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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老师,一件事归一件事,我才不怕什么麻烦!你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事,国强还小呐,需要母亲的呵护。”
周星还想说什么,艾丽华听也不听,掉转头便走了。望着艾老师的背影,周星感到纳闷和迷糊。这世界究竟怎么了?钟声是高干子弟,自己又是共产党员,好好的人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写反动标语呢?
艾丽华往生活区的幼儿园走去,可她走过了幼儿园的大门口也不知道。
“艾丽华,艾老师!你还往哪儿走哇?你不接小国强回家了?所有的孩子都接走了,就剩你的孩子了。”喊住她的是幼儿园的范玉凤阿姨,由于她没多少文化,只是幼儿园的勤杂工,偶尔也代一下课。
“噢!谢谢你了!范老师,我就接国强回家。”艾丽华边说边往回走。
“艾老师呀,你就别叫我什么范老师了,在你们知识分子面前,我不就是大老粗一个,还是叫我范阿姨更合适些。”范玉凤咧着大嘴宽厚地笑着说。
范玉凤是工会副主任老马的妻子,为人直爽、热情、好管闲事,虽已是四十岁的人了,可仍旧精神焕发、满面红光,干起活来风风火火;但论起外貌她实在不怎的,矮矮胖胖,扁平的脸上突起一个无梁的圆鼻头,细长的眯缝眼一笑一朵花似的。老范虽是大老粗,但心并不粗,钟声被捕的风声一吹到她耳朵里,她便琢磨小国强的妈定会来得很晚。看见园里的孩子一个个都接走了,唯有国强没人领还遭人白眼,她就想:反革命是可恨,但三岁的孩子有什么罪?总不能不管吧。现在艾老师来接孩子回家,老范悬着的心才踏实了;但看看艾老师失魂落魄的憔悴模样,她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因为她究竟是个普普通通的善良女人,人性的力量常会使她去做一些别人不愿或是不敢做的事。就在艾丽华走出园门时,她关心地说:
“小艾啊!遇事要想得开,更不能误了孩子。儿童是国家的未来,你是做老师的比我明白,我就不多说了。”她突然又记起了什么,便补充说:“小国强还是四点钟吃的东西,回家别忘了给他弄晚饭!还有……”她本想说今天是小国强的生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便改口说道:“没有了!就这样吧。”
艾丽华感激地道了谢,便带着儿子回家了。
完美的三口之家顷刻间只剩下母子俩,变故来得是如此突然,有如在睡梦中突发了大地震的灾难;可是小国强并不知道,他还在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母亲:
“妈妈!爸爸呢?爸爸怎么还没回来?你们大人真不长记性,今天是我的生日都忘了!还说要送我一支可以打坏人的电玩具枪。哼!骗人,骗人不是好孩子!”
“妈妈!你怎么不吃东西?你不吃我也不吃。”
“妈妈!你哭了,你别哭好吗?宝宝来帮你擦掉眼泪。”
“妈妈!你别哭,爸爸明天会回来的,他可能是加夜班了。”
“妈妈!你别哭,我不吵过生日了,也不要电玩具枪,你别哭好吗?”
“妈妈!我好害怕,天好黑呀!把门关好,别让狼外婆进来。”
“妈妈!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儿子终于极其疲倦地睡着了,小脸上挂着泪珠,梦中还不时地呼唤着爸爸。
整整一夜艾丽华没说上几句话,她心如刀绞,不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话,又不愿意说谎欺骗儿子,更不知道今后将如何面对社会、面对人生、面对自己的学生。儿子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妈妈”,更让她心疼万分。然而,她又绝不肯相信自己的丈夫是现行反革命,因为钟声平时对许多问题的分析和看法都是正确的,至少是有一定道理的。但艾丽华心里恨啦,恨丈夫是个傻瓜蛋,国家大事岂是你一个普通共产党员能管得了的,为什么拿鸡蛋去碰石头呢?家,已经破碎了,万念俱灰的艾丽华给儿子盖好了被子,擦去儿子梦中的泪,轻声地哼起了电影《闪闪的红星》中那首她最喜欢的歌: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救星,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唱着唱着,艾丽华仿佛看到了井冈山满山遍野燃烧着的映山红,这红色点燃了自己心中的火焰,这火焰使她瞬间产生了以死抗争的念头和勇气。当然,她舍不得尚且年幼的儿子国强,更懂得后果的严重;但她坚信,只要正直的共产党员还存在,只要善良的人民还存在,儿子便不会孤独,便会健康成长。一念既生,艾丽华便没有了眼泪。她轻轻地、轻轻地吻去了儿子脸上的泪水,然后用红色的墨水在白净的墙壁上书写了几个大大的毛笔字:“钟声无罪!中华民族一定会振兴!”
