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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欧,你答应我!别离开我!哪儿也别去!我可以养活你。小欧,我离不开你,小弟离不开你,你爸妈也离不开你的。你知道吗?小燕、蓉蓉、红卫都走了,就剩我们俩了。我们谁也别离开谁,一辈子不离开,离开是很危险的,昨天的梦是不个吉祥的梦!”
周星一番激动的言语,让欧阳文涛脸上顿时像含苞欲放的红梅娇艳欲滴,在消融积压她心头的冰雪。她分分明明地听到“我可以养活你”“一辈子不离开”。她很想再听一遍这发自灵魂深处,如同烈火般令她灼痛的语言。啊!周大哥的手怎么这样滚烫?她想抽出来,但欲罢不能;就让他烧吧、烫吧,让自己的小手溶化在他的手心吧。欧阳文涛觉得自己的爱被真正地唤醒,这种青春的燥动令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的身体像一朵初开的柔美的花儿一样在春风中微微颤栗;她又像一只小蜜蜂似的轻轻地嗡道:
“周大哥,你别这样!别这样!快松开我的手。”
“涛,我没怎么,我只是爱你,离不开你,不让你离去!”
这一声亲切的“涛”,让欧阳文涛想起了童年,母亲就是这样叫自己的。每亲吻女儿一下,母亲便会慈爱地叫一声:“我的好涛涛!”“我的乖涛涛!”文涛不禁用自己柔情似蜜荡人心魄的眼神胆怯地偷窥了一下周星,立即便不可抗拒地被他如电的目光拥抱住了。在绵绵地恍惚之中,文涛呢喃似的说:
“星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会后悔的。”
“涛,爱你无悔!”
“星哥,我去农村广阔天地已是定局,你无法改变。”
“那我就等你,或是追随你。”
“我们今后见面有如天河相会。”
“那我就养许多喜鹊,等待七月七那一天。”
“可你见到的将会是一个满身尘土,修理地球的黑村姑。”
“可村姑的心灵比仙女还美丽。”
周星的话像甘霖雨露滋润着文涛的心田,文涛就像一叶小舟找到了自己温馨的港湾。她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了压在桌面玻璃板下谢红卫的照片。谢红卫微笑地看着他俩,没有半点妒忌,好像在为他俩祝福。欧阳心中有点酸楚,伤感地说:
“周星,松开你的手吧。把谢红卫的照片拿出来给我看看好吗?”
周星从玻璃板下抽出了照片,欧阳文涛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一会儿便说:
“周星,谢红卫的照片我拿走吧,给我做个纪念。”
“那怎么成呢!这照片是小谢送给我留念的。”
“这么说,你心里只有她没有我。”
“话不能这么说,小谢挺可怜的!她是我俩共同的朋友。”
“那不成!照片我一定要拿走。”说着文涛便假装要往外走。
周星着急地跟了过去想夺照片。欧阳文涛左闪右闪就是不把照片给他。她看见旁边有一张洗衣时坐的小板凳,便腾的一下站了上去,两手高高的把照片举过头顶。这下周星可没了办法,因为往上夺不够高,他只得用两臂拥着文涛而不敢抱下去。
“小欧,你就把照片还给我吧!她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让她活在我们心中吧!照片我会放进相册中去。”
面对周星重情重义的哀求,文涛十分感动,心中不禁感叹:好一个情种,好一个正人君子!呆子!为什么就不敢抱下去呢?我正等着你呢。谁要你的照片,我只不过是考考你罢了。文涛决定激一激周星:
“真没用,胆小鬼!我就料你没这个胆量抱下去。呐!照片在我手上,你可以夺呀!”
因为靠得太近,少女那种诱人的幽香直沁入周星的肺腑,他甚至听到了文涛心脏的舞蹈声,细微的呼吸声。爱的火焰又被更加热烈地重新煽起。周星无意地发现,由于小凳的加高,自己鼻尖正对着文涛高高隆起的胸脯。这少女高耸的Chu女峰似乎正在呼唤它的恋人。周星抬头倾情地一笑说:
“你以为我真不敢抱?”
“哎!你就是不敢!”文涛挑逗地说。
周星猛地一把拥住了文涛,用自己的脸、鼻、嘴尽情地在欧阳文涛的Chu女峰上亲吻、打滚。刚才还亭亭玉立有如巫山神女般的欧阳文涛顷刻像融化的雪美人瘫软下来。她的心怦怦乱跳,已经失去了少女的韵律。她用双手无力地抱住周星的头,滚烫的脸靠着周星那一头的乌发,温柔地接受着星哥爱的蹂躏。一阵狂风暴雨之后,周星把耳朵贴在欧阳文涛的心口上倾听起来。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欧阳文涛好像看到了天边的曙光,她用一种静谧而又羞涩的语气问道:
“星哥,你听到了什么?”
