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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同志,快去告诉你们的首长,把那些挑起武斗的坏人都抓起来。不把这些坏人抓起来,中国就不得太平。”
小战士让老人家重新坐下来,说:“老人家,不要着急,坏人总是要跳出来表演的,不让他们表演也不行。但好有好报,坏有坏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起要报。我们应当相信党,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这时周星见那个小孙女凑到老太太的耳边说:“奶奶,你看这个解放军叔叔,好像照片上的雷锋叔叔。”
小孩的悄悄话周围的几个群众也听到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打量起小战士来。一位老工人点着头说:
“的确很像雷锋,个子不算高,圆圆的脸,又是湖南口音。”
群众都乐了,弄得小战士很不好意思,他连连摆着手说:
“我不像,比起雷锋我还差得很远很远,雷锋精神我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小战士走了,但群众仍在议论着雷锋,思念着雷锋,盼望着子弟兵来扶危定倾。这一切周星都看在眼里,混乱的心又亮堂了许多。他突然想起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还没办,而且必须马上就办,否则就来不及了。他必须写一封信给欧阳文涛、王蓉蓉、谢红卫、冯小燕,阻止她们参加武斗。他必须尽一个同志、朋友和大哥哥的责任。虽然无法预测这封信的效果,但他必须写,那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效果和希望。
这封伏在行李包上写完的信终于丢进了火车站的邮筒。严重超员的列车喷着粗气,缓缓地悲鸣着离开了秀江市,没想到这趟列车竟成了大战前的最后一班客运。周星的心仍在牵挂着四个纯真的姑娘,祝愿她们能平安的渡过急流险滩。
周星在火车站发出的这封信是寄给欧阳文涛,再由她转达给蓉蓉、小燕和红卫的。然而,这最后的努力已为时过晚。欧阳文涛的家住在秀江东岸。连接秀江东西岸的是一座五百余米的秀江大桥。就在欧阳文涛收到信件的当天下午,秀江大桥及市区、郊区许多要道都被造反大军及联合指挥部的轻重火力控制了,人们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行动自由。欧阳文涛把信给父母看了,都认为周星的意见是正确的,应该转告其他三位同学。欧阳文涛知道她们三人都在江西岸,但大桥已被联合指挥部的炮火、机枪封锁了,怎么过得去呢?只有试试看吧。欧阳文涛在父母的陪同下设法避开了戒严来到了江边。这江水是由北往南流向的。桥南江中的远处,秀南山像一只巨象立于水中。山顶有抗日战争时期修建的钢筋混凝土碉堡。架设在山上的机关炮、迫击炮及其它火力虎视眈眈的瞄准封锁着秀江大桥,随时准备吞食过往的武装人员及运送物资的车辆。过桥是没有指望了,父女俩只好返回。
其实,冯小燕并不在江西岸,她正在江东岸一个据点做后勤及卫生员的工作。据点的守卫人员是由造反大军红卫师某部及大中学校的红卫兵组成,他们的任务是封锁这一段江面,防止联合指挥部从这一带登陆偷袭和通过。据点中没有火炮,只配备了轻型武器。下午五点,第二梯队的人员把冯小燕及白天守卫的第一梯队换下来吃晚饭及休息。吃完晚饭,情况一切正常,似乎十分平静。秀江的傍晚是非常美丽的,秀江的山水不理睬人间无谓的争斗,它们仍然遵循大自然的法则进行自己一早一晚的梳妆。晚妆隆重而热烈,群山的倒影重重地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傍晚的火烧云在欢快的变幻,组成各种美丽的图案,是乎在嘲弄斗争的双方不懂得生活的真谛,不会享受大自然赐予的欢乐。与往昔不同的是,在五彩缤纷的江面上再看不到渔歌唱晚及钓排、鱼鹰;在江边宽阔的沙滩泳场紫云洲上,再也见不到人们欢快的嬉戏和中流击水的豪迈;灵巧的单人划艇,零乱懒散地躺在江边,它们在为无谓的争斗而叹息。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们,被大自然的美丽和安宁麻痹了,他们三三两两的来到江边洗涤自己的碗筷。不一会儿,江边便集拢了不少的人群。
在据点中,冯小燕又结识了一位新朋友,她是秀江二中的女红卫兵童小燕。可能就是这同名的原因吧,她俩很快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据点中的人说她俩是双飞燕。这时,她俩也在江边洗自己用过的碗筷。冯小燕是农村姑娘,从小劳动惯了,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十分麻利,所以很快就洗完了自己的碗筷。她突然记起还有一件事要做,便侧过脸对童小燕说:
“童小燕,我想把自己的毛巾也拿来搓洗一把,要不要把你的也带过来洗一下?”