第二天清晨,红星分厂又传出了爆炸性消息:“艾丽华在自己家中悬梁自尽了。”
又惊又恐的钟国强哭成了小泪人,他,真正成了孤儿,他,被幼儿园暂时收留。这场暴风骤雨对刚过三周岁生日的钟国强似乎来得太早太早,小小的幼苗随时面临夭折的危险。未谙世事的他还得面对某些大人的歧视,面对不懂事同龄人的嘲弄:
“钟国强,你是反革命的狗崽子。”
“钟国强,你爸爸妈妈都是大坏蛋!我们不跟你玩。”
吃早餐时,钟国强的馒头又被大点的孩子抢走了。小国强想抢回自己的馒头,立即被大孩子按倒在地打起来。那个大孩子正是马建功的儿子,他一边打一边骂:
“打死你这个小反革命,打死你这个狗崽子!”
无助的小国强在地上挣扎着,居然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反而向上吐了马建功儿子一脸的口水。马建功的儿子脸上有小雀斑,外号叫小麻雀。他恼羞成怒地抹去脸上的口水,顺手抓起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馒头往小国强口里硬塞,并骂道:
“叫你吃,叫你吃土馒头、沙馒头、泥巴馒头。”
小国强把头一歪,对着小麻雀的手指狠狠地咬了一口。小麻雀疼得“哇哇!”叫了起来:
“小反革命咬人啦!”
“住手!谁叫你们打架的?”发问的正是给各班送早餐的范玉凤阿姨。她扶起小国强,指着小麻雀又问:“你是大班的,跑到小班来打架,像话吗?还不快回去。”
小麻雀做了个鬼脸跑了。
这天小班的何老师正好请了病假,幼儿园里让范阿姨代班。眼前发生的事让她心中极不平静,和许多正直的中国人一样,她对文化大革命造成的长期动乱和下滑的经济状况都有看法,都希望国家能安定下来,走一条振兴强国的道路;但她由于个人文化水平及政治水平的局限,是弄不清事情的源源本本的。钟声是个党员却被捕了,艾丽华自杀前在墙上书写“钟声无罪!中华民族一定会振兴!”这是为什么?有这样的反革命吗?范玉凤敢想但不能说。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救救这个可怜的钟国强,也必须教育班里的孩子。但怎么教呢?直说不行,孩子们也听不懂;有了,讲故事。外国不是有个名作家,好像是叫安徒生的吧。他写了个童话故事叫《丑小鸭》,虽然原文记不清楚,但基本情节还记得,这故事或许对孩子们有帮助。想到这儿,范玉凤叫孩子们围圈儿坐好,又特意让钟国强坐在自己身边,故事便开讲了:
“孩子们,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夏天,在一片茂密的大森林里,有一汪很深很大的池塘。池塘的水很清很清,许多小鱼儿在里面自由自在地游着。池塘不远有一栋破旧的小木屋,木屋边的草丛中,一只母鸭正在用心地孵蛋,希望它的鸭宝宝早点出壳。‘嘎!嘎!嘎!’母鸭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一只毛绒绒的小鸭宝宝终于钻出蛋壳了。‘叽!叽!叽!叽!’许多只小鸭宝宝也先后钻出壳了。小家伙们刚来到世界上,一切都感到很美丽、很新鲜,它们东张张西望望,吵嚷着要鸭妈妈带它们出去玩,去见见大世面。鸭妈妈说:‘嘎!孩子们,现在还不行,那个最大的蛋还没有孵出来呢!’这时,一只年长的母鸭来探望孵蛋的鸭妈妈。它看了看还没孵化的蛋说:‘嘎!这准是一只火鸡蛋,我以前就上过这样的当。不信?你瞧,这最后孵出来的小家伙准不会游泳。’又过了很久,大蛋终于裂开了,孵出来的宝宝的确与众不同,个子忒大,样子很丑。鸭妈妈叹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孩子们都带到池塘边,它想证实一下最后孵出来的宝宝是小鸭还是小火鸡。扑冬!扑冬!所有的小宝宝都一只接一只地下水了。”
说到这儿,范玉凤阿姨特意停了下来,对瞪着天真大眼睛的孩子们问道:“小朋友,你们猜那只灰色,样子很丑的小家伙会不会游泳呢?”