“春天的脚步。”
“还听到什么?”
“春潮在澎湃。”
“你在探索什么?”
“我在探索宇宙和生命的奥秘。”
“你在想什么?”
“憧憬我们的未来。”
……
第15章 于荣辉雪中情深 知青点初遭磨难
知青和亲人告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可欧阳文涛那隔离审查的父亲和残疾的弟弟都不能来送她,只有无力回天的周星和欧阳文涛的母亲来长途汽车站,依依不舍地在《我爱这些年青人》的歌声中送小欧阳踏上去农村广阔天地的征途。送别的车站上红旗招展,锣鼓震天,鞭炮像狂舞的火蛇,用火花灼舔着送别亲人的心,用刺鼻而浓烈的硝烟窒息人们的灵魂。欢送的喧嚣声中夹杂着呜咽和啜泣,潜藏着离愁别怨。风光了几年的红卫兵小将们尽管革命的豪情壮志尚未消失殆尽,但从此将与许多朝夕相处的同学天各一方,与自己父母亲人只能在梦中相见,这离愁别绪自然如千丝万缕缠绕难解难分。车队终于扬着漫天迷蒙的尘土远去了,瞬间爆发的号啕声海啸般掀起,揪人心肺。周星搀扶着悲痛欲绝的文涛母亲,唯恐她经受不住这浪涛的冲击。他俩的心中都在默默地祝愿:涛涛,一路平安啊!我们天天都会为你祈祷祝福。如果外面的风浪太大难以承受,你就回家来吧,无穷的爱会拥抱你,抚平你的创伤。周星初尝爱情之果的苦涩,恨美好的日子为什么如此短暂,像天边的彩虹一纵即逝;可痛苦的日子却遥遥无期,像熬不到尽头的寒冬之夜。
在周星的家乡南城,下了一夜十年不遇罕见的鹅毛大雪。雪将军在风魔的统领下怪吼着前呼后拥的闹着天下。冬的淫威把孙家井的井盖已冻得打不开了,街坊们共用的自来水亭也已经流不出一滴水了。天朦朦亮,大多数人们还没起床,于荣辉在逆境中仍不改晨练的习惯,无论是在酷暑或是数九寒天。他现在迷上了太极拳,博大精深的太极拳不仅能防身健体,而且充满了哲理,揭示着宇宙万物的奥秘。物极必反,顺其自然,阴阳相克相存、相互循环。一个人心中不要欲望太盛,杂念太多,便天广地阔经得起磨难,克得了灾星。万物发展都有自身的规律,违反规律的东西都将拔乱反正,无须为一时的挫折而烦恼,不如顺其自然泰然处之,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再过几天,他便要举家搬迁离开这居住了十多年的孙家井,离别这老屋和老街坊。除大儿子于国栋要去农场外,他将带着全家老小被发配去一个遥远的山区。
几路拳打下来,心平气顺的于荣辉觉得一般热流顺着任督二脉窜动,似乎有一股使不完的劲。他想干点什么,心念一动,便注意上了孙家井这条小街。再过几天就要离开了,我该再做点好事,为邻里街坊们在积雪中铲条路出来。于是,他抄起铁铲出了院大门便铲起雪来。他发现在厚厚的积雪中有一行蹒跚而老态龙钟的女人脚印。这是谁家的老人?这么大寒天的清晨就出门了,肯定有什么急事。哎!怪可怜的。于荣辉顺着脚印一路铲雪。他不仅精通武功、医道、而且练就了听风辨器的灵敏听力。在沙沙的铲雪声中,他突然听到有微弱的呼救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立即提着铁铲顺着声音寻去,发现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倒在雪地中挣扎和痛苦的呼救。看样子她好像摔伤了,已经爬不起来,一只空菜篮子丢在不远的雪地上。老于很快认出摔伤的老妇女是孙家井的居民代表;周星的母亲胡桂花。大吃一惊的老于赶过去缓缓地一边扶她一边问:
“胡代表,摔伤了没有?数九寒天的你这么早起来干吗?”
