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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说着一切。罗士坤能不明白嘛,他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于是他立即弯下腰扶起玉英:
“姑娘,千万别这样,快起来吧!真是个孝顺的好姑娘啊,就是神灵也会感动的。人在世上钱财是身外之物,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我看你也别难过,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全部花费由我承担。”
玉英姑娘又要磕头道谢,但被罗老爷制止了。玉英只得一再表示,欠下的钱今后一定设法归还恩人。但如何归还她已经不能去想,也无法去想。这个罗老爷的确是够精明细心了,真可谓是面面俱到。他安排玉英父女,在投靠的亲友住址附近的客栈住下,以便她表哥来了能找得到。又把浙江难民老乡张大婶及其孙女也安排到客栈住下;说是乡里乡亲相互好有个关照。这一安排把个张大婶也弄得千谢万谢,感恩不尽,连称:
“罗老爷;你真是好人、好人呀!菩萨心肠;救苦救难的少有好人。”
罗士坤在一切安排停当后;临走时又留下了五十块光洋,并声称过几天还要来看望。后来,他的确也来看望过两次。
日子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父亲的病情也开始有点缓解。玉英一天天的算着日子,盼望有表哥的消息,但一切如同石沉大海渺无音信。难道他出了什么事情?她不敢想。他俩从小青梅竹马,稍大后,父母双方又作了许配。他们相互爱恋,相互依赖,但如今天各一方。
有一天,罗士坤又春风满面地来看望玉英父女。这次他带了许多战时难买到的食品,还给玉英买了一套秋装,给张大婶的孙女买了花布。这两家难民感恩载德自不用说,但玉英心里开始有些疑虑。世界上的有钱人为了积德行善,做点好事是有的,何况人性有善良的一面。但是,过分的热情是不是有所企图呢?但这种想法只在她脑海中一掠而过,她不敢深想,也无法不依赖罗士坤的帮助,只能是吃一节剥一节了。这时的谢老爹已经康复许多,而且能在屋中活动活动。忠厚的谢老爹不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由衷的感激;只会激动的说:
“罗老爷,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罗士坤忙说:“老人家,不要这样说,千万不要激动,看你手都在发抖了,这样会把刚好的身体搞坏的。人在世上谁能没个困难呢,何况千里迢迢出门在外。你老再也别说什么做牛做马的,施恩图报,那我罗士坤不成了小人。”
谢老爹觉得自己说错了,忙解释:“罗老爷,你别见怪,我乡下人不会说话,没喝过墨水,没受过孔夫子的点化。我是小人,你是大人,是大大的恩人。”
罗士坤很满意这样的对话。他觉得可以试探性的进攻了,便说:“过几天我可能没时间来看你们了。家中老母做七十大寿,有许多事等我去安排。事情多,人手少,忙不过来!屋里屋外的事还得请一些可靠、做事麻利的人才行。”
果然不出所料,谢老爹立即接下话说:“那就叫玉英姑娘去帮忙啊。这孩子干活勤快、细心,从小做惯了,不怕吃苦。我们穷人家大忙帮不上,尽点力是应该的,只要罗老爷不嫌弃。”
罗士坤说:“这我也想过,有玉英帮忙,我放一百个心。但一是这里离不开,你的身体还需要人照顾;二是我家还在秀江,一去就是一、二十天的,就你老愿意我也不忍心哪。”
玉英本来也想答应去帮忙,但一听路远,又要去二十多天,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旁的张大婶这些日子因无故受人关照,心中正觉无以为报,立即插话:
“我看玉英姑娘你就放心去吧,这里的事,一切有我担着,不就是一、二十天吗,就是一年半载的,我老婆子也能担得起。”
玉英没再说什么;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临走时,玉英依依不舍;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远离父亲膝下。罗士坤又慷慨地放下了五十块大洋。
