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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上帮了自己的忙,是应该感谢人家的。周星不想留下吃饭,稍坐片刻便告辞。冷月送周星下楼时嘴里仍兴奋地对周星说:
“人要永远年青多好,我真愿意一辈子光谈恋爱不结婚,有许多许多朋友,有许多许多男生排队在后面追我,那样我会幸福死的!”
周星听了这话,吓得气都喘不过来,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赶紧落荒而逃。一路上他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是八年前的冷月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也太罗曼蒂克了!浪漫得快成超人了。只听说过有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那是爱的高峰和异类,爱得死去活来,男女双方却可能连手都没碰过。冷月这种光谈恋爱不结婚,男友一大堆的观念算什么?不知道,但世界上的一切,存在自有存在的理由吧。
周星新的工作单位是有几万职工的红星机械厂,是一个庞大的产业工人群体。尽管周星心有余悸,不愿在“臭老九”的队伍中厮混,但还是被厂人事部门分配到厂子弟中学当了美术教师,谁叫你是文化人呢?
生活和工作一稳定下来,他便常常想起秀江市,想念那儿的山、水、人。现在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了,好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欠了陆小玲一份情,对不起这个活着的欧阳文涛,觉得陆小玲是个值得爱的姑娘。于是他给陆小玲去了一封信,然而没有回音。他又给陆小玲去了一封信,还是没有回音,他写了第三封信,终于来了回信。周星撕开薄薄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着简短的文字:
周星大哥:
你好!伯父伯母好!并向你家人问好!来信三封均已收到,因种种原因没及时
回信,请原谅。就在你走后的短暂日子里,我的父亲去世了。父亲的死给母亲和我
带来巨大的痛苦和打击,也迫使我对自己个人问题作重新的考虑和选择;因为我是
独生女儿,不能丢下孤苦零丁的母亲。周星大哥,如果你没有离开秀江市多好啊!
然而现在一切都晚了,我们只能是有缘无份,只能是面对现实。我有许多话要说,
但说又有什么用呢?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我想,还是让我真诚地为你祝福吧;祝
你拥有一个幸福的家!祝你前程远大!同时,希望你今后无论在事业和爱情上都要
把握好机遇。有些机会一旦失去不会再来,而且无法挽回,即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
别人。我的决定似乎太理性,但纯属无奈。就此搁笔吧。
记住我们的友谊,直到永远!
你的好友:陆小玲
周星看完了这封信,半晌说不出话来,心口像被许多棉花堵住。特别是“有缘无份”四个字像针芒扎刺着心。欧阳文涛曾说过这四个字,现在陆小玲又说出这四个字,这能怨谁呢?他独自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闷了许久,最后理出了这么一个道理:我是一个命中注定情场失意的人,情场失意者事业必得意。我现在应该停止恋爱休养生息,把精力放到事业上去,在事业的天地中找回自己的欢乐。周星喜欢连环画,他为自己找了一篇有关抗日战争题材的小说《黄河之子》,脚本改编后,他便全心全意地利用业余时间投入连环画的创伤。艺术的魅力也真大,不久,进入创作状态的周星便把缠绕自己的烦恼丢到了脑后。
星期天,正在家中勾连环画草图的周星收到了一份喜礼,是冷月妈送来的,她说:
“周星!冷月今天结婚了,特意叫我送包喜糖过来。”
周星放下手中的铅笔,赶紧给老人家让座,说:“哎呀!伯母,这么大的喜事都不事先通知一声,我也好送份礼表表心意沾点喜气呀!伯母,你的乘龙快婿是谁呀?一定是个才貌双全的人吧。”
伯母神态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周星呀,你是不知道我家的事,冷月她爸是个百事不问的人,家,就像是他的临时旅馆。冷月现在也变得不听话了,我也拿她没办法。不是我不想通知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我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难道不希望把婚事办得热闹些体面些?是冷月不让我通知的。她说自己和那个刘青是秘密的恋爱,现在就必须秘密的结婚,影响面越小越好。真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冷月妈自觉话语太多,便话锋一转:“周星,有时间过来坐坐,我就走了,你忙吧。”
周星一边致谢一边将伯母送到大门口。回到屋中,他心中甚感纳闷,只得苦笑地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理解浪漫的冷月“秘密恋爱”和“秘密结婚”的奥秘。
三个月后,周星创作的连环画《黄河之子》终于脱稿。放暑假了,这天,周星在自己的斗室中一面欣赏自己作品,一面对作品做最后的审视。突然街道上传来沸沸扬扬的吵架声和女人的哭泣声。周星赶到外面看,只见冷月家住的小洋楼外围满了人群,哭声是从冷月家传出的,像是冷月妈的哭声。小洋楼的大门是紧闭的,那个刘青正拼命用拳脚在无辜的大门上发泄和施展暴力,嘴里还吼叫着:
“冷月,你出来!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还是我的好妻子,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再不回去,我就要将所有的事都抖出来。”
楼上的冷月对刘青的威胁语言似乎毫不在乎,置若罔闻,根本不予理睬。怒不可遏的刘青便用一阵更激烈的拳脚击打大门。此刻的刘青斯文扫地,根本就不像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眼看木制的大门就要踢烂了,门猛地被打开,出来一个怒发冲冠的棒小伙,这是住在一楼的赵家老大。赵老大也是刚从知青点回来的知青,那年月几乎每家都有插队农村的知识青年。赵老大身材魁梧,比那刘青可雄壮得多。他一出门迎面一推便将刘青推退了几步,口里还厉声警告:
“你是哪来的杂种,敢到我这里撒野!再胡闹老子修圆你!”
