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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针锋相对地说:“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三个秘密实际上是公开的,不成秘密的秘密,是文字游戏而已。说穿了是为了顾全双方的脸面而已,谈不上是阴谋。谈恋爱时,在座的除了刘奶奶之外,都知道,也见过,不成为秘密。结婚时大家都吃了喜糖,领了结婚证,办酒少点是为了帮你省钱,也不能成为秘密。离婚,不是光彩的事,你闹了还不行,难道还要登报、请酒不成?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看还是秘密点好!”
这时平日不爱说话的冷月妈也插上话,她温和地说:“刘青,我们是个厚道的人家,家里没有靠山,没有门路,日子一直都过得非常艰难。自打冷月认识了你,得到了你的帮助,我母女俩像遇到了贵人般的高兴,只恨自己无以回报。你的许多缺点,冷月也早已察觉不少,觉得恩情和爱情不能混为一谈。但是,我觉得欠你情太多,就常劝女儿:‘人无完人,金无赤金,谁又没有缺点呢?刘青这小伙子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我们总不能知恩不报啊!古代的女子能卖身葬父,你现在听娘一句话都不成吗?’我终于说服女儿成全了你们的婚事,没想到反害了你们。小刘,你不知道,我冷月从小缺少父爱,她常说:‘我有个哥哥就好,哥会帮我担水、干重活,哥会保护我不让别人欺负,哥有好大的力气,可以做大事,会心疼妹妹。’可你给了她什么印象,也应该自己检讨检讨。你有大男子主义却又很小的气量,这方面你真不如沈浩天和周星。我真不愿看到事情弄到如此地步,但事已如此,你看怎么办呢?”
沉默许久的“临时法官”刘老太终于用她的“权杖”在地板上敲击了几下,大家都静下来,洗耳恭听她老人家的评判和裁决:
“我说刘青啊!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胳膊肘得向内拐,但不成啊!人说话做事得凭良心,讲道德,否则就是入土也不安啊!小子,你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吗?我想有这么几点:第一,施人恩惠为图报,不仅是图报,而且以这点恩惠逼人这样,要人那样,这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呀。如果说有什么阴谋,你从打算帮冷月起,就有所企图了。再就是你的大男子思想。如今新社会男女平等了,女人也是人啊!如果是我的亲儿子、亲孙子这样欺负老婆,我是要用这手杖来教训他的。”
刘老太说到这里,气愤地用手杖猛击地板,敲得地面“咚!咚!咚!”响,吓得刘青本能地缩成了一团。刘老太鼻子“哼!”了一下又说:
“这第三件事吗,你可要好好记着,世界上真情才能换来真爱呀!钱买不来!逼也逼不来!阴谋耍不来!你今天想用搞臭别人来要挟人家,逼人家回去,这能说明你是真心喜欢人家吗?再弄下去就把自己搞臭了,明白吗?事情我只能是这样断,冷月能不能跟你重归于好,这要看冷月,因为强扭的瓜不甜!”刘老太把脸转向冷月问:“月儿!你看还能好吗?要说心里话。”
冷月冷静地答道:“这事我已经想过千百遍了,破镜难圆!希望今后他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人,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没想到刘青呼地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喊道:“虚伪!假心假意!好!要散就散,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成全你。不过这个账我要算,不能便宜了你。”刘青将早已准备好的清单大声地念了起来:“5月7日为冷月调动找关系,往返公共车费0。20元。5月7日送关系户礼品100元。5月7日买冰棒给关系户小孩吃0。10元。5月15日请关系户全家上高级歺厅吃饭200元。5月15日晚请关系户全家看歌舞晚会20元,吃宵夜5元……”
刘青还没念完,刘老太就生气地骂道:“真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吃根冰棒也要记账。月儿,不用怕!把账单交到法院去,我就不信,他能赢得了?”
刘青心中暗暗叫苦,生姜果然是老的辣,刘老太一语便道破了天机。原指望这刘姓的老太太能帮自己一下,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看来自己人财两空是输定了。今年是什么年头?我怎么这么晦气呢?
