,今天的生日是快乐的、幸福的、有意义的,寄托了父母、兄弟、朋友、同学多少美好的祝愿,又饱含了她自己多少美好的理想啊!
第12章 弱女子卖身救父 情未了破镜难圆
已是深夜了,在八面山公社红旗大队的一个小土屋内,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女正在一针针、一线线地为不在身边的女儿缝着衬衣。她就是谢红卫的母亲谢玉英。因为憎恨那个曾强行占有过自己的丈夫,所以,她让两个孩子都跟自己姓谢。这个可怜的女人乌发中过早的掺杂上了银丝;然而,多次的批斗,就连这样的头发也不能幸免于难保持完整,它已被剪得极短和参差不齐。生活的艰辛和批斗,她尚能忍受,令她最伤心的是女儿小凤(谢红卫)的离开,那是她生存的希望和寄托。她理解女儿,又无时不在牵挂女儿的一切。如今,她只能在梦中和夹在圆镜背面的照片上见到女儿了。八岁的儿子小康已经睡着了,然而小康的睡眠并不香甜,他常被噩梦惊醒。她也不止一次地为梦中的孩子擦去眼泪,而自己的苦水和泪珠只能往肚里流。因为,她不能让孩子看见,不能让年幼的心灵增加创伤。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帮小康盖好踢开的薄被,又拿过破桌上的小圆镜子端望着女儿的照片,寻找往日的踪迹。她觉得女儿像自己,更像那个人,那个永远不能公开的谜。
那是在抗日战争的年代,日本鬼子占领了她的家乡浙江萧山。玉英和相依为命的父亲及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表哥吴友仁,逃往湖南衡阳投奔一个远房的亲戚。没想到在混乱的难民潮中他们又失散了。相互在难民流中寻找了许久,还是没有下落,各自只得按原商定,万一失散便到衡阳见面。玉英和年迈体弱的父亲一路风尘,展转来到了衡阳。没想到衡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的战场,那位亲戚为避战乱已不知逃向了何方。投亲不成,盘缠用完,表哥友仁还是没有下落。偏偏祸不单行,颠沛流离加上贫困和焦虑,使年迈的父亲又病倒了。雪上加霜的父女俩陷入了极大的因境。他们只能每天到难民救济署领取极少的食物维持残生。玉英是个姑娘家,想找点活干,挣点钱给父亲治病,但战乱年代,男人都找不到活干,又有谁会请她呢?父亲安顿在破庙中,又是一夜没合眼。他咳嗽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昏然睡去。玉英摸摸父亲布满皱纹的额头,仍然是那样的滚烫。借着断墙外透进的晨光,她惊愕的发现父亲的嘴角流着血丝,手紧紧地捏着那块代作手帕的破布,破布上也是殷红的血。望着相依为命的父亲,玉英心如刀绞的抽泣。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弱小,弱小得像一只独行的蝼蚁,没有力量,也无人关注。她需要帮助,她思念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吴友仁。友仁哥!你为什么还不到来?你在哪儿呀?这时,同住在破庙中的浙江难民张大婶和她的小孙女凑过来。大婶用手摸了一下玉英父亲滚烫的额头说:
“姑娘,哭也没有用。你爹不行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个大夫来,给你爹看看病,抓点药,不能再耽误了。”
玉英说:“我到哪儿去弄钱呢?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没钱大夫能来嘛?想找点活干,又没人雇用。”说着,玉英哭得更伤心了。
张大婶叹了口气,她想帮助这对可怜的父女,但无能为力。半晌,她才说了一句话:“那总不能看着你爹等死吧?”
