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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长。被游斗的是秀江市造反大军的战俘及头头、骨干,还有陪游的“黑五类”“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等人。市、县联合指挥部的武装人员在两边押解着。战俘中有撑着拐杖打断了腿的,有吊着手的,有头上绷着纱布的,有两人搀扶而行的,完全是一付失败的惨状。还有一部分人胸前挂着大木牌子,头上带着高帽,牌上写着武斗干将、坏头头、反革命分子、“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等各种字样。几个背着长枪的县联合指挥部农民手里拿着锄头把,在队伍中寻找着不顺眼的人拉出来出气,因为他们的同乡或是亲人在武斗中被打死了。有个拄着拐杖的伤员行走困难走得很慢,一个拿锄头把的农民立即一棒将其打翻在地。旁边的俘虏忍无可忍地大喊了一声:
“活不了啦,我们拼了!”
有俩人冲了出来,企图抢枪,但孤掌难鸣,在冲锋枪的射击声中,这俩人都倒在血泊之中。街上围观的人,胆小的有多远跑多远,胆大的也退在远处观看。队列在枪声中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的前进了。什么叫法制观念?什么叫政策?这里只有变形后的派性。类似的事情也就在队列中或大或小的重复着。然而,这种行为并不能奏效,反而引发了以后小股还没交枪的造反大军人员,进行地下恐怖活动。
周星的行囊是轻便的,但今天却似乎特别沉重。那位滿载而归的“顶悠哉”此时更受罪了,枪声和鲜血把他腿都吓软了,他一屁股坐在不义之财上走不动了。他想找一辆三轮车什么的,但此时的秀江市连正常秩序都没恢复,哪还有车?不情愿帮他的周星也只有丢下他,让他坐在那儿悠哉悠哉,做他的徐霞客第二梦吧。
游斗队伍的前面,中间夹杂着卡车,上面押着一批挂牌游斗的人。其中有一辆最突出,因为卡车上绑押着的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女明星。爱凑热闹的人们拼命往前赶,想瞻仰一下这位名人在做阶下囚时的尊容。周星知道她是谁,他没有往前赶,只在远处缓缓地走着,心情相当的混乱。突然,前面的卡车旁秩序大乱,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县联合指挥部的农民,悍然不顾一切地用一根木棍,朝车上的女明星狠狠地砸去。情急之中,制止和呼喊都来不及了,只见负责警戒的一个文艺界联合指挥部青年,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砸下的木棍。青年的前臂被打断了。……
在秀江市的革命烈士公墓及市歌舞剧团的大院中,正在进行爆炸,在铲平那些曾一度被造反大军追认为烈士的死者坟墓。爆炸声轰鸣,死者未寒的尸骨伴着硝烟和尘土在空中挣扎、哀号、飞舞、落下。他们的革命理想、忠心或野心也随黑色狼烟的散去而消失。这是一群永远没有归宿,无人超度的灵魂。
第14章 祸起皆因崇拜风 情窦初开周与欧
秀江市“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成立了,派性的武装渐被解除,派性的组织也纷纷解散,人们都回到各自的岗位去“抓革命、促生产”。接着,一个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于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热爱、无限崇拜、无限信仰、无限忠诚(即“三忠于”“四无限”)的运动在全国又掀起狂潮。天天读、早请示、晚请示、早敬、晚敬、餐敬,大街小巷,不同场合,到处都见人毕恭毕敬的举着毛主席语录齐声高呼:“敬祝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敬爱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人们想尽一切办法制作各种材质不同大小的“献忠品”,建立“忠字房”、“忠字楼”。有不少的同志在自己床头、桌面、墙面、天花板上贴满了毛主席像。聪明的中国人用欧洲人工业革命时期的创造精神,用祖先发明指南针、火药、造纸术、印刷术的精神去塑造自己对领袖的忠心。
在市革委会的组织下,市展馆开始筹办《秀江市‘三忠于’‘四无限’展览会》。具体的工作由市群艺馆负责,各系统分派工作人员。周星被派到展览会搞筹备工作。在工作人员报到的时候,他又见到了欧阳文涛。在劫后重逢的高兴激动之后,欧阳文涛把谢红卫、王蓉蓉、冯小燕的噩耗告诉了周星。他刚刚开朗的脸上刹时又布满了阴云。当听到蓉蓉及小燕的坟墓也被炸时,心里更是难受。他深深的自责,没有尽到一个大哥的责任。他想起了友好相处,亲密无间的日子,想起了在八面山上指点江山、豪情满怀的时刻,如今都已是飞灰烟灭。俩人不禁沉默了下来,是为了怀念?为了惋惜?为了沉痛?为了花样年华的价值?最后,还是欧阳文涛问了一句:
“人的生命为什么如此脆弱?”
