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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涛妈理解地走开了。文涛打心里感激善解人意的父亲,她正想说点什么,父亲却先开了口:
“涛涛!今天你尽拣高兴的事说给爸听,什么风土人情、旖旎风光、民间传说啊,爸都爱听,爸是做记者的嘛!其它的事儿留着以后慢慢说。”
坐在床上的弟弟欧阳志强也嚷了起来:“姐!我也爱听,我都好久没听你讲故事了。”
欧阳文涛发现小儿麻痹瘫痪在床的弟弟更消瘦,身体似乎大不如从前了。她心疼地坐到小弟的床前说:
“好!小弟,从今天起我每天都给你讲故事,每天都推你出去晒晒太阳,逛逛马路,逛逛公园。”说完,她便绘声绘色地给小志强讲起了农村的许多新鲜事。
欢乐的星期天很快就过去了。夜晚,母亲溜到女儿的床上,和女儿说起了悄悄话。远离膝下的女儿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女儿的倾诉如滔滔的江水,让母亲时而震惊,时而流泪,时而欢乐,但欢乐总是那么短暂而带着苦涩。母亲没有责怪女儿此行,而是称赞她学会了做个真正的人,说她像父亲的人品。母亲的柔声细语像和煦的春风,为女儿抚平伤痕。
第二天,父亲欧阳静仁回“五。七”干校去,母亲也上班去了。欧阳文涛用家中改装自制简易的手推车,推弟弟欧阳志强到外面去逛逛。他似乎已很久没这么远游了,心情格外地好;老天今天也格外开恩,风和日丽使冬天也暖洋洋得像早春。
“志强,你很久没来过月亮山公园吧?”文涛问。
“平时妈总是很忙的,又要忙里又要忙外,又要上班又要抽空去“五。七”干校看望父亲,自然就顾不上我了。但只要能挤出一点时间,母亲都会推我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说到这儿,志强又颇为忧郁地叹口气说:“都怪我是个废人,都十五岁的大人了,不但不能给家里分忧,还要拖累全家。”说话的同时,志强又自责地用拳头在残车的扶手上敲了一下。
这不算太重的一击却敲疼了文涛的心,她只有更温柔地对小弟说:“志强!你现在长大了,更懂事了。爸妈给你取名志强,就是希望你做个一生都自强不息的人。人有两种,有的人虽然身体健康,可心理残废,这种人生并没有幸福可言;还有一种是坚强的人,真正的人,这种人即使身残而志不残。他们终生学习不止,奋斗不止,把生命的光和热发挥到最辉煌的状态。他们的人生仍然是伟大的。你还记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个故事吗?保尔。柯察金就是这种英雄人物。”
文涛的话像春风吹拂,消融了志强心中的冰雪。他特别喜欢和姐姐在一起,只要姐姐在身边,就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充满了希望。此刻他像越过了沼泽、泥潭一般,高兴地用刚才敲击扶手的手点着文涛说:
“姐!你还说帮我找《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说话不算数!到现在都没有帮我找来,你说怎么办?”
“我一定帮你找到这本书!但新书搞不到。新华书店都是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文艺书籍也只有样板戏和革命歌曲,外国小说几乎都绝种了,中国古典小说也只看到一本《西游记》。”欧阳文涛说。
“姐,弄不到新书,旧书也行,能不能多借几本中外名著给我看?听说外面还有相互传阅的手抄本,想办法去借借吗,我一个人在家里好寂寞啊!都快闷死了。说起来真惭愧,身为中国人到现在我连《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红楼梦》都没看过,其它什么《聊斋志异》、《封神演义》等等就更别说了,再这样下去,后代的人会连书名也叫不出的。”
“志强,你怎么会这样想呢?那都是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封资修的东西,你就不怕中毒吗?”
