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28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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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面缓和了下来,赵老大从容地将桌上双方的底牌翻开,赵老大底牌是红心Q,连起来正好是红心同花顺10、J、Q、K、A。钱大块底牌是黑桃A,五张牌放一起是黑桃9、J、Q、K、A,同花而不顺,是输家。这时,钱大块心中彻底明白了,即使自己不出老千也是输定了,赵老大的杂顺9、10、J、Q、K也比自己的J、Q、K、A、A大,自己还是输家。此刻钱大块知道危险已经没有了,他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自己幸存的右手五指,又担心起赌债来。赵老大看穿了他的心思,严肃地说:

    “老人家的约法三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钱大块连连点头哈腰。

    “做不到怎么办?”赵老大逼视着他,问道。

    “我自己把手砍掉!两手全砍。”钱大块咬咬牙答。

    “好,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希望你不要自食其言,否则后果自负。看在二老的份上,今天的赌账一笔勾销,但已经处理了的三千元不能还给你,算是给你的一点惩罚,和对两位盲眼老人的补偿。”

    赵老大话一说完,钱大块就连声说:“赵兄英明,仗义,我钱大块无话可说,彻底服了。”

    一场惊险的赌场龙虎斗结束了。钱大块单身一人走出门去,再没有兄弟跟着他。没想到在窄小的门外通道上一溜立着周星、周明等五、六个人,他们是按计划安在这里应变的人员。钱大块心中捏了一把冷汗,庆幸今天没有发生武斗,否则,非吃大亏不可。他用眼偷偷地瞅了一下周星,周明立即厉声地喝斥道:

    “望什么,不服吗?老子抠掉你的眼睛!”

    钱大块不敢回答,赶紧低头快步走过。走了几步他又担心地回头张望,结果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跤,摔了一个嘴啃泥,引来大家一阵嘲笑声。这笑声使痛苦郁闷了许久的小巷中透出了一丝生机。

    第29章 求生存屡经风雨 抗逼供不屈不挠

    简直糟糕透了,自从开车以来,丁小薇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坐在驾驶室中就像腾云驾雾一般迷迷糊糊晃晃悠悠,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根本找不到司机的感觉。她这是在载着满电车的乘客走钢丝绳,玄乎呐!从南圃花园到滨江大桥全程这么长的路,她自己也不知是怎么跑完的。尽管丁小薇不断提醒自己要集中精力,甚至暗中把自己的大腿也掐成青紫色了还是不管用。她太疲劳了,和周星一样,因为小宝宝周灵洁,也就是小盼盼睡反了觉爱吵夜,俩人都疲劳接近极限。电车又要进站了,由于线路少、车少、乘客多,车还未停,唯恐上不了车的乘客便迎着车头潮水般地涌了过来,他们也是在玩命啊!很快大家就发现情况不对劲,今天的丁司机非但不紧急刹车,反而如入无人之境,开着车直冲人群压了过来。人群立即又如炸开了锅一般散开了。车下的喧哗声使丁小薇如触电般地惊醒过来,立即紧急刹住了车。候车的乘客又蜂拥而上,吊车门的,爬车窗的,打架的,骂人的,做小偷的,耍流氓的,什么人都有,唯独没有尊老爱幼的。伤痕累累铁壳的庞然大物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它任劳任怨一声不吭地任人驱使摆布。疲惫之极的丁小薇,却在此时趴在方向盘上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丁小薇驾着她的通道电车,分明在南城市的大街上行驶,可却找不到南城市的感觉。眼前的城市到处是几十层楼的高楼大厦,比大上海的国际饭店雄伟多了。大街的交岔路口,都是双层或是三层的,还交叉盘旋着的公路,上面跑着极快的机动车;更奇怪的是行人过马路都是从地下通道通过,不用担心穿越马路的危险。丁小薇想找自己载客的二路电车站牌可真难,线路都有三百多路了,站牌都是电子指示,站台可蔽风雨日晒,还有排椅坐,还有西方人看的彩色电视机,还有美女灯箱广告牌。大街上不知哪来那么多豪华的小轿车和摩托车,不少还挂着私人牌照。公交车不知什么时候都换上双层楼的了,人们礼貌而有秩序地上车,好像售票员也没了。惊讶万分的丁小薇好容易才找到二路电车站牌,她把车停靠站,可就是没人上她的车,到是有不少人对这辆破车评头品足,发出奇谈怪论,令丁小薇尴尬不已。就在这时,一辆长长的白色豪华小轿车停在了旁边,车上下来一位染着金发穿着摩登的年轻女郎,她边走边冲着丁小薇喊:

    “妈!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一辆破车呀?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这破车影响市容还影响交通呢!”