“哎哟!别动!老于;我的小腿和腰好疼啊!动不得了。”
周星妈没有回答完问话,直疼得龇牙咧嘴手脸冰凉。于荣辉不再问什么,简单地一检查,发现周星妈的右小腿骨折、腰部扭伤。情况不容担误,叫人也来不及,他毫不犹豫小心翼翼地托起周星妈向她家中走去。
在于荣辉的呼叫声中,周星的弟弟周明来开了门,一见此状,家中引起一片混乱;这场天灾人祸使这个善良的家庭雪上加霜,愁云密布。此时,于荣辉才发现周家十二平方米的小木屋床上还躺着一位病人,那就是胡代表的老伴周元凱。这位在单位被誉称为“老黄牛”的老劳模,因为严重的胃溃疡穿孔大吐血,也在家卧床不起了。焦急之下的周元凱一阵猛烈地咳嗽之后,又“哇!”地吐起了鲜血。周明赶紧用小脸盆接住了那一摊血。老周家义务赡养的七十多岁的齐婆婆老泪纵横地赶紧给周元凱轻轻地抚摸背部,她惊恐地哀求道:
“于师傅,帮我救救他们吧!这一家是少有的善人,好人啊!今年流年不利;他家遭了劫难。大女儿周梅迁厂去宜川。小女儿周娟插队去了农村。大儿子周星在秀江工作。小儿子周明刚分配工作,又因为是工读学校国家不承认学历;在家待业。我知道你们家也不顺,但天下好人是一家,你今天好人做到底,一定要帮帮周家啊!好人有好报,老天会有眼的,会保佑你们全家的。”
于荣辉全神贯注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用点|穴术先止住了周元凱的大吐血,稳定了老周的情绪。然后一边号脉作深入地检查,一面叫周明去他家中取医疗用具。周明走了,齐婆婆告诉老于:
“桂花为了给病重的老伴补补身子,想去菜场买点猪肝,去晚了怕买不到,所以一大早就起了床。本来老二周明要去的,但桂花怕儿子周明不会挑,所以抢着出了门。没想到她就摔成了这样,幸亏碰上你救了她,否则冻死在雪地上都没人知道。”
说着说着,老人家又用袖口擦起了眼泪。不一会儿,周明和于家的国栋,国梁已拿着药箱赶来了。经过好一阵忙碌,老于总算把周家二老的伤和病都处理好了。周元凱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被于荣辉止住,他说:
“老周啊,不用谢了,我们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你我都像兄弟一样。周星和国栋又是同学,孩子们从小都一块儿长大,我们不就像一家人吗。一家人就不说二家的话,客气什么。”说到这里老于又回头对国栋、国梁说:“你俩兄弟听着,我们在南城呆的日子没几天了,现在周星、周梅、周娟都不在二老身边,你们要时常过来代行孝道,知道吗?他们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
“爸!知道了,你不说我们也会过来的。”
于荣辉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立即吩咐老大国栋:“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老大,我们家不还养了两只鸭吗,下放农村路上带着也挺麻烦,以后每天送一只过来。记住!要先宰好,拨好毛,这边人手不够。”
国栋知道这几只鸭是养给母亲治病调养身体的,但父亲一生做人光明磊落助人为乐的精神是不可违的,他爽快地答应下来。这时,周元凱夫妇十分激动,又是拒绝,又是道谢。谁不知道,这年月只有在一年三节每户才能计划供应一只家禽。于荣辉微微一笑说:
“你们不能激动!刚才不是说了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你们家不也是这样帮助别人的吗?文革开始齐婆婆的合作商店被砸烂,她没有了退休养老金,你们家在并不富有的情况下,不也是自动承担了赡养非亲非故老人的责任吗?我们老一辈的人要像个人样的活着,给后代们树个榜样,这是好事;好事就得多做,常做,人活得才会有点意思。帮助人是快乐的事,既可以快乐何不为之呢?”