“啊,那就太好了!我先谢谢你了,你真是我的好姐姐。”
“别谢了,我们是双飞燕嘛,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冯小燕说完便离开江边先回据点中去了。
就在这时,造反大军近十辆装满战备物质的解放牌汽车,正拉开距离分批加速强行冲过大桥,由秀江西岸往东岸运送物质。这一突变的情况,并没有逃脱联合指挥部在秀南山上监视的眼睛。卡车还没有驶到桥中央,迫击炮,机关炮及其它轻重火力便疯狂地扫射过来。这机关炮是联合指挥部从空军部队抢来的,原本是战斗机上配置的武器。这种炮一按钮便是三连发,第一发穿甲,第二发爆炸,第三发燃烧。然而,掌握这些武器的人大多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结果,要打击的目标并没有被击中,炮弹大多都落在江中或江边洗碗的人群中。江边顿时血肉横飞,只有部分人死里逃生。
这时冯小燕刚走到据点门口,她只要一跨进据点便是安全的了,但她心中惦念还在江边的童小燕和其他人,只是稍犹豫了一下,便不顾仍在轰鸣的枪炮危险,飞步奔向江边。当她赶到江边,远远便看到了江边的惨状,许多人都一动不动地倒在了血泊中。她敏锐的目光立即发现童小燕正挣扎着向岸上爬来,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童小燕这时也发现冯小燕来了,她求助地伸了一下手,便再没有抬起头来。又有几发炮弹落在了沙滩上,冯小燕却奋不顾身穿过硝烟向童小燕奔去。此刻她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赶紧救出童小燕。然而,又一发无情的炮弹在附近爆炸了。冯小燕觉得整个身体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推了一下,便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又是一阵轰鸣,冯小燕和童小燕都被震醒。她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又同时发现了对方;然而,她们都没有眼泪,痛楚地互相微笑了一下。冯小燕先开了口:
“小童,让我背你回去。”
“小冯,你背得动吗?自己都这个样子了。”
“我背得动,我是农村长大的,从小劳动惯了,有力气。”
说完,冯小燕便奋力向小童爬去,童小燕也挣扎着爬向小冯。俩人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了两行长长的血迹。她们一寸又一寸地爬着,俩人终于将手勾在了一起,但却再没有醒来。
江边死伤者的鲜血仍在汩汩地流入秀江之中。夕阳瞬间完全沉入了远山之后,它不愿意看见这些悲惨的场面。毫无战斗经验的阵地指挥官高大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昏了头,白天的英雄豪气全没了,表面的镇定已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恐。一位下属提醒他:
“高队长,你还在犹豫什么?赶紧把江边的死伤人员救护到安全地带,否则就来不及了。”
高队长头上冒着紧张的热汗,不知所措地说:“派谁去?敌方的炮火还在响,那里又是一个毫无隐蔽之处的沙滩地带,派人过去只会死更多的人,这个责任我不敢负。”
面对指挥官惊恐无能的眼神,下属的心中更感忐忑不安。一个血气方刚的红卫兵被激怒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大骂了起来:
“高大有!你他妈的是草包!混蛋!怕死鬼!死伤那么多人还不去救,你还是人吗?我们的同学冯小燕和童小燕还在那里呢。”
面对暴怒的武装红卫兵,这个又瘦又高的指挥官可怜巴巴地无言以对,无地自容,真恨不得地上有条裂缝,自己好钻进去,藏起来,发指挥员的威风自然不敢了。这位怒发冲冠的红卫兵是个小队长,这时,他把手中的枪一挥说:
“红卫兵小队集合!现在时间就是生命,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们也要把江边伤亡的人救回来。”十几个红卫兵学生立即棑成了一行。小队长继续说;“大家跟我念最高指示‘下定决心’那条。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就在这时,副指挥徐淼出来制止了红卫兵的行动。徐淼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对于战争是完全的外行,但此人很精明,他害怕再死人,承担更可怕的责任;于是,他果断地命令自己手下突然将红卫兵缴械并看押住,然后威严地说:
“这是战场,不是孩子打架可以意气用事。你们这样胡闹,只会带来更多的不必要牺牲。现在暂时解除你们的武装,让你们冷静一下。救人的事,由我和高总指挥负责。一切行动听指挥,没有纪律的军队是不能打胜仗的。”徐淼挥手命令:“把他们带下去!暂时看押起来。”
十几个骂骂咧例的红卫兵被强行带下去了。徐淼和高大有商量了一下,救人计划便开始执行。这个计划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一会儿造反大军红卫师的战士从附近招募来了十名农民,徐淼开始对他们进行行动前的训话:
“现在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你们已经知道,叫你们来的目的,就是立即将沙滩上的死伤者都背到据点安全的地方。每背回一人奖励二十元。但丑话要说在前面,你们每人必须先签字划押,本人如有死伤意外,一概与造反大军和据点无关。现在,自愿同意者签字按手印,立即开始行动。”
那个年月一个全劳动力农民一年也不过挣二百余元,这个奖励金额自然具有很大的诱惑力。再说农民也不是傻瓜,因为夜幕已经降临,远处来的威胁已经大大减小,何况沙滩并不是真正的打击目标;所以,十个人便都签字划押,即刻开始了营救行动。这些农民迅速爬到沙滩上,把死者和伤员一一运到了安全地带。一清点,死伤共二十三人,而死去的十九人中,大多是因失血过多而死的,如得到及时的抢救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冯小燕就是如此。她才刚过十七周岁的生日啊!
