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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也说:“我们建筑工人就怕高空作业出事。你们领导也是,高架上怎么一点防护措施也没有?拿人命开玩笑哇!还关不关心群众?”
那位老者则说:“这小伙子够忠心的了!为了画好这幅宝像已连续画了好几天。今天就更加了,可能是为了抢时间吧,天还朦朦亮就开始了工作,爬上爬下地画了整整一天,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我就看他站在高架上一口饼干一口凉水的坚持工作,真是好样的!他伤得够重,我们去喊辆救护车吧。”
就在这时,特意赶来监察工作的赵文斌分开人群挤了进来。他见周星伤痕累累地坐在地上抽烟便问:“周星,你这是怎么回事,弄成这付模样?”
已经镇定了一点的周星,疼痛仍使他的手在颤抖不住,他回答:“不小心摔了下来,差点把命都丢了。”
赵文斌露出一脸不高兴的神色说:“你为什么不小心点呢?”
“画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就没有注意自己的脚下,后退观察时一踩空,就摔了下来。”
“你这一摔不要紧,画宝像的任务怎么完成?”
“你放心,不管怎样,我明天都会坚持把主席像画完的。”周星倔强地回答赵文斌。
这时高个儿的青年建筑工人不满地对赵文斌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个画家同志因公负伤,没见你关心一下问候一声,还要他画下去,你知道他的伤有多重吗?”
赵文斌不满地盯着说话的建筑工人:“你是哪个单位的?知不知道给伟大领袖毛主席画宝像是一项重大而光荣的政治任务,担误了时间你负得起责任吗?解放军战士在战场上轻伤不下火线,重伤坚持战斗,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坚持工作?”
那青工毫不示弱地回敬道:“臭老九,你别拿着高帽子吓唬人,想教训我,没门!我是工人阶级,堂堂正正的可以领导你们的工人阶级。政治任务为什么不可以换个人来完成,受了伤就得治,你懂不懂?”
这时去叫车的老者过来,打圆场说:“我说你们别争执了,救护车已经过来,赶紧准备去医院检查治疗吧。”
周星不幸之中算万幸,尽管伤痕累累,但多是外伤,并没有伤筋动骨。生殖器的阴囊也被竹片刺伤,但没伤及睾丸。
第二天,周星带着伤疼,终于坚持把毛主席宝像画完了。
“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文艺界的斗、批、改学习班浩浩荡荡开进营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分清敌我。谁是敌?谁是友?摆在面上已揪出来的人要进一步审查、批判,没有揪出来的敌人还要深挖、揭批。究竟有多少阶级敌人?什么样的人是阶级敌人?只有天知道,反正是谁挨上谁倒霉,一辈子也别想翻身。一时间整个营地乌云满天,人人自危,特别是出身不好的,有历史问题的,参加过武斗的人个个心惊肉跳。历来搞政治运动的特点就是发动群众;于是,营地大院中的大字报、标语、漫画又一次铺天盖地,互相攻击,互相揭发。
群艺馆原来的《无限风光战斗队》早已自行解体风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群众艺术馆革命领导小组,和进驻的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革命领导小组的组长是史文豪,副组长是万山红。善于随机应变的原“无限风光战斗队”副队长赵文斌,由于在武斗的关键时刻转变快,也成了革命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他比以前更神气,更风光了,嗓门比以前更大,动不动就训人。这也难怪,以前的《无限风光战斗队》只是群众组织,如今的领导小组是官方认可的基层领导机构,他能不神气吗?按常理,赵文斌现在是贴了护身符的领导班子成员,有整人的特权,没有被整的顾忌;但是,这只“一只脚的蟆蝈”心虚着呢。他看大字报比谁都认真,像一只偷了鱼吃的馋猫,一只干了坏事的狐狸,在糊满了天地的大字报中穿梭、嗅、闻、寻找猎人的气息和方位。自从工宣队进驻以后,他就没有睡过踏实的觉,担心即将解放站出来的干部李亚如不会放过自己;更搅得他神魂不安的是在那场武斗中发生的事。晚上,赵文斌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日子,去年的夏天:
秀江市造反大军开始全线崩溃,据点之一的市群众艺术馆中,红卫师的一支小部队刚撤出。还在冒着黑烟的群艺馆成了暂时的真空地带。这时,赵文斌一个人偷偷地潜回了单位。院门口用排练厅的长靠背椅及沙包、湿棉被搭起的临时防御工事东倒西歪地躺着。办公楼的门口用钢琴堵着,琴身上也搭着湿棉被。誉称器乐之王的钢琴已是遍体鳞伤,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失去了能震撼灵魂的声音,沦落成了为人挡枪子儿的奴隶。湿棉被还在滴滴答答地为自己和共患难的兄弟钢琴流着泪。群艺馆挨了几发炮弹,排练厅、会议室、办公室、厕所还在冒着爆炸燃烧后的余烟。赵文斌心惊肉跳,十分谨慎地向楼中搜索前进。想了想,他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木棒作为自卫防身的武器。他暗思,解放前自己曾给一位国民党军的团长当过两年多的警卫员,两年下来还从未见过战场是什么样,现在总算是领教了。也就是这段当敌军团长警卫员的不光彩历史,成了他的历史污点,阶级的烙印。虽然在刚解放时就向组织上交代了,但仍成了他争取加入共产党和提干升级的障碍。天长日久,他开始怨恨自己的领导上司,不再相信什么“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的政策,时常哀叹自己是一只脚的蟆蝈跳不起来。今天,他冒险潜回单位就是为了这件事。群艺馆的每一间房都是敞开的,地上杂物、书籍、文件、乐器、日用品、一切都像劫后的幸存者,在等待主人的回归。他没有心情去瞧这看那,而是一直向单位的机密档案室走去。非常幸运,他即没有遇上一个武斗份子,也没有遇上任何生人或熟人,档案室的大门也不用他去砸开便可直入。铁制的保险柜早被人撬开,因为没有值钱的财物,所以档案材料似乎没有丢失。这时他的心剧跳起来,用颤抖的手迅速翻寻赵文斌的名字。突然,“啪!”地一声响,差点没把他吓跪下。手一松,铁皮抽屉滑了下来,又正好砸在他自己脚背上。这下他倒是实实在在的跪了下来,疼得呲牙咧嘴,用手直揉肿起的伤口。血从指缝中渗出,泪从眼眶中流出。但他立刻又想到,这响声是危险的信号,便去抄拿那根自卫用的木棒。这时他才发现木棒已倒在地,刚才“啪!”地一声响正是木棒倒地的声音。一场虚惊的赵文斌在擦去冷汗的瞬间,发现散落地上的档案中,“赵文斌”三个字跳了出来。他喜出望外地一把抓起案卷,伤口疼痛也忘了,心中在说:“档案啊档案,我的生死簿,前途中不可逾越的鸿沟。你写着我的名字,我却对你如此陌生。我不认识你,你却能主宰我的终生命运,我该恨你还是该爱你呢?你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打开档案袋,他看见一个古老的而又现代的,熟悉的而又陌生的,年轻的而又老沉的赵文斌站立在面前。这幅画像,有他自己勾勒的线条和明暗色彩效果,也有别人给添加的彩色。最令他吃惊的是,一位前任领导给他的结论是:“此人不可重用!”这六个可恨的大字啊,断送了他的一生前途。赵文斌觉得自己像地摊上的处理商品,被贴上了“劣质”二字,人格受到了极大的污辱,人生前途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他再也按捺不住,咬牙切齿地将档案撕成了两截。转念一想,撕毁的档案丢在这里更危险,应该彻底地毁掉。战乱中丢失档案也并不是什么怪事,更查不到。于是,他一拐一瘸地走到炸坏的厕所里,用打火机点燃了档案。没想到这火一点燃,便如粘在了他手上一般,甩也甩不掉。袋封口的那根细绳挂住了他胸前的钮扣,吓得他大喊起来:“火!火!”
住在同屋的工宣队长大老张被他吵醒,不禁问道:“老赵,你吵什么,哪来的火?”
赵文斌从惊梦中醒来冷汗直冒,脚背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手和胸部似乎还有烧灼的感觉。他情绪紧张地问:“张队长,刚才我梦中说什么了?”
“你说火呀火,哪来的火?”