“中什么毒?那都是历史的东西可用历史的眼光去看,我们又不会倒回那个年代。再说,那么多老革命以前也看过许多古书,外国书,不也是照样革命吗?看看说不定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志强,你真长大了!虽然坐在家里,问题想得比我还透彻,真是个明白人,比姐行。”
欧阳文涛几句鼓励的话使小志强的话更多了,他指着月亮山说:
“姐,你看这月亮山多美,山上可以极目了望整个的秀江市,还有许多楼台亭阁和古迹。山下有潺潺的流水,有鱼鹰和钓排。山腰和山脚有岩洞和古溶洞。横跨水面是一座历史悠久的风雨桥。还有这里、那里、这些美丽的风景都是资源和财富,如果把这些旅游资源都开发出来该有多好。那时,姐姐和同学们也有工作干了,我也可以在家里为你们生产一些旅游工艺品了。”
“哟!小弟,你真了不起,想不到你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性。会有这么一天,你的理想会实现的。看来我今后要常带你出来走走,要多找些书给你看看,让你的视野更开阔,知识更多些。”
“姐,我还想学美术,你要给我找些画画的书和资料,买一些纸、笔、颜色,还想有一个画夹,那种可背的写生画夹。你不是认识周星吗,他是个画家可以教我。自从你走后,他还来过我们家好多次,打听你的消息,还买东西看望我和妈妈。不知什么原因,他后来就没有来了。”
欧阳志强无意地触到了姐姐的伤心之处,她的眼前不由得先后浮现出周星和张大山的音容笑貌。这是两个令她揪心的人,欧阳文涛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小志强有点诧异地望了望姐姐,他并不知道姐姐心中的楚痛。突然,一声亲热而又清脆的声音将欧阳文涛从纷乱的情绪中惊醒。
“小欧,你好狠心啊!居然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知青点,跑到这儿潇洒来了。”
曾小芳神话般地突现在欧阳文涛面前。她一边说话又一边搂着文涛亲热了一番,真像一对患难与共劫后余生的姐妹。其实,她们才分别了两天,却有千言万语要说。
“你真让我好找!我一回家就赶来找你。今天,如果不是你邻居给我明示了个方向,还真难找到你。”曾小芳颇兴奋地说。
“你怎么在节骨眼上跑回来了,招工表你填好了没有?”欧阳文涛关切地问小芳。
“这事你就别提了!提起来我就火冒三丈。我把招工表烧了!”曾小芳停顿了一下,又气冲冲地继续说道:“你到是做了个好人把指标让给我,可你想过没有,莫有才父子是什么东西,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吗?他莫有才能把这个进厂指标白送人?你走的当天晚上莫有才便来找我……”
曾小芳也不顾忌志强在旁边,像说书般地把那晚发生的事戏说了一遍。说到莫有才被钢笔戳手,疼得“哇!哇!”直叫时,三个人都乐了起来。志强苍白的脸上笑出了红晕,文涛边笑边挥着拳头唱:“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曾小芳得意地一边浪笑,一边仰着头伸开双臂在草坪上立地旋转了几圈。旁边路过的游人并不知道缘由,也指指点点地跟着捡笑,算是在分享一些人间的快乐吧。疯疯癫癫的曾小芳猛一刹车,又问文涛:
“小欧,你没有去找张大山?”
“没有,大山家我没去过,留给我的地址又弄丢了。”
“算你有福气碰上了我,我去过他家,下午我们去找他怎么样?”小芳问文涛。
“好,就这么定了。”
张大山的父亲解放前是个人力车夫,解放后政府把这些工人组织起来成立了力车厂,厂里又分为力车服务部和力车生产维修部。大山的父亲年纪大了,被安排在维修部,前些年已因病亡故。这个厂因经济效益不怎么样,所以连厂宿舍也没有。大山的家实际上是偏僻小街上,一间搭在旧瓦屋边的披棚,憨憨的大山就是在这夏热冬寒的棚屋中长大的。他从小淘气贪玩,这小小的棚屋自然关不住他的野性。棚屋周边数条街的孩子几乎都认识他,他领着孩子们上山、爬树、掏鸟、下江游泳、抓知了蚱蜢、也常打架,算是个小名人吧,但他学习成绩还是可以的。
曾小芳和欧阳文涛边说边聊,很快就要到大山家的小棚屋时,意外地碰上了久违的宫勇刚。欧阳文涛高兴地骂道:
“你这个野崽,和大山出来这么久也不和我们联系一下,快把我们知青点的兄弟姐妹忘光了吧!还有点良心没有?”
宫勇刚哭丧着脸苦笑了笑说:“我们能忘得了知青点的难兄难弟难姐妹们吗?特别是大山,打个盹,梦中还直唤小欧呢!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知青点的人招工的招工,当兵的当兵,就跑剩下你俩时,大山急得天天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生怕你们出什么事。真想不到你们也回来了,难道也成了响当当的工人阶级?”
“伤心事莫提起,我和欧阳文涛和你们一样也是逃出来的。莫有才那小子拿一个招工指标为诱饵,引我和小欧上钩。我一怒之下便教训了他一下,将招工表也烧了,然后便回了秀江。……”心直口快的曾小芳不等宫勇刚细问,便滔滔不绝地将事情原委简要叙述了一遍。
欧阳文涛心里惦记着张大山,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小宫,大山和你不是形影不离的朋友吗,今天怎么不在一起?”