于荣辉几句话又触动了齐婆婆的心事,她喃喃地说:
“好人啊!你们都是好人,菩萨会保佑你们的。遇到你们是我的福分,我这个孤老婆子今生今世不能报答,来生就是变牛变马也要报答你们的恩情。”
周元凱叹道:“齐婆婆,别说这样的话了!天下穷人是一家,我们相互帮助不是应该的吗?如果真有来生,你就做我的娘好了,那样我们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还有老于兄弟,你们举家迁往山区农村,国栋又要去农场,今后我这里就是你们在南城的家,来时一定落住我这里,平时也捎个信来,我们也好知道个消息。”
屋外风停了,雪也不再飞飞扬扬,但天仍旧严寒。
下午两点多钟,邮递员给周家送来了一封信,信是周娟从插队落户的小山村麦竹岭寄来的。这是十六岁的小女儿响应党的号召下乡插队落户后的第一封来信,全家人喜忧参半的听着周明念着来信。
亲爱的齐婆婆、爸、妈、二哥:
你们好吗!这是我独立踏上人生旅途后第一次给家中写信,你们一定天天都焦急等
待我的来信吧。因为安置过程中途转接环节多,很多事情没有落实,所以才让你们久等了。爸!妈!离开了家才知道家的温暖,走上了生活才知道日子的艰辛,原来现实和理想竟是如此地遥远。你们万万没想到吧,我现在是在一个小茅屋的昏暗油灯下给家中写
信。屋外下着大雪,茅屋在怒号的北风鼓动下摇摇欲坠,天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后塌下。我们四个女生谁也不敢入睡,隔壁住着的三个男同学也被冻得哇哇乱喊。
麦竹岭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小山村,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班车,没有文化,许多人连汽车也没见过。我们从县城分到公社,又从公社步行了八十几里山路才到了麦竹岭生产小队。深山里来了城里娃,队里贫穷得连锣鼓也没有,百多号衣衫破旧的社员们放了一挂鞭炮,算是对知识青年的迎接吧。男女老幼的社员们用一种奇特的眼光看着这新来的一族,他们并不十分欢迎我们,只是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而已。山里贫瘠低产的冷浆田连现有的人口都养不活,村民怕我们夺了他们有限的口粮。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始了扎根生涯,这种扎根又是从极不公正开始,因为我们不能同工同酬。我们一个强壮的男同学劳动一天,还抵不上社员家一个放牛娃的工分高。短短的时日,我们七人便几乎走到了绝境,然而却没有一个干部过问,他们似乎在等待我们自生自灭。没有柴烧我们上山去砍,粮食不够我们省着吃,没有菜蔬我们吃白粥,耐心等地里生长,但钱没有便买不到油盐和日用品。带来的钱都用光了,我们不敢去赶集,因为囊中羞涩。前天,我不小心弄丢了同学何小芬一只钢笔,这是人家唯一的一支钢笔,我得赔人家,可又没有了钱。我自己那支钢笔在旅途中被压断了。……
信终于没有念完,周明刻意停了下来,他不愿让小妹更多的伤心诉说再刺伤病中的父母。为了不露破绽,他临时编造了一个谎言结尾,意思是说:困难是暂时的,同学们都年轻,开春后大家鼓鼓干劲困难是可以战胜的,日子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在这时,屋外一个小孩子突然闯入,清脆的童声也跟着破门而入:
“外公、外婆、小舅,我来看你们来了!”
小外甥叶晶晶像一阵欢快的春风扑到外婆床前,天真地说:“外公,外婆,都下午了还睡在床上,真懒!”
“外公,外婆生病了,起不了床。哎!你爸妈怎么还不进来?外面够寒冷的,快进来吧。”外婆心疼地说。
“爸爸,妈妈都没来。”叶晶晶低着头说。
“什么!都没有来?那你是怎么来的?谁带你来的?”外婆问。
“我一个人来的。”
“你一个人怎么来?这么老远的。”
“我一个人爬上开往南城的火车就来了。”
“你家里知道吗?买了车票吗?”
“家里不知道,也没有买车票。我跟着一个大人后面就上了车,到南城就下车了。”
才刚九岁的叶晶晶轻飘飘地回答着大人们提出的这些问题,全然不知世界上还有“万一”二字。这么小的孩子居然瞒着父母离家出走,事情非同小可呀!万一爬错了车被送到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怎么办?万一出了车祸怎么办?万一被坏人拐骗怎么办?岂不是要闹出大事吗!年轻的二舅舅周明被激怒了,他觉得有必要教训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外甥,便“啪!”地一声给了叶晶晶一记耳光,嘴里还骂道:
“你这个小混蛋!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瞒着父母离家出走。你知道父母会为你着急吗?一个人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
齐婆婆心疼地用身体护住被打哭的小晶晶,说:“你有病啊!你才混蛋,这么小的孩子细皮嫩肉地,挨得起你的巴掌?你对得起你姐姐吗?”
靠床坐着的周元凱用手招呼叶晶晶过去。他用手抚摸着小外甥被搧红的小脸,又替晶晶擦掉泪水说:“晶晶,外公喜欢你,你来了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呐!跟外公说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好吗?”