“啊!对了,刚才做梦,我在蚊帐中抽香烟,不小心燃着了蚊帐。”赵文斌搪塞道。
大老张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做梦都在引火烧身呐?好好睡吧,明天还要开深挖阶级敌人的揪斗会呢。”
说完话,大老张又打着呼噜睡去。可赵文斌再也睡不着了,他觉得近来的情况有点蹊跷,大老张的话中有话。按理说,明天就要大揭阶级斗争的盖子,揪阶级敌人了,可目标指向是谁?到现在还没给他这个领导小组副组长透过底。大老张只是说要依靠群众,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曾怀疑领导班子中只他一人被蒙在鼓里,如果真如此,问题就严重了。心虚的赵文斌试探过另一位付组长万山红,万山红和大老张也是一样的说法:“相信群众呗。”为了准备明天的斗争,赵文斌钻在被中掐着手指,又一次排查单位中还未揪斗过的人,定向寻找自己的目标,确切地说是为了转移目标以求自保。他掐来算去,还是理不出个头绪。二位馆长一个即将解放站出来,一个正在审查当中;有历史问题的“死老虎”再打也就是那么回事;孙悦汉也正审查批斗;参加过武斗的人也正接受审查;剩下几个犯了点小错误的人,不是党员便是退伍军人,非原则问题也上不了大纲,“斗私批修”自我批评一下也就过了关;最后,他把目标定到了周星身上。这小子虽然年轻,没有历史问题,也没参加武斗,人缘关系也不错,但从北京串连回来后,是他首先提议建立单位上的造反群众组织“无限风光战斗队”。如今秀江市造反大军和红卫兵都“走麦城”了,这周星也是该栽的时候了。当然,周星也不是好整的,得师出有名,不能搞“莫须有”的罪名。赵文斌搜肠刮肚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直到天快亮,终于挖出了罪证,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事情就发生在前不久,刘沙河是目击证人。眼下刘沙河这只有历史问题的“死老虎”正隔离审查交待自己的问题,他胆小怕事,家中拖儿带女负担也重,做梦都想早点过关;自己只要以领导小组副组长的身份稍稍施加压力,给予目标暗示,他一定会极力配合,以求将功赎罪。赵文斌又寻思要整垮周星,光这点罪名还不行,得有绝招,杀手锏,要给这小子致命地一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天亮时,他又想到了可置周星于死地的杀手锏。这条罪名得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出,眼下对谁也不能泄密,才能收到出奇制胜的效果。主意一定,赵文斌心中稍感安定。
天亮后,赵文斌趁人不注意,找到正在打扫公共卫生的刘沙河,对刘沙河进行了揭发动员、政策攻心和目标引导。刘沙河唯唯诺诺,表示愿意将功赎罪。
下午,群艺馆召开的深挖阶级敌人“揭盖子”大会,一开始便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面上的“死老虎”都揪了,下一个阶级敌人是谁呢?在座的群众人人心中忐忑不安,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说过一句错话,没干过一件错事呢?就算你是一万分地谨小慎微,你也可能在漫不经心的谈话和开玩笑中犯错,给阶级斗争的闯将们拿住了话柄。这些话柄一旦无限上纲,便成了把柄和罪证,你便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阶级敌人,成了众人之的。人们像抓生死签一样,等待下一个阶级敌人的诞生,都希望自己能逃过劫数,不会成为阶级斗争祭坛上的贡品。要保住自己就得牺牲别人,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在最大的“公”字下,实际隐藏着最大的“私”心。人为掀起的阶级斗争,极像是一种斗鸡游戏,这种游戏在古今中外都有。两只秃毛好斗伤痕累累的公鸡被灌了一口烈酒壮胆,然后便被赶上了赛场,双方把颈一伸,羽毛一竖,先是虎视耽耽地寻找对方的破绽和弱点,接着,便开始一场血醒的攻击争斗。胜利者终于成了“英雄”,获得了喝彩、褒奖;但是,“英雄鸡”不会是永远的“英雄”,不久,又得投入一场更激烈更残酷的争斗,直至倒下。胜利者似乎是“革命”的一方,历史似乎也由胜利者来写,但这样的“革命”和“胜利”是永远的吗?正确地说,革命是有历史阶段性的。奴隶社会对原始社会是一种革命,封建社会对奴隶社会是一种革命,资本主义社会对封建社会是一种革命,社会主义社会对资本主义社会是一种革命……历史永远要前进,革命也永远不会停止。事物的诞生、成长、消亡有自身的规律,而不是斗鸡游戏。
“揭盖子”开始了,最初的火力并不集中,各人都向自己心目中的阶级敌人开火。工宣队长大老张及时指出:
“火力要真正集中在一小撮埋藏很深的阶级敌人身上,要牢牢把握斗争的大方向。”
这时,事先安排好的副组长万山红也起来发言,意在作斗争目标的引导:“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今天在这里要披露一件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单位。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武斗刚刚结束时,有人趁单位暂时出现无人的真空时机潜回了单位,偷毁了部分档案。这种人为什么要毁掉个人档案?为什么害怕档案?一句话,他心中有鬼,档案中有他见不得人的东西。这种人自以为聪明,所干的坏事神不知鬼不觉,错了,大错特错!……”