宫勇刚的脸色变得沮丧万分,吞吐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冒出一句话:“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你不是吓唬我吧。”欧阳文涛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询问。
宫勇刚嗫嚅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讲出了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但大山被抓以后的事他全然不知。欧阳文涛气得脸色铁青,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骂了出来:
“张大山呀张大山,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我还以为你学好,‘修道’了呢。世界上什么事不好做,要去做贼?你还是人吗?你对得起自己的母亲吗?对得起我和同学吗?还有你,宫勇刚!明知大山是个浑人,见他犯罪不去阻止,反而助纣为虐跟着一起干,这算是什么好兄弟?是同流合污!现在好了,人被抓去下落不明,把大山瞎眼的老母亲孤零零丢在家里,这是造孽啊!”她停顿了一下又问:“老人家知道吗?”
“老人家还不知道这事,我不敢对她说。刚才我还去看望了老人家。”宫勇刚犹豫了一下,又低下头轻声地说:“其实,大山偷东西也是为了母亲。他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身无分文了,可一看到瞎眼老母白发苍苍,瘦骨嶙峋和苍白营养不良的脸,他便心如刀绞坐立不安。他多次在我面前骂自己不是个男人,不配为人子。父亲死了,自己都是大人了,非但不能照顾母亲,还在吸着母亲的血,靠母亲那点可怜的退休金活着。他说自己怎么吃苦受罪都行,就是不能再连累母亲。妈的眼睛是为儿子瞎的,自己是个有罪的儿子。眼下春节就要来临,可工作毫无希望,我俩连临时工都找不到。那天大山发了个狠对我说:‘小宫,没办法了,为了母亲能改善一下生活,过上个好点的春节,我张大山豁出来了,做贼去!谁叫我人穷呢,人穷志则短。古代响当当的英雄豪杰陷入困境时,不也有杨志卖刀,秦琼卖马吗?’我听了吓了一跳,当时就反驳了他。我说,人家卖的都是自己的东西,可没有去偷啊。张大山却又说:‘时迁不也偷鸡了吗?杨志、秦琼还有东西卖,可我是一无所有的无产者,只能玩命了!’就这样,我们就……”
“你们就堕落成盗贼,成了人人唾骂痛恨的盗贼。”欧阳文涛压抑不住气愤,骂得宫勇刚不敢吭声。
这时曾小芳开了腔:“小欧,现在骂什么也没有用,这账以后再跟他们算,眼下先要弄清楚人的下落。”她又回过脸问宫勇刚:“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出的事?”
“秀江市第一机床厂。”宫勇刚回答。
欧阳文涛的心猛地惊跳了一下,秀江市第一机床厂,那不是周星下放的地方吗?昨天听志强弟弟说,周星下放到机床厂后还来过自己家中打听自己的情况。瞬间,她又记起了那个埋藏心中已久的秘密,就是下放插队落户前自己所做的一个噩梦,那个没敢向周星大哥挑明的梦境:梦中周星手捧鲜花,口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情歌向自己走来,就在这情意绵绵地时刻,天上飞来一座大山将他俩活生生隔开。接着,又是一声晴天霹雳,大山化成了尘埃。难道这座大山就应验在这张大山身上?难道张大山的命运最终是粉身碎骨?欧阳文涛不敢继续往下想去。曾小芳发现小欧的神态有点异样,担心地问:
“小欧,你在想什么,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我有一个朋友周星就在第一机床厂工作,我看,可以去找他问问情况,兴许能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曾小芳知道周星就是文涛的初恋情人,但眼下没有其它的办法可想,便说;“那只有这样办!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但宫勇刚不能去。”
曾小芳说完后,和欧阳文涛搭上了开往机床厂的公共汽车。
张大山之死虽然在情感上对周星没什么打击,他和这个叫大山的人素不相识,更谈不上友谊,但是“人之初,性本善,”人性驱使他常会想起这个青年;想起这几年自己周围死去的许多人;思索这个社会是不是缺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否则,为什么人的生命有如草芥,可以随随便便的死去,而无需作任何的交待。周星找不到答案,也无法走出这个阴影。但最近周星心情很好,因为他和曾庆元无意中做了件好事,配合派出所老所长,把久无着落的机床厂盗肉案给破了。这个盗贼不是大山,而是另有其人。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星期四是第一机床厂的厂休日,大部分车间都不上班。这一天,正好又逢上郊区大塘的集市。闲着无聊的民兵排长曾庆元约周星去赶集。他走到周星的宿舍,见到周星背了个画夹,像是准备出去写生,便说:
“周画家,你也太钻研了吗!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出去画画,也应该调剂调剂一下生活。”
“画画对做工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调剂。再说,我再不多画点画,所学的专业就荒废了。利用休息日到车间去画画速写,还可以更熟悉我们的工厂和工人师傅,正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曾庆元根本不愿听周星的分辩,他一边夺下周星的画夹一边说:“我不和你嚼舌头,讲不过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今天你是秀才碰上兵有理说不清,我硬是要拉你这个壮丁,去赶郊区大塘的集,买一条小狗崽来改善改善生活。”
周星无可奈何地同曾庆元来到大塘集上。集上物质虽不甚丰富,但人流量却不少。周星又有点后悔地说:
“咳!我真该带速写本来,我们可以各取所需,你逛你的集,我画我的画,各得其所。”
曾庆元不耐烦地说:“你们这些臭老九就是迂腐,难怪要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工作时间好好工作,休息时间好好休息吗。我记得有个什么伟人说过:‘不懂得休息就不懂得工作。’每天下了班,叫你下棋打扑克也不参加,就知道画呀,写呀,唱呀,有什么意思?”