第27章 讲道德再失良缘 毕含笑惨死深井
刘青今年流年不利,事事不佳,周星今年的运气也好不到哪去。古人云:人不走运黄金无色,人一走运铁也放光,这倒霉的人家里,盐罐子也会生蛆。周星自认情场上失意,事业场上总应该得意,世界上的坏事倒霉事,总不能全让他一个人承包了吧?嘿!你还别说,这周星还就这么霉气。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创作的连环画《黄河之子》在市里美展上获得了好评,还得了青年优秀作品奖,参展的老同学也称赞周星的进步很大,可省出版社的吴美编却拒绝出版。吴编辑说出了一个令人难以信服的理由:
“你这画的确不错,艺术上也有发展前途,但来得不是时候,选的题材不行。如今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中日实现了邦交正常化,你还画这个八路军打小鬼子,是不是有点与时令气候不适?”
周星听了很不是滋味,难道中日邦交正常化就该把日本侵略者的滔天罪行一笔勾销?就该把中国人民的血海深仇全忘掉?周星正想与那位美术编辑争个面红脖子粗,同来的画友小陶一把将他拉了出去说:
“我说周星,你怎么不得转哪?那只是人家的借口,办点事情有那么容易吗?你是个没名气的雏鸟,想飞上天还得有老角儿带。人家凭什么要带你?和你非亲非故,又没什么利益,犯得着去多管你这闲事吗?你以为自己科班出身又画得好,好又怎么了?有绝对标准吗?如今画得好等着捧的人多呢!人家为什么一定要捧你?”
“那你说怎么办?”周星问。
“得有敲门砖!”小陶用手比划着说。他见周星还没听明白,又进一步解释道:“就是送拜师礼,也就是进贡啊!”
“那送多少?怎么送?”周星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虚心请教。
“这可没个标准,大概有两种方式吧:一是请你的导师编辑稍加润笔,然后将他的名字挂上,挂前挂后听他的意思,但稿费你就全进贡了。还有一种方式是投稿前送一份引荐礼,得稿费后又全部进贡,但名字挂你自己的。我就走的是第二条路。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在第五次发表作品时才拿到一半稿酬的。”
小陶的“敲门砖”之说把周星砸晕了,他没想到文化大革命“斗私批修”搞了这么多年,私欲就是灭不掉,真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年轻人的路难走哇!但事情明摆着,如果你不这么干,这一辈子画的画恐怕只能自我欣赏了,充其量在展览会上亮亮相。经过三思,倔犟的周星竟决定不举起这沉重的敲门砖。说来也怪,周星的连环画接连参加了几次不同类型的展览会,影响都很好;但是,在第三次省美展闭展时,周星送展的十五幅作品被盗走了五幅。盗者很内行,把其中最好的五幅盗走了。然而,没有人对此事承担责任,有关责任人互相推诿一阵也就不了了之。倒霉的周星一生气,就暂时封笔不画了。
不久周星被调去参加分厂的“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这个全民性的战备工作。参加建设全市地下防空网的工作,是中国公民的义务,大家都是合理安排轮流参加的。防空洞洞深十三米左右,挖出的余土通过深井口用卷扬机吊送出来。周星被厂人防办临时安排操作井口地面的卷扬机。在人防工地,周星得以经常接触各车间派来的工人和分厂的各科室干部。这天,周星正和当同一班的青年车工苏彩娥,在井口清理泼洒在井四周过多的余土,井旁的小路径上走过来一位苗条秀丽中等个子的女青年。她老远就打起了招呼:
“小苏,你调来挖防空洞了?一定很辛苦吧!”