周星无言以对。
一阵鞭炮和欢天喜地的锣鼓声提醒周星和工作人员,又有单位献“忠品”来了。这已是今天早上第十八次响鞭炮“接忠”了,秀江市铸造厂送来了巨型不锈钢铸造的毛主席胸像。为了表示工人阶级的一片忠心,工厂没有用汽车运送,而是将主席的胸像安放在一个稳定精制的座架上,座上铺有鲜红色的毯子,由八个工人师傅抬来的。紧跟后面的是各个车间的“忠品”及锣鼓队,歌舞队。男女老少的工人和厂干部边舞边唱;
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
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我们有多少心里的话要对您讲,
我们有多少贴心的歌儿要对您唱。
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
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
祝福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星和欧阳文涛到市区去买点用品。在市中心一个汽车站旁黑压压围了一圈人,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二人并不想去凑这种热闹,经过旁边时,听一个从里面挤出来的中年人说:
“真造孽啊,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围在外圈的人立即问他:“师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中年人答:“你自己进去看吧,一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跪在地上,不管大家怎么劝也不肯起来。”话没说完,中年人摇摇头走了。
中年人这么一说,外围的人更是非挤进去弄个明白不可。悬念使得周星和欧阳文涛也跟着挤了进去。只见一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他的双手捧着打碎了的瓷质毛主席像章,口里不断地念着:
“我有罪,我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向毛主席请罪!”
旁边一位老太太感动地抹着泪,扶着这位虔诚的小战士说:“好孩子,你起来吧。我们知道你忠于毛主席,看着你这样长跪请罪,我心里难受啊!错已错过去了,再说,毛主席像章,又不是你有意打碎的。下公共汽车的时候,那么拥挤,你是为了帮我这个老婆子下车,才不小心把像章挂掉在地上的。这些情况我,我的小孙女,还有四周这么多革命群众,都可以为你,向部队首长做个证明。毛主席他老人家,也会原谅你的过失的。如果要罚,就罚我吧!都怪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连累你了。”
小孙女也拖着小战士的胳膊说:“解放军叔叔,您快起来吧,都快跪半小时了。”
周星这时认出来,这位老太太就是前几个月,为了躲避武斗离开秀江市,在火车站遇见的那位。小战士沉醉在极端的痛苦之中,劝说仍然是毫无效果。老太太终于无奈地做了个非常决定,她说:
“小同志呀,既然你不肯起来,就让我和孙女儿陪着你请罪吧。”
说完,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在孙女儿的帮助下,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小孙女儿也跪在旁边。那位战士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失声痛哭,跪行到老太太面前说:
“老人家,你不能这样啊!有罪的是我,不是你。你老快起来吧!我求求你了!”
也可能是感动了苍天吧,天空下起了小雨。苍天的泪、老人的泪、小孩的泪、战士的泪溶在一起,都在哭泣。
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样继续下去吧?周星对欧阳文涛说:“军人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我们想办法和附近的部队联系一下,你在这里照顾一下老人。”
说完,周星挤出了人群。本来他想和市革命委员会解放军支左办电话联系一下,但没走多远,迎面驶来一辆军用吉普,里面好像坐的是一位首长。周星拦住车,并把发生的事情向首长报告了一下。后来,在部队首长的协调下,事情总算解决了。
雨愈下愈大了,周星和欧阳文涛商量,先回不远的市群艺馆拿雨伞。秀江市的街旁建筑一般都是有倚楼的,俩人躲躲闪闪的总算到了群艺馆门口。大门的牌楼和围墙是连为一体的。毛主席的油画像竖放在牌楼的最高处。两旁是立体的文字“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欧阳文涛突然把眉头一皱说:
“你们把主席像放在露天,日晒雨淋地多不好,再说放在门口也不严肃,像看大门的门神一样。”
周星一听,赶紧止住她的话头说:“我说小欧,你别乱说好不好!前不久,我单位一个人也是和你一样说的,到现在都在写检讨,接受批判。”
欧阳文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晓得了,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我闭上嘴做哑巴总可以了吧?”