周星的眼前立即浮现出通宵达旦打扑克的场景,每个牌友的脸上都贴满了小纸条。周星不想争辩,只是淡淡地一笑,送给曾庆元五个字:
“有理说不清。”
二人不愿再争辩,便在集市中溜达开来。曾庆元心里惦记着狗肉,一双眼自然四处搜寻卖狗的目标。周星则在观察场景,观察人群组合的种种生动构图。不一会儿,曾庆元竟和一个卖腊肉的胖乎乎的年青人搭上了腔。这人模样似乎有点傻憨,邋遢的棉衣几处露出了棉花也不补上,胸前的钮扣只剩三个,勉强凑合着将棉衣扣上。他的脚下放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大条大条的腊肉。曾庆元这人特别馋肉,对香喷喷的腊肉更是情有独钟,用他自己的话说:“闻到腊肉的香味,生的都想咬一口。”但这年头黑市肉价贵,腊肉就有如老虎肉般的昂贵了。没法子,腊肉的香味太诱人,曾庆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两条腿像被磁铁吸住了再也迈不开。他装做亲热一口一个“胖子”的叫着,与这胖小子讨价还价起来。最后胖子抛出了一句话:
“朋友,价可以还,但看你要买多少?十斤以下价不能少。”
“哟!胖子,你的口气好大哟,一斤腊肉十块钱,十斤就是一百块钱,我们做工的一月工资才四十五块钱,买得起那么多?不吃饭都买不起呀!你就算交个朋友吗,少点!再少点!算七块钱一斤,怎么样?”曾庆元说。
胖子还真行,他把头一昂,像没听到一般。曾庆元无可奈何地又加到七元五角,再加到捌元一斤仍未成交。站在不远的周星心中有点纳闷,这小子哪来这么多腊肉?他不由想起厂食堂腊肉被盗案,便凑过来试探地问:
“胖子,你有多少腊肉?我全要,朋友正等着结婚用,我单位也要发一些腊肉给职工过年,但价格还得便宜,只能每斤六元。”
这胖子听说单位要,便警惕地问:“你是什么单位?”