惧内的罗土坤,从来不敢当夫人母老虎的面接近女人,更不敢胆大包天把年轻漂亮的女人带回家,这次何以例外?攻于心计的笑面虎决不是傻冒,也不是色胆包天,而是母老虎当团长的父亲被仇家刺杀;他真真害怕的人死了,自然也就肆无忌惮了。眼下母老虎得赶回去参与父亲的丧事,另外她也想与兄长争分点财产。作为半边子的女婿罗士坤本应到场的,但心里打着坏算盘的笑面虎不愿去,便借口母亲要做七十大寿,怕有相冲,便没同去。
笑面虎大大方方地把谢玉英带回了秀江边的榕树村。其母做七十大寿的确不假,然而,就在祝完寿的当夜,笑面虎用迷|药迷倒了玉英、并占有了她。待赤身裸体的玉英醒来时,一切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她知道自己身在虎狼|穴,哭闹都是无济于事的,只是用被子裹着,蜷缩在床角痛苦地无声流泪。这笑面虎在床边若无其事地过着烟瘾。瘾过足了,笑面虎皮笑肉不笑地对玉英说:
“哭什么,跟着我是你的福气,从此以后你有好日子过了。再说,你忘了在施粥摊跪地求我时说的,只要能救活你的父亲,愿意做牛做马,以身相报。我救活了你的父亲,但没有让你做牛做马,只是要你做我的小老婆。因为我那个老婆母老虎这么多年,连屁都不会放一个。人无后为最大的不孝,我也不愿做不孝之子。我曾成全了你的孝心,这次你也应该成全我的孝心,这要求不过分吧?知恩要报,这个道理你也不会不懂吧。”
玉英听到“小老婆”和“母老虎”这些字眼,弱小的身体在颤抖,她感到孤立无援,更思念亲人,思念自己的心上人友仁哥。半天,笑面虎又冒出一句话: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也可以送你回去;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的老父亲想想吧。”说完,他拿出一张照片给玉英:“你看看,这是你父亲昨天托人带过来的。老人家现在活得很好,很开心,你不会希望他死吧?他还等你回信呢。”
玉英无言以对,就这样成了笑面虎的小老婆。
那个母老虎失去了支持她的团长父亲,钱财也没有争到,便也没有了淫威;加上自己这么多年的确没有生育,只好听之任之了。
转眼间到了一九四八年,玉英一直没见到父亲,只收到罗士坤转来的信件。有一天,笑面虎罗士坤又要出去做一笔生意,他想带玉英出去,但遭到母老虎的蛮横阻拦。她大闹一顿之后,又以死威胁。最后,罗士坤一怒之下独自一人走了。盛气之下,母老虎把怒气全部发泄在谢玉英身上。她揪住玉英的头发又抓又打还觉得不解恨,又找了一根竹条抽打,一边抽打嘴里还不停的辱骂。只要她能想得出的脏话、下流话,认为能够泄愤解恨的话都用上了。可怜的玉英只能是躲闪遮挡哭泣,她不能还手,因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寄人篱下,斗不过母老虎;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有一个年迈生病的父亲,为了父亲她必须坚强的活着。最后,肥大的母老虎自己打累了,只得收手。但她并没罢休,又饿了玉英一天。母老虎盘算了一晚,觉得饿死了玉英,罗士坤回来自己没法交待,可以给些残羹剩饭,但不能让这小贱人太舒坦了。第二天一大早,母老虎将两个女佣全辞退了。这两名女佣一个是做家务的,一个是侍候做完寿不久便生病的老太太的。她把这两个人的事全部交给玉英去做。这老太太可不是好待候的角色,弄不好又要遭咒骂、惩罚。母老虎对自己的安排颇为得意,她要让谢玉英死又死不了,活着更难受。
已经许久没有父亲的消息了,老人家究竟怎么样了?一大早,玉英拖着仍然疲惫的身体去很远的镇上药栈为老太太捡中药。因为中午还要赶回来烧饭,她尽力加快步子。这是个秀江市郊的小镇子。镇口有一座明代建造的风雨桥,桥长约六十米,园拱结构的石桥面很结实,桥上部是木结构的桥廊。桥虽然已经陈旧了,但雕梁画栋仍显工艺的精巧。玉英正走到桥当中,忽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浙江口音男子在问路,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因为有点距离,听不清问什么。她下意识地回头一望,虽然那男子是背对着自己的,但玉英立即敏锐地发现这人极像表哥吴友仁。她的心不由地惊兔般地跳了起来。难道是眼睛花了,玉英揉了一下眼睛,证实自己的判断不会错。这个影子伴着自己从童年走到青年,已经深深地铭刻在自己心中。她果断地回头急步走过去。真是心脉相通,正处在失望之中的吴友仁被石桥上的脚步声惊动了。他觉得这脚步声很熟悉,而且越来越近。当他回头一看,这对流浪天涯,天各一方的苦命鸳鸯都惊呆了。……这座古老的风雨桥成了他们相会的鹊桥。桥下的流水呜咽般地倾听着他们诉说离别后的痛苦和无边的思念。