“你凭什么打人?我又没有找你!我是找楼上的冷月。”刘青领教了刚才那有力的一推,心里已有几分畏惧,但还强作凶狠的反驳。
“我不管你找谁,这大门是整栋楼的门户,你砸坏了就影响大家的安全。现在我警告你,立即离开,否则,我认识你拳头可不认识你!”
面对赵老大的警告,刘青心想,你以为自己靶子大就了不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把心一横,退后几步,突然从地上拾起一块断砖块,准备与赵老大玩命。这年月的青年人大都是红卫兵和造反派出身,这打打杀杀的场面谁没见过?唬得住谁?赵老大把脸一沉,冷笑道:
“哟嗬!你这小子看来是没有吃过亏,居然和老子动真格的了!”
赵老大猛一跺脚故意做了个要扑过来的姿式,意在引诱刘青将手中的砖块砸过来。刘青不知是计,正要将手中的砖块砸过去,手却被人牢牢地抓住,砖块也被夺了下来。他回头一看,抓住他手的人竟是周星。赵老大乘机冲了过来,但被周星挡住。赵老大说:
“周星,不关你的事,这小子也太猖狂了,今天让我来教训教训他,也让他长点见识。”
这刘青也真熊,吓得直往周星的身后躲。周星笑着对赵老大说:
“赵老大,不看僧面看佛面,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家是外人,单枪匹马的敢在我们街上闹事吗?放他一马吧!别让人笑话我们街上以多欺少,以强凌弱。再说,好歹现在人家还是冷月的丈夫嘛。”说到这儿,周星又问刘青:“究意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的闹事?你家里的事不可以在家里解决,非得这样到外面丢人现眼?亏你还是个文化人,家丑不可外扬都不知道?”
刘青也真够窝囊,一个大男人居然当着众多的围观者抹起眼泪来。他说:“人靠一张脸,树靠一层皮,我不想闹事。到现在我还是这样说,只要冷月能跟我回家,什么事都好商量;可人家从结婚第三天回门开始,就一直躲在娘家再没有回过新家,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刘青干脆蹲了下来,捂着脸大哭了起来,那伤心的声音令人想起变了调的老式留声机。围观的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纷纷做出种种的猜测:
“是不是女方生理上有毛病?”
“是不是这小子是个大男人,把女人吓坏了?”
“是不是男方太粗暴了?”