曾庆元刚想接嘴,周星抢先答道:
“秀江市棉纺织厂”
曾庆元觉得奇怪,刚想插嘴纠正,被周星推了一把:
“嗨!我是代表单位买,你少插嘴好吗。”
周星说完又给曾庆元暗示了一个眼色,曾庆元有点会意了。
胖子听说是棉纺织厂,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满脸堆花般地笑道:“价可以依你,但必须全要,总共在六百斤以上。”
周星和曾庆元心中大惊,这不就是厂里被盗腊肉的数量吗?曾庆元不再打岔,让周星把戏演下去,周星说:
“可以成交,但我要先看看货,然后派车来拉。”
胖子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说:“成!货好得很,不怕看!现在就走。”
胖子将一竹篮的腊肉往自行车后货架上一放,便在前面引路,三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这是个城乡结合的偏僻地区,腊肉果真存放在他的小土屋中,数量也对。为了稳住胖子,周星假装与他签了个临时协议,还交了十元钱押金,限制胖子再不可将腊肉卖给别人,等他回去带钱带车来提货。胖子自然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周星和曾庆元出了门,直到拐出了巷子口才轻声的商议起来:
“老曾,你注意没有?这胖子不是农民养猪户,是单身无业游民。从他的言谈举止,家庭环境,大幅让价急于抛出的心理来看都有可疑之处。我看这腊肉十有六,七是偷来的,甚至可能是偷我们厂食堂的。我们不妨先到派出所去报案……”
俩人话还没说完,迎面碰上了厂里最吊儿郎当的青工,外号叫屎壳郎。这意外的相逢似乎令他有点儿惊慌。曾庆元讨厌地问:
“屎壳郎,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找一个朋友有点儿事。”屎壳郎答完,便像耗子似的擦边溜过。
周星和曾庆元找到派出所的老所长。老所长听完情况后说:
“办案重的是证据,严禁逼、供、信。为了腊肉被盗案,你们厂第一次抓错了人,第二次又打死一个人,至今案情未了。这第三次你们提供的线索,我认为也只是怀疑点。当然,凭我多年工作的经验推断,这条线索是有价值的。我们可以顺藤摸瓜的智取,不可以胡来。这样吧,我和你们厂保卫科先联系一下。”
老所长拨通电话不久,机床厂保卫科冯科长开着三轮摩托车赶来了。大家开始研究,并迅速决定了下一步行动方案。
屎壳郎要找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胖子。屎壳郎一走进小土屋门,胖子就高兴地说:
“屎壳郎!你来得正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批货全可以脱手了,就一家买主,是棉纺织厂的。刚刚他们回去提银子了,你早来一点就可以碰上。便是便宜了一点,才六块钱一斤,但人家是一锤子买卖,我们脱手快。合计也有三四千元钱,够我们兄弟潇洒一阵子了。”
屎壳郎脸上毫无笑容警觉地问:“刚刚走的!有几个人?是什么样子?”
“有两个人,年青点的个子偏高,讲普通话;年纪大点的个子偏矮,方脸盘,带四川口音。怎么,你碰到了他们?”胖子反问。
“完了!我们被盯上了。你高兴个屁!那俩人是机床厂的武装基干民兵,是我的同事,你被人家蒙了。”
胖子的脸一下变得煞白,立即紧张地问:“那现在该怎么办?把肉全扔掉?”
“你妈的笨蛋!只会长一身死肉不长脑子。好不容易弄到一个发财的机会,你说扔就扔,真是猪脑袋!把你腌成腊肉,你这个笨猪头都没人要哇,会吃笨人!”
面对屎壳郎的臭骂胖子不敢吭气,只瞪着一双小眼睛,等屎壳郎的高招问世。屎壳郎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这大概是他与众不同的思维表情吧。突然,他用右手在桌上猛一击,大喝一声:
“有了!”胖子吓了一跳。屎壳郎接着说:“立即转移!你现在就设法去借辆三轮车,越快越好,但话尽量少说,免得节外生枝。”
“往哪儿拖呀?这大白天的。”胖子摸着后脑勺问。
“白天怎么的?讲你是蠢猪就是蠢猪,货不可以用塑料布蒙住?你不是认识一个从农村返城的知青,叫什么宫勇刚的,哎!就是上次我们三人一起喝过酒的那个。这人很够哥们义气,家离这儿不远,又是跟着七十多岁糊里糊涂的奶奶过日子。把货运他那儿去,到时给他些好处不就成了,但不要告诉他实情。”
屎壳郎一说完,胖子便像接到圣旨一样忙乎起来了。……
周星、曾庆元、冯科长和穿便服的老所长,开辆小货车按计划赶到胖子家时,只见“铁将军”把门,胖子根本没守约等候他们。周星爬上窗户往内看,堆放在里面的腊肉已经搬空。
老所长分析道:“看来这家伙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匆匆忙忙将东西转移了。”
“会不会是卖给了别人?出价更高的人。”冯科长猜测。
“不可能这么快脱手,转移的可能性更大。”老所长略思索后又做出决定:“冯科长,你和老曾开车在附近的街上搜索目标,我和小周在周边邻里中摸摸情况。”
大家开始了分头行动。周星和老所长在小街的转角口发现一个中年汉子,在自家门口晾衣的竹杆上挂晒几条腊肉。他的门口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这个中年人是专给居民送蜂窝煤的,附近的人都叫他老徐。老所长有个下属干警住在这个地段,在下属家中曾见过一次老徐,所以面善。职业本能驱使老所长走了过去,他客气地与老徐搭起了腔:
“老徐啊!你好口福,这么多腊肉过年都吃不完。”
老徐高兴地回过头瞧了瞧老所长,觉得面善,但一时又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和气生财吗!多个朋友没准还会多个业务,老徐也就笑容可掬地说:
“是有点口福,天上掉下来的福气挡都挡不住。”
“有这么好的事?我怎么碰不到?现在肉都是凭票供应,腊肉见面都难呢!”