“没什么!半年轮一次,下一批该轮到你了,我记得你是排在我后面。哎!小毕,你今天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苏彩娥问。
“刚送图纸到车间,插近路回厂技术科去。”小毕一边回答一边用眼睛打量周星。苏彩娥立即给小毕介绍:
“这是从外地调来不久的厂子弟中学的老师,叫周星,是位画家,歌也唱得很好。原来他在专业文艺团体工作过,就是那个中国闻名的秀江市山歌剧团。”她又给周星介绍:“这是我们分厂的技术员,工农兵大学生,叫毕含笑。这名字好听吧!她舞还跳得好呢!是我们厂文艺宣传队的名角,跳芭蕾舞《白毛女》中的喜儿,还会拉手风琴呢。这种多才多艺的人,恐怕在你们专业文艺团体也不会太多吧?说不定今后你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周星微笑地瞅着毕含笑,听完了小苏的介绍,又和小毕握了一下手,发现她的手柔嫩且手指细长,的确很适合搞键盘乐。毕含笑眼神聪慧水灵,一对酒窝比欧阳文涛更深。俗话说得好,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周星和毕含笑稍一接触便找到了许多共同点,特别是在艺术方面,因而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这一投缘话也就多,周星自从和欧阳文涛离别后已经很久没找到这种感觉了,加上毕含笑的知识面更宽,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也就忒多。他们在卷扬机旁一边工作一边谈美术、谈音乐、谈世界名著、谈人生,把个苏彩娥却冷淡了。这苏彩娥虽是个文化不高的青工,但姑娘们的心生来纤细灵敏,很快就闻出了一点味,她冷不丁地插进了一句话:
“喜儿!大春哥在车间等你呢!别再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小苏这话是冲毕含笑来的,也是特意给周星暗示,但周星没有听懂,苏彩娥便解释道:
“我说的是我们车工五班的班长许立春,他是党员,是毕含笑的男朋友,也是厂里的文艺宣传骨干。过去他俩曾一道在镜湖农场当知青,还在同一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一起饰演舞剧中的白毛女和大春,真是天生的一对呀!“苏彩娥又故意望着毕含笑说:“小毕,你说对吗?”
小毕没有回答,但显然浓浓的话意已被剪断,周星也嚼出了苏彩娥的话外之音。
没过多久,市总工会和市文联举办了全市职工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四十周年大汇演。红星机械厂文艺宣传队以其整体的实力在市里获得了冠军的殊荣。庞大的管弦乐队,专业剧团般的阵势,加上许多从专业文艺团体下放到厂里的骨干,能不夺冠吗?周星在《长征组歌》中担任了好几段独唱或领唱,又在全场的舞台美术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不仅在厂里,而且在市里获得好评。
在这次重大的活动中,周星和毕含笑有了较多的接触。有次在后台候场,周星关心地问含笑:
“这次大汇演,总厂怎么不把许立春调出来?你俩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毕含笑苦涩地一笑,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犹豫片刻后还是说了:“你真想知道?对你很重要吗?”
周星并没有深思便点点头回答:“是的,我很想知道。”
“我今天先回答你前面的问题,后面的问题明天告诉你。明天是星期日,我到你家去玩玩不会不欢迎吧!”
周星高兴地接过含笑的话说:“哟!这还用说,你能上门做客真是蓬荜生辉,请都请不来呀!我能不欢迎吗?”
毕含笑喜形于色,便开始回答第一个问题:“总厂工会的宣传干事及宣传队的导演说,许立春缺少文艺细胞,动作太僵硬,跳起舞来像个机器人,在分厂宣传队混混还凑合,到市里去是上不了台的。”
“就这么简单?”周星又问。
“对!就这么简单。”毕含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舞台监督来催场了。……
第二天,毕含笑春风满面地来到周星家。周星的父母是第一次见儿子带女朋友回家,老人家倾其所有地盛情款待了毕含笑。吃过中饭,周星把含笑带到自己十一平方米的斗室休息。毕含笑先欣赏了周星的一些美术作品,又一起哼唱了《战地新歌》中的新作,气氛非常融洽。这时周星提起昨天的话题:
“小毕,你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我,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现在可以告诉我吧。”
没想到这一问,却引来毕含笑满脸的愁云,她心事重重地说:“我还是先给你讲点往事吧,这些事真让我进退维谷。”
“有这么严重吗?”周星问。
“有!我真有一种走到人生十字路口的感觉。你听我说吧。”接下去毕含笑对周星回顾了一段住事:
那时我和许立春都在镜湖知青垦殖场落户,这是一个为安置知识青年新开辟的农场,是一个血吸虫病的患区。这地区曾一度消灭过血吸虫病,后因文革期间疏于管理,血吸虫病又流行了起来。我不幸染上了血吸虫病,这种谈虎色变的大肚子病,让我这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背上了沉重的心理包袱。农场把我送进了血吸虫病防治站后,就少有人来看望关心我了。我一个远离父母亲人刚走上社会的女知青,每天面对着一个个挺着大肚子的患者,陷入了极大的苦闷之中。我并不是害怕病魔,血吸虫这个瘟神是可以送走的,但心中的郁结却难解难分。就在这个时候,许立春给我带来了安慰和温暖,他只要一有空,便采来一束束漂亮的野花来看望我。不善言辞的他为了驱赶我心中的寂寞和忧郁,变着法子给我讲一些农场的新闻,讲一些并不新鲜的故事。虽然这都是一些小事,但他却使我保持了良好的心态,得以尽快地康复。我打心眼里感激这位给予我真诚帮助的好大哥。后来,我考上了文化革命中国家招收的第一批工农兵大学生。在离开的那一天,垦殖场开了欢送会,我从台上看到许立春默默地站在会场的一个角落,眼中充满了凄凉的神色。
大专毕业后,我分配到红星机械厂,没想到又遇上了许立春,他是工厂招工上来的。许立春是个死心眼的苯人,虽然不能有大的作为,但工作认真负责,被厂里提为车工班长,后来又加入了党组织。有一次他患重病,连续发烧一个星期也不去住院,一个人躲在宿舍里休息。我知道后便常抽空去看他,并帮他洗衣和处理一些日常事情,在康复阶段还炖了两次鸡汤给他喝。我的本意是出于同事间的关心和友谊,也算是对当年他关心我的一种回报吧,没想到却引出了大麻烦。许立春的徒弟苏彩娥是个多嘴翘舌爱管闲事的人,她马上把这些事迅速传遍了车间,而且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许立春一上班,一些好事的人又极力煽动他,说我是爱上了他,叫许立春不要错过了机会。许立春或许曾有过这种意思,但一直没提过;而我是绝对没有爱的意思,我把他当成一个好大哥,因为他并不适合我。更没想到的是,分厂工会又卷入了这场闹剧,因为他是个忠厚的好人,大家都想帮他,成全他的好事。不久分厂业余文艺宣传队要排演芭蕾舞剧《白毛女》的片断,工会硬把这个不会跳舞,没有文艺细胞的许立春调来给我配对,我演喜儿,他演大春。不用说,这个大春演成了一个机器人,力气不小,动作像木偶,引来台下哄堂大笑闹声不绝。更伤脑筋的是经大家七嘴八舌的引导,许立春便真的追起我来了。他是个死心眼的人,像头倔强的牛,我再三跟他解释,我们只能是朋友,是兄妹,可他就是不信。从此他便像个影子似的,无时不在地跟着我,常常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身后或是我的窗户前,白天如此,夜晚也如此,真令我担忧和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毕含笑的故事讲完了,她沉重地低下头,用手拨弄着周星桌上的小泥人。这对小泥人是周星制作的,那个小女孩正十分天真地在问那个小男孩什么问题,而那个傻小子正愣乎乎地用右手抓着自己的后脑,似乎回答不出,或是回答错了。
小居室一时陷入了冷寂之中。周星心中是喜欢毕含笑的,这点含笑也看得出来。他本希望“大春和喜儿”的恋情只是一个传闻,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经历,这经历反而使周星犹豫了。他不自觉地把许立春和刘青比较了一下,觉得许立春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施恩不是为了图报,他为了爱能默默地奉献,否则工会和工人朋友怎会帮他呢?周星又进一步设想,如果自己插足进去,无疑会成为众人唾弃的第三者。想到这儿,周星迫使自己改变主意,决定和大家一样成|人之美,别让人骂自己不道德。
“你就一点不喜欢许立春吗?”周星问。
“喜欢,但只能像喜欢一个好哥哥一样,而更多的是敬重。”毕含笑回答。
“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他是真心爱你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周星劝道。
“爱是心灵的碰撞,是生命的火花,应该是双方的共同感觉。世上好人那么多,总不能都成为爱人吧?”毕含笑反驳道。
“可许立春在你最困难的日子里帮助了你呀!”
“不错!但恩情和恋情是不能划等号的!你不这样认为吗?”毕含笑瞟了周星一眼说。
“道理是这么说,但是……”周星不知所措,更不知下面应该如何说了。
毕含笑沮丧地放下手中的泥娃娃说:“好了,一切都是命!周星,你也不用说出那些‘但是’了。人啦,为什么都这么俗?硬要把恩情、爱情和道德混为一谈,甚至变成束缚爱情的紧箍,就不想想爱的至高无上和纯洁性,及对人生的意义。没文化的人是这样,有文化的人也是这样,我真怀疑现在的中国人还懂不懂爱。大家都会头头是道地说强扭的瓜不甜,可一到大事当前又都成了封建的卫道士,可悲呀!”毕含笑突然收往话,用一双美丽动情的眼睛逼视着周星说:“我只问你一句,你不会后悔吗?”