玉英没有带表哥去榕树村,那是个是非之地,是囚禁她的牢笼。她随表哥来到投宿的小客栈才知道,那次路上失散以后,表哥四处找寻他们父女俩,最后失望了,便只好按原约定,独自到衡阳来会合。不料,他在路上被土匪抓去。土匪在他身上没捞到什么钱财,见他年轻力壮,便逼他入伙,但他始终没有答应。后来,他瞅准一个机会才逃了出来。他来到衡阳后,发现亲戚已经搬走,也没有见到玉英和姨父。心乱如麻的他便整天在附近街上转悠、寻问,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一天他见一个浙江口音的大婶带着小孙女在街上买煎饼,便过去买了一块煎饼。他一边啃着煎饼,一边打听:
“大婶,听口音你好像是浙江老乡,也是萧山人氏。”
“是呀。”大婶回答。
“我想跟你打听两个人,一老一少俩父女,也是浙江萧山人,是到这里来投亲的。喏!就是投靠那一家人。”友仁用手指了指对面锁着的大门口又继续说:“现在这家人都不见了,那两个投亲的父女也下落不明,不知大婶见到过没有?”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人就是受姨父临终之托专门在此等候吴友仁的张大婶。张大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地飘着。她激动地扶着友仁说:
“孩子,你终于来了,等得我们好苦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大婶用粗糙的手擦擦眼泪,友仁扶大婶坐下。稍平静后,张大婶述说了玉英父女俩被骗的经过。谢老爹在女儿走了以后,罗士坤派人来给他照了个相,并告知女儿一切很好。起初老人家还在幻想中生活,认为不久女儿就会回到身边,没想到后来连音信都断了。张大婶扶着带病的谢老爹去罗士坤的商行找人,商行也关闭了。从邻居口中才知道罗士坤是秀江榕树村的财主,人称“笑面虎”。老人家心中一急病情加重,而钱也所剩无几了。没办法,张大婶带着谢老爹又搬回了破庙。她做起了买煎饼的小买卖,来维持老爹的治病和三人的生计。后来,老爹终因焦虑和病情严重而亡故,大婶也无力回天。老人家在弥留之际口中还在念着:“玉英,爹对不起你呀,我真糊涂啊!友仁,你在哪儿?快去救你表妹啊。”谢老爹死了,张大婶用手给他合上了不肯闭上的双目,又用一张草席掩埋了他。
听到父亲死去的噩耗、有如晴天霹雳,玉英昏死过去,手脚冰凉。友仁掐住表妹的人中|穴好一会,玉英才渐渐苏醒过来。事到如今才明白,假仁假义的笑面虎罗士坤,是用伪善的手段骗取了玉英父女的信任,骗取了玉英的贞洁身躯;然后,又瞒天过海过河拆桥,让玉英的父亲无依无靠,在疾病和对女儿思念的折磨中死去。大痛之后的玉英眼泪已经流尽,泪水已化作复仇的怒火,要报仇!要活下去。
在后来的短暂日子里,玉英千方百计抽空到小客栈来和自己的心上人友仁相会。因为,这原本属于自己的爱情不能再失去,更不必为那个阴险、狡诈、狠毒的笑面虎去守什么“贞节”。她要让自己和表哥得到补偿。在俩人迟到的蜜月中,友仁要玉英一块逃走,她拒绝了;因为她要实现自己复仇的计划,那怕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终于有一天,她在尽情的爱抚之后,对表哥下了逐客令:
“表哥,你是男子汉,应该去闯自己的事业。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希望我爱的男人是个无用的人。这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冤有头、债有主、杀父之仇不能不报。报完仇后,只要我俩缘分未尽,自然还有相见之日。友仁,你快走吧!我会爱你一辈子,等你一辈子的。”
说完,谢玉英穿上衣服,头也不回的走了。一个弱女子,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刚强,友仁受到了感染,他也毫不犹豫的卷起行李,踏上了新的路程。
玉英的觉醒却使母老虎变成了纸老虎。她把隐秘藏在心中,把复仇变成行动,几乎是从与友仁重逢的那一天开始,每一件事她都与母老虎对着干;你要东,我偏西。你要这样,我偏那样。母老虎开始还想发发虎威,没想到碰上了玩命的玉英,她也便倒了威。玉英刀枪棍棒拿到什么用什么打。她看似弱小,但从小劳动惯了,力气颇大,而且年纪又轻,真打起来,这母老虎连招架的工夫也没有了。加上母老虎在下人中间平时积怨又多,谁都不上来帮她的忙,这母老虎也就兵败加山倒了。更有个年青的长工还小声对母老虎说:
“太太,你还是让着点吧,好歹她是个二太太。老爷又不在家,老祖宗又是病的,万一她使起狠心,在饭食中下上毒药,全家大小全得完蛋。”
这几句话真灵,母老虎吓得打了个寒战,灰溜溜地钻进自己房中哭去了。玉英扬眉吐气大获全胜,暂时成了自由自在的“安乐王”了。
表哥吴友仁走了,意外的事又来了。玉英常觉得自己想吐,想吃酸,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自己已怀上了友仁的骨肉,不禁心中暗喜,生活又燃起了新的希望。至于那个母老虎,因为害怕玉英,也不知道玉英究竟是什么日子怀上的,还真以为是老爷的骨肉,心中到也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担忧。
不久,老太太病死了,笑面虎赶回来办丧事。老太太的死,他并不从心里悲痛,只不过是装模作样的干嚎了几句。家里的变化,他早有所闻,但视而不见,心里美滋滋地直盼玉英给他生个儿子好继承香火。玉英早产了,孩子生下来却是个女儿。笑面虎满肚子不高兴,连名字也不愿取,便由着玉英,让孩子随母亲姓谢,取了个小凤的名字。
解放大军的炮声已经逼近了,罗士坤和母老虎在一天夜里偷偷卷起一切能带走的金银财宝逃跑了。被丢下的玉英并不为此伤心,她认定自己是穷人的女儿,是被骗到笑面虎家来的,因而从心里盼望解放军的到来。没想到自己的地位已发生了变化,解放后的她,成了贫下中农斗争的地主婆。她有口难辩,生活又一次把她推进了无边痛苦的漩涡。但是,为了孩子,她挺住了。她始终认为自己不属于笑面虎那个阶级,心中还希望表哥友仁的出现。
日子一晃过去了几年,村里对她的斗争也放松了。由于玉英勤劳肯干,日子也渐有起色,她脸色也红润了,小凤也读到小学四年级了。有一天,她从地里回来,刚准备弄饭,门口闯进一个男人。这个穿着一身中山装,带着一顶草帽,手中拎着一只黑色旅行袋的男人是逆光而立的,玉英一眼没看出是谁,便询问:
“你找谁?”
这人惊愕地回应:“我找你呀,玉英,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友仁啊。”
顿时,玉英由惊讶变成了悲喜,她一头扑在表哥的怀中,让泪水尽情地在表哥的宽肩上奔腾;压抑多年的思念、蹉跎岁月中的苦痛都化成了清泉。这泪水是苦的、酸的、辣的,唯独没有甜的。她用柔弱而又坚强的手捶打着友仁:
“友仁,你总是来得很晚、很晚,从不把我放在心中,连一封信,一点消息也不给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嘛?我被人当成地主婆。我不能告诉小凤,她真正的爹是谁。……”
玉英的痛苦倾诉和现实生活中的变化,还有孩子小凤的出现,使友仁心中懊悔、惭愧。他把原打算告诉玉英的事咽回了肚中,因为,他发现自己成了负心的不可原谅的陈世美,已有了新家和儿子。但是,他心里也很明白,眼前的玉英需要的是关心、温存、安慰,告知真相会让她绝望和崩溃的。于是,他决定尽自己做情人、做父亲的责任,他也只能做到这些。自从解放前那次二人分手后,吴友仁参加了解放军,后随军到北京地区工作,又转到北京的地方上工作。在结婚时,他想到过玉英,但一转念,玉英毕竟是有夫之妇,而自己和她的关系是难有名份的。
这时,小凤放学了,玉英让她喊舅舅。小凤竖着二只牛角辫瞪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胆怯地叫了声“舅舅”。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的舅舅,也是她从母亲那里知道的唯一的亲戚。难道这就是妈常说的那个“最亲、最亲的舅舅”?她怎么这么高大?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们?如果我有个这样的爸爸多好。哎!我真倒霉,怎么会有个地主爸爸。小凤幼小的童心瞬间给自己提出了这么多问题。吴友仁望着自己的女儿,心像海浪一样翻滚。女儿太像自己了,不!她更像玉英。她怎么这么瘦?友仁不敢再往下想,因为自己的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他不想让孩子看见;于是,便一把搂住女儿亲了起来。玉英的眼睛又湿润了。友仁把带来的衣物都拿了出来,可没有孩子的礼物。但小凤仍然很高兴,因为有很多吃的,妈妈平时很少给她买零食吃。再说,这孩子从小就几乎没人送什么礼物给她,所以没有接受礼物的习惯。这只可怜的小鸟,只要给予一撮小米,都会觉得这是一笔丰厚的馈赠,真叫大人心疼。吴友仁是出差路过秀江,抽空来看望玉英的。他呆了三天,并让小凤请了一天假,带她母女俩到各处风景点和大商场游玩和采购东西。这对久别的情人相逢,有如干柴烈火,尽管只能偷偷的燃烧,但燃烧得是那样炽烈,那样缠绵,已至播下了新的种子,孕育了新的生命;但也给玉英又一次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和无尽的痛苦。这个新生命就是小凤的弟弟谢小康。这个无辜的小生命从他诞生的那天起,就成了永远的秘密,就将承受不该承受的痛苦。