老所长一面搭腔,一边却注意到老徐拖煤的三轮车上铺垫着废旧报纸,报纸旁随意放着一块防雨的蓝色塑料布,两样东西上面都油渍斑斑,像是刚拖过肉类。他与周星会心地对视了一下。
老徐高兴地说:“这可得谢谢这辆破三轮车啰!我一个叫胖子的单身汉邻居,前一段时日借我的破车用了一天,回来就送了两条腊肉给我,说是补偿我的误工费,推都推不掉。他真客气,其实我送一天煤哪赚得到这么多的腊肉。刚才他又跑来借车,说是急用,还车时又送我两条腊肉,这胖子真够味!”老徐说话时,感激之情堆了一脸。
“出手这么大方,推什么宝贝,你就没问问他?”老所长明知故问。
“问这干吗?运什么东西关我屁事!应该是腊肉吧!”老徐又用手指了指车上说:“你看,这垫纸和塑料布都油了,上面还有肉屑呢!”
“胖子是卖肉的?”老所长问。
“不是!”
“那他是养猪的?”
“也不是!天晓得他是干什么工作,算是无业游民吧。不过,也有可能他最近找到了什么工作做。”老徐回答。
“刚才有几个人到这里借车?是什么人?”老所长更进一步问。
“两个人。听他们相互称呼,另外那个人像是叫屎壳郎。”老徐突有所悟,立即用怀疑地眼光扫视了一下老所长和周星,又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说话怎么像审案子似的。”
老所长思量此时公开自己的身份有助于破案,便拿出自己的干警证说:“我是派出所的干警,怀疑胖子所运的腊肉和一起失盗案有关,希望你能配合,协助我们调查。”
老徐一听是派出所的干警,事情又涉及偷盗案,立即害怕地声明:“这事可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并不知道胖子借车去拖什么,再说邻里街坊借车用一下,我也不好不借呀!你们可别把我牵扯进去。”
老所长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地说:“老徐,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客观地说,你已经被胖子牵扯进了这个案子,所以你现在只有好好配合我们破案。当然,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放过一个坏人。现在我要求你做到三件事:第一,所有发生的事及刚才的谈话,在破案前不能泄密。第二,保护好现场及物证,肉、车、车上的纸、塑料布都保持原状,有待取证和调用。第三,随时准备出庭作证。这三条你一定要做到,也是作为一个公民应尽的责任。你听明白了吗?”
老徐连连点头,大冷天的,额头居然急出了汗,看样子到是个老实人。老所长又询问了一些相关的事,又对他交待了一些要注意的细节,便和周星匆匆离去。路上老所长着急地说:
“我们现在的通讯技术和破案手段太落后了!冯科长和老曾那边进展如何也不知道,想联系又联系不上。破案有时一点时间差,就会坐失良机遗憾不已。”
周星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能发明一种手提没有线的微型电话就好了,办案人员人手一部,工作就好做多了。”
二人正说话,老所长敏锐的眼睛突然发现前面有人在扭打。周星顺着老所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冯科长和曾庆元在拉胖子上车,胖子则一边反抗一边叫骂,吸引围观的市民。周星和老所长跑过去,只听胖子还在叫骂:
“你们凭什么抓我?一个工厂的保卫科,居然跑到社会上来抓人,谁给了你们这种权力?”胖子又理直气壮地对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说:“你们大家评评这个理:我是卖肉的,他们是买肉的,因为价格不合理我把肉卖给了别人。他们没买到肉便耍诬赖,说我的肉是偷的,这不是黑了天吗?简直是笑话。他们还要非法抓人,这天下岂不是没有公理了吗?”
这胖子越叫嗓门越大,越喊越来劲,还真得到了一些围观者的附和。就在冯科长陷入尴尬境地的时候,老所长走过去出示自己的证件说:
“我是公安派出所的,怀疑你与一起盗窃案有关,请你走一趟,协助我们调查。”
胖子还想耍赖,被周星和曾庆元强行推上了车。
宫勇刚原来是和父母住在一起的,返城后,父母见他终日无所事事,便让他和奶奶住在一起,以方便照顾老人家。这天宫勇刚从外面回家,一进门发现堂屋角上堆了许多腊肉,便诧异地问:
“奶奶!这是谁家的腊肉,怎么堆在我们家?”