小晶晶嘀咕了半天大家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自从周梅和丈夫所在单位为了战备迁到宜川去以后,工厂职工孩子们的就学便成了问题。附近农村小学师资及教学质量都差,子弟学校的建设也困难重重。有文化的青年工人不愿当“臭老九”教师,愿当教师的老工人又没有教学能力,加上运动的干扰,子弟学校的教育工作便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逃学现象也就时有发生。这天晶晶和一些小朋友又逃学了,他们在附近的山上玩,回来又和附近农家孩子打了一架,弄得全身上下像个泥人似的。周梅下班发现后一边给孩子换衣服,一边耐心地教育。没想到只有小学文化的丈夫叶华平下班回家,见不争气的儿子又逃学又打架便大为光火,抓住儿子一顿好打,周梅拖都拖不住。盛怒之下的叶华平见儿子的脏衣服泡在洗衣盆中,又将衣服拎起丢在厨房的煤窝里,一边用脚踩一边说:“叫你洗!叫你洗!你不是喜欢洗吗,老子偏叫你越洗越黑越洗越脏!老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儿子又不争气,这日子还有什么望头。”晶晶的衣服顿时便浆成了煤黑色,于是夫妇俩大吵了起来。吓慌了的叶晶晶不知如何是好,便偷偷地溜出了门,又步行了十几里地到火车站,跟在不认识的大人后面上了开往南城的列车……。
弄明白了事情发生的原委,周元凱便对二儿子说:“周明,我们家的事要么不发生,一出问题,就是一大堆。我本不想让你哥为家中的事操心,所以不让你写信告诉他;现在看来不行了,你我都无法解决家中的困难。眼下你要办两件事,一是发个电报给你周梅大姐,免得她为晶晶的失踪着急。二是将家中所有发生的事用航空信告诉你周星哥,让他火速回家来一趟。”
周星的桌上放着三封同一天到达的信,确切地说是三封求援的信;一封是父母的,一封是小妹周娟的,还有一封是欧阳文涛的。心乱如麻的他成了众多亲人和恋人的希望和企盼。他恍惚听到病魔缠身的父母怆然地呼唤:儿子,快回来吧!又听到小妹周娟期盼地说:大哥,我是第一次无奈地向你求助。还有欧阳文涛哀怨凄楚的责怪:你不是说爱我的吗?你的爱心何在?文涛的信是最后拆开的,他害怕犹豫了许久不敢拆,因为父母和小妹的消息已经给了他心灵沉重的一击和巨大的震撼,他几乎承受不起新的打击了。周星把欧阳文涛的信放在心口上,虔诚地望了望窗外的旷宇,然后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起来:“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用你无边的佛力拯救拯救,保佑保佑这些可怜人吧,他们都是好人呀!但愿这最后一封信带给我的不会是一个坏消息,阿弥陀佛!”周星是个不相信迷信的新时代青年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会想菩萨。他只是模糊地记得小时候老人们常说:“遇到大灾大难时,只要虔诚地在心中默念三遍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佛就会来保佑你。”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周星正应了这句话。他忘记了一个现实,那就是今天的中华大地上所有的寺院、道观、教堂,所有的神佛都在遭受文革运动的劫难。信,终于开启了,信息却令周星失望、沮丧、悲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叹息,一滴眼泪,一粒情意绵绵的相思豆。
在欧阳文涛落户的旭日公社东风大队前进生产队,实际上也是一个贫穷落后的生产队。生产队的社员大都姓莫,解放前曾经是一个莫姓的小自然村。队长莫有田身材牛高马大,倒不像南方人。这人没本事把生产队搞好,却是十分霸道蛮横,队里人暗中骂他莫霸天。他有个独生子叫莫有才,个性和为人简直就是他老子的翻版,浑名自然叫小霸王,是生产队的会计。据说他生下来时,父亲觉得一个人光有了田还不行,得有钱,也就是俗话说的有财吧。古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的日子难熬过,他便想给儿子取个莫有财的名字,没想到给外号叫“鬼精灵”的老婆点着鼻子骂:“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共产党专门打倒有钱的财主,你难道不知道?想做《刘三姐》中的莫财主?找死啊!”鬼精灵望着莫有田的傻样,又改为笑脸说:“话又说回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富本身也没什么错,但财不露魄,我们不能把‘财’字挂在明处让人家抓辫子,我看就讨个谐音‘才’字,让孩子叫莫有才吧。”但外村一个和莫有田不和的人还是趣笑他:“有田给儿子取什么好名字也没用,谁叫他姓莫,‘莫’是否定的意思,相当于‘不’,他儿子取什么好名字都不会有好结果,不如叫莫使坏,莫霸道更好些。”