周星和欧阳文涛刚走进前厅,迎面遇上了馆里的工友郑伯娘,她神情紧张地对小周说:
“小周,回来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今天单位上出了大事情呢!”
“出了什么事?”
“我们单位的孙悦汉已经被市公安局抓起来了,是昨天晚上抓走的。今天公安局又通知单位革命领导小组,去把人带回来继续审查。听说事情是孙悦汉三岁的儿子引起来的。现在领导小组的史文豪、万山红和党员正在开会。孙悦汉被关在库房边的小屋里。”
郑伯娘没文化,说了半天还是没讲清楚老孙为什么被抓?为什么和他的小儿子又扯上了?他的儿子才三岁,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能闯出什么大祸来?周星决定自己去看看。在路过库房边时,他见几个馆员正在刷标语,标语的内容是:“孙悦汉玷污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形象罪该万死!”“孙悦汉必须彻底交待自己的一切罪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这时正好革命领导小组的组长史文豪走了过来,他对周星说:
“小周,你来得正好,馆里出现了严重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刚才你也看到了标语。下午全馆要召开对孙悦汉的揭批大会,你要参加一下。展览馆那边你就先请半天假吧。”
说完这几句话,史文豪便匆匆忙忙地准备去了。周星这时只有委托欧阳文涛帮请假了。
群艺馆仅能容纳五、六十人的小会议室布置得非常庄严,台正中央放着毛主席石膏胸像,红毡座子的四周放了鲜花,红丝绒的背景上镶嵌着“三忠于”“四无限”的立体金字。两侧的墙壁上悬挂了两条横幅标语:“将孙悦汉揪出来示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参加揭批会的除本单位二十多人以外,文化系统也派了代表,另外还有几个陪斗分子。
会议开始了,按照程序,首先是全体起立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史文豪发了一个音,合唱便开始了: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紧接着是会前敬祝,大家右手握着毛主席语录放在胸前,然后,一次次地向上高举,口里敬呼:
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三呼已毕,便宣布把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孙悦汉押上来。他的胸前挂着一块大黑牌子,上面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孙悦汉”。他刚押到台前,左右脚弯便挨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史文豪开始领着大家读毛主席语录: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还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孙悦汉何许人也?他是搞音乐辅导工作的干部,家庭出身是地主,阶级烙印没法铲除,是“拉白屎”的一族。他工作还热情,性格也还算开朗,但骨子里的自卑感使他处处谨小慎微。他曾经也写过入党申请书,但讨了个没趣,因为怎么考虑也轮不上这种“拉白屎”的人。尽管大家都知道党的政策是“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但实际上家庭出身在任何场合要起百分之九十的作用。世界上的事情也就这么怪,你愈小心偏偏愈出事情。还是在全国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时候,孙悦汉被派到某基层单位搞“不忘阶级苦,忆苦思甜”的工作。请来的老贫农声声血泪控诉旧社会地主阶级对他的残酷压迫。孙悦汉为了表示自己对地主阶级的仇恨和革命到底的决心,便领着群众一次次的喊口号。忆苦会渐渐进入了高潮,在场群众不少人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孙悦汉抓住时机立即站起来率领群众呼喊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打倒万恶的地主阶级!”可就在喊“打倒万恶的地主阶级”时,他喊错了,喊成了“打倒万恶的共产……”。虽然错字刚出口便自己发现,并刹住了慷慨激昂的声音,又狠狠的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说:“我罪该万死,喊错了。”但事后这个错误的根源是要挖的。现场当时,因为他是群艺馆派出来的干部,大家只是狠狠地瞪了他几眼,但会后单位立即对他进行了政治和动机审查。那次审查和自我反省检讨,足有三个月之久才算勉强过关。今天孙悦汉又出事了,这旧账新账可是要一块清算了。
这次事情发生的经过是这样的:昨天是星期天,孙悦汉全家都在家休息。吃完早点,他阅读了一份刚买来的报纸后,将报纸顺手放在餐桌上,留给妻子等会再看,自己便进房在书桌上写单位上急用的宣传材料。妻子上街买菜,因老孙正好在家,便没带上儿子一个人出去了。老孙一心忙着整理宣传资料,便由着儿子小凡自娱自乐。小凡到是听话的孩子,一个人东搞搞西弄弄,实在没什么玩的了,又把那玩了很多次的玩具倒在小桌子上摆弄起来。这时有人敲门,聚精会神的老孙一点没听见;门又敲了几遍,内屋的老孙还是没听见。最后,还是儿子小凡进屋说:
“爸爸,外面有人敲门。”
孙悦汉这才清醒过来,急忙走过去将门打开了,开门便向来人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我在内屋做事,实在没有听见敲门。不是儿子进去喊我,我还不知道有人来了。”
进来的是街道干部胡主任和李代表。这位四十来岁的辣婆子主任,一进屋是满脸不高兴:
“没听见?不会吧!小娃子家都听见了,大人还会听不见?我俩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了,群众艺术馆的国家干部,眼里那有我们街道干部哟!”