小朋友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叫丫丫的小胖妞就抢先回答:
“不会游泳。”
“为什么呢?”范玉凤又问。
“因为前面有个鸭妈妈说,它是火鸡蛋里孵出来的。”丫丫回答。
坐在范阿姨边上的钟国强着急地举起了手要发言,范阿姨便笑着问:
“小国强,说说你的看法吧。”
“它不是小火鸡。丑小鸭虽然样子长得不好看,但它个子大,很棒!一定游得最快、最好!”小国强很肯定地回答。
范阿姨高兴地继续住下讲故事:“小国强说得很对,丑小鸭不仅会游泳,而且游得最快、最好。鸭妈妈放心了,便带领孩子们去鸭场看望具有西班牙血统的,声望最高的,腿上系着红布条标志的老鸭太太;并叮嘱孩子们要有礼貌,要尊敬长辈。老鸭太太高兴地接见了大家,因为鸭的家族又兴旺了许多。突然,它惊讶地叫了起来:‘嘎!嘎!嘎!嘎!太糟糕了,哪儿来这么一只丑小鸭,它是我们家族的子孙吗?’这时,立即就有一只强悍霸道的鸭子冲过去,狠狠地啄起丑小鸭来。鸭妈妈着急地喊了起来:‘嘎!嘎!快放开它,它招谁惹谁了?你为什么欺负它?’那只霸道的年青公鸭蛮横地说:‘它是自找的,谁叫它长得这么难看?我瞧它就是不顺眼;它肯定不是我们家族的,爸爸妈妈也一定不是好东西!你没有必要保护它。’鸭妈妈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便再也不管丑小鸭了。从此,可怜的丑小鸭命运就更凄惨了;兄弟姐妹们歧视它,外面的鸭群欺负它,喂鸭的女佣人用脚踢它,就连隔壁的雄火鸡也瞪着大眼睛拼命啄它,直到累得自己的脸通红时才住手。小朋友们,你们说欺负丑小鸭对吗?”范阿姨停住故事插问道。
“不对!”小朋友们齐声回答。
“那应该怎么办?”范阿姨又问。
“和丑小鸭交朋友。”小朋友们的回答令范阿姨感到莫大的欣慰,孩子们的心真像水晶般的纯洁和善良。范阿姨又继续讲故事了:
“可怜的丑小鸭不得不从家里逃出来。它逃到灌木丛,小鸟吓得飞走了;它逃到芦苇丛,野鸭不愿和它打交道。后来,它逃到大雁群中,又遇到了捕雁猎人的大屠杀;只听见枪声不停,硝烟弥漫,被打死的雁血把水都染红了。丑小鸭心惊胆战地把头藏在翅膀下不敢动弹。一只凶猛的猎狗冲过来停在它面前,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喘着粗气,用鼻子闻了闻丑小鸭。丑小鸭心想今天死定了,但猎狗嫌它长得太丑,闻了闻后便跑开了。天黑了下来,脱险的丑小鸭拼命地跑出沼泽地,跑过田野,跑向牧场,又遇上了突然刮起的狂风。它看见了一幢非常破旧的农舍,便从门缝中溜了进去。这屋子的主人是位老太婆和她的心肝宝贝,一只会下蛋的矮腿鸡,和一只会表演拱起背咪咪叫的猫。这只猫还有一个特技,就是当人逆向摸它的毛时身体会放出火花。第二天早上大家才发现了丑小鸭,老太婆因为眼神不好,误以为是一只会下蛋的母鸭,便收留了它。但三个星期过去了,丑小鸭没下一个蛋,猫咪和母鸡便开始讽刺和欺负丑小鸭,老太婆也决定把丑小鸭赶走。
“丑小鸭又成了流浪者,孤零零地在水中游来游去,没人关心也没有朋友。秋天来了,树叶黄了,大风一吹落了满地,水变得冰凉的,冻得丑小鸭直打哆嗦。
“一天傍晚,太阳下山时,森林飞来一群非常漂亮的大鸟。丑小鸭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鸟,雪白的羽毛,长长的脖子,舒展着长长的翅膀飞向温暖的南方。鸟儿们发出了一种奇特而又清亮动听的声音,丑小鸭情不自禁地学了起来,没想到自己也能发出这动人的声音,它心里可高兴呢。从此,它忘不了,也深深地爱上了这些美丽的鸟儿。
“冬天来了,水面渐渐冻结起来,丑小鸭能游的地方越来越小,最后,它终于被冻在冰面上昏迷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它苏醒了过来,原来是一个农夫救了它。农夫的孩子很喜欢它,都想和它玩,可受惊的丑小鸭以为要伤害它,吓得在屋中又蹦、又跳、又飞地躲避;结果打翻了牛奶盘,飞进了黄油盆,又跳进了面粉桶,把屋里搞了个乱七八糟。恼怒的女主人气得尖声叫着,手拿火钳要打它,调皮的孩子们笑闹着要抓它,丑小鸭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敞开的大门中逃了出去,重新钻进了灌木林中的雪地里。”
故事讲到这里,孩子们有的在笑,有的在为丑小鸭的命运担心。钟国强忧愁地问范阿姨:
“范阿姨,丑小鸭总这么可怜吗?”