“我还没听说过,回门第三天就不回男人家的事,这做妈的也应该劝劝女儿吗。”
周星也吃惊不小,便关心地说:“你应该劝她,接她回去才是,这样闹,不是把事情搞得更僵了?男人嘛,总得肚量大点,主动点,让着点。”
刘青突然把头抬起,委屈地说:“还要我怎么让,我接她不下十次了!在她面前我跪都跪过了,跪了几小时没吃、没喝、没拉,别的男人能经得起这种考验吗?天地都感动了,可人家就像没看见一样。”
人群中又掀起了一阵波涛,议论纷纷:
“冷月也太狠心了!总得给男人一点面子吗。”
“你这男人也白当了,真丢男人的脸,我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定有其它原因。”
周星是第二次接触刘青,第一次是在冷月家尴尬的场面中,这第二次却是个哭笑不得的场面。一时周星竟也不知如何劝说他才好了,真是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呀!蹲在地上的刘青突然又呼地站立起来说:
“周星,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了,破罐子破摔,今天好歹也做个了断。”他又望了一眼四周的街坊说:“诸位大伯、大妈、大哥、大姐们,你们大家也给我评个理,做个见证。昨天晚上我想找冷月谈个话,交换交换意见,可怎么约她就是不出来,还托人带来个口信说:‘没什么好说的,咱们秘密地恋爱,秘密地结婚,再来一个秘密地离婚。’这是什么话呀?我要冷月说个明白。”
刘青的话刚说完,孙家井街上年长的刘老太发话了。七十多岁的刘老太经不住外面人声鼎沸的诱惑,硬逼着小孙子春春扶着,拄着拐杖出来凑热闹了。老太太年纪虽大,可听觉还算灵敏,说话也还流畅,刘青的哭诉她虽然没全听清楚,但也听明白了八九成。老人家气愤地用拐杖敲着地面,从她干瘪缺牙的嘴中挤出了声音问刘青: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家,我叫刘青。”他尊敬地回答。
“嗬!你也姓刘!丢人哪,我们刘家有你这么浑的人吗?”刘老太歇了口气又说:“刚才他说什么秘密?”她记忆突然短路了,不得不回头询问孙子春春。小孙子立即大声说:
“就是秘密恋爱、秘密结婚、秘密离婚。”
“对呀!这是为什么?如今新社会都兴自由恋爱、公开恋爱了,你们还偷偷摸摸搞什么秘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还有,你这小子还跟老婆下跪,一跪就几个钟头,真丢人哪!刘家的祖宗在地下哭哇!”
刘老太一激动,又用手杖敲起地来,伴着“咚!咚!”地敲击声她又咳嗽起来。小孙子春春赶紧给老奶奶捶背。又说:
“奶奶,你这么大年纪就别操这份心了,这样古怪的事,法院都难管,我们管得了吗?我还是扶你回去吧!”
经小孙子这么一说,刘老太便有点犹豫了。刘青可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好不容易遇上一位刘姓的长辈,如果刘老太一走,自己不又成了孤军奋战吗?想到这儿,刘青一把拖住刘老太说:
“奶奶!你可不能走啊!一定要给晚辈作个主评个理。天下刘姓是一家,一笔可写不出两个刘字呀!”刘青说着又做出要给刘老太下跪的样子。刘老太一把揪住他很不高兴地说:
“你这小子,怎么随随便便就下跪,跪出瘾来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知道不?”
刘青乘势站起,满以为刘老太会同自己去讨伐冷月,没想到那个小孙子扶着奶奶就走,硬不让她多管闲事。他说:
“奶奶,爸妈都说过多次了,叫你别多管闲事,更不能生气动肝火。你这么大年纪,血压又偏高,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刘青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眼珠儿一转又想出了一个招:“既然是这样,奶奶!你就多呆一分钟,只要一分钟,让我把真相告诉你老。你就说一个对与不对,让邻里街坊知道一下是非曲直,免得不知底细的人说我跑到孙家井来无理取闹。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到人民法院去解决。奶奶!你说行吗?”
“行!你就说吧。”刘老太点了点头。
这下小孙子春春没阻拦奶奶的决定,好奇心使这个小孩也想知道一下大人之间爱的奥秘,何况只耽搁一分钟的时间。刘青还未开腔,一付可怜委屈的样子又爬上了脸。他说:
“奶奶!说出来真丢人哪,我完全被冷月母女俩骗了。她们利用我的爱和真诚善良,布下了圈套和陷阱,引诱我一步一步的陷入,最终却让我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说着刘青又挤出了几滴眼泪。
好心的刘老太最看不惯大男人流泪,从她记事的时候起就常听大人们说:“男儿流血不流泪。”今天这小子怎么了,又是跪又是哭,还有什么“秘密”,搅得她心里挺不舒坦。她把手杖又往地上狠狠一敲说:
“说呀!哭什么!瞧你这熊样,好事给你哭坏,坏事给你哭糟,你爹妈怎么教你的?再哭,我就不管你的事了!”
“奶奶!我和冷月结婚的时候本想热热闹闹地操办一下,可她极力反对,说什么要秘密恋爱,秘密结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我都依了她。新婚的三天她不让我碰她,说是来了身上,我还是尊重了她。可三天以后一回门,她就赖在自己娘家再也不肯回家了。这一躲就是数月,我左请右请请不回去,问她究竟为了什么,她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合不拢,不如再来一次秘密离婚,这样对双方都好。’奶奶,你听听,这不是拿婚姻当儿戏吗?我可是落了个人财两空,碰都没碰她一下呀!”