吴友仁回北京去了。分手时俩人是那样的难分难舍。玉英希望表哥能堂堂正正与她结婚,但他含糊其词。她虽然有点生气,但也并不放在心上,认为只是时间和手续问题。友仁走后不久,玉英出现了妊娠反应,她有点慌了,便立即写了信给表哥。她度日如年的盼着回信,但回信却把她推入了绝望的深渊,原来表哥已经结了婚,而且有儿子。信写得很长,解释了一大堆,并动员玉英把孩子打掉,但这些解释和劝说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信还没念完,玉英从代写书信的老头手中抢过信,撕了个粉碎。她无法接受这一切,世界仿佛到了末日。她想到死,想到北京去和那个女人争丈夫,但可怜的小凤怎么办?自己又凭什么去和别人争丈夫?把孩子打掉的确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瞒天过海,才能摆脱困境。于是她私下找土郎中开了打胎药。一包药下去了,没反映;二包药下去了,还是不管用。这孩子命真硬,就是不愿死。没法子,她狠下了心,硬是顶着一切风言风语和辱骂把孩子生了下来。然而,灾难没有结束,私生活和阶级斗争挂上了钩,生产队一次次批斗,要她这个地主婆交出奸夫。她咬着牙什么也没说,自然,斗争也就没有了尽头,只是时起时伏而已。
八面山春游归来,谢红卫在秀江一中的学生宿舍中夜不能寐。她羡慕冯小燕有个温暖的家,而自己一个本已残破的家也不能回。她思念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因为究竟是骨肉亲情。还是周星大哥说得对,尽管母亲有种种的不是,但终归是养育你的母亲。她竭尽全力,用一个女人柔弱的身躯去爱,去关心呵护自己的孩子,去顶住岁月的风雨,难道不值得儿女们思念吗?解放全人类难道不包括自己的母亲吗?母亲的大半生是艰辛的,遭遇是凄惨的,但却又是个地主婆,小谢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小弟弟的出身之迷,母亲自有难言之隐,但为什么连自己的女儿也瞒着呢?算了,别想了。谢红卫打住自己的思绪,决定第二天回家去看看。
这条乡间的小路是多么熟悉、亲切啊!它伴着谢红卫走过了十几个春夏秋冬,记下了多少童年的故事,但今天却有种陌生和凄凉感。村头的大榕树已遥遥在望,榕树的枝叶在春风中微微摇摆,似乎在招呼:小凤,你回来了,走快点呀,家里在等着你呢。小谢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她刚拐过村口,听见大榕树下传来一群孩子的喧哗声:
“打他,打这个地主崽,打这个野种。”
那个被欺负的孩子则在哀求:“别打我,别打我呀!我不是地主崽,我不是野崽!”
一个大男孩正骑在他身上,一手抓着头发,另只拳头正开心地打在他身上。周围的孩子也用脚踢着、踩着、高兴地笑着。打人的大男孩又边打边说:
“小混蛋,你妈是地主婆,你就是地主崽。你不承认自己是野崽,那你爸呢?说呀,你爸是谁?你不会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吧?”
这时所有的孩子都大笑起来,又各自胡说八道:
“他爸是野狗,他是狗崽。”
“不!他爸是泥鳅,生了他就钻进泥里,不见了。”
小谢认出被压打的正是自己的弟弟小康。顽童们的欺侮如同一支支的利箭在穿透自己的心。但她必须马上保护自己的弟弟,她气愤地冲过去将打人的孩子推开,呵斥道: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打他?这么多人打我弟弟,还要不要脸!学校老师是怎么教你们的?”
那个孩子王认得小谢是小康的姐姐,立即带大家跑开,口里还喊着:“地主婆的女儿回来了,快跑哇。”
小谢扶起满身尘土的小康,小弟哭着扑在姐姐怀里:“姐姐,你到哪去了?怎么这么久不回家?我和妈妈都好想好想你啊,难道你不想家,不要我和妈妈了?”