范玉凤阿姨立即高兴地告诉大家:“春天又回来了,温暖的太阳照耀着大地,万物都苏醒了过来,林中的小鸟又唱起了歌,受尽苦难的丑小鸭也长大了许多。它拍了拍自己的翅膀,便分外有力地腾空飞向了蓝天。它飞呀、飞呀,不知不觉飞进了一个美丽的大花园。花园中百花盛开,一条小河上游来了三只美丽的白天鹅。丑小鸭决定飞到它们中间去,和它们一道游泳,哪怕是被它们啄死,也比受鸭子、火鸡、猫咪、女佣的欺负好。就在丑小鸭勇敢地游过去的时候,奇迹出现了,它不仅受到了所有天鹅的欢迎和赞美,花园里的孩子们也欢呼了起来:‘快来看呀,一只新来的天鹅,一只最最美丽的天鹅!’孩子们向它抛下许多面包片和麦粒;其它的天鹅羡慕地望着自己的新朋友。丑小鸭这时才明白,自己是天鹅蛋中孵出来的天鹅。但受尽苦难的丑小鸭没有忘记过去,它有一颗善良的心,善良的丑小鸭永远不会骄傲,更不会去欺负别人;它懂得只有充满爱心的美,才是永远的美丽。它伸长脖子,快活地高声叫着:‘我爱你!亲爱的小朋友,美丽的天鹅兄弟姐妹们!’”
范玉凤阿姨把故事讲完了,可小朋友们还陶醉在故事中,纷纷问道:
“范阿姨,那后来呢?后来丑小鸭怎么样了?”
范阿姨想了想说:“后来,这只恢复了白天鹅身份的丑小鸭,就飞到专门为小朋友写童话的丹麦作家,安徒生爷爷的梦中。它说:‘安徒生爷爷,把我的故事写进你的书里吧。告诉世界上所有的小朋友,一个人从小就要善良,要有爱心,不怕困难;不仅不欺负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还应该关心帮助他。’小朋友们,听懂了吗?有爱心的孩子长大了,才会成为像白天鹅那样纯洁、美丽、勇敢、对人民有用的人;而不学好的坏孩子,会像癞蛤蟆一样令人讨厌。当然,有缺点的孩子只要改正了,还是一个好孩子。”
范玉凤是这样教育孩子,自己也是这样做的。这个没多少文化工人出身的幼儿园阿姨,顶住一些人的闲言碎语,当天开始,便担负起钟国强的监护人担子,让失去父母的小国强又有了一个温暖的新家。
对钟声书写“反标”案的审讯是非常顺利的。据参与了审讯的马建功说,钟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但态度顽固,拒不承认是反革命罪行,并扬言历史将证实他是对的。鉴于钟声的态度,马建功向厂党委提议将钟声押回分厂批斗一次,肃清他在分厂的流毒。至于钟声的党籍,肯定是开除无疑。
一星期后,钟声被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押回红星分厂。站在卡车上的钟声脸色苍白,眼圈青黑,被强制地低着头。他的胸前吊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顽固不化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钟声”。车身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横幅标语:“彻底批判钟声的反革命罪行,肃清钟声的流毒!”钟声的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红“乂”。围观的群众反映并不一致,有人骂,有人吐口水,有人沉默,有人叹息。钟声视线的余光突然与车下周星的目光相遇,他激动了起来,拼命地要将头抬起,而且似乎想说点什么或是问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这时周星才发现钟声的嘴巴已不能说话了。他想说什么呢?周星正琢磨,突然子弟中学的一个学生喊了起来:
“该死的反革命分子钟声,你老婆上吊死了,都是你害得。”
这个消息有如晴天霹雳,无情地在钟声的心灵深处炸开,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阶级斗争当然不会因此而停止,经医生简单处理了一下后,声势浩大的揭批声讨大会仍然继续;但一切都浮于表面,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效。整个批斗大会中,钟声有如没有知觉的木偶人任人摆布,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只是妻子和儿子的影子。他什么苦难都能承受,唯有妻子和儿子的不幸令他痛苦不堪,有如万箭穿心。
