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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丁小薇说:“周星,你不是懂点作曲吗,为我们自己写首歌吧。”
“好!我明天就带来。”
第二天傍晚病人亲友探视时,周星真的把写好的歌带来了,歌名叫《爱的真情》。他把曲谱放在丁小薇手中,自己轻轻地唱了起来:
女人是朵花,
可爱,不可摧残它。
是鲜花把世界装扮得更美丽,
是女人,让我们拥有幸福的家。
月亮,把光辉灿烂留给了太阳,
自己只在黑夜献出温柔的光华。
女人是生命之水,
高山巍峨雄伟,
没有大海的拥抱,
地球也会荒化。
爱花吧!
是呵护,不是誓言。
惜花吧!
是浇灌,不是践踏。
让爱的甘霖滋润大地,
滋润你、我、他。
有爱,就有美丽,
有真情,就有报答。
一曲《爱的真情》把丁小薇感动了,把女病房的病友感动了。护士不知从哪儿借来了吉它,周星的清唱变成了余音缭绕的吉它弹唱。护士长说:
“小周,大声点唱没关系,现在是探视时间,动听的音乐有益于病人健康。”
不知什么时候,女病房的门口悄悄地围上了许多男病友。歌声驱散了病魔带来的痛苦和寂寞无奈,引来了一阵阵的掌声。
就在这时,丁小薇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中传来了爆炸性消息: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拨乱反正,振兴中华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大家激动了起来,周星接过收音机,特意为病友们调大了音量。
此时此刻,周星不禁想起了钟声和艾丽华那个已经破碎的家,他们的冤案会不会重新审理呢?小国强会不会终身背着反革命小崽子的包袱呢?
在南城市红星机械厂机修分厂,普天同庆粉碎“四人帮”的厂宴从大会堂直排到篮球厂。这么隆重盛大的宴席,在建厂史上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粉碎林彪反党集团后,低薪的全国职工、干部普遍加了一级工资,举国上下欢庆了一番;现在粉碎了“四人帮”,低薪的中国人民又加了一次工资,这自费的欢庆大聚歺自然要搞。加薪和政治变故结合得竟是如此完美,当然,这也是安定之举。
主持盛宴的是满面红光的马建功。他发胖了,比以前更福态了,肚子又大了一圈,那眯缝的小眼高深莫测,再看不到黑眼珠。马建功练就的饮酒海量也真可谓天下无敌。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低薪职工加一级工资,大权在握的马建功属于有特殊贡献的人,工资加了二级半,他能不高兴吗?你瞧,他春风得意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似的,一桌一桌给大家敬酒,决不虚空一桌,而且每杯必干。他的夫人担心地劝道:
“老马,你少喝一点行吧!已经三斤白酒下肚了。”
马建功一把推开老婆说:“你走开!简直是妇人之见,为人民服务就要彻底,与职工同乐就要真心。”
此时,在场的不少人想到了因反对“四人帮”而家破人亡的钟声,但没人敢说。马建功当然也想到了,但不想说,更不希望钟声的冤案平反昭雪;因为,他的功成名就正是建立在钟声家破人亡基础上的。
在北京,钟声的姐姐钟鸣正和丈夫慕容秋针锋相对地斗争。慕容秋这个瘦高的知识分子往上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激动地说:
“钟鸣,你到底还想怎么样?难道不把我们家也搞得家破人亡你就不罢休?上次你把钟国强接来抚养,弄得我被组织上赶到‘五&;#8226;七’干校去锻炼改造,现在又要去为你那个弟弟告状申冤,你就不怕惹火烧身吗?你以为自己是谁呀!平民百姓,小兵一个!你那当官的父母都早见马克思了,人走茶就凉,谁来帮你说话?谁来给你撑腰?”
小国强依偎在姑姑身边,钟鸣紧紧地搂住他,毫不妥协地对慕容秋说:
“慕容秋,我想干什么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我要为弟弟钟声昭雪申冤,要坚持真理!小慕,你还是共产党员吗?如果你还没有忘记共产党人的誓言,就应该为真理而斗争。你怕家破人亡,可钟声已经家破人亡了,你却无动于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当然,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是平民百姓,普通党员;但是,你不用担心,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世界自然会有人主持正义为钟声说话。”
慕容秋不愿听钟鸣的慷慨陈词,便打断她的话:“好!你有水平,我讲不过你,但我要提醒你,要相信当地的党组织,该落实政策的,他们会去落实。别以为你什么都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你对整个案情知道多少?你能保证钟声就没有其它问题?万一他还有其它问题,你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说到底,你还是怕牵连自己。告诉你吧!慕容秋,钟声是个共产党员,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接受革命教育,我太了解他了。为他申冤我不怕,如果你怕,我决不牵连你。人各有志,你怎么打算都行,反正我是铁了心。”钟鸣说到这儿掏出一封信丢给慕容秋,又补充说:“这是南城红星机械分厂幼儿园范玉凤阿姨寄来的信,你自己看看吧,难道我们的觉悟还不如一个普通工人?”