围观的人群惊诧的“啊!”了一声,各种议论、争辩、猜测又出现了。周星心中迷惑不解,冷月怎么了?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难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的心真是天上的云,说变就变。刘老太的手杖真有威力,她往地上又是忿忿地一击,场面即刻鸦雀无声,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这女寿星脸上。刘老太说:
“你答应她了?”
“我没答应!到现在我还希望冷月能回心转意,只要她能回家,一天的乌云都散了。”
刘青说的是心里话,可刘老太犯难了,这小子把见不得人的隐私都告诉她了,自己真的听完了就走,这是长者所为吗?不行!这小子尽管窝囊,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这事还得管下去。刘老太望着周星,记起他妈是街道上的居民代表,便说:
“周星,你妈在家吗?她是居民代表,叫她来处理一下吧!”
“我妈不在家,有事出去了。”周星说。
刘老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周星却有了主意,他说:
“我们现在听的是刘青的一面之词,你老人家和刘青先到一楼的赵老大家中坐一下,我上二楼冷月家问问情况,然后再寻找一个解决办法,你看行吗?”
刘青胆怯地望了望赵老大,赵老大不计前嫌,大方地同意了。刘老太这下成了临时法官,不去是不成了,几位年青人众星捧月般搀扶着刘老太“上堂”。一些好事的围观者也想挤进小洋楼,给铁塔金刚般的赵家老大统统拦在了大门外。
从刘青在楼下狂叫踢门滋事时起,冷月母女便战兢兢地躲在楼上不敢下去,她们担心了很久的风暴终于刮起来了。家里本来是有男人的,可已经退休的父亲在冷月的记忆中从来就如同一个陌生的外人。他不尽父责,不管家庭,家只是他的旅馆而己。他挣的钱,也只顾自己开销,只在偶尔高兴时给冷月妈三元、五元。母女俩的生计和冷月读书的费用,都全靠冷月妈帮人做零活。在艰难的日子里,冷月妈因无钱买菜还常在市场上拾烂菜叶度日,直到冷月从知青农场回城进市长运公司工作,日子才得好了起来。没有男人护卫的家就像没有设防的羊圈,随时可能遭到外来的侵犯袭击。刘青这么一闹,确确实实令冷月母女陷入了绝境。母女俩的脸上像挂了层白霜,她们任凭风暴的蹂躏和袭击,连正眼往楼下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仿佛自己是被宣判立即执行的死囚犯,罪行已经昭然若揭,什么恼怒,否认、自辩和请求宽恕都毫无意义,似乎这世界已经没有了她们的位置。冷月的面孔时而不由自主地浮出骨子里的善良和痴愚的笑、陷入窘况的笑。她觉得自己的每个细胞都在恐惧地颤栗,害怕在刘青的蛊惑下全孙家井的人都会指着自己的脊梁骨骂:“冷月是个坏女人!女骗子!玩世不恭!”想到这些,冷月就觉得身上直冒虚汗,腿直发软,哆嗦而不听使唤,甚至有些站立不起。她觉得自己很可怜,是无辜的,更不是坏女人,可谁能理解,谁能帮助自己呢?她从小就希望有一个哥哥,可没有。如果有个哥,现在一定会挺身而出保护自己和母亲的。就在母女俩惶恐之极的时候,房门口传来敲门声。这每一下轻微的敲门声,居然会使冷月吓得缩成一团如临大敌,不敢去开门。冷月妈忧心忡忡地壮着胆问了声:
“你是准?”
“伯母!我是周星。”
“你有什么事吗?外面还有什么人?”冷月妈又问。
“伯母,你不用害怕!门外没有其他的人。情况是这样的,我和对门的刘奶奶听见你家门前闹腾得厉害,怕出什么事便过来看看。现在和刘青初步了解了一下情况,想帮你们调解一下,你看怎么样?”