周星低着头不敢回答,也不敢正视毕含笑的眼睛。含笑失望地转过身,不小心将桌上的那个女泥娃娃带落在地,摔成了两截。含笑弯下身子去拾,周星却连声说: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等会我会打扫。”
“你认为不要紧,我可心疼啊!”含笑说完话,又将摔断的女泥娃娃拼在一起,装进自己的口袋说:“不介意吧,就把这个泥娃娃给我做个纪念。“
“这怎么拿得出手!我给你重塑一个。”
“不!我就要这一个。”毕含笑固执地说。
毕含笑不想再坐下去,便礼貌的告辞。周星送到街口,望着远去的毕含笑背影,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无奈的悔意,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两个月后,毕含笑终于按照大家的希望和许立春结婚了,他俩是在上海旅行结婚的。尽管人们都兴高采烈地吃上了上海带来的喜糖,但在毕含笑的脸上却很难找到喜色;更加奇怪的是打从上海回到厂里后,二人便各自住回了单身宿舍,理由是厂里没有给分配夫妻住房。许立春对申请住房的反映并不积极,最后,还是由毕含笑极力争取才分到紧张的住房。
又过了三个月,毕含笑突然郁愤地搬出了新房,重新住回了女单身宿舍。不久,分厂爆出了特大惊人新闻,这新闻让那些好心的多事人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原来许立春是个没有性功能的男人。于是好心人自动分成了两组,男人为许立春出谋献策推荐神医神药,女人劝毕含笑住回自己家去。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好心的人们觉得自己尽了力了,纷纷叹息一声又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恍惚世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这天是星期日,周星路过厂生活区附近的一个小河塘,发现一个孤独而熟悉的身影在河塘边摸螺丝,定睛一看是个女的,再仔细一瞧,这带着大草帽的渔人竟是毕含笑。周星吃惊地边打招呼边走过去:
“含笑,这大热天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摸螺丝?小心中暑啊!”
“嗬!是周艺术家光临,有失远迎!你是真关心还是假关心我?我这种人除了摸摸螺丝消磨时光还能做啥?”毕含笑自嘲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人……”
还没容周星的话说出来,毕含笑便打断了周星的话,冷冷地说:“我和许立春的事都快轰动全厂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如果你今天是为了怜悯我,那请你立即走开!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再说,我这种人你还是离远点好,否则晦气会传染你的。你不怕别人讲你不道德吗?”
毕含笑这一串呛人的话让周星噎了一下,但很快缓了过来,便陪着笑脸说:
“我怕什么!我这人从来就没走过运,你没见过,我家的盐罐子都会生蛆呢!”
周星说完把鞋一脱,便下水和毕含笑一边摸螺丝一边聊了起来。毕含笑说:
“嗨!周星,我可没有拖你下水,是你自己下来的,染上了晦气可别怨我。”
“怕,我就不下来了!我刚才不是说了,世上倒霉的人可不止你一人。我受的磨难不比你少,但路总得走,人总得活,遇上问题总得积极去解决。”
毕含笑接过周星的话:“周星,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是为了怜悯或是做我的思想工作,那请你闭嘴。你刚才不是说你也是个很晦气的人,这样吧,我的事你就别提了,谈谈你的盐罐子是怎么生蛆的。”
周星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后说:“我从来不愿向别人提及这些心酸的往事,就算是为了增进我们的相互了解吧,我是第一次向别人倾诉自己的事。”
“那我真应该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含笑说。
于是,周星对毕含笑讲起了谢红卫、王蓉蓉、冯小燕、欧阳文涛之死,讲到了那个和欧阳文涛一模一样的陆小玲。这些故事让毕含笑陷入了同病相怜的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冒出一句话:
“周星,你的确是个不幸的人,不幸的人四周又围绕着这么一些不幸的女生。与她们相比,我似乎还算幸运,因为至少我还活着。痛苦的时候,我可以到河塘边来打发时光,或是与我心爱的手风琴做伴,可她们只能长眠在地下。”这时毕含笑觉得呆在水中的时间太长,又说:“我们上岸去聊吧。”
在一棵大柳树下,俩人又继续他们的谈话。毕含笑说:
“周星,你的确很有才华和魅力,能把许多女孩子吸引到你身边;但不是我说你,你的确也很傻,你的傻气既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你承认这点吗?”