莫有田打心里不希望知青到来,他担心这些造反精神极强的文化人会动摇他在前进生产队的霸主地位。眼下生产队的社员是一群没有文化的愚民,都给他调教得像一群驯善的绵羊,他莫有田才得以鹤立鸡群,成为生产队先富起来的一家。本着这种思想定位,他决定给知青们来个下马威,让这些城里娃尝尝苦头,知道知道他的权威,从而屈从在他的麾下。正因为如此,欧阳文涛等知青的起步便充满了艰辛,充满了汗水,眼泪和斗争。
生产队没有为插队落户的四男四女知青准备好住房和生活用具。一间三十平方米的破旧仓库,墙脚有数个鼠洞。地上是泥土。墙面潮湿的石灰剥脱,充满一股霉味。屋顶蛛网还在不断编织伸延。瓦片中的积年灰尘不时向下撒播。无电、无水、无米、无盐、无油、无菜、无柴,几块土砖架起算是他们炉灶。稻草的地面通铺算是床位。荒唐的是就是这样的稻草通铺居然没有男女分开,可见莫有田为欢迎知青真的是用心良苦。他大概是希望知青们闹出一点桃色新闻,他可以火中取栗。从莫有田接到分配该队的知青名单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没有平静,不由得暗自叫苦,未曾谋面闻其名便吓了他一跳。队长是江海浪,身高1。83米,部队干部子弟。队员季中华、张大山、宫勇刚,都是些气吞山河的名字,四大金刚般的人;看来,都是一些不好待候的小爷们。这些年来,莫有田队长已经习惯于盛气凌人地站在高处,点着自己生产队那些很不起眼的社员名字,什么狗子、根子、牛仔、癞子的,现在看来要改改习惯了。但他转念一想,管他妈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是老的辣,强龙还斗不过地头蛇,我就不信斗不过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学生。幸好几个女知青的名字还温柔,女副队长靳红红,是解放军营长的女儿。女队员是欧阳文涛、邝美芬、曾小芳,这些好听的名字又让莫有田父子胡思乱想了许久。
江海浪带队的八大员一走进自己的落户营地,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张大山气乎乎地把行李往稻草地铺上一丢,用手指着莫有田问:
“我说莫队长,你没有搞错吧!这是人住的地方?是我们八个知青扎根落户的住宅?”
“是呀!没搞错。我们这里正因为贫穷落后条件差,才需要有知识的青年人来改变它。从无到有白手起家很正常吗!老红军老革命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莫有田把早准备好的话背了出来。
“现在是什么年代?不至于连基本生活条件都不具备吧!难道你们家的人都睡稻草地铺?而且是男女混居乱睡有理,连最基本的道德标准都不要?”张大山毫不客气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敢污蔑攻击我们贫下中农!告诉你们,知识青年到农村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你叫什么名字?”莫有田恼羞成怒地说。
“我坐不改姓,立不改名,叫毛主席的红卫兵张大山。莫队长,你别拿大帽子来吓唬我,我们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党中央的号召,农村的同志要欢迎他们,这也是党中央的号召。为了贯彻落实中央精神,上级还拨了一笔巨款给各地区,可你们做了什么工作?钱又用在哪儿?不欢迎可以直说吗,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们违反政策我可以上告!知青不是乞丐,由你随便打发就行。”张大山毫不示弱的态度立即得到众多知青的拥护。
天高皇帝远,莫有田是生产队的小土皇帝。从他当生产队长的那一天起,从来就是说一不二,更没有人敢顶撞他,今天破天荒碰上了克星。在平时他是要动武的了,但今天还是心虚不敢。他瞠目结舌冷汗直冒,原来想好的应变词儿全忘了。几只小耗子壮着胆从洞口偷偷地探出又尖又小的脑袋瞧着热闹,这些鼠辈也是第一次看到莫有田如此狼狈。知青队长江海浪和靳红红都是十分聪明的人,张大山正好把他俩要说又不好说的话抖来出来,心中十分痛快。该是见好就收的时候了,靳红红假装批评张大山,江海浪则见风驶舵给台阶让莫有田下:
“莫队长,我知道你是好队长好党员,其实刚才都是误会。按置知青的任务又仓促又繁重,自然一时没忙过来,考虑不周全也是正常的。这几天就麻烦你再筹划安排一下,我们可以克服一下眼前暂时的困难,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等个两三天吗。”江海浪又回头对同学们幽默地说:“基本生活条件,莫队长会帮助我们解决的,大家说对吗?”