万山红引而不发不点名的发言,使整个会场为之惊愕而面面相观,纷纷猜测偷毁档案的人是谁。此时赵文斌的脸色变得铁青,冷汗禁不住地从汗毛孔中冒出来。为了止住藏在桌下哆嗦的双腿,他偷偷死命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下。还真有效,疼痛盖过了颤抖,立觉镇定了许多。他意识到自己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被揪的危险已经存在。但武斗中丢失档案不是什么怪事,许多单位都有。再说,谁又能证明我潜回过单位?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万山红是在放“诈弹”攻心。我现在必须迅速将斗争矛头指向周星,将水搅浑。就在万山红的发言刚结束后,他立即接下去发言:
“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我们秀江市群众艺术馆庙小妖风大,人不多鬼可不少,阶级斗争的形势十分严峻。就全国的整体而言,阶级敌人只是一小撮,不足百分之五;而在我们单位,这个知识份子成堆的地方,阶级敌人百分之二十五也不止!真可怕,真危险呀!我这话不是耸人听闻的特意夸大,事实的确如此。”说到这里,赵文斌又加大嗓门说:“幸好,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及时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又给我们派来了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领导阶级进驻了上层建筑,彻底揭开我们秀江市群众艺术馆阶级斗争的盖子,是时候了!”
赵文斌装腔作势的发言,令在座胆小的人恐惧,唯恐自己被划入阶级敌人的行列中去;令茫然的人更加茫然,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万山红有点按捺不住,被工宣队的大老张用眼色止住。大老张面带微笑,津津有味地继续听赵文斌的演说。
“可能有人认为,我们单位的阶级敌人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已经揪得差不多了;其实,还差得很远!揪出来的只是面上的死老虎。还有活老虎,年轻的老虎,隐藏得很深的老虎。他们是埋在我们身边的定时炸弹,一到合适的时机就会爆炸。这种人没有历史问题,看似清白,貌似革命,骨子里却仇视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公然烧毁毛主席像。收听苏修敌台广播。甚至还野心勃勃地对别人说:‘如果我能当国家总理,就封你当宣传部长。’这个人是谁呢?大家可以想一想,文革初期,我们单位是谁第一个提出要去北京串连?是谁第一个发起成立《无限风光战斗队》?……”
随着赵文斌的引导,众人的目光如聚光灯一般齐射到周星身上。丝毫没有设防的周星遭到这种突然的袭击,心中感到震惊、害怕、愤怒和莫大的耻辱。他想申辩,但滔滔不绝的赵文斌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想寻找朋友的帮助,但在阶级斗争的大旗下,朋友纷纷把目光避开。委屈和无助的凄凉,如寒冰入怀,直透入他的心脏及骨髄中。紧接着,刘沙河为了将功赎罪,见风使舵地给赵文斌作了旁证性质的揭发。这种揭发虽然没有点名,却如泰山压顶,不把周星置于死地决不收兵。这时,一些观望的人也纷纷将斗争矛头指向了周星。很显然,水正被赵文斌越搅越浑。工宣队长大老张面前的烟灰缸中烟蒂也越来越多了。面对意料之外的情况,他叫领导小组的正组长史文豪到外面去商量一下,很快做出了几点决定:第一,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放过一个坏人。既然周星的问题已经提出,便干脆放手让大家揭一揭批一批,这更有利于彻底揭开群艺馆阶级斗争的盖子。第二,应该给予周星申辩和说话的机会,不能压制,也不能一言堂,这才有利于弄清事情的真相。第三,如果证据确凿问题严重,可以允许群众对周星采取革命行动,该揪就揪,该斗就斗。第四、赵文斌把矛盾指向周星,似乎别有用心,有转移目标保全自己的意图。眼前阶级斗争的形势复杂,既然他还要跳出来表演,就让他充分表演好了。今天就暂时不揪他,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葫芦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药?大老张和史文豪商量好后,立即回到会场。场中不点名的揭发仍在继续,但火力更加集中到周星身上。周星脸红脖子粗地想申辩,但欲言又止;因为人家都没点名,自己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万山红和几个知情的骨干一时也左右不住形势。工宣队大老张刚一坐稳,立即宣布:
“现在,大家可以点名揭发,但问题必须深入,不能停留在表面现象上,帽子底下必须有人,有事实。”
大老张的话刚落音,赵文斌立即接了过来,将嗓门提高了八度说:
“我们所指的这个人,就是他!”他用手狠狠地指着周星说:“我们单位隐藏得极深的现行反革命份子周星!”