    丁小薇大吃一惊地说:“同志,你弄错了,我可不是你妈!我女儿盼盼才一岁呐。”

    那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而无拘无束。她又说;“妈!我还一岁?你从反光镜里看看自己,你头发都花白了,我怎么会才一岁呢?”

    丁小薇对反光镜一看,自己的头发果然班白了。她取下墨镜,疑惑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眼前年轻的女儿,不自信地自言自语:“我老了,我怎么就老了呢?可女儿都这么大了,我能不服老吗!这孩子也是,打扮得妖里妖气的,涂了口红画了眉,把头发也染得洋人似的,这无产阶级的革命传统都丢哪去了?”

    盼盼在车下着急地说:“妈!你在说什么呀,我一句也听不懂。你还是快下车吧。”

    “让我下车?你没搞错吧,妈正上班呢!”

    盼盼乐了:“你还上班!这老爷电车早该下岗回炉了,破破烂烂摇摇晃晃,连玻璃窗都没一块好的,谁愿上你的车?妈!你下来上我的私车吧,烂电车我来帮你处理。”

    丁小薇眯起眼怀疑地望了望停在一旁的白色小车问;“盼盼!这小轿车是你的私车?不会吧!毛主席他老人家坐的车都没这么好哇!”

    “妈!女儿还骗你吗?这的确是女儿的私车,最新款的房车。车上有空调、冰箱、卫生间、卫星定位、彩色电视、立体声音响、全球通微型电话,司机累了还可以自动驾驶,人可以睡觉呢。妈!你不是好久没睡好觉吗,上我的房车睡席梦思去,美美地睡上一觉。”

    席梦思、卫星定位、立体声音响、全球通、房车,丁小薇觉得自己突然衰老了许多,连女儿的话也听不懂了;一大堆乱七八糟闻所未闻的新鲜名词,天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只见盼盼又从一只很精美的手提小包中,拿出一只火柴合大小的漂亮玩意儿对着说起话来,小合上还有一个彩色的人影也像是在说话。盼盼说:

    “喂!您好!拖车公司吗?市阳光大道一号路有辆报废的老式电车,麻烦你们派车拖走。好!好!谢谢你了。”

    紧接着,丁小薇糊里糊涂便被女儿请上了房车,又舒舒服服地伏在席梦思上打起呼噜来。突然,席梦思被掀翻了,耳旁响起了雷雨声,丁小薇从短暂的甜梦中惊醒,天上果真下起了大雨,几个乘客正在骂她呢:

    “三八婆!你是怎么为人民服务的?我们挤得人都快要死了,你还趴在方向盘上睡舒服觉,快开车呀!”

    周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因为母亲年迈不能帮带小孙女,周星夫妇只得将孩子寄托在邻居潘大妈家,只在晚上和星期天将孩子接回。夫妇俩辛辛苦苦地每天披星而出戴月而归。糟糕的是潘大妈家多年失修的小木屋太黑,加上白天她还要洗洗浆浆,赚点钱补贴不足的生活,只能用一半的精力照顾盼盼,安坐在睡桶中的盼盼没人逗她玩便睡反了头。她把白天当了夜晚,夜晚则当成可游戏的白天。晚上,只要一关电灯她便哭,没大人和她说话游戏她也哭。可大人不能不休息啊,特别是丁小薇干的是司机的行当,即要对满车的乘客安全负责,又要对车下的行人负责,责任重大非同小可。没有办法,周星只能自己硬挺着,尽可能让妻子多点睡眠的时间。丁小薇心疼丈夫,又争着顶替丈夫值夜。这一天两天的熬夜还好办,天长日久就麻烦了,问题也来了。周星上课时不仅打不起精神,好几次手拿粉笔糊里糊涂不知在黑板上画了些什么;还有几次瞌睡欲强烈地袭来,他站在讲台上居然睡着了几秒钟。尽管只有几秒钟,可这老师还怎么当啊?无奈的周星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星期天,他把学校的手风琴带了回家,在酣睡的盼盼面前一曲接一曲的拉。没想到酣睡的盼盼只睁开眼笑了一下又睡着了,而且睡得更香。手风琴曲到成了她最好的摇篮曲,周星黔驴技穷了。周星妈想帮儿子,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就请道士画了几道灵符,上面写着:“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吵夜神,过路君子念一遍,不再吵夜变安神。”可灵符贴出去后也不管用,周星妈生气了,便整个白天坐在孙女的睡桶旁,不让盼盼睡觉,只要盼盼一闭上眼就揑她的小鼻子小脸,而且叫人把睡桶挪到了光亮公用的堂屋中,终于改变了盼盼吵夜的习惯。可是,新的麻烦又来了,早春二月的堂屋中气温偏低,盼盼又感冒发烧了。周星妈说:

    “盼盼是着凉了,起床衣服给她穿厚点,睡觉给她盖严实点,感冒了发点汗就会好的。”

    周星小俩口按照妈的话做了,晚上给盼盼盖了个严严实实还不放心,老想着发发汗就会好这句话。于是他们又在盼盼的摇篮旁生了一盆大大的木炭火,小小的房间顿时暖烘烘地。盼盼的小脸通红,不断地出汗,后来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正在这时有人敲门,周星一听知道是妈来了。老人家不放心,专门过来看孙女了。周星妈一进门就皱着眉头说:

    “屋里这么暖和还关门关窗生这么一大盆炭火,对孩子身体不好哇!”

    “妈,你不是说感冒要发发汗才好得快吗?”周星说。

    “我叫你给孩子保暖点,没叫你用炭火烘烤啊!汗是要出,可汗出得太多会脱水的,你怎么一点不懂事啊。”

    老人家让丁小薇打开一扇窗,自己赶紧给孙女检查,只见满脸通红的盼盼已经不再出汗,似乎睡得很香。周星凑过来说:

    “妈!盼盼睡得正香,刚才还出了许多汗。”

    “香个屁呀!孩子都脱水了,你两个人怎么带孩子的?我再来晚点,孩子就要出事了。”

    老人家一边说,一边赶紧给孩子作进一步检查。她用手指轻轻拉起盼盼腹部的皮肤,皮肤只是缓慢地弹回去,便肯定地说:“盼盼真脱水了,先给喝点温开水,再立即送医院。”

    三天后孩子终于痊愈。

    日子转眼又到了春天的雨季,糟糕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让你忙不过来。政治大国长期的政治运动使许多单位的正常工作处于半瘫痪无效益的状态,房管部门自然也不例外。破旧年久失修的居民房,像一个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大都是民国或前清遗留下的房子,不同的是多了些见缝插针的“跃进房”而已。但年青人要知足啊,能弄到房子结婚就是万幸,好歹总是个窝,许多大龄的鸳鸯正找不到下蛋的地方呢!周星不会忘记革命传统:“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甜不甜想想解放前。”坚持着吧,坚持就是胜利。可老天不懂革命道理,到了春天它照例要下大雨。龙王爷说:“我不能忘了农村,春雨贵如油呢。”周星只得顾全大局,在自己窄小的破木屋中搞起了抗洪斗争。屋外下着大雨,屋内便下着小雨。丁小薇照顾着盼盼,周星则在床上放了两个盆,箱上放了一个盆,空间放了两个盆用来接漏水。春雷隆隆地唱着,闪电疯狂的舞着,大雨倾盆地下着。周星像个滑稽的杂耍演员,在小屋中上下左右的跳着,将倾刻接满水的盆轮番端出去倒掉,中途还得挤点时间去帮助年迈体弱的父母。“人定胜天”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龙王爷打个瞌睡,开了闸门忘了关,倾刻间便叫南城市的大街小巷涨水了。街巷中撑起了拆下的门板木排。周星家的床脚都浸泡在洪水中。人们终于停止了对龙王爷涣散的抵抗;龙王大概也瞌睡醒来,惊恐地收起他的云雨袋溜走了。