老孙自知理亏,更加谦恭地说:“不能这么说!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只是革命分工不同罢了。你们先请坐,我给二位倒杯开水喝。”老孙一边倒开水,一边问:“胡主任到这里有什么事吧?”他连问了两句,没听见回答,便说:“胡主任还在生我的气呀?”仍是没有回声。
原来坐在小方桌旁的胡主任,正望着桌上的报纸发呆,两眼瞪得像铜锣那么大,惊讶得嘴巴也张得老大。突然,她把报纸往手中一抓说:
“老孙,这报纸是你的吗?”
“是呀!早上买的。”
他对她的问话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端着开水走了过来。可胡主任没有接过开水,脸上严肃得像打了一层霜似的,用手指点着老孙说:
“好个孙悦汉那,你别跟我讨近乎!既然报纸是你家的,那你自己看看,解释一下,这报上伟大领袖毛主席像上划的××,穿破的孔洞是怎么回事?我说为什么这么久连门都敲不开,原来你在干这种反革命的勾当!”
孙悦汉脸上一下煞白,瞪眼一看,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主席像上果真有圆珠笔画的横竖线条,及用笔戳破的洞。他的心像被钢丝勒紧,头皮发麻,手一哆嗦,茶杯“当!”地一声掉在地上。孙悦汉伸出手还想接过报纸仔细看一下,但胡主任迅速把报纸收了回去说:
“怎么,想抢回去毁灭罪证?别做梦了!孙悦汉啊孙悦汉,你好歹毒,竟敢在毛主席像的两只眼睛上戳两个洞,你反动透顶!罪不可赦!”说完,她又回头对居民上的李代表说:“这些情况可是我们俩人都看见的,现在我们走,到公安局报案去。”
俩人急步走出房门,孙悦汉在身后近乎哀求地说:
“你们听我解释。”其实,此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
胡主任的回答是:“你到公安局去解释吧!”
孙悦汉的妻子秀江市二医院的邓医师买菜回来了,只见屋里地上是打碎的茶杯和水,老孙正搂着儿子小凡在痛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老孙又不回答,只得把儿子拖过来问。这时,她才发现儿子已经吓傻了,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和手脸上有许多圆珠笔的痕迹。不知内情的妻子火了,她心疼儿子,便大声骂丈夫:
“你还是人吗!像做父亲的吗?不就打碎个茶杯,就把儿子打成这样。”
老孙痛苦地立起身说明事情的缘由和儿子闯下的大锅,但他还没把话说完,胡主任带着公安局干警来了。老孙夫妇俩想申辯缘由,胡主任却一口咬定孩子手上和脸上的圆珠笔迹是事后伪造的。孙悦汉被抓走了,身后是妻子和儿子凄厉的哭声,他的心如刀绞……。
孙悦汉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在大会小会车轮战的批斗、揭发中,他不承认自己有意恶毒毁坏毛主席像;并一再说明,发生事件时自己正在里屋工作,没有注意到三岁的儿子在外间干什么,才导致发生这起严重的政治事件。这样的认罪,单位的革命领导小组是极不满意,也通不过的。因为,在老孙的身上已是第二次发生类似的反动行为。联系他的家庭出身,这是老孙坚持反动立场的表现。把罪行推到不懂事,也不能承担刑事责任的三岁儿子身上,纯粹是为了逃避无产阶级专政的惩罚。市公安局对此事的态度是:“证据不足,希望单位协助继续深挖、深揭、深批。”
在批斗的过程中,人们联系到武斗前发生的一起反标事件,又怀疑与他有关。那是单位大门口外一版揭批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刘少奇的漫画专栏,下午由孙悦汉贴出去,第二天早上便发现上面有圆珠笔书写的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中央文革的反动标语。当时由于市里形势混乱,公安局的造反派组织“红色公安”派人来拍了照片,随便查问了一下便不了了之。现在这事又翻出来了,史文豪组长与公安局核对了孙悦汉的笔迹,但没有对上,因此对他的审查一时难以定论。