是呀,做女儿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病死吧,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得想办法。她想到难民救济署,既然可以施舍一碗薄粥,就可以救人一命。她决定去试一试。
在施粥点上,等待施舍的人是那么多。玉英没时间去排队,虽然自己腹中饥饿难当,但眼下最需要的不是稀粥,而是需要大夫、需要药、需要挽救生命垂危的父亲。她直接走到队伍的前头,跪在负责施舍的官儿面前。“咚!咚!咚!”她磕了几个响头,泪流满面地说:
“长官,行行好吧,求求你救救我爹!我是浙江的难民,父亲已经病得不行了。”
这长官常跟难民打交道,什么事情没见过,他能心动,能有怜悯之心吗?他不克扣难民的救济粮就是大慈大悲了,何况治病不是他份内的事。玉英的话还没说完,他早就不耐烦了:
“哎!你这是怎么了?姑娘家的跪在这里成何体统。这年月,生老病死天天都有,我管得了吗?每天有碗薄粥施舍给你们,就是你们的造化了,再打下去,连这碗粥也没了。起来!快起来!别影响政府工作。”
到了这份上,玉英救父心切,什么也顾不上了,死活不肯起来。于是这大肚皮的官儿命令两个手下把玉英拖开。一时僵持不下,围观者甚多。这时一辆黄包车过来了,因为交通堵塞,车上穿着阔气的瘦高男人不得不下车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玉英误以为又来了一个官儿,马上挣脱过来。她跪在地上磕头、哀求,磕破的额头上,鲜血粘着尘土。她不停地叙述着自己父女的痛苦遭遇,哀求怜悯和救助。她诉说着,只要能救活自己的父亲,愿意做牛做马,以身相报。这凄惨的哭诉感动了周边的穷人,但他们能给予的帮助也只能是眼泪。这位瘦高男人到是很有耐心地听着,打量着玉英。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好了,孝顺的姑娘,别再磕头了,你看头都磕破了,快起来吧。”
他拿出一块手绢,一手托起玉英的下巴,一手给玉英擦去伤口上的鲜血。这同时,他也更仔细的看清了这位白净的浙江姑娘,尽管脸上挂满了泪珠,但忧伤憔悴仍掩盖不住深层的美丽。他不由惊叹,战争的废墟中还能绽放如此美丽的花。于是他微笑着扶起了玉英,说:
“现在我就去看你的父亲,人命关天,别担搁了,我们快走吧。”
围观的一些善良人也似乎松了口气,有人说:“孝感天地,终于碰上好人、善人了。”
这位瘦高个四十开外的男人姓罗名士坤,江湖人称“笑面虎”,是位靠战乱发财的投机商人,鸿发商行的老板,也是秀江榕树村的大地主。这榕树村就是现在的红旗村。笑面虎惧内,但又好色,所以总是变着法子玩女人,而不让那位母老虎知道。因为,他惹不起那位当国军团长的岳丈。这位母老虎深知笑面虎的禀性,便采取了“贴膏药”的办法;于是,笑面虎生意做到哪,她就跟到哪,监视到哪。按她的话说:“这膏药一贴就灵”,但究竟灵不灵,笑面虎心中有数。今天,偶尔的巧遇使笑面虎见识了玉英姑娘的年轻美貌。他决心占为己有,但不能心急,得慢慢来,迂回作战,以小求大。
在破庙中,罗士坤请来的老中医正给玉英的父亲号脉。他一边把脉一面微微地摇了摇头,接着他又看了看患者的眼、舌等地,连手帕上的血迹也看了看,老中医这才开口:
“姑娘啊,你爹患的是肺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你难到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医治?拖到今天已是病入膏肓,我只有尽力而为了。即使能治好,恐怕也要些时日,要花不少钱啊!再说住在这破庙中,到处通风,地面又冰凉潮湿,好人尚且难受,病人怎受得了?你在衡阳还有什么亲戚吗?”
听完这些话,玉英姑娘眼泪又出来了。已经没有了主意的她绝望的回答:“来投靠的亲戚已经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同来时还有一个表哥,这年月兵荒马乱地,在路上又冲散了。他会到这里来汇合,但至今还没有消息。”
这个老中医是个善良的好人,但在战争逃亡的年代,穷人、病人何其之多,医生虽可以救死扶伤,但无力回天,何况他自己也要生活。他用眼神向玉英姑娘示意,你还是求求这位财主老爷吧!玉英无奈地又跪在了罗士坤的面前。这次她什么也没说,只用沉默的泪水诉说着一切。罗士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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