    水是退了,可留下了灾难性的潮湿,食物、衣物、家具都发霉长了毛,喜欢潮湿的害虫和爬虫乘机扩大它们的势力范围,入侵居民的内室。周星打死了几条水蛇,消灭了十几条蜈蚣,而最丰硕的战果是每晚都要抓一碗粘鱼虫。可恶的粘乎乎的粘鱼虫从地板缝中爬去,爬到墙上、衣物上、家具上、水缸中,到处留下闪光的银色痕迹。周星最后弄来许多生石灰才制服了这无奈的小虫,可夫妇俩的眼睛也落了坑,眼圈也发黑了。漫长漆黑的夜中,周星躺在潮湿的被中,不得不思考革命和现实的距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岌岌可危的公共交通终于瘫痪和半瘫痪了。立夏时日起,开往市郊红星机械厂工业区的六路公共汽车瘫了。周星和许多同事们一样,为了坚持“抓革命、促生产”,不得不去“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路近点的同志好办,每天可以骑自行车上班;路远的同志便学起了《铁道游击队》中的“飞虎队”,每天爬车上下斑。事情逼到头上来了,人也变得特别勇敢,开得飞快的货车,周星跟在后面跑上几步,偷偷住上一吊一翻身就溜进了车斗中。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今天开往市郊的货车特别少,周星在公路上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一辆货车;好容易见到一辆,货箱又装得太满无法攀登。终于盼到了一辆较空的货车,周星趁司机没注意,跟在大货车后跑了几步,身体往上一纵,双手一勾,全身立即悬空吊在了后车厢挡板上。他一只脚踏在了车后面一个凸出的部分,正准备侧身翻进车斗,不知怎的惊动了开车的青年司机。周星看见驾驶室后观察窗口那司机的头往后看了一下,车速突然大增,并听到他恶狠狠地骂道:

    “爬老子的车,我摔死你!”

    此时周星明白,如再强行翻进去,的确有被颠下摔死的危险,他只得尽力让身体保持平衡,双手抓得更紧。此类爬车上班的事,这条线路上的司机已司空见惯,一般都会停下车来大骂一通也就算了;可今天这司机存心要摔死周星,因此即不停车也不骂人了,而是将车速加到最大,并不断将车故意冲入多年失修公路的坑坑洼洼之中。这心怀叵测的司机一边疯狂地开着车,还不时狞笑地回头从驾驶室后观察窗看看爬车的人是否被摔了下去。周星的情况危急万分,凶险四伏,但他心里很明白,眼下只有自己救自己,没有同情和怜悯。瞬间他想到了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孩子和相濡以沫的妻子,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出事。这可恶的司机见周星还没摔下去,又将方向盘左拐一下右拐一下,车速也突然地变换。周星的耳边是“嗖!嗖!”的风声,鼻孔中不断灌入蓬起的灰尘,让人咳嗽窒息,眼睛被沙尘糊住再也睁不开,双手麻木从震裂的口子中渗出了鲜血也不知道,四肢的关节像要脱开。突然,吊住身体的左手被震离车箱板,周星差点被摔了下去。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恍惚听到了女儿一声惊呼:“爸爸,你不能死!”顿时一股热血涌了上来,他咬了咬牙,迅速将掉下的左手又攀住了后车厢板。欲上不能,欲下也不能,周星头上汗如泉涌,凭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和这疯狂的人驾驶的疯狂铁马抗衡着,同时寻求自救的机会。一里路、二里路、三里、四里、……十里、……二十里,车终于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了会车,凶恶而没人性的司机被迫减速,周星抓住时机跳了下来。双腿麻木的周星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扑倒了。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人拖在路旁的树阴下,像一具无人过问的死尸。他慢慢坐了起来,浑身酸疼,膝盖磨破,手掌上的血迹已干,口和咽喉非常地干,像要喷出火来,幸好没有伤着筋骨。他苦笑了笑,庆幸自己的生还,又到路边的水塘中像水牛似地喝了一顿浑浊的水,洗去了脸和身上的血污。顿觉清爽许多的周星记起学校许多孩子正等着自己去上课,精神又紧张了起来。他看了看方位,离子弟中学还有五公里,又看了看没摔坏的上海牌手表,离第三节美术课时间不多,跑去还赶得上。师道尊严,为人师表决不能失信于孩子们,孩子是祖国的希望和未来。周星强打起精神向学校跑去,一百米、一千米、二千米,他觉得自己头顶在冒烟,浑身瘫软难以坚持,便假设自己脚下的路程,现在过了湘江,现在到了遵义,现在过了铁索桥,过了雪山、草地……。突然,周星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甚至有点虚伪,自己走过的历程既不能和英雄相比,而且人生观也变得越来越求现实,青年人的锐气和棱角也在逐渐磨去。不就是赶去上课吗,而且已经是迟到,却要编出这些个……。周星一路胡思乱想着,终于跑到了学校破旧的教学楼前。下第二节课的铃声正好响了。

    教学楼门前的大树下,不知为啥停了两辆公安三轮摩托,学校似乎出了什么事情。周星无暇多管这种闲事,便急匆匆赶到自己办公室准备上第三节课。这时,办公室只有一位女教师赖小珠也在准备上第三节课。周星出于好奇问她:

    “赖老师,楼下停两辆公安摩托车是怎么回事?”