马建功又建立了自己的功绩,不久他得到了提拔,从一个保卫科长提升为分厂的厂长。也是不久,法院贴出了布告,现行反革命分子钟声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又过了不久,监狱传出消息,罪犯钟声抗拒改造三次自杀;第三次上吊自杀时,因发现晚了一步,救下后大脑缺氧,钟声成了失去记忆不能自理的植物人。至于那个孤儿钟国强,最终被钟声在北京的大姐钟鸣接去抚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街头巷尾开始有人偷偷地谈起了“四人帮”这个话题。工人们在一起时,会悄悄地议论邓小平复出时制定的工业七十条有道理。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天,周星很晚下班回家,听见街道上的孩子们一边跳橡皮筋,一边唱着新童谣:
橡皮筋,我会跳,莫把鞋子跳破了,
公交车子破又少,没鞋怎能把路走。
橡皮筋,我会跳,莫把衣服弄脏了,
脏了难得有水洗,半夜三更把水挑。
橡皮筋,我会跳,别把肚子跳饿了,
油盐柴米都定量,鸡鸭鱼蛋梦中找。
橡皮筋,我会跳,碰上老天下雨了,
屋里屋外都是水,大街小巷把船摇。
橡皮筋,我会跳,不要跳到天黑了,
晚上经常要停电,爸妈摸黑把我找。
橡皮筋,我会跳,跳着跳着长大了,
立志建设现代化,幸福日子早来到。
第31章 路迢迢患难情真 失忆人冤案终直
二路无轨电车是南城市南北交通的主干线,线路长乘客多是该线路的特点。由于线路总体运行的不正常,丁小薇的车跑到终点总站时,食堂的饭菜还没弄好。每到中午时分,坐在驾驶室中的丁小薇便有低血糖的反映,手脚发软无力,身上直冒虚汗。她本可以在站里等上一刻钟便可解决饥肠辘辘的问题,可一看到站上那么多候车的乘客便于心不忍;算了!还是接上再跑一班吧;乘客们不也是饿着吗,饿我一个比饿大家好。来回跑一班车要一个多小时,回头肯定要吃冷饭,但有什么办法!谁叫自己干的是公交司机的行当。
满载乘客的双节通道电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宽阔的三叉路口,再过五分钟又要进终点总站了。这是一辆南京造电车,驾驶室的门是朝车头前开的。丁小薇减速拐着大弯穿越三叉路口,还差一点就完成穿越进入正道了。就在这时,一辆来自青峰岭煤矿的东风大货车,风驰电掣般成丁字型的向电车的左侧直冲过来。开货车的青年司机张猛子喝了点酒,又急于拐入电车右侧的北郊大道,他便强行抢道想从电车头前先行穿过,结果形成了危险的势态。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丁小薇面临两种选择,如果刹车,货车便会撞向驾驶室左侧,自己可能十分危险;如果继续前进,货车便会撞向电车左侧的腰部,那车中满满的乘客就会有许多人遭殃和负重伤。情况刻不容缓不容思索,丁小薇猛一踩刹车,电车急停了下来。也就在同时,开货车的张猛子赶紧将方向盘向左一摆,避免了车头相撞,但货车的后车斗将电车驾驶室撞开,车斗右侧一个挂钩却钩住了丁小薇的左裤腿。由于张猛子没有停车,而且继续从电车头前超越过去,丁小薇被挂钩从驾驶室拖了出来,先露出来的左小腿被夹在两车体中挤压了一下。货车终于超越了过去,在北郊大道口才停下来。车上的乘客平安无事,可丁小薇却倒在了地上的血泊之中;她身体不远处是从左小腿撕下的肌肉,和一段十二公分长的左小腿胫骨。这时,肇事司机张猛子却丢下车逃走了。……
昏迷中的丁小薇早已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左小腿肚上的肌肉几尽撕去,整个左小腿仅由一根细细的腓骨和一点点皮肤与肢体连接着。她觉得自己的躯体像一只陀螺在不断地旋转,向一个无底的深渊跌去;四周漂浮旋转着怪异而狰狞恐怖的各种形体和色彩,不时还会掠过已故亲人的面孔,传出恐怖吓人的地狱之声;紧接着又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和冷寂,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丁点儿声音,身体的血液在如冰的寒冷中就要停止流动了。丁小薇微弱的思维在问自己:“我难道死了么?难道真有阴间和地狱?阎王爷啊,我可不能死!我还年轻,求求你,放我回去吧!爸、妈,快来救我!你们帮我求求阎罗王放我回家,周星和两岁多的女儿还在等我回家呢。又过了一会儿,丁小薇微弱的思维活动也停止了,只有心脏还在蹦跳挣扎,不肯放弃这年青的生命。
纪天成主任大夫在手术台上忙了一上午才下来,在家中才扒了几口饭便被人请到了门诊部抢救室。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有能力又肯钻研业务的人太少,因此,这位四十不到的纪大夫成了骨科的顶梁柱。他高高的身材结实的身板,为他肩负重任提供了可靠的根本。纪天成瞪着乌黑略显儿童纯真的机敏大眼仔细检查了丁小薇的伤口,皱起了眉头说:
“谁是家属?情况不太妙!十二公分长的胫骨缺损,腓肠肌大面积缺损,可能要截肢,现在立即通知家属。”他突然又怀一线希望地问助手:“对了,那块断下的十二公分长的胫骨还在吗?如果在,保住小腿的希望就大了。”
“没有!病人送进来时,没见任何人带什么碎骨进来。”回答的是值班护士长。
纪天成失望地摇了摇头说:“完了!因现场抢救的人员缺少最基本的医疗卫生常识,而导致严重后果的事又发生了。真可惜!那段保贵的胫骨一定丢弃在马路上。没办法,现在只有通知家属准备截肢了。”
纪天成本想让自己的助手与家属谈病人截肢的事,最终又决定亲自来谈。他将清理创伤面的剩余工作交代给助手医生,自己便走出手术室。与他见面的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是闻讯匆忙赶到的丁小薇的姐姐丁大妹;同时赶到的还有市公交公司安全服务科和车队的领导。纪大夫用询问的眼色看着丁大妹问:
“你是?”
“我是伤者的亲姐姐。”大妹说。
“她爱人怎么没来?”许多事情要他定夺签字的。”纪大夫说。
“她爱人的工作单位太远,有二十几里路,还在红星机械厂地区。我们已经让他弟弟周明去通知他赶来。”丁大妹说。
纪天成大夫很直接地说:“病人伤势很严重,失血过多正在输血。从目前的情况看,病人生命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左小腿可能保不往,必须截肢。这么大的事,你做姐姐的能作主吗?”
“什么?要截肢!这可不行,这么年轻就少了一条腿,今后还怎么生活?不行!绝对不行!”丁大妹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拖往纪天成说:“纪大夫,我求你了!无论如何要保住她的腿。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女儿才两岁多呀!纪大夫,不能截去她的腿呀!求求你了!”
就在这时,周星含着泪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截去她的腿”五个字有如五道霹雳闪电撕开了他的胸膛,无情的火蛇在舔吸他心中的热血。他大脑突感一片空白,接着又掀起滔天的巨浪。抵御不往袭击而失控的周星,一会儿要冲进手术室去替丁小薇受罪,一会儿又哭嚎着揪往刚赶来的肇事方代表,要寻仇那肇事逃走的司机。这些失控的举动被大家费了好大气力才劝止住。这时纪大夫对周星说:
“小周同志,你应该坚强些,理智些。现在丁小薇还没有真正完全脱离危险,仍然处在昏迷状态。目前,我们只是做了清理创面的处理和脱离危险的抢救工作。你应该很好地配合医院才是,任何不冷静不理智的行为都是不利于治疗的,你说是吗?”
周星点了点头,期盼地望着纪天成大夫问:“我爱人一定要截肢吗?上海不是有断肢再接的医术吗,我们为什么不争取一下,那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上海是可以断肢再接,可小丁的情况不同,她左小腿胫骨缺损的十二公分丢在事故现场没有捡回来,拿什么去接?还有,她小腿的肌肉和皮肤也大面积缺损,这些问题都是很严重很难处理的。”
周星毫不放弃,又对纪天成说:“纪大夫,肌肉和皮肤不是可以移植吗?可以将我的皮肤和肌肉移植到小丁身上。还有,我以前曾听说老中医用柳树枝和狗骨代替人骨,我们为什么不试一试?中国的传统中医宝库有许多好东西好办法,不可以中西医结合治疗吗?”
纪天成耐心地说:“医学是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道听途说的东西不仅不可信,还会误大事。人体有排异性,就是排斥本体之外的肌肉、皮肤、骨骼等等;人与人之间尚且如此,狗骨和柳树枝就更不行了,至少目前还不行,我没有见到过成功的先例。”
周星的泪水又在眼眶中转了起来。纪天成是十分同情和理解眼前这位年轻人的,他考虑再三后又说:
“目前上海有个尚未完全成熟,还未全面临床使用的新技术,这技术在国际上也是先进的,是显微外科中的带神经血管游离腓骨移植术。手术可能要在几年中分步骤完成,而且具有一定风险,你敢做吗?钱、时间、精力、失败的风险,你可以先别回答我,考虑清楚了再回答。当然,这也是保住腿的唯一办法。”
周星激动了起来:“这还要选择吗?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决不放弃!”