“好像有点。”周星说。
“你承认就好,那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吧。”周星没想到本想宽慰别人,反到成了毕含笑的审问对象。
“我们举例来说,你认为欧阳文涛的死是不是可以避免的?你后不后悔?”
“我很后悔,自己太粗心了,没有尽到责任,使本可以避免的事发生了。”
毕含笑点了点头进而又问:“陆小玲是个好女孩子,你为什么太痴太迷,没有向前看的勇气,以至再次坐失良机,这像个男子汉吗!你后不后悔?”
“应该说这是我的致命伤,我也后悔。”面对毕含笑的拷问周星低下了头。
“所以,我认为你不能全埋怨自己的命运不好,老天是给了你机会的,是你自己没把握好机会。”毕含笑犹豫了片刻,竟逼视着周星问:“周星,你喜欢过我吗?望着我,要说实话。”
“喜欢过,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们就有许多共同语言。”周星坦诚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放弃?而且和其他人一样去撮合我和许立春的婚姻。”
“因为许立春的确对你很好,对你有恩,而且是真心地爱你的。我总不能去夺人所爱,做那种不道德的事吧!”周星回答。
毕含笑有些激动了:“道德!滿嘴的仁义道德,它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强行将恩情和爱情捆绑在一起,将庸俗和幸福捆绑在一起。你屈服了,我一赌气也投降了。我牺牲自己成全了大家,可换来的却是一场虚伪的爱情大骗局。那些嚼舌的道德之士却一个个沉默了,哑巴了!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了还监视爱情,简直愚昧之极!”
毕含笑一阵激愤的陈词自然把周星也骂了进去,周星哑口无言,因为她骂得对。他很后悔,同时也在思量自己还能帮毕含笑做点什么,便试探地问:
“现代医学能帮助你们吗?”
“大医院、有名的专科医院都去过了,结论是早年便有的不治之症。从医学和法律上说,他是不应该结婚的,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坑害我。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因为喜欢你’。多伟大的理由啊!因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去坑害那个人。”
周星不禁气愤地摇了摇头问:“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解除婚姻!”
“他怎么打算?”
“无赖到底,拒不离婚。”
“原来许立春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周星说话时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他还说: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含笑又补充了一句。
“简直无耻之极,你可以上法院告他。”周星挥动着拳头说。
“我是这样考虑的,人,总不能一错再错吧!”毕含笑的后半句话是乎是说给周星听的。
世界上许多事情的发展常会出人意外,令你来不及思索,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中午时分,毕含笑提早来到分厂,因为有些技术上的工作还必须到车间去交待一下,便习惯性地插近路去车间。当她途经防空洞的作业深井旁,正逢许立春和他的徒弟苏彩娥在聊天。毕含笑连正眼也不愿瞅他一下,打算快步走过去,许立春却叫了起来:
“含笑,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要说到法院去说,你很快就会收到传票的。”毕含笑说。
许立春不禁脸部痉挛了一下,又强压住自己的情绪说:“可以,我答应你的要求,可现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一下,总不至于和我说话你都不愿意吧?”
毕含笑没料到许立春今天态度转变这么快,她看了看许立春的表情,脸部平静和蔼还挂着微笑。这笑容不禁让她想起了自己患血吸虫病住院的日子,想起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古话,心中未免又怜悯起眼前这个男人,脚步便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一步、二步、三步,毕含笑终于停在了许立春面前,她平静地问:
“小许,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许立春晴朗的脸突变,变得阴森恐怖起来。他像一头要撕咬猎物的饿狼,用利爪一把抓住毕含笑的双肩,从血盆大口中喷出几句凶残的话:
“你去死吧!毕含笑,我告诉你,我许立春得不到的东西也决不留给别人!”
他一把将毕含笑推到深井边,要将她推入井中。可怜的毕含笑本能地抓住了卷扬机的钢丝绳,但钢丝绳救不了她,许立春太有劲了。苏彩娥想拖住行凶的许立春,却被她心目中的好师傅一个后蹬踢倒在地。毕含笑终于被推入了深井,井中传出毕含笑生命的最后呐喊和落地的沉闷声。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残忍的许立春惟恐毕含笑还有生机,他双手抓住钢丝绳“哧溜!”一下滑入井底,“扑冬!”一声踏在了毕含笑软绵绵的躯体上……
井口的苏彩娥爬起来惊恐地喊叫起来:“快来人哪!许立春杀人了!”