在另一个高楼据点中,经过一天的相互对射,傍晚时暂时平静下来。吃过晚饭,造反大军红卫师的战士们在进行各自休整和明天的战备。因为白天是据点之间的轻武器对抗射击,有楼体的保护,据点没有重大的伤亡。这个据点的指挥就是薛中锐。王蓉蓉在这个据点中做卫生员。因为白天没什么伤亡,这个活泼好动性情刚燥的假小子便觉得无所事事,更觉得很不过瘾。男红卫兵同学及红卫师战士的机枪、冲锋枪像炒豆子一样打得火热,可自己连枪都没领到一支,只领到一个红十字卫生包,这太不公平了。白天,她几次凑到射击孔,要求男同学给她过过枪瘾,但每每遭到拒绝。这叫什么男女平等,她感到委屈,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因为白天紧张,她窝了一肚子火不好说,现在静下来了,不能再当哑巴了。她要争取一个红卫兵的权利,自己不能在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的战斗中无所建树。当她找到据点指挥薛中锐时,薛队长正坐在大厅沙发上擦五四手枪。
“报告薛队长!”
王蓉蓉突如其来的一声报告,把聚精会神的薛队长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吗呀!大呼小叫地,没见到我正在擦枪吗?这几天枪不好使,不知什么原因,老是走火。”
薛中锐的话,王蓉蓉并没有听进去,她反而凑过去打趣地说:
“薛队长这么胆小哇,叫一声报告都会吓一跳。”说着她又凑近了点。
薛中锐把手一拦说:“你别靠过来!我再告诉你一遍,这枪不好使,最近老是走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走火伤到自己人可不好办。”
这王蓉蓉马上接过话说:“不过来可以,但我有件事找你,你得答应我。”
薛中锐说:“这要看是什么事。”
“这事很简单,只要你一句话就解决了。”王蓉蓉伸出一个食指说。
薛队长又说:“你别卖关子了,说出来,我答应你就是了。”
王蓉蓉立即抓住这句话说:“这是你说的啊,不许反悔!我告诉你,发一只枪给我,我要参加战斗队,不想做卫生员。”
薛中锐一听这话,“嘘!”了一声说:“你行吗?女娃子家的,做好卫生员就不错了!还想扛枪打仗?”