这时,丁小薇从手术室中推了出来,周星和纪天成迎了过去。
由于长期的政治运动,医院和其它行业一样没多大发展,破旧不堪的住院部床位高度紧张,即使像丁小薇这样病危的病人也不得不安置在过道走廊上。值得庆幸的是,这年代的人们物质上虽然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百姓之间浓浓的人情味和爱心。探望的同事、领导、邻居和朋友络绎不绝,送来的营养食品床头都堆不下了,以至不得不采取谢绝的措施。单位派了专门值班的护理,等待病情一稳定就前往上海治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办公事也要求人送礼了,否则你得到的总是没完没了的“研究研究再说”,或者是“政策就是这样规定的,你不服可以去上告。”周星不信,也没碰上过这档子事,但既然有人提醒了自己,总得考虑考虑。周星和弟弟周明合计了一下,自己的生活圈子中实在不认识处理这种交通事故的干警。你还别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有人路,蛇有蛇道,这时貌似平常的狗子自告奋勇地说;
“我有个朋友叫徐正义,是市交警大队的一个科长,是专门处理死亡事故的。他虽然不管丁小薇的事,但忙还是可以帮得上的。”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会不会买你的账?”周星问。
“关系还可以。我们常在一起吃吃喝喝,他还帮我拿回过好几次被缴的自行车,有时还把警服和指挥旗借给我,和我拦车到远郊去钓鱼玩。”
周星眉头一皱又问狗子:“他这么大胆,警服和交通指挥旗也敢乱借乱用?”
“这有什么!小菜一碟,你真是少见多怪。老徐这人味口蛮大,蛮滑头,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他。这家伙,别人送的礼少了就全部上交,表示自己做官清廉;送的礼多就全部收下,从不打收条,但忙还是会帮的。”狗子吹上了劲,把手往腰中一拍又说:“讲你不相信,老徐连五四式手枪都借给我拍照,过了三四天才还给他。”
“他是交警,哪来的枪?”
“他的弟弟徐仁义是刑警。”说到得意处,狗子从口袋皮夹中拿出一张照片给周星看。
周星瞧了瞧照片,觉得实在可笑,坐没坐像站没站像的狗子虽然穿了警服挎了手枪,却一点儿也不神气,样子滑稽得很,不说像坏人吧,至少不像是人民警察。
第二天狗子同周星去找徐正义,碰巧老徐去长运公司处理死亡事故了,他俩只得追踪到了长运公司。长运办公楼前停了标有公安标志的两辆白色面包车,三辆吉普和许多三轮摩托。车上的警报装置在“哇!哇!”地鸣叫着;车下许多干警正在追捕四散而逃农民装束的人群,给人如临大敌的感觉。被抓住的人只要稍有反抗便要挨上一警棍。一个瘦小伙子从周星身边逃过,没逃多远还是被抓住了。他不肯进警车,徐正义掐住他的后颈用力推了一下,这青年额头撞在车门框上立即起了一个大鹅公包。但是,这青年还是不肯进车,徐正义又用电棍击打了一下,这青年失去反抗力终于被塞进了车中。一位青年女农民哭嚎着拒不进车,她用双脚死死顶住车身叫道:
“你们还有人性吗?天下还有公理吗?我丈夫被汽车压死了,还要抓他的亲属,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这女人的一声呼喊让周星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几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腔。女人终于被强行塞进了吉普车中,她竟又顽强地站了起来,骂不绝口。徐正义毫不犹豫地用电警棍对女人的额头点击了一下,女人终于无声无息地瘫坐在后座上,不再反抗和嚎叫了。徐正义得意地笑了,旁边另一位干警羡慕地问:
“老徐,你的电棍怎么这么好使!我的电棍点下去怎么就没有反应?”