周星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呼!”地站立起来,激动地说:“赵文斌,你血口喷人!凭什么说我是现行反革命?你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你才是现行反革命。”
赵文斌狡猾地冷笑着说:“周星,你到现在还这么盛气凌人?你说我是血口喷人,说我是现行反革命,可你能拿出什么证据吗?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比谁的嗓门大,我们是在搞阶级斗争,要用事实说话。前面我和大家未点名揭发的内容还只是你罪行的一部分,下面,我还要揭发一件更大,更严重的事情,将你的反革命真面目彻底的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星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太年青了!从未受到过如此政治风暴的冲击,更不懂得政治斗争的残酷和复杂,一时惊愕而不知所措。
工宣队长大老张挥了挥手,严肃地说:“周星,你坐下!让人把话说完。”
赵文斌得意地继续说:“同志们,这件事就发生在前不久,但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周星这个现行反革命份子,对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大家都知道,前不久周星被派到市里画中心广场的大幅油画毛主席宝像。由于他自己不注意安全,从脚手架上跌下来受了伤。当我赶到现场时,关心地问他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丧心病狂地说:‘画这个**像,差点把我的命都画丢了。’周星公然污辱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把宝像说成**像,这难道还不是现行反革命吗?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提议,立即将现行反革命份子周星揪出来示众!”
赵文斌以领导小组副组长的身份一煽动,会场中立即响起了一片震天般的口号:
“打倒现行反革命份子周星!”
“将反革命份子周星揪出来示众!”
“谁污辱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
周星拼命地争辩:“我没有这么说,是他污陷我!赵文斌,你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决没有好下场!”
但他一个人的声音是显得那么渺小,淹没在众人的愤怒之中。苦大仇深的老工宣队长大老张一时恼了,触动了他纯朴的阶级感情,不禁将桌子一拍,喝道:
“将这个反动的坏家伙揪出来!”
立刻上来了几名退伍军人和党员,将周星“驾飞机”按压到台前,又强行压跪在地上。为了表示自己鲜明的阶级立场,许多人伸手打周星。混乱之中,赵文斌从墙角摸到一根窗户上掉下来的16毫米粗的短钢筋,出其不意地向跪在地上的周星背上横扫下去,欲将他置于死地。危急之中,一直在紧盯赵文斌行为的李亚如,迅速将身边报架上的空木夹挡了过去。“啪!”地一声,木夹断成了两段,但铁棒还是落在了周星背上,他口中吐出了鲜血。赵文斌还想行凶,李亚如挺身而出挡在了前面,愤怒地说:
“赵文斌,你想干什么?想行凶杀人?你是什么东西!别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她又回头望了望大老张,问:“我可以说他的事吗?”大老张挥手示意暂时别说。李亚如激动地又说:“好,赵文斌的事我迟早是要说的,可以暂时放下;但对今天的事,我觉得应该符合稳、准、狠的原则。我们不能放过一个阶级敌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应该允许周星自己坦白交待和申辩。”
李亚如的提议得到了万山红、史文豪的支持,大老张也便同意了。“架飞机”的两名退伍军人馆员退下去了,但周星已经站立不起了。李亚如拖过一把椅子让周星坐下,又语重心长地说:
“周星,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问题,一定要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竹筒倒豆子,彻底倒干净。要相信群众,相信毛主席派来的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大家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
李亚如是即将解放结合进领导班子的干部,她的话让周星感到了温暖和希望,同时也意识到眼下只有自己能救自己。尽管他明显地感到背部和脊梁骨钻心地疼痛,还是咬着牙开始了自己的申辩陈述:
“今天的揭批、深挖阶级敌人的大会,有人将矛头直指向我,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我是革命者,永远不会接受这种污陷!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妄图颠倒黑白的人一定别有用心!”