王蓉蓉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女孩子,他不服气地抗争:“怎么不行?你看不起女同志。毛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古时候花木兰替父从军,红军里还有红色娘子军连呢。再说,你这个队长说话不算数,像个男子汉吗?”王蓉蓉一赌气,便故意往前靠。
薛中锐的枪口是朝着水泥地的,王蓉蓉往前这么一靠,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一紧张,指头触动了手枪扳机,“乒!”的一声,子弹射在水泥地上,又反弹起来射进了王蓉蓉的胸膛。她先是惊愕了一下,没有发出叫声,便缓缓地倒下了。薛中锐惊慌地扶起她,不断地呼叫:
“小王!小王!你醒醒。我叫你不要过来吗!你跑过来干什么?”他又回头大声呼喊:“快来人啦!小王负重伤了。”
枪声和呼叫声惊动了据点中的人,大家围了过来。王蓉蓉还没有派上用途的红十字急救包,终于被派上了用场,殷红的鲜血从白色的纱布中渗透出来。在大家的千呼万唤中,她终于吃力地张开了眼。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地露出一丝苦笑,万般无奈地头一歪便走了。一缕忠魂向太空飘去。她和冯小燕稚嫩的理想也随之消失。她们的功过是非也只能随由后人去评说。
回到故乡的周星这一晚上都心惊肉跳睡不踏实;好容易闭上一会儿眼便做噩梦。他梦见冯小燕和王蓉蓉不再是穿着草绿色的红卫兵服,而是穿着透着青春活力白色洁净的连衣裙,双双站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周星赶紧迎上去,想握住她俩的手,然而,却是永远不能。小燕和蓉蓉微笑着说了一句活:“周星大哥,你是对的,你是好人。”说完,便双双飘然而去了。
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误伤人命想戴罪立功的薛中锐,和文艺红总洪焱接到造反大军红卫师的命令:“拔掉联合指挥部设在市区的重要据点秀江饭店。”饭店正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天然障碍南湖,湖上狭窄地段有一道贯连市区南北交通的石桥。联合指挥部从秀江饭店据高临下地封锁着桥面,切断南北造反大军的联系。饭店的背面有一道长长的围墙,围墙外是密集的民房,百姓都逃光了。据点三面受围,只有一面能保持联合指挥部各部之间的联系;然而,它的守卫是顽强的,对造反大军的威胁是巨大的。薛中锐和洪焱从正面进攻了几次,都被密集的火力打了下来。伤员被救护下去了。薛中锐和洪焱找了几个在野战部队当过兵的分队长一道来研究对策。最后决定,正面强作佯攻,后面由参加红卫师的文艺红总人员翻越围墙偷袭和爆破,侧面在暗中埋伏许多优秀的射手,待机攻击。
文艺红总的突击队员是由一些血气方刚、年轻灵活的剧团学员,及从部队复员分配到文艺界的年轻人组成。在夜幕的掩护下,突击队很快便穿越了民房来到了围墙下。第一个学员踏着同伴的肩膀,带着炸药包翻过去了。第二个学员也无声无息的翻过去了。第三个学员刚翻上墙便弄出了响声。据点后卫的机枪立即扫射过来,学员“啊!”了一声从墙头栽了下来,死了。正面的佯攻到这个时候才迟迟的开始了。先翻过墙的两名学员没被发现,他们迅速潜到大楼的墙根,选好位置,点燃了炸药包的导火索。“轰!轰!”两声巨响之后,四层的大楼被炸垮了一个角。据点中没被炸死的人,一部分在混乱的抵抗,一部分从窗口跳出逃命。这时,埋伏在侧面的特等射手在薛中锐的指挥下,进行了弹无虚发毫不留情的杀伤射击。人的生命在此时只不过是一场特殊的“实弹演练”中的活靶子。正面的佯攻开始变成了真正的进攻,战斗也很快便结束了。饭店在呛人的硝烟中熊熊燃烧。这是一座老楼房,是抗战时在日寇狂轰滥炸中幸存的数座楼房之一;它,终于在文化大革命动乱的年代中化成了废墟,寿终而非正寝。
被攻下的秀江饭店虽然已是废墟一般,但战略位置决定这里仍必须是造反大军红卫师坚守的临时据点。薛中锐在据点中设了一个临时太平间。太平间的地上,并排地躺着十几具战斗中牺牲尚来不及处理的红卫师战友遗体。死者身上盖着白色床单。今夜值班看守这些遗体的是红卫师中文艺红总的学员小李子。这些学员都是文革初期从秀江市各中学选拔的艺术新苗。大眼睛的小李子,圆脸上一对大大的酒窝,举止仍带几分大孩子气,是舞蹈演员。他和王蓉蓉曾是同班同学。蓉蓉的死让他悲哀了好一阵子,现实还不待他从痛楚中舒缓过来,又有日夜相处的学员死了,小李子活泼的大眼睛一夜间便灌滿了忧郁。战争状态中的据点没有电灯,只有蜡烛像鬼火似的摇曳着,散布着恐怖的气氛。