“你会用嘛?苯老朱,不信咱们换一换,到我手中一样好使。”衣冠不整的徐正义说。他的帽子歪戴,领章不知什么时候也只剩一边。
徐正义换过电警棍,顺手拖过一位刚抓住的青年农民,就在他身上试了起来。那青年本能的往后一退,但还是被点击了一下,然而没有反应。徐正义眉头一皱“咦!”了一声,便在电棍上调弄了一下,又再次去电击那青年,青年终于被电打得叫起“救命!”来。高兴得意起来的徐正义还想玩玩,被其他干警制止了。
这时场面已逐渐平静下来,狗子想凑过去找他,周星却改变了主意。他拉了拉狗子说:
“我们走,我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小薇的事故处理就听天由命吧,我相信世界上好人总是多数。”
狗子还想说什么,周星堵住他的话头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天塌不下来!我们走。”
周星走时还听到徐正义在对下属说:
“留下死者父亲,就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做谈判代表,他什么时候同意我们的事故处理方案,什么时候放人。这些乡下刁民,真不知天高地厚,压死了人就不得了啦!几十号人进城发脾气讲条件,还敢扯下我的帽徽领章,说我不配做人民警察;今天,我就让他们尝尝我这个警察的滋味。……”
周星的心中掠过一道阴影,他不愿听下去,也不愿低头求这种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在街上的周星,突然发现空气在瞬间凝固往了,沉闷的大气中传来撕裂亿万中国人心肺的哀乐声,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一年之中倒下了三棵参天大树,周星从心底涌出了一股哀泉,这冰凉的泉水是透骨的、悲伤的、沉重的、忧愁的、怀念的、是文字无法表达的。
由于丁小薇还在治疗之中,交通大队决定将事故的分析和处理,留待治疗结束后一并结案。经纪天成大夫的帮助,丁小薇就要转上海市新华医院骨科继续治疗。临到出发,周星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贫穷,经济上竟没有一点儿积蓄,经不起任何天灾人祸风风雨雨。有什么办法呢!长期低薪又没有长工资的机会,谁家又能好到哪去呢?
到了上海新华医院才知道,丁小薇的保腿治疗确实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外科康复战争,显微外科带血管神经游离腓骨移植术引进后的病例并不算太多,成功和失败都有可能。医院骨科的郝主任大夫对周星说:
“这手术要分几年进行,今年进行创口大面积植皮,保护好创面。所用皮肤必须从丁小薇的大腿上揭取成活率才高;明年又得从她的右肋下带血管、神经取下一大块肌肉,移植到她的左小腿肚上,弥补大面积缺损的腓肠肌;第三年又得从她的右小腿取下一大段腓骨,带血管、神经游离移植到受伤缺损的左小腿上。在这众多的手术中,不仅造成身上多处伤痕累累,而且不能有一次失败,不能让被石膏裹住的伤腿关节硬化。即使是这些关卡都过了,还得戴上沉重的不锈钢保护支架,撑着双拐一步步练习行走,等待移植的骨头增粗后,才能考虑丢掉拐杖,丢掉保护支架独立行走。不出意外的话,整个康复过程约要五年左右。”
郝主任大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从周星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边的痛苦,期望和深爱的泪花直在眼眶中转动。古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也”,周星夫妇面前横着的就是难以逾越的“蜀道”。年轻人的泪终于沉重地滴落下来,沉重得足以将地面砸个坑。他,真希望受伤的不是小薇而是自己;他,真愿意替小薇上手术台,替她承受一切的苦难,不惜自己的生命,哪怕是千刀万剐。
郝大夫接上说:“小周,我理解你的心情。前面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困难,那是我们做医生的责任,必须把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困难都考虑到,并且告诉患者和家属。但是,我们还是有一定把握的,至少在你们之前我们已有数例成功的经验。世界上许多希望是要人们去努力争取的,不争取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地上本来没有路,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们都必须有一种披荆斩棘前进的精神,才能将许多梦想变成现实。”
周星抹去泪水冷静地说:“郝大夫,我能做些什么?”
“能!在精神上你要鼓励她、支持她、关心她、让她树立起康复的信念,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身边有挚爱的人和可爱的女儿;在物质上做好后勤和加强营养;在医疗上积极配合,特别要注意帮她经常活动踝关节,不让它僵化。”
又要上手术台了,紧张的丁小薇不寒而栗。周星温柔地轻声地安慰她、鼓励她,把女儿的照片给她看,把亲人们的来信一封封念给她听。
手术下来的小薇不能喝水,周星就用棉签沾水一遍遍地去滋润她干裂的嘴唇。
丁小薇没味口不想吃东西,周星变着法子改善营养品的口味一口口喂她吃。
丁小薇不能自主地大小便,周星就用便盆帮接。
为了防止小腿打石膏后引起的踝关节硬化,周星每天要帮她进行人工辅助锻炼。
丁小薇寂寞了,周星就把白天上街采购营养品时所听到的大上海的新闻讲给她听,并时常送上些小礼物。
白天病人家属不能呆在医院,周星就省下钱为小薇买了半导体小收音机,为她解除寂寞。丁小薇喜欢听周星唱歌,周星每天都为她轻轻地哼上几曲。
有一天丁小薇说:“周星,你不是懂点作曲吗,为我们自己写首歌吧。”
“好!我明天就带来。”
第二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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