赵文斌立即打断周星的讲话,领头喊起了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周星不老实交待就砸烂他的狗头!”
事情到了这份上,周星反到冷静了许多。他心里想,姓赵的,想整死我,没门!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啦,原来你是一条披着人皮的恶狼。他没理会众人的口号声,声音一停便继续说:
“我决不回避问题,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我有责任说出事情的源源本本。同时,我相信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群众眼睛是雪亮的,是非曲直一定有正确的结论。赵文斌等人提出的关键性问题有四个方面:第一,是烧掉印有毛主席像的信封问题。第二,收听敌台的问题。第三,‘总理’与‘部长’的问题。第四,画毛主席巨幅油画像时摔下来的真实情况。许多事情经过别人别有用心地篡改,或是掐头去尾的加工删改,面目就全非了;再来个无限地上纲上线,好人也就成坏人了。”
赵文斌又打断周星的讲话:“你还在为自己脸上贴金,极不老实,企图蒙混过关。”说毕他又领喊口号:“决不让周星蒙混过关!”
工宣队大老张不满地对赵文斌敲了敲桌子说:“你别打岔!让他把话说完,天不会踏下来。”
周星继续说:“有人说去北京串连及回来后成立‘无限风光战斗队’是我发起的,是有这么回事;但是,发起不是我一个,而是四、五个人,其中不也有你赵文斌吗!为什么不敢承认?当时秀江市乱极了,我们这些运动初期的保皇派,被许多支持造反的舆论弄糊涂了,想到北京去弄个明白,唯恐自己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站错队。加上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一次次的接见红卫兵和革命群众,我们当时也很想去北京见毛主席,去看祖国的首都,所以就决定去串连了。回来以后决定成立‘无限风光战斗队’,这是大家商量后的决定,也是当时市里政治大气候的影响。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成立‘无限风光战斗队’时,赵文斌极力把我推向第一线,要我当头头,被我拒绝了。我认为自己太年轻,没有政治斗争的经验。赵文斌却说自己:‘是一只脚的蟆蝈,跳不起来了,造反要造,头头不能当。’今天我到是要问一句,这‘一只脚的蟆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我推到第一线去当头?幸好我没有野心,没当这个头,只做了一个月跑腿的联络员而已。赵文斌则成了‘无限风光战斗队’的副队长。今天,他摇身一变,又成了群艺馆革命领导小组的副组长,我不得不佩服你善变的本领。”
周星现在也是豁出来了,既然别人要把自己置于死地,自己也就不能善良了。只要自己说的是大实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周星的质问也正好问在点子上,工宣队长大老张点了点头,赵文斌却不由自主地发抖了。他赶紧点燃一支自卷的喇叭筒香烟压惊。空气中劣质烟草的气味更浓烈了,缭绕全室的青烟像不断变形的剧毒青蛇,一条条钻入人们的肺腑之中。女同志只能无奈地以咳嗽表示抗议。周星接下去说:
“赵文斌和刘沙河说我烧毁毛主席像,这是一种掐头去尾不顾事实真相的特意陷害。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平时我从不用单位的信纸信封写私人的信件,都用白纸自制信封。文革以后,为了宣传毛泽东思想,我买了一枚刻有毛主席版画像的橡皮图章,在每只信封的左上角印上毛主席像,下面写上毛主席语录。既然是盖印,就会出现清楚和不清楚的质量问题。我觉得把印得不清楚的信封寄出去即不严肃,也是对主席的不尊重。于是,我把那些印得不清的信封拣出来烧掉,本意是好的,是为了避免流失在外造成不良影响。那天下午,我正好在烧掉这些没印好的次品信封,赵文斌从我的房门口路过。他见我在烧东西便问:‘你在烧什么重要东西?神神秘秘的。’我当时回答:‘没什么神秘的,处理一些没印好的信封。’当时,他顺手从我桌上拿过一只信封看了看,皱着眉头说:‘这信封上印有毛主席像你也敢烧?’我说:‘那你说怎么办?这都是挑出来没有盖印好的信封,总得要处理掉,难道让它散失到社会上去?即使是印刷厂,印坏了的主席像也是要处理掉的。’这时,正在隔离审查的刘沙河来找赵文斌交自己的《认罪书》,也就看到了当时的情况。”说到这里,周星停下话,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封正待发出的信说:“这是一封我正准备寄回家的信,可以给大家过目。”