孙悦汉被抓,给妻子邓医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也给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她想托人去公安局打听一下情况,但别人一听是政治问题,有的说爱莫能助,有的报以敌对的眼神,还要呸上一口痰。后来,她听说老孙放回原单位批斗审查,心情才放宽了点。她心里明白,丈夫是冤枉的,但凭他的出身,还有以前喊错口号的事,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难以过关,不死也要脱层皮了。她想去单位替丈夫说明真相,作个解释,但这个年月谁又会听她的呢?这些日子她饭不想吃,水不想喝,觉不想睡,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她气儿子、恨儿子闯下了这弥天大祸,真想好好揍儿子一顿,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但不行,小凡才是三岁的孩子,连吃屎都不知道香臭啊!她只有一次次地搂着小凡痛哭诉说:
“小畜生呀,你害了你爹了。什么地方不好画,干嘛要在毛主席像上乱涂画呀?你闯了大祸了!”
老孙夫妇俩平时视这个独生儿子为掌上明珠,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但不懂事的小凡闯下大祸,给这个并不平稳的家庭带来了难以抵御的狂风恶浪。当时老孙一怒之下的几个耳光把孩子打得鼻青脸肿,摔倒在地。小凡被打蒙了,小嘴角边流着一丝鲜血。这是小凡出生以来第一次受到最疼爱他的父亲所施的重刑。然而,这只可怜的小羊羔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天条,为何要受到这般的惩罚。他糊里糊涂地躺在父亲的怀中,自己在哭泣,父亲也在哭。然而,一道伤痕还未抚平,又一道伤痕重重地刻在小凡的童心上,父亲被抓走了,母亲被推倒在地……。风暴来得是那么突然,有如六月天下起了大雪,防不胜防,娇嫩的小娃子被冻僵了。一惊一吓,当天夜里小凡便开始发高烧,昏昏沉沉的梦呓中还在呼唤:“爸爸,不要抓走我爸爸!我要爸爸。”好几个不眠之夜过去了,儿子小凡总算有了转机,渐渐康复。过度疲劳的邓医师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清凉的晨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和窗帘轻轻地吹了进来,不愿惊醒这位疲劳的母亲。窗外胡主任正拿着简易手提喇叭在通知:
“居民们请注意!居民们请注意!早上八点每户派出一名代表到街办报到,集体学习跳忠字舞。不论年龄大小,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必须学会十首忠字歌、五段忠字舞……”
远处的高音喇叭正在教唱忠字歌《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歌声唤醒了邓医师。这位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女医师,她是工人的女儿,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新一代医务工作者,对党对领袖有深厚的感情。几夜的独立思考,她心里比较明白了,这次的意外事件,第一,要认真反省一下,政治教育要从孩子开始,那怕是幼儿也要培养政治意识。第二,要相信党、相信群众,事情总会搞清楚,总会有一个正确的结论,那怕短时期不能解决,也必须耐心等待。于是,她整理了一下东西,把孩子托附给邻居老人,准备到群艺馆去见见领导,也见见自己的丈夫。她了解丈夫的意志比较脆弱,上次喊错口号在反省检讨时,就几次想一死了之,被自己及时发现制止了,这次可千万不能出什么意外。人生的内含是和艰辛联系在一起的,幸福和痛苦是一对孪生姐妹,你必须双双接受。在严寒的冬季,正孕育一个万紫千红的春天。当太阳灼伤了你时,千万不能怀疑,因为,没有太阳的光辉,万物将不能生长,关键是要学会在烈日炎炎中保护自己。