冷月妈听了周星的来意正准备开门,冷月却说:
“妈!别开门,叫周星告诉刘青,没什么好谈的,离婚算了,我怕了他,也不愿再见到他。他不是想把我搞臭吗?希望孙家井的人都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坏女人、女骗子吗?现在他得逞了,得意了,叫他走吧!明天去法院办离婚。”
周星听了冷月的话,略停顿了一下又说:“冷月,难道你承认自己是坏女人?听任别人在背后骂你?世上总是有公理的,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离婚也要把话说清楚呀!锣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一只碗也碰不响,我想你俩的事发展到今天肯定有些缘由,有些苦衷;与其闷在胸中自食苦果,被动的听之任之,不如竹筒倒豆子,好坏粒粒见,今后也好清清白白做人啦!”
听了周星的话,冷月没再做声,她妈便开门把周星让进了房中。周星吃惊的发现,在这不曾相见的短短时光,冷月竟变了许多,不久前那种浪漫不羁的妩媚,少女温柔的霸道,光灿的玫瑰般的脸色不见了,云雀般的欢笑也不闻了。眼前的冷月土灰色的脸透出捉摸不定的难言之隐,仍未脱去恐惧的眼神在周星身上搜寻理解和帮助。不知怎的,冷月的嘴唇无端地撇了撇却没有发出声,似乎找不到嘴的岗位和归宿。她的这种神态着实唤起了周星的怜悯,他感到女孩子只有在万般无奈受到压迫时才会露出这种可怜巴巴的相。他安慰地对冷月说:
“小冷,你也不用害怕,天不会塌下来!”周星故意给了冷月一个轻松友善的笑脸,又接下去铿锵有力地说:“就算塌下来,还有我周星给你顶着!”
没想到周星这么一句话居然让冷月流出了眼泪。周星半开玩笑地说:
“你看,你看,哭什么呢!女孩子要少哭多笑,笑才能青春永驻,哭是容易老的,再哭皱纹就要爬上你的额头了!”周星又侧过脸对冷月妈说:“伯母!你看冷月哭的样子多难看!好丑啊!”
一个轻松的玩笑,让冷月妈笑出了声,冷月不仅止住了泪水,而且露出了瞬间苦涩的笑。周星继续说:
“冷月,你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们下楼去,大家面对面坐下来,把问题敞开谈怎么样?”
“不行!我只想对你说,你跟我评个理。”冷月一口拒绝。
“为什么不行?再说这么大的事,又涉及到方方面面,我一个人能替你做主吗?”周星仍是微笑地说。
“下面那么多人,有些事是不好说的,再说刘青那人,别看他一个知识分子模样,野蛮起来比大老粗都不如。”冷月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没那回事!我们孙家井的人素来就不欺弱者,也不怕强梁,再说强龙也斗不过地头蛇。他真要使蛮横,我周星一个人就可以叫他趴下。但话要说回来,我们得事事讲理以理服人,是对的我们坚持,是错的我们改正,别让人家骂孙家井的人蛮不讲理仗势欺人。只要我们实事求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至于一楼在场人员的问题,我和赵老大已把闲杂人员都撵走了,就剩刘奶奶和她的小孙子春春及刘青。这事小孩子家不能听,我下楼就打发他走成了吧。”
冷月母女俩听了周星的话,轻声嘀咕道:只要讲理我们就不怕,再说他刘青一个人单枪匹马也翻不了天。母女俩又让周星到外面稍等一下,俩人在房里大致商量了一下后,便同周星去一楼的赵老大家。
赵老大家的房子比较宽松,所以有间专门的客厅,这在孙家井也是少有的。赵老大专门从内屋搬了二张藤椅出来,一张刘老太坐,另一张是给冷月妈准备的,四周一些方木凳可由到场的年青人自便。冷月妈一进屋,刘老太出于礼节想站起来打个招呼,给冷月妈抢上一步按住了,又连声说:
“刘奶奶,实在不好意思,我家中丑事惊动了你老,真对不住哇!”
刘老太挥挥手说:“大妹子,按理说这是你的家事,我是不该多事的,你不怪我多管闲事就是看得起我老婆子了。说实在话,外面闹得这么利害,差不多惊动了半条街了。”她又指指刘青继续说:“你这个女婿在门外又踢又闹,大呼小叫的影响不好,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影响你也影响孙家井人的脸面哪!”老人家又指指刚坐下的周星说:“周星他妈胡代表又正好不在家,我只好多事了。”
冷月本能地挨着母亲身边坐下,正好是和刘青对面。刘青一见冷月,眼中立即燃烧起一种异样的光。冷月把脸一撇,根本不想看他。赵老大给冷月妈补上了一杯茶,这出戏便由刘老太开场了:
“今天这事是刘青这小子先闹起来的。他先对小洋楼的大门又踢又打发泄了一通,后来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对着我,到后来还要给我下跪,被我止住了。从这小子的举动看来,他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们孙家井的人是讲道理的,好歹人家是位客,现在还是我们孙家井的女婿。既然人家有话要说,依我看,就让人家先说。世上的事无奇不有,但好事说不坏,坏事也说不好,让人说话天不会塌下来,公道也自在人心,你们看怎么样?”