工宣队长大老张接过万山红传递过来的信,只见信封的左上角果然盖有鲜红而清晰的毛主席带军帽的版画头像。他向周星点了点头,示意周星继续往下说。这时,周星感到被铁棍击打过的背部疼痛加剧,便咬了咬牙又坚持说:
“我再交代一下偷听敌台的事。大家知道我是个外地人,是一个单身汉。在我的宿舍里连半导体收音机都没有,又何尝来的敌台呢?如果说我偷听敌台,那这件事就得从主管我们单位音响设备的赵文斌说起。这件事已经有些时日了,具体的时间已经记不清,但当时还有刘剑在场,可以作证。那天晚上排练厅有个群众演出的彩排活动。赵文斌下午在作音响设备的调试准备工作,临时叫我和刘剑帮忙。间隙的时间我想听听音乐,在调台时无意中听到了苏联在卫国战争中流行的革命歌曲《卡秋莎》。这首歌在中国也很流行,我在学生时代就唱过。我一时兴起就听了起来。当时,赵文斌说这是苏修敌台不能听。我说:‘敌台怎么用中文演唱?《卡秋莎》是苏联早期的革命歌曲,和今天的苏联现代修正主义是有区别的。’赵文斌冲过来将收音机关了,我也就没有坚持再听,这就是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当时,我没有将听歌的事提到反修防修的高度上来认识,会后我将做出进一步地深刻检讨。”
会场上的劣质烟草味几乎令人窒息,周星和许多不吸烟的人咳嗽了起来。工宣队大老张只得打开门窗,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万山红给周星递过一杯温热的开水说:
“喝口水,慢慢说,不要着急。要相信党,相信群众。”
她此举让周星信心倍增,十分感激。喝过水周星又说:
“这第三件要说的事是‘总理’和‘部长’之说的由来。其实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如果我们在生活和工作中的一句玩笑话也要上纲上线,那我们只得谨小慎微到沉默无语了。我记得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的校训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而赵文斌所揭发的事,也就是发生在我们市《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展览会》布展的一个晚上。那天晚上全体工作人员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制版面。我和刘剑,还有几名讲解员赶制的版面上有周总理及许多老革命的照片。因为我们小组的任务重,赵文斌是临时调来支援的。我们一边工作一边看着这些革命前辈的照片,心中感慨万分,不禁赞叹起来。刘剑说:‘这些革命老前辈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真是九死一生的革命英雄,如今幸存的只是少数,许多烈士牺牲了连名字也没留下。’讲解员小陈接过话:‘剩下的这些老革命现在都是共和国的栋梁,都是总理、付总理、元帅和将军了。’我当时也接过话说:‘革命是为了实现祟高的共产主义理想,救国、救民、为了子孙后代都能过上好日子,如果我们生活在那个年代,也会投身革命的。’这时,喜欢开玩笑的刘剑说:‘那你现在也成了老革命,说不定也当了总理或者元帅、将军什么的。’我知道这是一句打趣的玩笑话,也就顺着话托了一句:‘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和福气,说不定就成了无名烈士。’刘剑又逗了一句:‘如果没有死,真当上了总理呢?恐怕你就不认识我老兄了。’我也就接下去说:‘不认识那就没话可说了,只要认识,你工作表现又好,我一定封你个部长或者将军当。’这时大家都笑了起来。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时会场上的刘剑插话:“这件事我可以做证明,周星说的全是事实。当时我还接着对大家说了一句:‘听到没有,我们大家要努力工作,好好表现表现,将来也好到周星手下讨个一官半职。’这是在特定环境中一句随意的玩笑话,我个人认为不能无限上纲为‘政治野心家,阴谋家。’一句玩笑话扣这么大的帽子,今后谁还敢说话?我记得当时接下去赵文斌不也说了一句:‘法国的拿破仑元帅也说过,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赵文斌,你大概还没有健忘吧?”