    “不是公安局的,是分厂保卫科的车,来破案了。”

    “出了什么事情?”

    “你不知道?昨天下午教务主任邱老师刚发的工资放在家里桌上被盗了,共四十三块钱。”赖老师答。

    “放在家里怎么会丢?是不是记错了丢在哪个地方,或者是他爱人拿了?”周星说。

    “他爱人不在家,房门又忘了关,所以被盗的可能性大,便报了案。”

    “他住什么地方?”周星又问。

    “哎!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也太不关心学校的事了。学校教师宿舍不够,他住在三楼初三一班教室隔壁呀!”赖老师不耐烦地说。

    “噢!我只知道他住三楼,哪间并不知道。”

    这时上第三节课的铃声响了,周星没有介意刚才的谈话,便匆匆上课去了。下了第三节课后,周星又回到了办公室。他刚想坐下来休息几分钟,便有人叫他到总务处的办公室去。他也不知是什么事,便随随便便地来到总务处,推开房门一看,只见里面坐着保卫科长马建功和他的两个得力“吊刀”杨秋三和蓝红兵。周星立即想起了赖小珠说的事,便毫不介意地随便问道:

    “马科长,找我有事吗?”

    “对!有事。”马科长又指了指桌旁的椅子说:“坐下来说吧。”

    周星从未和这类人员打过交道,便毫无经验地主动问道:“是不是邱老师工资被盗的事?”

    “对!就是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马科长立即抓住话头追问,可周星竟一点没有察觉出异味,仍是大大咧咧地回答:

    “上第三节课前听赖小珠老师说的呀。”

    “你能肯定吗?”马科长仍挂着微笑问。

    “这有什么不能肯定,是她说的就是她说的嘛!早上因为交通不正常我迟到了,见教学楼前停了公安字样的三轮摩托,觉得奇怪便问了她。”周星说。

    “赖老师还告诉了你什么没有?”马科长进一步问。

    “没有。”周星实事求是的回答。

    马科长眉头皱了皱,收敛起装扮出来的微笑,回头对他得力的“吊刀”蓝红兵说:

    “你去问问赖老师,她对周星说了些什么?”

    周星这时才敏感到有点不对味,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污辱,不满情绪立即挂上了脸,不禁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好像是在怀疑我!”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例行公事而已。出了案子总得查,每个老师都必须叫来问问情况,你也不例外。”马科长冷冷地回答。

    这时,周星才第一次发现马建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冷面人,觉得他平时的笑都是虚伪的,装出来的。还有他宽大胖脸上的浮肉,看不见眼珠的眯缝小眼,都是那么令人讨厌。不一会儿蓝红兵回来了,他神神秘秘地把马科长拉到外面嘀咕了一阵后,俩人又回来了。马科长的脸像挂了一层霜似地,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周星,赖小珠说没有对你说任何话,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周星大吃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人,才说过不久的话就自己否定;他也是第一次领教了搞保卫工作的人是如此破案的。一种被出卖的愤怒和人品尊严的被玷污让他难以冷静,便突地站立起来说:

    “我要当面和她对质,自己讲过的话怎么不敢承认,真是小人!”

    “希望你冷静一点,坐下来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怎么知道邱老师的工资被盗的?”马科长像找到巨大突破口似的逼进。

    周星既愤怒又懊丧,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极其幼稚的人,天真得像个孩子,非常容易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把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窘迫、无言以对的地位。但周星没有慌,因为他相信一点,白的说不黑,黑的说不白,自己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便一口咬住说:

    “我已经说过了,赖小珠告诉我的,信不信由你。”

    没想到这一场拉锯战一拉就拉到了太阳下山。该下班了,大家都要回家吃饭,周星还要设法爬便车回家,马科长却说:

    “你可以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我们晚上还要接着谈,你一定要把问题交待清楚。”

    周星一股怒气升了上来,毫不示弱地说:“没什么好谈的,要说的我都说过了。对不起,下班了,我要回家。”

    说完他起身无视马科长的存在,推门便走,并将房门“哐!”地一声顺手带上。马科长恼羞成怒地大吼:

    “周星,你跟我回来!”

    “我不回来!”

    “那你后果自负!”