秀江市展览馆在工作特别繁忙的时候,欧阳文涛却不知何故被调回学校了。第三天晚上,烦闷的周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冯小燕、王蓉蓉、谢红卫、欧阳文涛分别来到他的面前,见面的地点是在八面山顶。第一个到来的是冯小燕。山顶上春意盎然暖风和煦,小燕质朴的笑着,给周星献上了一捧兰花。好香的兰花啊!幽香直沁入周星的肺腑,渗透周星的肌肤。他正要道谢,小燕嫣然一笑,笑得是那样灿烂光明,接着她便消失在空中,把明媚的春光也带走了。就在周星惊愕的瞬间,王蓉蓉却像幻影般地出现在周星的背后。她淘气地在周星的后肩上一拍,周星回头,笑得像花儿似的蓉蓉献给周星一束凤尾竹。小翠竹在夏日的晨风中微微颤舞,婀娜多姿。瞬间,蓉蓉也走了,她带着夏日的热情渐渐地淡化在八面山顶的空宇中。顷刻,山顶又变幻成金色的秋天,谢红卫从红枫后仙女般飘落到周星面前。她嫣红的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那种真正解放了的笑容。谢红卫手捧着泛着浓郁芳香的菊花,没有立即给周星献花,而是先在花束中最大的一朵花王上吻了一下,再把花献给了周星。周星也在花王上吻了一下。低头的瞬间,周星看到花瓣上挂着露珠,极像一滴永远思念的泪。周星抬头想说点什么,可是晚了,谢红卫带着金色的秋天也走了,这是个没有收获的秋天。啊!八面山顶上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过天晴,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只见欧阳文涛穿着娇艳的红大衣踏雪而来,她手中捧着的是一束散发出清香傲雪凌霜的红梅。还在老远欧阳文涛的声音便随同梅花的暗香飘了过来:
“周星大哥,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以后我会常来的。”
前面小燕、蓉蓉、红卫都没有和周星说一句话便走了,他正感到纳闷,想问一问欧阳文涛,究竟为什么她们刚一见面便匆匆而去?忽然八面山上雨雪交加还夹着冰雹,只见欧阳文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憔悴,娇艳的红大衣顷刻化成无数红色的碎片,随着呼啸的北风飘去。她,也消融在狂暴的风雪之中。周星惊恐地大喊起来:
“小欧,小欧!你在哪儿?”
然而呼号的北风像一个魔王,把周星的声音碾得粉碎,唯有欧阳送来的那枝红梅还坚韧地和兰花、凤尾竹、菊花拥在周星的怀中。……
周星焦急地呼唤着从南柯一梦中惊醒过来,似乎还闻到梅、兰、竹、菊的芬芳在小屋中缭绕,久久不肯散去。
第四天的早上,欧阳文涛终于来宿舍找周星了。她的脸色显现出从未有过的苍白,发黑的眼圈透出睡眠不足和泪水冲刷过的痕迹,往日的青春活力和灵气有如被铲土机彻底的铲刮干净。
自从红卫、蓉蓉、小燕死后,周星的小屋也冷寂、懒散、苍老了。桌上堆得乱七八糟,地上好几双臭袜子在不满地散发出臭味以示抗议,白铁水桶中浸泡衣服的水都变了色。如果在平时,欧阳文涛一定会对周星的懒散和不讲卫生,进行冷嘲热讽和协助打扫整理;今天,她只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说了句:
“你个人卫生也应该打扫打扫,勤快点吗,年轻人,累不死的。”
周星一边整理桌面,一边问欧阳文涛:“学校怎么突然把你从‘三忠于’展览馆调回去?”
文涛叹口气说:“我正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你不要再传出去,行吗?”