还有,王蓉蓉死后曾在原先那个据点中开过一个简单的追悼会,会上那张放大的遗照竟也放在太平间中,令小李子欲看又不敢正视,好像王蓉蓉的幽灵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似的。在这昏暗的地方,一个人守着这么多死尸的确有些害怕,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他是一个造反派红卫师的战士。于是,从不抽烟的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起了香烟。这一个夜班他得守四个小时,看看手表,再过半小时就有人来接班了。这时,心中略感轻松的他准备去小便一下。突然,屋内“咣!”的一声响,小李立即警惕地把腰带中的驳壳枪拔了出来。他在停尸房仔细检查了一下,又没有发现什么。无意中他又看到了同学王蓉蓉那张放大的遗照,心中不由地有点毛骨悚然了。凉嗖嗖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更让他忐忑不安。于是他把驳壳枪的保险打开,以求得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自卫感。五分钟过去了,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情况,他把枪插回了腰间,但忘了把保险关上。情绪一稳定下来,他又想上厕所了,刚走了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自己的鞋带松散开了。小李子弯下腰准备把鞋带绑好,就在这弯腰的瞬间,衣服不知什么地方牵挂住了枪的扳机,子弹“呯!”的一声射进了小李子的腹中。他“哎哟!”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等其他人闻声赶来时,躺在血泊中的小李子已经停止了呼吸。残酷的内战,就这样以不同的方式吞噬着人们的生命、破坏着国家的稳定和安全。
西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它和附近的几个山头阵地遥相呼应,有力地封锁着通往秀江市的道路。背面山脚下是一座解放军的陆军学校。守卫西山阵地的是一百多名造反大军红卫师人员及红卫兵。正副队长是刚从文艺红总调过来的洪焱和红卫兵李晓冬。周星的好友谢红卫和一些男同学也在这山上。谢红卫自从岩洞中救出伤痕累累的母亲后,一直不敢离开那残破的家,而守护在母亲身边。就在母亲伤情渐好的时候,五保户杨大爷告诉谢玉英家中一个意外的好消息,企图害死玉英的造反派头头在一次派性冲突中死了。谢红卫一家似乎可以得到暂时的安宁,她又牵挂起市里和学校的文化革命来。于是,她用毛主席“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教导说服了母亲,又毅然回校参加运动,接受大革命的洗礼,来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就在这硝烟弥漫的西山战场上,小谢的职责是战地卫生员。阵地基本是轻武器配制,但布局还是严谨的。山脚下埋有地雷,从山腰到山头各峰,都充分利用地形、树木,由下而上的修建了层层工事,设下了明暗的火力点。
早上十点钟,由秀江市和数县农民混合组成的联合指挥部武装开过来了。解放牌军车没有直接进入伏击圈,而是在距西山约一公里的路边小村停了下来。村中有许多富有南方风情的树木环绕,有一定隐蔽性,成了他们的临时指挥部。西山设有埋伏似乎早在联合指挥部的预料之中。指挥官用望远镜对西山和附近的地区进行了仔细的搜索侦察。最后,他决定派出一个排对西山阵地进行试探性进攻。这村子小,实际上也就十来户人家,为避战乱村中早已十室九空。联合指挥部以小村为依托,把阵地向前推移到适当的位置,便对西山阵地进行火力侦察,然而西山没有任何的反响。就在派出的三十余人接近西山阵地的最佳杀伤范围时,山脚的地雷、山腰的机枪等一齐发挥巨大的威力,瞬间便死伤了一片。没死的赶紧往回撤,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不过倒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而已。面对伤亡,联合指挥部的头头调整和增强了火力,轻、重机枪和迫击炮进行了猛烈地扫射和一波又一波地轰击。造反大军的山腰阵地难以坚守了,开始逐步地往山上转移。下午三时许,联合指挥部占领了山脚及山腰的所有阵地,但山头造反大军的火力仍然严重地威胁着他们。山上的优势是地形上居高临下,山下的优势是武器和火力。虽然是外行打仗,真干起来也够狠的,双方的伤亡都不小。联合指挥部的头头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政治攻势和武力进攻相结合,他们开始用电喇叭向山上喊话:
“造反大军受蒙蔽的群众和学生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但你们大多数人是要革命的。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我们真诚地希望你们能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
然而,对于联合指挥部的宣传,山上造反大军和红卫兵的回应是激昂的大合唱毛主席语录歌: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歌声之后,山上的机枪、手榴弹便向山下一顿猛砸猛打。联合指挥部的人被打恼火了,便用迫击炮又一次次地向山上轰击。
天色已近黄昏了,造反大军的洪焱数一数山上连伤员还剩下不足三十人。包扎用的绷带、药品也没有了,弹药所剩无几,又没有现代化通讯联络设备,无法得到后续支援。再说,战事发生前,造反大军红卫师总部也没有明确指示他们究竟要坚持多久。洪焱和李晓冬商量了一下,决定撤出战斗。撤退分成两部分进行,洪焱率领包括伤员在内的二十余人,用绳子从后山的悬崖上吊下去,然后穿过山下的陆军学校撤退。另一部分由李晓冬率领四人在山上监视情况,必要时作掩护工作,完成任务后再撤退。没想到李晓冬的同学谢红卫坚持要留在阵地上等第二次撤退,其理由是万一有伤员,她可以发挥作用。二位队长都不同意,特别是副队长李晓冬认为这么危险的任务不能留女同学下来。但谢红卫说什么也不肯先走,洪焱队长发火也没用。李晓冬了解自己的同学,他看看天边太阳快下山了,山下似乎也没有进攻的迹象,终于松口说道:
“算了,洪队长,我这个同学顶倔地,就让她留下来吧。不会有什么事,我们是同学,我会注意她的安全。”说到这里,他又回头严肃地对小谢说:“在山上一切要听从命令,这是战场,不是在家里。”
谢红卫立即立正,行了一个红卫兵式的军礼说:“坚决服从命令。”
在后山脚下的步兵学校里,部队的首长和军队学员都在警戒,和全天候的关注着西山的这场战事。首长们非常地着急和担忧,因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是祖国的长城,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柱石,他们有扶危定倾,维护国家和人民安宁义不容辞的责任。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没有接到上级指示之前,是不能擅自作主采取行动的。他们目前能做的工作就是监视事态变化,不断地把情况向上级汇报,和在现有条件下尽最大可能减少国家和人民的损失。学校办公室里所有通讯设施都在忙碌,几位首长正在分析情况。在外负责监视情况的排长进来报告:
“报告首长!后山发现情况,有武装人员从悬崖上垂吊下来,大约有二十余人,其中有部分伤员。据观察,大概是山上的造反大军红卫师及红卫兵在撤退。”
听完报告,首长及警卫人员到外面用望远镜对现场进行了仔细观察,心中已有数了,便立即对下属做出几点指示:第一、继续监视、随时报告。第二、加强警卫、准备实施原定的应变措施。第三、派联络人员过去。……
十几分钟后,警卫排长带着造反大军的洪焱来到步校的首长面前。首长对他们的人员、伤亡等各方面的情况作了严肃仔细的询问。洪焱提出要借路撤退,希望首长能帮助一下。首长最后说:
“可以让你们借路撤退,但必须放下武器不再武斗。至于安全问题,部队可以护送你们到安全地带。我们这样安排决不是对派别、派性的支持,而是出于人道主义。武斗本身就是严重的错误,甚至是犯罪,历史将会有公正的判决。……”
洪焱这时也听不进许多,他所关心的是安全撤退,至于放下武器也没什么关系,回到总部还可以再领,所以便答应了条件。于是撤退便顺利地进行。
首长紧锁双眉望着这些伤残人员和那些还像大孩子一样的红卫兵,心情极其沉重,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必须立即向中央汇报,武斗必须立即停止。这些单纯的学生娃娃,是民族的希望,国家的未来,他们本应该在学校好好的读书,学习本领,可现在……。想到这些,这位经过南征北战钢铁般的军人动了感情。
第一批人顺利地撤退了。留在山上的李晓冬和谢红卫等正准备接着撤出,情况却发生了突变。刚才阵地上短暂的平静,正是激战的预兆。联合指挥部决心在天黑前结束战斗,于是,经过重新组织调整的炮火,向山头阵地进行了猛烈地轰击。最后,山头上只有李晓冬和谢红卫还活着。李晓冬的头部和胸口都负了重伤,鲜血如注,右小腿也被炸起的石块砸断了。谢红卫用最后一点绷带给李晓冬包扎,希望能止住流血。小李的脸上苍白痛苦,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勉强举起右手摆了一下,示意小谢不要再包扎了,包扎已经不能挽救他的生命。李晓冬的嘴唇哆嗦了一阵,终于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真不该把你留下。”说完,他便闭上了无力的眼皮,死了。不管小谢如何呼唤,她的同学永远也不会回应。