通过周星的几段自我证词,会场上的紧张空气虽没有完全缓和,但风向已在转了。周星没有松懈,他忍着不断袭来的伤痛,做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自我辩护:
“关于我在绘制毛主席宝像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不想重复事件的经过,也不想为自己表功,说自己如何如何忍着伤痛坚持提前完成了这项光荣的政治任务,我只想为自己讨个清白和公道。”此时,周星激动了起来,泪水如泉涌出。他用手指着赵文斌愤怒地说:“赵文斌,你想陷害我,置我于死地,没门!现场还有一位住在附近的老大爷,还有附近建筑工地上的两名青年工人,还有许多群众,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只是说了一句:‘不小心摔了下来,差点把命都丢了。’赵文斌,你太毒太狠了!还有一点人味吗?”
周星再也坚持不住,“哇!”地吐了一口鲜血,昏倒在地上。工宣队长大老张宣布暂时休会。对外调查工作和阶级斗争的新步署也随之紧锣密鼓地进行。
两天以后,周星的问题全部弄了个水落石出。外调取证顺利而简单,一切都证明赵文斌把水搅浑是别有用心的。事实最善于雄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赵文斌已经是惶惶不可终日,深感自己的末日来临。他想逃,但逃不了,工宣队长大老张早已命人牢牢地盯住了他。
又一次深挖一小撮阶级敌人的会议开始了。这次会议扩大了规模和范围,整个文化艺术系统学习班各单位的代表,都来到群艺馆“深挖”大会的会场。仅这种气氛已令赵文斌不寒而栗了。
例行的集体朗读毛主席最高指示和震耳欲聋的口号之后,驻系统的解放军代表宣读了文化艺术系统革命委员会的决定:
“鉴于秀江市群众艺术馆阶级斗争形势的复杂性和尖锐性,必须加强单位革命领导小组的力量。原单位党支部副书记,副馆长李亚如同志,经过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奇+shu网收集整理,经过上级领导和广大革命群众的审查,一致认为李亚如同志是位好同志,好干部。秀江市文化艺术系统革命委员会决定,并经上报市革命委员会批准,任命李亚如同志为秀江市群众艺术馆革命领导小组第一付组长。系统党委同时决定,李亚如同志担任该单位党支部书记之职。……”
紧接军代表之后,工宣队大老张也宣布了一件事:“在上次单位的深挖,揭批大会上,部分人提出周星同志的问题。我们领导小组本着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原则,经过内查外调的认真核实认定:四个问题有的是误会,有的是无限上纲,有的是别有用心的特意诬陷,也有的问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的认识问题,放到运动后期进行自我革命‘斗批、批修’。希望周星同志放下包袱,正确对待,积极投入单位和系统的阶级斗争中来,将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今天,我们的会议将继续深挖和揭批,进一步揭开群艺馆阶级斗争的盖子。现在,由李亚如同志发言。”
李亚如这位从抗美援朝战火中走过来的三十六、七岁的女战士,经过文化革命的洗礼,变得更冷静成熟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旧军装,迈着战士矫健的步伐走了上来,又雄赳赳气昂昂地在毛主席像前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在上次的“揭盖子”会上,当周星生命危险的关键时刻,是她,用报架上的空木夹挡住了赵文斌无情而致命的偷袭。也正通过这件事,让李亚如更加认清了赵文斌的嘴脸。对一个无辜的年青同志下如此毒手,还有自己那个未出世便流产在批斗台上的孩子,不都是这个姓赵的造的孽吗?这难道是一般的历史问题?这样的人一旦当了领导还得了!想起这些,李亚如便义愤填膺,她激动地说:
“同志们,今天的揭批深挖大会是上次会议的继续,是阶级斗争在我们群艺馆,我们文化艺术系统的继续。任何阶级敌人都有个规律,那就是‘揭乱、失败、再揭乱、再失败,直至灭亡。’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不斗也不行。但不管敌人如何地阴险、狡猾、垂死地挣扎、隐藏得再深,最终,还是逃不脱覆灭的命运。赵文斌,就是这样一种人,是隐藏在秀江市群众艺术馆的阶级敌人!”李亚如用手狠狠地指着赵文斌。
赵文斌不甘心地把头一扬,用他因充血而沙哑的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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