当下午班的周星正好赶来,他惊异地问苏彩娥:“许立春杀谁了?”
苏彩娥用手指着深井,颤抖地说:“许立春把、把毕含笑推入了井中,他自己也跟着跳下去了,不!不!不对!许立春是抓着钢丝绳滑下去的。”
周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涌上头顶惊急万分。他弯腰朝井下一看,只见丧心病狂的许立春正骑压在一动不动的毕含笑身上,拼命用碎砖块击打含笑的头脸部,嘴里还发出野狼般的嘶哑嚎叫声。周星遏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对着井中大吼一声:
“住手!许立春,你这个畜生!”
可许立春置若罔闻继续行凶。周星紧张地回头对苏彩娥说:
“你快去喊人,我先下去救人!”
说完,他抓住钢丝绳“嗖!”地一声便往下滑,不待落到井底他便飞起一脚将许立春踢倒在一旁。许立春翻身爬起,将手中的断砖向周星砸来,被周星闪避开。周星扑了过去,二人便在地上扭打起来。凭周星的武功单挑许立春是没问题的,但他心中记挂着毕含笑的安危,加上洞中太窄,他在步法上又处处怕踩着毕含笑,打斗便艰难了许多。情急之中他便使了一个虚手引许立春招架,而脚下却实实在在地对许立春小腹上猛一踢,许立春立即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嚎叫。周星顾不上擒拿许立春,立即扑到毕含笑的身边,只见毕含笑双目紧闭,满头满脸是血,额头被砸出窟窿,颧骨被砸得皮肉外翻,嘴唇裂开牙齿脱落,鲜血把散乱的头发粘在一起残不忍睹。周星连声呼唤毕含笑的名字,可毕含笑丝毫没有反应。他无奈地用手试了一下,她的鼻息已经全无。就在这时,垂死挣扎的许立春出其不意地扑了过来,将周星压倒在地,并双手掐住了周星的咽喉,其力量之大令周星解脱不得。危急之中的周星乘许立春弯腰身体前倾的瞬间,闪电般地来了一个二龙抢珠,手指直插向许立春的眼中。他终于被迫松手,嚎叫一声倒了下去。怒不可遏的周星翻身压住他,正想掐死这凶残的畜生,被闻讯赶来的同志拖住了。一位保卫干部说:
“周星,住手吧!法律会制裁他的。”
毕含笑的死震惊了分厂,也震惊了红星机械总厂。当初那些好心的“成|人好事”者像统一了口径似的惊叹出了三个字,“想不到!”。沉痛的周星又被领导摊上了个好差事,给毕含笑画遗像,准备开追悼会用。他认认真真的花了大半天时间去描绘毕含笑生前的神态,让小毕的遗像真正含笑,没有半点忧郁。周星成功了,素描的毕含笑的确在高兴的笑着,但周星突然发现,小毕的笑容中充满了对周星,对那些好心的好事者辛辣的嘲讽之意。这嘲讽令周星不再敢直视画中人的眼睛。然而,画中人的双眼又绝不放过周星,无论他走到哪个角度,视线便逼视到那儿,令周星沉痛懊悔万分。他对宿命论的存在由原先的否定变成了半信半疑,因为许多发生在他周围的事情,他无法得到完全的解释。为什么自己要好过的女孩都会死?为什么红颜就一定薄命?为什么护花的许立春最终又是践踏者?为什么自己惜花,讲道德,反而害了含笑也害了自己?爱为什么就那么痛苦?许许多多的为什么,使周星在与毕含笑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步履沉重、自责、内疚、不敢多望一眼。
半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周星一个在医学院工作的同学带他参观学院的标本室。这位姓何的同学指着一付完整的男性全身骨架标本说:
“小周,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周星不解地摇摇头。
“这就是原红星机械厂的故意杀人犯许立春。”小何说。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枪毙了吗?”周星问。
“怪就怪在这里,许立春执行死刑前深感后悔,自己再三要求死后遗体给医学院解剖做标本,算是弥补罪恶做点贡献。许立春的家中亲属也没意见,后来,就成这样子了。”
窗外阵风吹来,许立春那没有灵魂的躯壳在风中微微摆动,令周星又想起了难以忘怀的往事,想起了毕含笑朗朗地笑声,优美的舞姿和她演奏的手风琴独奏曲《打虎上山》。周星厌恶的对许立春丑陋的骨架“呸!”了一口唾沫。
第28章 停水电磨难众多 赵赌圣义惩赌贼
马有前悔,人只有后悔,悔断了肠的周星想起了“红颜多薄命”的下联是“丑妇多载福”,于是,他决心一改自己的观念,找一个丑妇平平淡淡过一生;而且不要太高的文化,因为这年头文化太高不是好事,加上文化高的人太多愁善感,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么。这思想到合了他老爸老妈的意,周伯说:
“儿子,你早就该这样想了,好看的脸蛋能当饭吃?几十年一过不同样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女人重要的是会生儿育女,贤德,会过日子。你妈长得也不漂亮,可生的孩子不比谁差,站出去个个有模有样的。你现在不小了,不能再耽误了,就让老爸来帮你物色一个对象吧,包你满意!”