如血的残阳把天、地、群山染得通红。不知什么时候,联合指挥部的人已经偷偷地攀上了山顶。被踢滚动的石块声,惊醒了陷入极大悲痛的谢红卫。一颗早已掀开盖的手榴弹就弃置在李晓冬的身边;然而,她没有去拣起它,更不想用它去杀人。这时,她已经看到登上山顶全副武装的联合指挥部人员中,有像她一样的年青人和红卫兵。恍惚之中她觉得那位男红卫兵怎么那么像周星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而且终于看清楚了,站在对面用冲锋枪对着自己的竟是一中的同学,联合指挥部的红卫兵。但他没有开枪,而是惊楞地盯着对面的女校友。谢红卫突然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悲哀和凄凉,脑海中闪电般地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们和我们是敌人吗?但她决然地推翻了自认是带有叛变色彩的想法,决定义无反顾的去赴死。于是,她冷静地摘下自己的红卫兵帽盖在李晓冬脸上,然后站立起来走到悬崖边,最后一次深情地望了一眼祖国的山河,又把毛主席语录贴在自己脸上,流下了两行热泪。她留恋啊!留恋这世界,留恋母亲和弟弟,留恋尚处在朦胧初恋中的周星大哥。她不愿这么年青就死去,因为自己还没有做过妻子和母亲,更没有对可怜的母亲尽过半点孝心。但她必须死,要用自己对革命的忠心和壮烈的行动,为自己,也为母亲赎罪,赎清自己与生俱来的原罪,证明自己的血是红的,而不是黑的。突然,她把毛主席语录高高举起,仰天高呼:
“毛主席万岁!——”伴着山谷震天般连续环绕的阵阵回声,她纵身跳下了悬崖。
这振荡的回声像大地母亲撕裂心肺的哭声:我的孩子呀,你们这是为了什么?快醒醒吧!此时,还在异乡的周星突然感到一阵无端的颤栗和心疼……。第二天,步校的解放军在山下掩埋了这位不知姓名的,出身黑五类的女红卫兵,石碑上没有一个文字,清清白白。
潘朵拉的魔盒一打开,灾祸便在人间漫延。内战的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秀江市的火车北站被炸成了废墟。援越抗美的军用物质被抢劫。南北交通命脉中断数月。外国设在秀江地区的机构附近也是炮弹横飞。形势已经发展到了非常危险的边缘。十万火急的电报和热线电话不断地由支左部队和革命领导干部发送到北京。武斗必须立即制止,但这是一场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相互交叉的极其复杂的斗争,因为两派组织中的大多数都是人民群众。坏人必须抓出来,卷入武斗的人民群众和学生必须教育和帮助;有严重错误的群众必须挽救。要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只有派出人民的子弟兵解放军,而能不能很好地配合解放军执行中央的指示坚决停止武斗,就成了两大组织究竟要站在什么立场,和是否革命的分水岭。
空军部队出动了,陆军部队也出动了。宣传中央指示的飞机飞到了造反大军红卫师坚守的一个小山头散发传单。传单向雪片一样飞到阵地上。然而,在动乱的非法制年代塑造出来的一些人是畸形的,不可思议的,是空有满腔热血的法盲。几个年轻的红卫兵学生,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极不理解,派性战胜了理智,他们没有去想想中央为什么要制止武斗?武斗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是什么?他所想到的是我们不能输,要为死难者复仇。派来增援和督战的薛中锐滿头长发,胡子拉渣,眼窝深陷,已困兽般近乎疯狂。他亲自动手率领已失去理智的那几个红卫兵架起机枪向低空散发传单的飞机射击。枪声响了,受伤的飞机急速升空飞走了,而无情的法律也将审判这些无法无天的罪人。
造反大军终于节节败退,土崩瓦解。秀江市的联合指挥部和数县农民联合指挥部的武装人员都进入了城区。市区正面的冲突已很少了,枪声也稀落了。在炮火中幸存的艺术剧院大院中,十几名联合指挥部武装人员正在楼前的空地上排队集合。他们万万没想到身后的台阶下居然是一个地下暗堡,死里逃生的薛中锐带着几个人正躲在暗堡中。就在他们集合报数的瞬间,薛中鋭一声令下,暗堡中的机枪吐出了蛇一样的火舌,顷刻吞食了这十几人。枪声惊动了外面的联合指挥部成员,他们立即组织火力和人员将暗堡炸开了。堡内的人还在负隅顽抗,恼怒的联合指挥部人员一边用火力封锁洞口,一边接通了消防栓向洞里灌水。第二天,当解放军部队赶来时,薛中锐等人的尸体已浮出水面……。