老态龙钟的奶奶有点耳背,她并没有听清楚孙子问什么,但见孙子用手指着腊肉,便明白了几分地说:
“有个叫什么?呵!叫胖子的孩子,还有一个叫——屎壳郎的小伙。”老奶奶歇了口气,乐呵呵地眼睛忽然笑成了一条缝说:“这年头真怪!屎壳郎也成了人名字。”
“奶奶!你还没说他们为什么把肉堆放在我们家。”
宫勇刚不得不凑近奶奶的耳旁,一字一句大声的说。这下老人家听清楚了,她睁圆昏花的老眼回答:
“他们说,是你同意的,商量好了的。”
“谁同意了?这两个家伙趁我不在蒙骗你老人家,准没安好心!”宫勇刚气乎乎地说,但老奶奶没听明白。
宫勇刚立即出门去胖子家。自从大山出事后,他心里从未踏实过,更害怕出什么新的事儿来,何况他看胖子和屎壳郎不是过正经日子的人。这么多的腊肉,十有八九是来路不明。他不想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得让胖子和屎壳郎赶紧把肉拖走,免生事端。可宫勇刚出去不久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因为胖子和屎壳郎在转移了窝点后便溜之大吉了。宫勇刚心里又气又恨,直骂这两个家伙不是个东西,太不仗义,连七八十岁的老奶奶都蒙骗。怎么办呢?三十六计走为上,你们会溜我也会溜,就这么办。宫勇刚拿定主意后便凑到奶奶耳根大声说:
“奶奶!那两个家伙不是好东西,来了叫他们立即把肉拖走,不准放在我们家!我现在出去有事,呆会我叫妈过来照顾你,听清楚了吗?”
“那俩人,不是好东西!把肉拖走,不准放我们家!对吗?”奶奶重复了一遍。
“奶奶!对的。还有,我妈一会儿就过来照顾你。”
宫勇刚补充了一句后,便又出门去了。
在派出所里,胖子对自己的盗窃行为百般抵赖,但又无法自圆其说,讲清楚这些腊肉的来历。老所长中止审问和冯科长在外面商量了一阵,又把周星叫到外面交给了他一个任务。周星走了,审问在缓慢地继续进行,直到周星回来在老所长耳边轻语了几句,老所长才站立起来,踱到胖子跟前说: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决心对抗到底了!你以为我们是在诈你,并没有掌握你的犯罪证据,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之所以耐心,是为了挽救你,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老所长用余光扫视了胖子一眼,发现他仍然是无动于衷,便拉开窗帘叫胖子过来:“你自己过来看看,那是什么?”
胖子慢条斯理毫不在乎地走到窗前,只见窗外派出所的院中停着一辆旧三轮车,堆满腊肉的车上盖着蓝色塑料布,送煤的老徐正站在那里和一位干警说话。蓝塑料布上还压了几条腊肉。胖子的脸一下变成了死灰色,但还想顽抗。老所长及时而严肃地说:
“屎壳郎已经全部交待了,赃物也已追回了,何去何从给你最后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便作为抗拒从严处理”
胖子一看大势已去,人证物证也俱在,便“嗵!”的一声跪在老所长面前,装成一付痛改前非的样子说:“我交待,全部老实交待!他屎壳郎不仁我也不义,这次盗肉案的幕后策划主使者都是屎壳郎,他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老所长使了个眼色,周星会意地走过去,将跪地的胖子带回屋中的被告凳子上坐下,审案便顺利地开始进行。胖子从屎壳郎眼馋自己单位食堂的腊肉,到邀胖子借老徐三轮车夜盗作案,又说到今天转移赃物到返城知青宫勇刚家中的经过,一个盗肉案终于真相大白。细心的老所长敏感到案中又多牵扯到了一个宫勇刚,便特意追问:
“宫勇刚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一般认识的朋友。”
“你们为什么要把肉放在他家中?”
“屎壳郎说他们家人不杂,只有一个七八十岁半糊涂的老奶奶常在家,不容易出问题。”
“事先你们和宫勇刚商量过没有?怎么商量的?”
“宫勇刚不在家,根本不知道这事。”
“以前你俩和宫勇刚在一起干过什么坏事没有?”
“没有,我们只是认识不久的新朋友。”
案情问到这里,老所长让胖子签字划押后,胖子被带了下去。这时,不知底细的曾庆元问周星:
“小周,你怎么这么快动作就把屎壳郎也抓了,肉也追回来了?”