别看刘老太这一把年纪的,但说起话来还真不含糊,一板一眼句句在理。面对刘老太征询的目光,冷月妈捅了一下冷月,示意要她表态回答。冷月现在已经冷静了许多,她不卑不亢地说:
“刘青,我今天下来不是为了和你吵架,而是为了明辨是非,所以,我可以让你先讲。在你讲话时我决不插话,让你说个够;但是,我说话时你也不要插话,希望你能做到这点,让大家都言无不尽好吗?”
刘青点了点头答:“可以!”在大门外闹了半天的他口干舌燥,不得不又喝了一口冷开水润润嗓子,接着便开始申诉:
“首先我应该感谢刘奶奶,还有赵老大和周星,是他们给了我说话的机会。我希望这是解决问题的良好开端。其实我并不想闹什么事,完全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我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难道家丑不可外扬还不知道?我和冷月结了婚就是一家人,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希望能维护这个完整的家。我可以检讨自己的过去,真诚地自我批评,总之,你要我怎么都行,只要你解恨,只要冷月能同我回去,一天的云都散了。”
说话间,刘青又扮出了一付即诚恳又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希望多少能打动一点冷月,可冷月无动于衷,刘老太到是连连点头。刘青又加重语气说:
“冷月,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可你为什么如此讨厌我?而且是越来越讨厌。我真不知道有哪点对不起你?或者是我究竟错在哪里?就是死,你也应该让我死个明白。”这时刘青略有所思的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之后又继续说道:“冷月,我真诚的希望一切都可以挽回,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但如果你硬是铁了心要翻脸,那我请你当着众人的面解释一下‘秘密恋爱、秘密结婚和秘密离婚’这三部曲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刘青说话也真有条理,立即使在场的刘老太、赵老大、周星都点了头。大家正洗耳恭听刘青的下文,可刘青却没了声。冷月便问道:
“你说完了没有?如果没什么说我就要说了。”
“暂时就说到这里吧。”刘青回答。
冷月的脸色尽管还是那郁闷的土灰色,但理智的空气使她灰黄的皮肤下隐约透出希望的粉红色。她平静地说:
“刘奶奶,我真应该向您老人家道歉,晚辈的过失不仅惊扰了您老,又烦你出头为我们调解,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激您老才好!还有周星和赵大哥,我先在这里谢谢你们了!”说着,冷月站起身,非常恭敬地给刘奶奶和周星、赵老大鞠了个躬。
刘老太伸了伸腰,用一只手摆了摆说:
“孩子,别这么多礼,都是街坊邻里的,也别着急,有话慢慢说,啊!”
冷月重新坐下说:“刘青,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全部问题,但最后我们必须有个了断。我要斩断这千万烦恼丝,不想再藕断丝连!”冷月没有理会刘青刹那间的痉挛表情,继续说道:“事情总有个源源本本,这事得从头说起。我并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而是个很看重友情的人。由于我从小缺少父爱,总幻想有许多关心我爱护我的好哥哥,所以我喜欢结交男朋友,和男孩子在一起玩。他们常帮助我,我也尽力帮助他们。和许多男朋友一样,我们也是朋友。你曾经也给过我许多帮助,这我是很感激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的友谊一开始就是为了占有;因为你认为男女之间不存在友谊,只有爱情和性需求,所有的友谊都是毒药,都包含着阴谋。这是你在阴谋得逞后才对我吐露出来的心里话,不是我编出来的吧?我真佩服你的心计和善于伪装,你打着友谊和帮助我的旗帜,给我布下了陷阱和圈套,让我不经意中成了你永远还不清债的负债人,欠你的钱,欠你的人情。然后,你拿着知恩图报的王牌俘虜我,逼我就范,迫使我嫁给你。”接下去冷月回顾了一段往事:
那时,我还是青山湖农场的知青,我的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因而我和母亲的日子过得特别艰难。我在农场每月只有八块钱的工资,仅够自己糊口。母亲全靠给别人做点女工和洗衣被赚点钱过日子,这些情况邻居们都是知道的。有一次我妈重病,我不得不请假回城照顾母亲。碰巧我一个已调回城的知青女同学丁若兰结婚,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在那里经同学若兰介绍我认识了刘青。在交谈中刘青对我的处境深表同情,并表示愿意帮我调回城里工作,又特意留下我的单位及个人联系地址。我当时只认为刘青是一般地问问而已,并没作多大指望,没想到三个月后我真的得到一张调南城市长运公司工作的调令。报到后,我和母亲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觉。母亲叫我拿着第一个月的全部工资买了许多礼物去谢谢刘青,这位我生命旅程中的大恩人。刘青当时给我的印象是极好的,他说:“我帮你不是为了图报,是为了友谊。我之所以在办理过程中不告诉你,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如果我图报,你这点礼物够吗?我为你的调动已经花了四千多元。”我当时惊呆了,四千多元!简直是天文数字,相当于一个青年工人十年的工资啊!这么大的人情我能还得了吗?刘青当时看出了我的担心,便说:“小冷,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要你还钱的,我只想交你这个朋友,行吗?”就这样,我和刘青成了频繁接触的朋友,而且是除了我的身体以外,我不敢拒绝刘青的任何要求。他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业余时间,我成了不自由的人。尽管我并不爱他,只是感恩,他还是成了我客观存在的无可奈何的恋人。渐渐地我发现我们之间有很多矛盾和差异,他常取笑我学历太低,只能做家庭主妇和老婆。最令我伤心的是,有次他居然对我说:“像你这样连高中文化都没有的女人,就只能做男人生孩子的**隶。”尽管刘青给我留了面子没有再说下去,但我当时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后来,他又不许我和别的男人来往,甚至在马路上我多看了别的男人一眼他都会生气。他又说:“女人一生没什么事业可言,她们的事业就是相夫教子,即使给她们一件好差事也做不好。”刘青一张嘴从来只会批评别人,嫉妒别人,他和沈浩天、周星才见过一面,背后就攻击人家:“诗人是什么东西,只会无病呻吟,对社会没什么实际意义。画家就更不是东西了,花那么多时间描呀、画呀,还不如摄影机咔嚓一下。画家的一生都是在浪费时间。”可刘青从不想想自己,一个地地道道的酒鬼,不折不扣的烟鬼,小心眼大男子主义的臭男人。刘青!你敢把你被烟熏黑的手伸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刘青没想到冷月会突然发难,紧张得一时竟不知将手放哪儿才好,大家不由得笑了起来。周星心中品味冷月的话,也觉得刘青不像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冷月嘴角撇过一丝不屑的神色,又说:
“但人是有良心的,尽管我越来越多地发现我和刘青之间矛盾重重,我还是尽量说服自己,要多想他的好处,要理解对方,容忍他的缺点,直至同意和他结婚。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新婚之夜却造就了我们的彻底破裂。”
冷月突然停住话望着刘青冷冷地说:“刘青,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新婚感受?你是从不关心别人感受的,所以你会失败。尽管这种事我难以启齿,但我不得不讲,好让你反思反思,也让别人评评理。”
刘青两眼望上一翻,又露出一种大男人的神色说:“我希望你说话有点分寸,有点廉耻,信口开河对你没什么好处!”