    “我没什么后果可负!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周星掷地有声的回答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校门,又走上了大街。他心里想:我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罪都可以受,但人格不可辱,想凭一句话诈我,没门!马科长没有追出来,老校长到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周星,你等一等,我有话跟你说。”

    老校长平日做事为人都是还可以的,周星只得停住了脚步等田校长上来。

    “周星,你能不能冷静听我一句话?学校和我都是相信你了解你的,但保卫科的工作我们也要支持。我们报了案,人家就要破案,破案就肯定要抓住一切蛛丝马迹,没有破案之前我们都可能成为被怀疑对象,大家应该正确对待。这样吧,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谈,先到我家去吃饭,让我爱人加点菜,我们边吃边聊好不?”

    田校长连劝带拖地把周星请到自己家中。在松弛的谈话中,他让周星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对抗,你可以用种种理由和事实去证明自己清白,也可以要求保卫科用事实证明你不清白。周星心中豁然开朗了许多,也理出了一些回答问题的头绪。

    晚上的询问仍然在总务处进行。人员虽没有增加,但从表象上看气氛比白天要紧张,并隐约透着一线杀机。周星到是镇静了许多,他不仅作好了回话的准备,而且分析了一下对手的情况。马建功等三人都是老乡,原先是造反派骨干,后来又是“反潮流”战士,造反派渐走下坡时,他们又及时转向,紧跟了解放出来工作的老干部。由于识时务,所以官场春风得意,他从一个文化不高的普通工人,提升为科长。这人很狡猾,具有很大的两面性。询问开始前马建功振振有词地说了一通要端正态度之类的话,接着又诱导说:

    “有时不一定是偷,比如是捡到的或是顺手牵羊之类。”

    他不说还好,越说周星越来气,他耐心地听完了马建功的演说后说:

    “你的话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下面主要是听你说。”马建功以为自己一番说教奏效了。

    “我说的时候希望你不要插嘴打断。”

    “可以!可以!”马建功回答。

    周星不紧不慢地开了场:“我觉得今天这场询问,是亲者痛、仇者快,好人在受气,做贼的在好笑,不明真相的人在看热闹,在浪费时间哪,马科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要端正态度!”马科长的脸又拉长了。

    “我态度很端正才这么说,如果你不让我说话,从现在起,我可以保持沉默。”周星说。

    “好吧,我让你说完。”马建功只能这样做。

    “马科长,由于我没有经验,无意中我给你逮住了一句话,我的唯一证人怕受牵连或是别有用心而拒绝作证,使我陷入了被动;而你,却想从这一点找到突破口,抓住那个贼。错了!你们错了!你们忘了人的一言一行都是有他的社会背景,历史背景的。你们可以去查一查,我周星从小到大有没有这样的劣迹?没有!你们再去查一查我的家庭,我的祖宗三代有没有出过贼人?没有!再查一查我的家庭经济状况是不是穷困、潦倒、拮据?不是!那你们凭什么怀疑我?就凭证人不肯作证?……”

    周星话还没说完,马建功又打断他的话说:

    “你是没有劣迹,但看到桌上的钱你可以顺手牵羊啊!”

    “你会这样吗?我是不会这样!如果你认为我是贼,请拿出你的证据来!人证、物证、旁证都行,不要想当然。”

    周星的回答令马建功瞠目结舌,询问又陷入了僵局。马建功不耐烦地说:

    “我们三个人陪着你,你要端正态度,我们的忍耐是有限的。”

    “我没有邀请你们陪我,该回答的我都说了,你们还想怎样?马科长,我明天还要给同学们上课啊!”

    周星说完话,干脆背靠椅子闭目养神。

    马建功立即将桌上的台灯直射周星的眼睛,令周星想起了在秀江市文艺界学习班搞阶级斗争的场景,想起了葛涛之死,孙悦汉的死。他立即警惕起来,发现马建功使了一个眼色,杨秋三和蓝红兵立即向周星的背后靠过来。周星是学过武术的,当然知道利害,但自己心不虚怕什么呢!他“呼!”地站立起来转过身,一手抓住椅背毫不畏惧地说:

    “怎么,想搞逼、供、信?我周星不吃这一套!”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有人在敲房门,进来的正是田校长。田校长把马建功叫到外面谈了一会儿话,一夜无谓的询问终于结束。这时,天已是朦朦亮了。