周星大笑了起来:“这是老所长的《空城计》。”
说完他把曾庆元带到院中,掀开旧三轮车上的蓝色塑料布,里面只是个用东西撑起来的空架子而已,只有塑料布上的几条腊肉是老徐交来的真肉。”
曾庆元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说:“兵不厌诈,老所长就是老所长!看来破案是大费脑子的事,要斗智,逼供信是不行的。”
这时,汽车和摩托车又发动起来,兵分二路,分头去提取赃物和捕捉屎壳郎。
欧阳文涛和曾小芳在机床厂的生活区打听从群艺馆下放来的周星,碰巧就遇上了曾庆元。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会儿欧阳文涛后,才用手一指说:
“啰!就是前面那栋青工宿舍楼,他住208号房,正好在家。”
欧阳文涛表示道谢后就径直向目标走去。找人如此顺利,但她的脚步和心情却沉重了起来,欲行又止。她像只迷途的羔羊,找到了熟悉的过去,却又忘不了流浪的岁月。突然,她又怀疑自己此行的目的,更不知如何启齿,向自己过去热恋真爱的情人追寻今天失踪的情人。她觉得自己累累伤痕的心口又在流血,诅咒命运之神的残酷,把无辜的自己推入了绝境,还要让你去面对和欣赏它的杰作。欧阳文涛几乎像推磨似的,一步步总算移到了周星的房门口,却无勇气举手敲门。曾小芳是了解文涛的,她感情上的细微变化都没有逃过小芳的眼睛,但她只有默默地看着,陪伴着自己的挚友。现在车已经到了山前,该是说“芝麻开门”的时候了,欧阳文涛却静立不动。曾小芳“嗨!”地叹息一声,决心驱走眼前这飘拂不定的愁云,便“咚!咚!咚!”地敲起门来。门开了,然而开门的不是周星,是和周星一道下放工厂的市歌舞团男中音朴章雄。他用浑厚的男中音嗓门说:
“陆小玲!稀客,稀客,你是找我还是找周星?”
“我找周星,但我不是陆小玲,是周星认识的朋友。”欧阳文涛礼貌地说。
朴章雄惊讶而定神地看了看欧阳文涛,又笑着摇了摇头说:“世上还真有如此相像的人!对不起!我把你当成我们厂里的车工陆小玲了。你俩先进房坐坐,我去叫周星过来,他就在附近打扑克牌玩。”
欧阳文涛和曾小芳进房坐下,朴章雄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文涛说“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人。”
呆在房中的欧阳文涛和曾小芳细细品味着工厂的青工宿舍,多么令人羡慕啊!然而,她们与工厂却失之交臂没有缘分。触景生情,曾小芳第一个带头骂起了莫有才父子,……
周星很少参与没完没了的扑克游戏,更不愿在自己和别人的脸上贴满象征输赢的白纸条。但是,周星手气特好,不玩牌则已,一上桌总是赢的时候多。这天,周星本不想打牌的,可大家硬要拉他上桌。有的工人开玩笑地说:
“周星,知识份子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就要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娱乐,你什么都好,就是同娱乐这点做不到。我们今天是下决心要彻底改造改造你,你不参加打牌就别想走。”
周星反驳道:“你这是偏见,我和大家一起唱歌、演节目、打拳、爬山、游泳不也是同娱乐吗?只不过是你们几个偏爱打牌罢了。不要把兴趣爱好也无限上纲,如果你喜欢酗酒、赌博,我也得跟着来不成?”
大老陈说:“秀才,我讲不过你!我们不谈什么‘再教育’,那是文件上的官腔,我就要你给我大老陈一个面子,这总可以吧!”
周星一眼扫到一本垫在扑克牌下的小说,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特别喜欢这本名著,便顺口问道:“这本旧书是谁的?”
“是我的。”大老陈答。
“借我看看怎么样?”周星问。
“莫说借,送你都可以。我是粗人,故事看完了书留着也没用。”大老陈爽快地说。
周星喜出望外赶紧致谢,大老陈大手一摆又说:
“先莫谢,送书有条件,连赢我三盘就送书,否则,不可以下桌。怎么样?”
周星高兴地与大老陈一击掌说:“一言为定,决不反悔!”
你还别说,周星的手气真好,三盘扑克打下来便轻而易举地赢了。周星高兴地说:
“大老陈,论牌技我的确不如你,但我福气比你好,只要我一上桌,好牌就往我这儿跑,挡都挡不住,想输都不行!”说完周星就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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