“行!你如此相信我,我能不为你保密吗。”说完,周星走到门口将门关好。
也可能是女性的天性吧,在最痛苦的时候,她们往往会找亲人和最好的朋友去倾诉,这种倾诉往往会缓解自己的痛苦,也会得到亲友的疏导和帮助。欧阳文涛的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周星把毛巾递了过来,她擦了擦眼泪,开始了痛苦的诉说:
“周星,你知道我父亲欧阳静仁是秀江日报的记者,也是中共党员。他常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一个记者说话、做事、写文章都要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和人民,而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好写,可做起来却是太难太难,有时难于上青天,甚至让你付出血和生命的代价。因此许多人用妥协、屈从来保全自己,来换取自己的高官厚禄,并美其名曰: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白了,讲真话的大都是些不识时务、不识抬举的人。’为了父亲这种观点,我和母亲与他辩论过多次,每次都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有时母亲气得一个月都不理他,但最终仍是以母亲的妥协而告终。这时父亲还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欧阳静仁,还是欧阳静仁,决不妥协。’但这次父亲终于闯下大祸了。秀江市大规模武斗结束后,各级革命委员会成立了。人们希望有一个安定的环境从事建设,可‘三忠于、四无限’的运动又开始了。领导几次布置他去做一些有关的采访和报导,都被他借故推托了。前几天,街道上组织了一个百名老太、百名儿童、百名干部的忠字舞大游行。当时报社的记者都派出去了,只有我父亲在单位上,这个现场采访报道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他身上。他在中山路活动现场拍了些照片正准备回单位,碰巧遇上了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大家高兴地寒暄了一番,才知道这位叫廖一兵的同学在省城商业局工作。我父亲一生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坦诚,太相信人。廖一兵几句亲热的话一说,他便把这位老同学当成了知已,无话不说了。话题从七十多岁的老太婆跳忠字舞说起,越说越远,越说越长。他说:‘人民热爱党,热爱领袖,本来是很自然地、由衷地,根本用不着搞这些人为的活动;有这些时间和精力都去把各自的工作做好,不是更有益吗?’就这样说倒还不至于犯什么大错误,可他话匣子一开就失控了,又和廖一兵说到什么:‘万寿无疆、万岁、万万岁的口号是错误的,是封建残余。人活不到万岁,千岁也不可能,共产党也不可能存在一万年,唯物主义的党不应该提出这样的口号。按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观点,到共产主义世界大同时,一切国家、政党都得消亡。口号越喊越左不会有什么好处,应该把全国人民对党对领袖的热爱引导到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社会主义建设上去。……’我父亲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讲话,第二天便全部被廖一兵作为罪证反映到报社了。联系他在过去的一些言行,父亲已被停职,明天就要送到‘五。七’干校去接受重点审查。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也被学校从展览馆撤了回来。”欧阳文涛说到这里转过脸,不愿让周星看到自己痛苦的表情。
周星默默地听完了欧阳文涛的叙述,他很难受,为她家中的处境担忧,却又不知如何帮助他们。周星给欧阳文涛加上一些白开水,安慰道:
“小欧,你不要着急,伯父是个好人,要相信组织,问题总会搞清楚的。”
对周星的安慰,文涛没有反应,她喝了一口水稳定一下情绪,又接下去说:“今天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们今后见面的时间不会多了,不久后,我就要和同学们‘一个面向’,到大有作为的农村广阔天地去插队落户,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欧阳文涛的这一消息叫周星觉得一阵晕眩,真有点找不到北了。其实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政策周星早就知道,但这事真落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身上,周星突然感到惆怅、依恋、痛惜,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四位最相好的女友,就剩这最后一个也将离别,去一个陌生、荒凉、落后、贫穷、甚至可能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他能不揪心吗?当然,农村、山区、边疆自然也是需要人,特别是需要有知识的年青人去开发建设,但不应该是这种形式。人有自己的生存权利,各人有各人的特长喜好和选择道路的自由,每个家庭也各自有不同的困难和情况。但这一切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抹煞了。一面红彤彤的大旗在青年学生面前高高地飘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你自愿也好,不自愿也好,都得乖乖地集合在这面旗帜下,踏上你的征途。