冷月冷笑道:“呵!你还知道世界上还有廉耻二字?可你为什么那么粗野,那么庸俗呢?你是人吗?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猿人或是山顶洞人。”冷月停住已涌到嘴边的话,征询地对刘老太说:“刘奶奶,有些话小孩子家听到不太好,是不是让你小孙子回避一下,等会我们会送你回去。”
周星抱歉地望了一下冷月后说:“对!春春先到外面去玩,等会我会把奶奶送回家。”
没等刘奶奶开口,春春便懂事地和奶奶打了个招呼离去了。冷月的自诉又开始继续:
“刘奶奶,现在在座的有半数是女人,你和我妈也都是过来人。中国有句古话:‘男怕做错行,女怕找错郎’。无论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女人找丈夫也是在找一个可以依托终生的人。我记得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把丈夫比做是自己的青天,因为,她们太需要一片能盖住自己的兰天,太需要丈夫的爱,丈夫的保护,丈夫的关心。”
冷月一个“青天”的比喻,让刘老太想起了自己老伴过世时的情景,那时,伤心欲绝的她就是哭喊着“我的青天”送老伴入土的。一丝忧思涌上心头,刘老太情不自禁地抹了抹眼角。冷月妈也想起了自己那靠不住的“青天”,觉得女儿也和自己一样命苦,得趁早作个了断。冷月的话像涌出的泉,既然喷出便源源不断:
“刘奶奶,女人有些事情也是没有办法的。我的新婚之夜正好来了例假,我怀着歉意地跟刘青作解释,并温存的安慰他来日方长,夫妻恩爱岂在一朝一夕。其实这也是在考验一个男人是否是真心地爱他的女人。可刘青的举止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先是不相信,接着是不高兴,继而是对我粗暴地凌辱,骂了一大堆的脏话。他一下子把我比成耗子他是猫,猫天生要吃耗子;一下子又说他属虎我属羊,羊生来是给老虎吃的,难道老虎吃羊还有什么时候可以吃,什么时候不可以吃的规矩。我当时只有忍着不理他,刘青一怒之下便打我、掐我,掐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这人面兽心的刘青泄愤之后,竟又要我用嘴去那个,我当时愤怒地拒绝了。这时刘青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同时也让我看清了他的本质,他说:‘冷月呀冷月,你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那你还我八千元钱来!调动工作四千,结婚四千。告诉你吧,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友谊可谈!只有爱!Zuo爱!无穷无尽地Zuo爱,随时随地的Zuo爱。我丢块骨头给狗吃,狗还会摇摇尾巴,你她妈的只会无动于衷。’”
冷月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了。冷月妈也陪着女儿流泪。刘老太忿忿地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又狠狠瞪了瞪刘青。
周星说:“太不像话了!这哪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赵老大也说:“太过分了!叫谁也忍受不了。”
只有刘青反而若无其事,因为在他看来,我自己的老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们管不着。
冷月用手绢擦去眼泪继续说:“后来,他自己终于折腾累了,在一旁像死猪般的睡去。这时,我看到了一个更恶心的情景。刘青打着又粗又响的呼噜,伴随着还未散尽的酒气,嘴角流着涎水,涎水又浸湿了崭新洁净的绣花枕头,发出臭哄哄的气味。也不知他在做什么梦,他突然大喊一声:‘你跑不掉,我要吃了你!’我当时心中吓了一跳,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紧张得缩成了一团。我真想逃走,但不能,只有躺在床上死死地咬着被角,诅咒人生,诅咒命运之神的残酷。我闭上眼不想看眼前的一切,因为洞房中的天花、地面、四壁和一切的物件都在嘲笑我,向我索取那天文数字的八千元。它们似乎都在说:这是报应,还债来!用你的肉体,用你整个的人生。我真懊悔,甚至想回农场去,在农场我至少还是个自由人,而不是商品;至少四周还存在患难与共的友谊。我还可以享受青春的快乐,可以拥有许多朋友,可以选择自己真爱的人生伴侣。我不相信刘青‘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真正友谊’的鬼话。就这样,我像个死囚犯一样熬着,眼泪熬尽,头盖骨炸裂般地疼痛。在一次极度疲惫的袭击下,我被拖入了噩梦的深渊。梦中,我在一个黑森林中迷了路,正当我惊恐万分时,一声虎啸,四周突然亮堂了,脚下的路也清淅了。我正庆幸获救,一只老虎却站立在我面前,又如人般地开口说道:‘女人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要知恩图报,这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成为我的早餐。’老虎一口咬住我的咽喉,我吓得汗毛立起,呼吸急促。当我在挣扎中醒来时,却发现刘青的手臂压在我的脖子上。就在这一瞬间,我彻底失去了安全感,决定离开刘青,而且暗中庆幸苍天有眼,让我意外地保住了自己的贞操,我的贞洁只能给真正爱我的人。”
刘青这时终于按捺不住,打断冷月的话说:“冷月,我真小看了你,喝墨水不多,却很有演说才能。你给大家编了一个很动听的故事,目的无非是想博取人家的同情。但你知道吗?夫妻之间的事清官也难断,男人对性的要求也极为正常,并不能构成你所谓的秘密恋爱、秘密结婚、秘密离婚的理由。‘三个秘密’实际上是你蓄谋已久的阴谋,你必须讲清楚!”
冷月针锋相对地说:“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三个秘密实际上是公开的,不成秘密的秘密,是文字游戏而已。说穿了是为了顾全双方的脸面而已,谈不上是阴谋。谈恋爱时,在座的除了刘奶奶之外,都知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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