    第30章 思安定钟声作案 艾丽华家破人亡

    马建功似乎接到了什么紧急任务,满脸严肃的带着杨秋三、蓝红兵走了。田校长安排周星到单身教师宿舍去休息,可周星睡不着,心里对马建功之类的人产生了非常的反感。没想到天亮后整个红星机械厂地区传出了特大爆炸性新闻。这次周星学乖了,光听不说也不问,免得又惹一身麻烦。他心中暗暗立了个誓,今后只要是公安保卫人员问自己什么事,不知道的说不知道,知道的也说不知道,关我个屁事。周星从大家紧张神秘的谈话中知道,厂生活区附近的集市上出现了反动标语,而且是第三次出现在小街偏僻的墙面和厕所的墙壁上。小街的一些地段仍未解除警戒。公安人员把厕所的便纸也捞起来寻找线索,马建功作为厂保卫科长自然在场配合郊区公安局的行动。反标在这一地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而且没有破案,终于引起了上级的重视。专案组立即成立,通过核对笔迹,包围圈从地区缩小到了红星分厂,从六十几个嫌疑对象缩小到几个人,一切侦破工作都在秘密地进行。

    第四天下午,郊区公安刘局长及红星分厂保卫科的马建功突然光临子弟中学。田校长把所有的教师都召集到大办公室开特别会议。这些教书先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每个人的脸色都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笑容。对于侦破,在座的老师自然是外行,但公安局长亲自光临学校,问题自然是非同小可了,这点老师们还是明白的。田校长简要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后,公安刘局长开始有的放矢:

    “在座的同志都是为人师表的教师。红星分厂地区三次出现反革命标语,矛头直指中央文革,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是严重的反革命事件。经过严密的侦察和排查,这个隐藏得很深,伪装得很好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常言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今天坐到这里不为别的,更不是瞎诈唬,是有的放矢,是为了体现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是为了给这种人自首的机会。当然,能不能,愿不愿把握这自首的机会,还在于他自己。但是,我要非常明确地告诉犯罪分子和他的亲属,顽固到底只有死路一条,何去何从想想清楚。我就先讲这些,算是交待政策吧。”

    刘局长干脆利落掷地有声的讲话是很有威慑力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向马建功点了一下头。马建功立即从公文包中拿出一迭照片说:

    “这些是现场拍下的‘反标’照片,现在大家可以传阅下去。希望每个老师都仔细地、认真地看看、想想,这些笔迹我们是否熟悉,是谁的?像谁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是亲人?是朋友?是同事?还是自己?总之要认真地想一想。对于作案者这是最后的坦白机会,对于知情的同志,也是革不革命的分水岭。现在,就从我右手方向往下传阅吧。”

    一迭照片在无声地传阅着,传到周星前面的青年女教师艾丽华手中时,公安刘局长咳嗽了两声,几张照片竟从艾老师手中滑落到地上。她不得不弯腰将地上的照片一一拾起,眼神和动作略显难以察觉地慌乱;粗心的周星自然没有看出。艾丽华随便看了一下照片就想传给周星,马建功却开口了:

    “艾老师,仔细看看吧,看清楚再往下传。”

    “看清楚了。”艾丽华说完,毫不犹豫地将照片传给了周星。

    周星是个聪明人,但也是个糊涂人,平时只注意业务学习和教学工作,对周围的人和事很少认真去观察分析,以至有时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事,他还蒙在鼓里。这时在场的许多目光都在紧盯着艾丽华的一举一动,周星居然没看出来。更不会去怀疑这个活跃、善良、人缘关系很好的艾老师。艾丽华和他的丈夫,分厂机加工三工段长钟声都是北京人,是高干子弟。艾老师高挑的身材,文静的鹅蛋形长脸上架着一付金边近视眼镜,小巧的嘴巴和鼻子上是一对大大的金鱼眼睛。年经的夫妇俩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叫钟国强,白天寄托在分厂幼儿园里。

    周星顺手接过照片,到是认真地一张张看了起来。他想看看这个胆大妄为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究竟写了些什么?然而非常遗憾,反标都被公安局分割处理,已经连不成句,只能对笔迹。周星突然发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新单词“四人帮”,便好奇地脱口而出问道:

    “‘四人帮’是什么?”