对这种政策周星曾暗暗地思索过,也真想说真话,但不能。他已经学会了一些忍耐,有些话他只能永远放在肚子里,或是在无人的时候自个儿对着镜子说:“为什么一定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难道贫下中农思想是世界上最先进、最科学的?比工人阶级还先进?许多农民还相信迷信、打老婆、拼命生儿子呢!从阶级分析的角度上说,工人是无产阶级、农民是半无产阶级,为什么就不可以留在城里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呢?还不是一种就业危机迫使政治家做出了这种决定,树起了这面红旗。”周星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欧阳文涛;他相信小欧,但这个时候对她讲这些话会害了她的。他只能偷偷地把思想埋进自己心中的坟墓。
小燕、蓉蓉、小谢的离去,使得周星和文涛越来越相互依恋了。周星和她们曾像大森林中和谐相处的一群鸟儿,每天毫无顾忌地在绿森林中一起歌唱,一起工作,一起游戏,一起拥抱春天,共同憧憬美好的未来。他们的相处是纯真的,毫无邪念的,朦胧的。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不觉得光阴在悄悄地流逝,不觉得春天的活力正在自己的体内从萌芽走向成熟。现在就剩下两只鸟了,它们感到了孤寂;当一只鸟听不到另一只的鸣叫声时,便会感到莫名的恐惧,便会急切地去寻觅自己的伴侣。他们的友谊正在不知不觉中与日俱增地被超越,被升华为爱恋;尽管彼此之间没有约定,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承诺。但是,周星还是时常会想到谢红卫,尽管这种关系是朦胧的。好多次周星梦见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谢红卫高呼着毛主席万岁纵身跳下悬崖。他想飞身去接住她,拯救她,但每每总是不能。一根无形的锁链捆住了自己的双脚,使他动弹不得。周星很沮丧,觉得自己是个很渺小,很无能,很晦气的人。自己是大哥,却眼睁睁地让小燕、蓉蓉、红卫离去了;现在,欧阳文涛又要漂泊异乡,自己却无能为力不能相助。他想问苍天,为什么这么残酷,这么不公正?为什么一点点爱也不给留下?回顾自己已逝的人生岁月,似乎好事从未成双,可祸事却从未单行。他又想起欧阳文涛有一个患小儿麻痹症卧床不起的弟弟欧阳志强。这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记忆力特别好,也勤于思索。但这可怜的孩子只有在亲人的帮助下才能到室外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享受一下大自然的美好。他太爱生活,太具有爱心了,小至一只蚂蚁、一只昆虫、一只蝴蝶,都能在他明如纯净山泉的大眼睛里留下美好的回忆。他会为故事中的人物和动物欢笑和哭泣,甚至几天都不能平静。他能把家中一针一线的琐碎小事都捕捉在眼中记在心中,在亲人健忘的时候为家人排忧解难。多么令人爱怜的孩子啊!现在爸爸被送去“五。七”干校反省审查,姐姐又要去遥远的广阔天地,母亲的身体又不好,他今后的日子又怎么过呢?
在屋中短暂的沉默中,周星和欧阳文涛的意识从友谊、朦胧的爱又渐渐流向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都在担忧志强弟弟。文涛拿过周星桌上的小瓷塑《母子鹿》,在手中细细地端详,那小鹿正极亲热地依偎在母鹿的身旁。文涛情不自禁,一滴注满爱怜的泪滴在小鹿身上,一滴依恋的泪滴在母鹿身上,还有一滴凄凉的泪滴在周星的心上。周星想大哭,想大喊,但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大男人,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站起身对着窗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把要冲出眼眶的泪逼了回去后,返身问道:
“像你家的情况按政策不是可以留城安排吗?”
“有这么好的事吗?全校只批准了三个人不去农村,一个是白血病患者,一个是瘸子,一个是伴着七十岁奶奶生活的孤儿。”欧阳文涛回答。
周星记起昨天晚上“梅兰竹菊”的梦,觉得那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于是,他把梦境的情况告诉了欧阳文涛。文涛几乎惊呆了,因为她昨夜也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春天。周星大哥手捧一大束鲜花,那花中有勿忘我、满天星、玫瑰、玉簪、石蒜、马蹄莲,还有少见的文珠兰和自己特别喜欢的红梅。周星大哥唱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歌向自己走来。就在周星向陶醉在幸福之中的自己献花时,天上飞来一座山峰活生生的把他们分开了。在周星和自己惊恐的呼喊声中,晴空中一声巨雷炸响,飞来峰化成了尘埃。烟消云散后,自己从惊梦中醒来,也不知这是什么预兆,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自己已经爱上了周星大哥。这时,欧阳文涛却没有把梦告诉周星,因为女孩子的心思常是含蓄、羞涩、有保留的。而这时周星却觉得自己心中有一种灿烂在觉醒,有一丝忧虑在蔓延,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有千万条情丝在缠绕。他突然冲动地抓住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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