“对!”知青异口同声地回答。
莫队长只得顺应潮流退出战场。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社员。他一回头,便把大家全吓跑了。
三天后,旧仓库被改成男女两间住房,稻草地铺也换成了条凳架设的木板简易床。知青们还自己动手制作了简易书桌两张,修建了集体使用的炉灶,增添了一些生活设施。八个人的根就这么扎了下来。第四天晚上,得到初步安定的欧阳文涛和同学们纷纷在昏暗的油灯下给亲人们写信,述说着自己青春之歌第一乐章的故事。这时欧阳文涛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把母亲让他带上的钱用得差不多了。她仔细回顾了一下,自己并没有浪费,只不过添了一些急需的生活用品而已。出发前,周星曾塞给她一百元,被她坚决地拒绝了。家中有限的积蓄都被她带出来用了,怎么办呢?最后,她只得无可奈何地在信尾处给了周星一个求援的暗示。
就在周星收到三封信的前几天,工宣队,军宣队进驻了秀江市的所有学校和文艺界。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小单位秀江市群众艺术馆,也派来了五名机械厂的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周星经过再三考虑,便拿着家信找工宣队长大老张请假探亲,结果被拒绝了。张队长叫他先汇点钱回家,并告诉他,两天后整个秀江市的文化艺术界将封闭式,军事化的集中在郊区市疗养院办斗、批、改学习班,时间是半年以上,如果有什么私事要抓紧办。周星无可奈何,只得把全部的积蓄二百元分头汇出;父母一百元,周娟和欧阳文涛各伍拾元,算是暂解大家的燃眉之急吧。
第16章 画像失事遭暗算 狡计用尽终归案
就在秀江市文艺界刚开进斗、批、改学习班的第一周,周星接到了上级领导交给的一项光荣而特殊的任务。他再一次被调到市里去,在市中心广场的高层建筑旁绘制一副巨幅毛主席画像。这幅画像幅面太大,位置也很高,最高处离地面有十米,周星得在脚手架上绘制。打轮廓还能借助九宫格帮忙,绘制时整体效果就较难掌握了。他只得不时地爬下脚手架,站到远处观察,再爬上脚手架去绘制和调整。工作面和脚手架都是用茅竹及竹桥板临时搭成的,没有任何的安全措施,只能靠自己工作的同时加倍地小心。画画的人都有个习惯,经常退后观看整体效果,而在高空作业只能稍稍后退观察局部中的整体。既在高空,后退观察便是十分危险的。周星不断地提醒自己,退后时要注意脚下的安全位置。三天很快在紧张的工作中过去了,画面已经有了大效果。但是,长时间的站立和不断地在脚手架爬上爬下,令周星开始觉得有点晕眩,注意力不集中,甚至在每次上下脚手架时脚都有点微微的颤抖感。幸好早春的太阳不晒而且温暖,否则在烈日下工作就更难受了。下午三点钟左右,为了镇定自己的颤感和集中注意力,从不抽烟的周星买了一盒香烟。你还别说,劣质烟草虽然呛人,还确实有点提精神的作用。就在他又一次准备爬上架继续工作时,群艺馆领导小组副组长赵文斌来了。他一见周星第一句话就问:
“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宝像还没画完,还要画多久?”
周星一边递给赵文斌一支香烟一边回答:“你也看到,现在大的效果已经出来了,下面要深入细部刻画。领袖像肯定要认真细致地去画,来不得半点马虎,我初步估计画好还要一个星期。”
赵文斌点燃香烟,贪婪地吸了一口后问:“你不是不抽烟的,怎么也抽起香烟来了。”
周星回答:“站在上面工作时间一长,加上不断地爬上爬下,腿有时麻木,爬的时候有时腿还发软,抽几口香烟可以帮助提提神。”
赵文斌故作严肃地说:“小伙子,你这话有点问题。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是威力无穷的,香烟提不了你的精神。你应该带着无产阶级的深厚感情,怀着对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的热爱来画这幅宝像,就什么困难都可以战胜了。”
面对赵文斌的无限上纲,周星无话可说,只能说:“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
赵文斌又纠正道:“不是完成任务,是完成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他猛吸了两口香烟又继续教训周星:“忠不忠看行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宝像不仅要画好,而且要尽快地画好。刚才你说还要一个星期才能画好,这时间太长了。我今天来也是特意来通知你,还给你两天时间,无论如何要将宝像画完。”
周星一听发急了:“两天时间怎么够?也太少了!”