周元凱的活动范围、人际关系圈并不大,想来想去他又想到冷月家。此时冷月已经离婚了,冷月妈有心再把女儿许给周星,并对周伯声明女儿还是个闺女身。周伯婉言谢绝了,他不想让儿子娶个二婚的女人,只想让冷月帮忙做个介绍人。冷月到是个很开通的人,她把周星当成极好的朋友,朋友有事她能不尽心帮忙吗?她问周星:
“你对择偶有什么要求?”
“丑一点,文化不能太高,小学文化,能看报写信,不会算错钞票,会过日子就可以了。”
冷月一听周星的回答,惊诧地瞪圆了眼,接着便失声而笑,笑过又说:
“周星,你别逗了,这是你的择偶标准吗?”
“没逗,我是认真的!你没听说过丑妇多载福吗?我是个很晦气的人,得找个丑妇才能镇得住,才能转运。还有,你没听说,这年月的口号是‘知识越多越反动’,‘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知识分子必须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如果我找了一个大老粗老婆,天天在家里还可以接受‘再教育’,这有什么不好?”周星自嘲道。
“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要找丑妇还有一整套的理论,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冷月略思索后说:“周星,我看这样吧,你也别太亏待自己,万事随缘吧。我先去物色一下,碰上丑的算随了你愿,遇上漂亮的你也就将就一点,别冷落拒绝了人家,你看怎么样?”
对冷月的建议周星面露难色,冷月见状哭笑不得。
冷月的信息反馈也真快,第二天晚她就找到周星说:“周星,我已经物色了俩对象供你考虑。这二人是我过去的同学,都在市公共交通公司工作,一个是电车司机,初中文化,长得好点;另一个是电车上的售票员,只有小学文化,长得丑点,你看和谁见面好?”
周星不假思索地回答:“就约那个丑点,只有小学文化的售票员见面吧!”
“你真的有毛病啊!受什么刺激也别作贱自己呀!到时你会后悔的,这可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你可千万要想清楚。”冷月劝道。
“哎呀冷月!就这么定了。你想想看,丑人也是人,也得成家立业,何况人重要的是心灵美。世界大文豪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塑造了一个丑陋的敲钟人加西莫多,一个英俊的卫队长费比斯,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敲钟人,而会憎恨那个风流虚伪的卫队长。”周星说。
“我是会喜欢善良正直的敲钟人,但我决不会嫁给他,那丑陋的样子会令我寝食不安的。”冷月坦率地说。
周星其实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但还是继续强词夺理说:“每一个男人都要娶老婆,而且都希望有一个漂亮贤惠的老婆,你要他要,世上哪有这么多美人,总得有人娶不怎么漂亮的女人吧!”他突然记起小时听过的一段顺口溜,便打趣地说:“我打个谜语给你猜:‘脸上满天星,看到就恶心,出门最放心’,你猜这是什么人?猜中了,我就要这种人也行。”
“麻子你也敢要?”冷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对周星无可奈何。
临分手时周星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冷月,千万记住!我考虑售票员好,售票员还有一大优势就是安全系数大。司机这职业太危险,一只脚在牢门里,一只脚在牢门外,不出事则已,一出事麻烦就大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宿命论认为:命中若有总会有,命中没有莫强求。周星怀着逆反心理想求一个丑媳妇,结果还硬是求不到,真没想到,这丑媳妇还顶走俏的,给别人捷足先登抢走了。看来,指望丑媳妇带来好福气的人还不只是周星一个了。无奈的冷月把那个走路都急匆匆有如蹦跳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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