    场面上鸦雀无声,无人回答这个问题。马建功科长板着一付面孔,生气的望着周星。艾丽华侧过脸关心地说道:

    “周星,不关你的事你就往下传,哪来这么多废话。”

    周星一想对呀,自己怎么又这样傻冒,碰上这么大的事件,别人躲都躲不及,自己还问这问那,不是惹祸上身吗。别人吃一堑长一智,自己刚吃了快嘴快舌的亏,怎么就不长点记性呢?周星不再问了,赶紧将照片传了下去。

    这个会议虽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但破案的工作仍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第二天下午学校下班时,艾丽华被叫到田校长的办公室谈话;另一头,钟声工段长得到了一个紧急通知,送口信的工人告诉他:

    “钟工长,你爱人不知生了什么病,突然晕倒,正在分厂卫生所抢救,你赶快去一下。”

    钟声眉头皱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披上衣服向卫生所赶去。走出生产区拐了几个弯便到了卫生所,他看见小院中停了两辆公安吉普车,没容他多想,立即上来了三名公安干警,其中一人问道:

    “你就是钟声?”

    “是的!”钟声冷静地回答。他似乎已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们是公安局的,请跟我们走一趟。”说话的同时干警出示了有关证件。

    钟声既不慌乱也不反抗,他说:“走之前我要求和我爱人艾丽华见上一面。”

    “不用了,她现在很好。”干警说。

    带上手铐的钟声从容地进了吉普车。

    当面色苍白失魂落魄的艾丽华走出校长办公室时,钟声被捕的消息已迅速在分厂传了开来。群众议论纷纷:

    “嗬!书写反标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原来是钟声。”

    “哎哟!这人真狡猾,埋藏得真深,伪装得真好,平时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平时表现还挺积极的,最近还评了优秀党员呢!”

    “嗨!钟声这年青人那,自己活腻了干这种坏事,判刑枪毙没话说!可坑得老婆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啦。”

    艾丽华并不是现在才知道丈夫的事,从发案那天起,她就怀疑过钟声;因为他在家常发牢骚,大骂什么:“四人帮祸国殃民,把国家推到了危险的边缘。”还说过什么:“要和四人帮作斗争”,“文化大革命根本就是错的”。钟声的这些言论让艾丽华心惊肉跳,夜不能寐,夫妻俩为此还吵过架。发案后,艾丽华询问过钟声反标是不是他写的?钟声没有承认,但艾丽华还是心虚得很,放心不下,所以在办公室传阅照片时掩饰不住心慌。她非常熟悉丈夫的笔迹,只一眼便识别出来了,但她没有勇气去揭发,她太害怕家破人亡的结局。当天晚上,她终于在家中逼迫钟声承认了作案的事实。钟声最后叫妻子去揭发自己,划清界限,以保住家庭和儿子的前途;艾丽华通宵以泪洗面,终于没有这种勇气。

    艾丽华终归是太年轻了,承受不住眼前的事实和打击,更不敢抬头正眼看周围的同事和邻居。她觉得天已经塌了下来,四周飞来的舆论、唾沫、漫骂、仇视和歧视的眼光像飞沙走石,像雷电、像冰雹朝自己劈来,自己正摇摇晃晃地在一步步走入坟墓,连拉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在幼儿园里,三岁的小国强朦朦胧胧地觉得今日天黑得咋这么早,大班小班的孩子都让大人们喊着“心肝宝贝”欢天喜地的接回家了,就剩他一人孤单单地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爸爸妈妈怎么了?这么晚还不来接我,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们难道不知道我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响了?今天还是我的生日呢!今天的大人们似乎都有点不正常了,来接小朋友们回家的叔叔阿姨们,以前都会摸着我的小脑袋对其他淘气的小朋友说:“你看人家国强多听话,多懂事,又被幼儿园评为好孩子了。”可今天他们怎么都用那样的眼光看我,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从学校出来后,步履踉跄的艾丽华茫然下意识地往前走着,失去了方向感,竟走到大街上来了。她已经没有了饥饿的感觉,忧愁和痛苦像无边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令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处逃遁。在街上寻找便车回家的周星遇上了她,艾丽华凄凉失控的模样又让他想起了葛涛和孙悦汉之死,同情之心便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也升了起来。他叫住艾丽华:

    “艾老师,你往哪去呀?下班了,快到幼儿园去接小国强回家吧。”

    周星这一点点关心竟让艾丽华感动了,眼圈都红了。但她又控制往自己的情绪说:

    “周星,你现在最好离我远点,自己快回家吧,免得给你带来麻烦。”

    “艾老师,一件事归一件事,我才不怕什么麻烦!你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事,国强还小呐,需要母亲的呵护。”

    周星还想说什么,艾丽华听也不听,掉转头便走了。望着艾老师的背影,周星感到纳闷和迷糊。这世界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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