赵文斌把眼睛一瞪,说:“怎么不够?时间是死的人是活的。困难像弹簧,看你强不强,你强它就弱,你弱他就强。时间是可以挤出来呀!白天抓紧每一分钟,少抽烟浪费时间。”赵文斌自己却又连抽了两口香烟后才继续说:“晚上还可以加班吗。”
周星反驳道:“色彩画晚上看不准颜色,并不是我不愿加班。”
赵文斌顿时嗓门也大了:“没那种事,难道到了晚上红色还会变成黑色不成,你唬谁?解放军打仗难道还非得选个好天气不成?战斗任务一下,再坏的天气也得打,还得打赢。”
周星据理力争:“色彩学上的事你不懂,如果把所有的光源都关闭掉,任何物体也就看不出颜色了,红色也一样。色彩和光是分不开的,不同颜色的光源也会影响物体的固有色在人视觉上的感觉。还有……”
赵文斌打断周星的话说:“我不需要懂,我只知道忠不忠看行动。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赵文斌说完话扬长而去了,周星感到了无形的巨大压力。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星便早早起了床。他带了点饼干,一边啃一边骑自行车往绘制现场赶去。他得为绘制毛主席宝像争分夺秒。当周星在架上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时,天才刚亮,勉强可以开始绘制工作。从早晨到下午,他不停地画着,又时常地爬下爬上脚手架。渴了就喝几口军用水壶中的凉开水,饿了就在架上啃几口饼干。他得为毛主席献上自己的一片忠心。黄昏时,他觉得自己的色彩感觉越来越不行,动作也迟钝了许多,上下脚手架时身体明显地发软和颤抖,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疲劳所致。他真想休息一会,但不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周星心中暗暗地默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站在架上的周星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他本能地用手抓住身旁的竹竿定了定神,恢复了一下。潜意识告诉他必须加强架上的安全措施,但怎么加强呢?眼前没有可供选择的材料。他突然发现脚手架下的地上不知谁丢弃的一根草绳,灵机一动,便立即爬下架将那根草绳捡了起来。他将草绳分别绑在身后左右两根粗竹上,这样可以防止自己在画入神,不经意地退后观察整体效果时出意外。将草绳绑好后的周星用手拉了拉,绳子似乎还结实;于是,他很快又投入了工作,希望在天完全黑下之前再画一些部分。完全紧张投入工作状态的周星调整了一下主席像眼睛部分的色彩,不自觉地后退想观察一下眼睛的神态刻画得是否理想。突然,他觉得脚下踩空,身体猛然向后翻下。身后的草绳有力地挡了一下,他本能地想抓住这根救命的草绳,没想到草绳居然断了。周星的身体迅速往下掉,危急中他顺势用手勾住了右边脚手架上的粗竹,但事故的突发性和身体下坠的重力,使周星的身体继续猛向下滑。竹片、竹刺、篾片立即在他的手、脸、身体、大腿、裆部穿插、划出许多伤痕。“嗵!”地一声,周星终于沉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没有昏迷,却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浑身麻木,一口气憋在胸中转不过来,好像立即会死去一样。此时,他看不清四周惊呼着围过来的人,只存在模糊的潜意识在告诉自己出事了。二位好心的年轻人见周星划破的伤口中还在渗出鲜血,想扶周星坐起来,被一老者制止:
“别动,千万别动,让他舒缓过一口气再帮他。”
过了一会,周星终于如深呼吸般地“嘿!”了一声,睁开了微闭的双眼。刚才那二位好心的年轻建筑工人又过来搀扶周星,他摇着手示意不要;因为逐渐恢复的知觉和疼痛告诉他,身上已划伤多处,大腿两侧和裆部尤感钻心地疼痛。他自己小心翼翼缓缓地坐了起来,想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正好一眼瞅见随同自己一同掉下的香烟,那支烟还未熄灭。他伸手捡过香烟,坐在地上吸了起来,身上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围观的群众发急了说:
“小伙子,你还抽烟,快去医院啦!”
高个儿的青年建筑工人则说:“你懂什么,这画家身上疼得利害,想抽烟镇定一下情绪。”
另一位也说:“我们建筑工人就怕高空作业出事。你们领导也是,高架上怎么一点防护措施也没有?拿人命开玩笑哇!还关不关心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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