小弟的问话有如在姐姐的伤口又撒上了一把盐,她无法向弟弟解释清楚。谢红卫一边给弟弟擦去脸上的污垢和泪水,一边伤心地说了句:“我想家,想有一个温馨的家。”
小康的书包被丢在大榕树下,书本、铅笔散乱地抛在地上。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将小康的课本无情地向不远的水塘吹去。小谢赶紧追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那本小学语文课本,中华民族文化的启蒙教材,渐渐漂远,沉入了水中。这时,小康忘了身上的疼痛,哭得像个小泪人,嘴里不断地说:
“妈妈说,什么苦都可以吃,但不能没有文化。没有文化,就会成为废人,没有用的人,一辈子都要受穷,受人欺侮的。”
小谢只有安慰弟弟,并答应一定给他买本新语文课本。
小谢带小康回家去,她问:“小康,你不去学校上课在外面玩,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不是这样的,我一早就去了学校,可学校今天又停课闹革命,我们只好回家了。”
“那些孩子老欺负你吗?”
“以前不会的。最近生产队常把妈抓去批斗,说是阶级斗争,还要她交出奸夫。妈妈的头发都给剪得乱七八糟了。后来,同学们便骂我是地主婆的野崽、杂种。刚才,他们要我站在大榕树下,低下头接受批斗,还说明天要给我做一顶高帽子,挂一块大黑牌子。我不肯,他们就打我。”
小谢气愤、激动而又无奈地问:“学校老师都怎么教的?为什么不给同学们讲讲政策,不把握运动的大方向。”
没想到小康反问:“什么叫政策?什么是大方向?老师从来不讲这个,现在连课也常常不来上了。”
对于小康的反问,小谢也觉得一时很难讲清楚,因为他还太小,还在接受启蒙教育。但残酷的现实却在不断地冲击这幼小的灵魂。她自己不也有许多这方面的体验嘛,不也是带着原罪自卑的灵魂长大的嘛。她曾不止一次地听别人在背后指着自己的脊梁骨说:“拉白屎的,去不远。”每听到这样的嘲讽,自己心里比凌迟处死还难受,惨痛的心不禁要问:“妈,既然我是天生的罪人,为什么还要生下我?难道出身好的人拉出的屎都是红的吗?”小谢不敢想下去,因为怀疑便是不忠,自己必须用生命和鲜血来证明自己是革命的。
到家了,这是两间低矮的平房,从来没有翻修过的平房,它比村里任何一家的房子都矮小。更与别家不同的是,外墙上有覆盖多层的标语:“砸烂地主婆谢玉英的狗头!”“将谢玉英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谢玉英必须交出奸夫!”面对这些标语,谢红卫不敢正眼去看,在离家出走的日子里已经淡化的心理压力,又重新沉重的压在了心头。她有一种不祥预兆,在瞟一眼的刹那间,她发现表面一层的标语是新刷上去的。
一踏进家门,母亲果然不在家。直觉告诉她,这又是一次造反组织的抄家和揪斗行动,否则,母亲出门不会连大门都不关上。家中那面唯一的圆镜在地上已摔成了碎片。她弯下腰捡起自己从小照到大的心爱的小镜子,企图拼接一下,然而,破镜已不能重圆了。她只能将夹在镜后的照片一一捡起,擦干净灰尘,又小心地用纸包好,放进抽屉。家里并没有什么财产,几件破烂的家具一目了然。像这样的家,不抄也全见了。谢红卫和小康都没有哭,这样的经历已不是第一次了,姐弟俩担心的是母亲今天能否熬过去。小谢心情沉痛、内疚,在难熬的岁月里,她没能与母亲分担痛苦,而是划清界线离家出走,这对母亲无异是更大的打击。这些日子母亲是怎么过来的呢?她的心在自我鞭挞。桌角的地上,一包全脂奶粉已摔破外袋,奶粉撒在地上。小康正小心地将奶粉装回袋中。
“小康,别装了,算了吧。”小谢说。
“不,要捡起来,这是妈妈为你买的。妈妈说,现在奶粉很难买到。平时,我们鸡蛋都舍不得吃,是用了许多许多自己家的鸡下的蛋才换来这一包奶粉。这些人真坏,为什么要把奶粉摔掉呢?”