一天,周星接到秀江市革命委员会筹委会发给在外地人员的通知:要求在外的人员及时返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其时,武斗刚刚结束,造反大军虽然已强行解除了武装,但一切并没有进入法治的轨道,派性斗争仍在以另一种方式进行。
火车还在往南行进的路上,各种骇人听闻的小道消息便不绝于耳,秀江边这场况日持久的全面大武斗早已震惊了全国。然而,全国各地的情况也并不比秀江好多少,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在拥挤的火车上,周星意外地遇上了山歌剧团的男演员丁优才。因为此人生性贪玩,同事们便给他取了个谐音的外号叫“顶悠哉”。真是久违了,从文革的大串连开始,此人便是一去不复返,失踪了。单位上的人都以为他在混乱的大串连中意外死亡了,想不到给周星碰上了,这个在中国大地上已游荡了数年的幽灵。在文革的大气候中,全国各地都有接待站。只要打着革命串联的旗子,没有钱,可以借钱;没有衣物,可以借衣物;没地方住,接待站可安排。但必须注意一点,政治观点要因地而异,那怕是打个哈哈,含糊其词的表示一下支持也行。这道文革时期独特的风景线,正好给“顶悠哉”提供了免费全国游的特别通行证。周星遇到他时,情况也是特别的。当车中的男女老幼都在议论着国家大事,为祖国的前途命运担忧的时候,只有前面一个年轻人好像置身在真空世界,对一切漠不关心。他正在乐滋滋地清点自己一大堆的行李。他也真有本事,这么挤的车,别人带一只包都嫌累赘,而他一个人带这么多东西,居然还全弄上了车。在他抬头转身的瞬间,周星认出了他:
、“顶悠哉!你也在这儿?嗨呀,山歌剧团的同志都以为你从人间蒸发了呢!”
周星的一声呼唤倒使“顶悠哉”喜出望外了,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过一个熟人,更不用说是见到熟悉的老同事了。他扑过来拥抱周星,居然还擦了擦激动的眼泪。说心里话,
“顶悠哉”此人并不是令人讨厌的一类,至少外表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略带浑圆的身躯,浑圆的脸上慈眉善目地总是带着微笑。他乐观、友善、贪玩、好游山玩水、不问政治,可谓是典型的逍遥派吧。“顶悠哉”坐下来,话匣子一开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说自己这两年已经游遍了祖国的东西南北中,只有西藏及一些交通极不便利的地区没去。他又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是徐霞客第二,也要写一本“顶悠哉”游记。可当周星要他拿日记出来看看时,他却一个字也没写。周星好气又好笑,便问道:
“那你带了一些什么回来?”
“顶悠哉”用手一指行礼架及地上的大包小包说:“有哇,这些都是我从各地接待站和群众组织那儿借来的、弄来的,都不要钱。我空着手出去,却满载而归,丰收大大的!”
周星又说:“借的东西和钱、粮票都是国家的财产,是要归还的。”
可“顶悠哉”做了一个鬼脸笑着说:“可以呀!一定要我归还,让他们到秀江来拿吧。大串连时全国那么多人吃了、借了、怎么归还?何况许多人留下的是假单位、假名字。”
说到这儿“顶悠哉”神气十足,十分得意。然而,就是这种神气冲走了他保留在周星心中的最后一丝好感。
列车飞驰过秀江北站,以往北站是必须停五分钟的,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停了。北站在内战的炮火中已化成了一片废墟。列车终于在秀江市的南站停下来了。播音员像往常一样例行她的公事,用那温柔、娓娓动听的声音在广播:
“旅客同志们,秀江市南站到了,请做好准备按秩序下车。秀江,是一座世界闻名的美丽的城市。不愿做神仙,愿做秀江人……”
然而,与这温柔声音极不协调的是站台上的恐怖景象。一群荷枪实弹的联合指挥部人员正虎视眈眈的注视着下车的每一个人。这时,只要站台上的人手指某人说一声:“抓住他,他是造反大军的干将。”此人便立遭厄运。站台上已有几人被打得在地上乱滚,还有的已经被抓上了停在一旁的汽车,派性仍在以另一种形式肆虐。
走出车站,景象是满目苍夷。楼房、民房大多受到战争的催残,断墙残壁比比皆是,正常的生活秩序还远远没有恢复。贯穿城市南北的十里长街正在进行集体游斗示众,游斗的长队约有一二里长。被游斗的是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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