小康边说边心疼地流了泪,纯真的泪水一滴滴掉进了奶粉中。谢红卫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把弟弟搂住哭了。在破碎的家中,妈妈和弟弟在最困难的日子还在惦记她,关心她。小康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姐姐的温暖和关心了。他躺在姐姐的怀中喃喃地说: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是你讨厌妈妈吗?妈妈旧社会也是被骗到这里来的。我和妈妈都好想好想你,我做梦都见你回家来了。妈妈晚上常望着你的照片,偷偷地抹眼泪,我都看见了。那时,我也会躲进被子里哭,但不敢哭出声来,妈妈听见会更难受的。妈省下布还为你做了两件衬衣,昨天晚上两点多才做完的,早上我看到妈妈迭好了放在枕头边。你知道吗?妈自己的衬衣破得都没法补了。”
这时,小谢才注意到,两件洁白的衬衣被抄家的人全抖开,丢在零乱的床角上。那是被蹂躏的母爱,但在闪光,还带着母体的温暖。多少个不眠之夜,一针针、一线线,缝起来的是一位苦难中的母亲全部的爱。眼泪总是往下流的,不图回报无私的母爱有如精卫填海,永远不知疲惫,永远不觉自己的奉献太多。小谢把衬衣紧紧贴在胸口,在尽情地吸收母亲所赐予的温暖。
小谢问小康:“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康回答:“不知道!有时候半天就回来,有时候要晚上十多点钟才回来。”
“那你们吃什么?”
小康答:“我自己弄点剩饭菜吃。妈妈吃没吃,从来不和我说。”
小谢再也不问什么了。她开始整理房间,并拿出从北京带来的食品和一些小礼物给弟弟,又把饭菜都准备好了。太阳从中午逐渐西沉,小康在姐姐的关照下,吃饱后,渐渐睡着了,小谢却没有一点味口。天黑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她心中十分担心;母亲不会出什么事吧?突然,屋外有人在焦急地敲门。她开门一看,敲门的是村里七十多岁的五保户老杨头。满头白发的老人一见小谢在家便老泪纵横。他用瘦骨伶仃颤抖的双手一把拉住小谢,气喘嘘嘘地说:
“老天有眼啊,小凤子,你总算回来了!”
小谢听老人还叫她的小名,便纠正道:“杨爷爷,我现在不叫小凤,叫谢红卫,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卫兵那个红卫。”
老人着急地说:“什么红卫啊,快去救你妈吧!晚了就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我妈究竟出了什么事?”小谢的心紧张地悬了起来。
“你妈她、她、她被大队里的造反派,丢到山上无人知道的岩洞里去了,洞口还被盖上了石头。我是在山上放羊的时侯,亲眼看见的。造反派的头头刘七怕我泄露机密,当时还警告我,如果我走漏了风声,就除去我的五保户名。我当时说:‘这事是不是太过头,太伤天害理了,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将来怎么办?’可头头指着我的鼻子骂:‘老不死的东西,你敢丧失阶级立场同情黑五类,我就把你也丢进岩洞里去。你以为这是什么新的革命造反行动吗,外省有的造反派为了纯洁阶级队伍,将黑五类份子沉猪笼,将上百个黑五类丢进岩洞的都有。对这些拉白屎流黑血的人,就是要斩草除根。’你妈当时被反绑着双手,堵住了嘴,眼泪汪汪地望着我。我也吓得浑身直哆嗦,眼瞪瞪地看着她被丢进了岩洞。回到家中,我再也吃不下饭。思量自己都七十多岁了,还怕什么死,用我一条老命换三条命,值了!于是,我就报信来了。怕救人时人手不够,我六十多岁的老伴也跟来了,她正在屋外望着风呢。”
听到这里,泪如雨下的谢红卫双腿一软跪在了杨爷爷面前,惊醒的弟弟小康也跪下痛哭。赶进屋来的杨奶奶用手抚摸着谢红卫的头说:
“孩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走吧!救你妈要紧!别担误了大事。救人的绳子我都准备好了。”
第13章 残阳红血染秀江 灵与肉俱陷深渊
内乱变成了内战,血魔喷着红色的火焰在中华大地肆虐横行,它在淹没兴风作浪者的同时,也吞食无辜善良的人们。
在秀江市的体育场中,人们正在围观几具死尸。造反大军的薛中锐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员一面维持秩序,一面向大家作煽动性的宣传。这是三具刚从冲突地区运回来的尸体,死者身上有不同部位的枪伤,是从水中拖出来的,因而身体浮肿,有的尸体已经变色,发出恶臭。不一会儿,造反大军的首领们来了,有组织的群众队伍来了,泣不成声悲痛万分的死者家属来了。接着,一个全市性的、声势浩大的控诉、声讨、动员、追悼大会开始了。大会宣布追认三位死者为革命烈士。悼词中对三人在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和努力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事迹作了高度的评价。大会举行了队列朝天鸣枪仪式,以示追悼。在“愤怒声讨联合指挥部的反革命滔天罪行!血债要用血来偿!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文攻武卫!”的口号声中,大会结束。接着,浩浩荡荡的示威游行开始了。架着机枪的卡车、摩托车、武装人员在前面开路,连喷火器也背了出来。后面大卡车顶是框着黑边扎着白花的死者巨幅遗像,无数的花圈跟随在后。再往后是装着棺木的灵车,从棺木的两侧拖下几十丈长的白布,由尾随车后被煽起复仇怒火的群众牵拉着,南方人称之为拉哈。白布上书写着一条条巨幅标语。喇叭播放着沉重的哀乐。与哀乐共鸣的是此起彼伏的口号。队伍每行一段路,便朝天鸣放一次排枪,以示对革命造反英雄的怀念和复仇的决心。规模之大,在秀江恐怕是史无前例,市造反大军所属各单位都参加了示威游行。路边围观的一位花甲老人正与身边的邻居小声说:
“这么浩浩荡荡的祭奠活动,我还是在民国抗战年间见过,但规模还比不上今天。那是为了纪念抗日阵亡的中国远征军爱国将领海鸥将军。海鸥将军大义凛然宁死不屈,一直战斗到最后。他是手拄着战刀站着牺牲的,死不瞑目,两眼怒视敌军阵地。他的英雄事迹举国上下为之感动,激励国人的抗战决心。今天这个,啊!究竟算哪门子事哟?”
花甲老人的老伴立即制止他的感叹:“老头子,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看游行就看游行嘛,就你话多。你不怕惹麻烦,我还怕惹麻烦,保着老命好歹多活几年。世界上的事慢慢看,懂不懂啊?老东西!”
文艺红总也在行进之列。周星一手牵着白布,口里跟着大家喊口号,可心乱如麻。他有太多的不明白,不知到何处寻找答案,又不能和四周这些热血沸腾处在火山口的人探讨商量,只能是跟着潮流般的队伍前进。一阵排枪将迷茫的周星惊醒,这枪声似乎在警告周星,等不得了!你必须迅速做出最后决断。
为了战争,双方都在争取民众,争取支左部队的同情和支援。粮站、银行、物质仓库及一切与战争有关的机构都被两派接管了。学校、工厂、机关都不用上班了。没有工资、没有粮食和物质,城里人就无法生活。如果你要生存下去,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离开这个火山口。二是“从军”吃“军粮”。于是,满腔热血的年青人和红卫兵小将纷纷加入武斗专业组织,造反大军的“红卫师”。而更多的人选择了远走他乡躲避战乱,也就是做新时代的难民吧。秀江地区的驻军为了确保家属的安全,纷纷派军车把在市区工作的家属转移到部队去。汽车客运早已中断,火车客运已极不正常,有一天没一天,甚至影响到援越抗美物质的运输。各单位被揪斗的当权派和有问题的人,因没人管,也自动放假了。何去何从,该当机立断了。周星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离开秀江,不去做无谓的毫无价值的牺牲品。第二天,他把分发给他的手榴弹还给了文艺红总,又委托本单位即将转移到部队去的军属,在可能的情况下,帮把自己大件的个人生活用品转移去部队。
火车已经中断两天了。在部队的努力维持下,车又通了。花了好大气力周星才买到了一张车票。这时的火车站就像个难民中转站,到处是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大包小包、大呼小叫的人们。一个步履艰难的老太太在周星和孙女的帮助下,坐在行礼包上。老人家感叹地对周星说:
“真造孽呀!躲日本鬼子时,我全家逃难,老头子被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剩下我孤儿寡母,好容易熬到解放了,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又要逃难。过去是鬼子侵略我们,现在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这是怎么回事哟?”
周星实在无言以对,只好说;“老人家,我们还是相信党吧,这样的日子不会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人家端详了一下周星又问;“小伙子,你是共产党员吗?这共产党怎么不派人来管一管我们秀江的事?”
周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不是党员。秀江的事会有人管的,不会很久了。疖子总有化脓的时候,也会有痊愈的时候。”
在这非常的岁月里,人民子弟兵解放军仍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一位部队特派值勤的年轻战士给老太太端来一杯开水。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抓住小战士的手激动地说:
“解放军同志,快去告诉你们的首长,把那些挑起武斗的坏人都抓起来。不把这些坏人抓起来,中国就不得太平。”
小战士让老人家重新坐下来,说:“老人家,不要着急,坏人总是要跳出来表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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