慕容秋展开信,不甚工整的字,认真地排在他眼前:
钟鸣同志:
您好!小国强在你的关怀下一定更好了。我很想念这孩子,幼儿园的孩子们也
想他,如方便的话,寄一张国强的照片给我好吗。
在此,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对你说,现在“四人帮”已经被粉碎了,钟声当
时是因为书写反“四人帮”的标语被判刑的,理应平反昭雪。我们单位不少同志暗
中都讨论这件事,但没人敢牵头提出。前不久,我抓住一个机会向马建功厂长(当
时负责处理此事的保卫科长)提起为钟声平反的事,他却说:“钟声的事情很复杂,
不是我管得了的。我现在是厂长,只管生产。”又说:“如果你有兴趣,你就去找有
关的公、检、法部门申诉吧。”听了马建功的话,我很生气,就写了这封信给你。
钟鸣同志,你弟弟钟声是个好同志,为了反“四人帮”家破人亡,自己也成了
不能自理失去记忆的人,很惨啊!难道我们忍心让他的冤案永远石沉大海,让小国
强永远做一个现行反革命的后代?钟鸣同志,失忆的钟声不会说话了,可我们会说
话,正义和良知需要我们说话。你生活在首都北京,又是老干部的后代,同时,你
又是钟声的姐姐,……
慕容秋没有把范玉凤的信看完,也不想看完,他把信往桌子上一丢说:“好了,说到底你是铁了心要管这件事。我说服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我,但我不愿受牵连,到头弄了个被打翻在地还要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我们各走各的路算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钟鸣问。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当然,现在你还可以选择,要么我走,要么你去救你的弟弟,那个如同废人一般的弟弟。”慕容秋冷漠地说。
钟鸣气得脸色铁青,她发现小国强眼中闪着泪光,用一种期待的目光在望着自己。同时,她又想起了自己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儿子,许多未知的矛盾和困难在等着她。最后,她横下一条心直接地问慕容秋:
“你的意思是离婚?”
“可以这样理解,但你可以选择,我是迫不得已的。”慕容秋回答时故意背朝着钟鸣,他怕看到钟鸣火一般灼人的大眼睛。钟鸣此时反而冷静了,她收敛起愤怒,平静地说:
“离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今天才真正认识了你。”
大雁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大上海来了几回回,女儿小灵洁也一天天长高了。周星和丁小薇相依相偎着,在艰难的“蜀道”上走了一程又一程。路迢迢哇!只有路遥才能知马力。经过医院的努力和患者、家属的极力配合,丁小薇闯过了一道道风险难关,越过了一条条激流险滩,终于手术成功康复在望。她带上了沉重的不锈钢保护支架,眼下还不能行走。一天傍晚探视时,丁小薇悄悄地对周星透露自己的心事:
“大上海来了这么多次,但我从来没好好玩过一下。学开电车那年我跑的是军工路那条线路,大家一心扑在学习上,学习结束便回去了,大上海啥样也不知道;现在连续几年来上海治病,每年呆二、三个月在上海,可日子都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我真想看看外滩,逛逛城隍庙,逛逛第一百货商场,看看大上海。”
周星默默无言地把小薇的话记在心上,他去找郝大夫商量此事,郝大夫笑了笑说:
“这好办,我们出个证明给门卫,明天你去打一辆出租车,到这些地方游一圈,估计有三、四十元够了。你就满足丁小薇的心愿吧,我们医院支持你,这也有益于她的康复。”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出租车司机非常理解地放慢车速在外滩、南京路上行驶,并一路给周星夫妇做导游讲解。车来到了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场的门口,丁小薇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提出进商场逛逛。周星便将双拐递给小薇,扶她出了车门。长长的医用白纱布悬吊着装有保护支架的左小腿,身体的重力都压在右腿和双拐上,短距离走走还问题不大,走长了路就难以胜任了。周星说:
“小薇,让我来背你吧,你不能走这么远的路。”
“不!我要自己走,也好锻炼锻炼,实在走不动时再说。”丁小薇拒绝了周星的帮助。
好多年没有逛过商场了,更没有逛过这全国闻名的上海一百商场,丁小薇自觉目不暇接,情不自禁地对周星说:
“我都觉得眼睛不够用了,不知看哪儿好,眼睛转起来也像笨了许多。”
丁小薇在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顾客也不时用余光打量这商场中唯一的伤残顾客。小薇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
“电梯!电梯!周星,我从来没乘过电梯,我们乘电梯上楼去看看。”
那是一架传动带式电梯,为了安全周星提出:“小薇,还是让我来背你上去,这样安全些。”
“不!我要自己走上去,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周星劝不住固执的小薇,只得依了她。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丁小薇总算安全地踏上了电梯才松了口气,小薇也兴奋不已。电梯徐徐地把乘客送往尽头,就要到二楼的楼面了,丁小薇突然失去了平衡往后一倒,周星赶紧搀扶住双拐脱落的丁小薇。如在平地,周星凭自己的力量足以将丁小薇托起,可电梯是在运行当中,加上周星为扶住小薇右脚不自觉地后移了一步自己也踏空了,结果俩人都跌倒在电梯上。电梯上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特别是周星的心几乎悬了起来。他宁可自己摔一百次跌一千次,也不能再让丁小薇有半点闪失。情急中他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立即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倒下的丁小薇,不让她滚下去。周星后面的乘客赶紧帮助周星稳住了身体。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混乱中,电梯还是把仍坐在地上的周星夫妇送到了二楼的楼面。紧张的周星仔细为丁小薇检查了一下,老天保佑,幸好是虚惊一场,没有造成任何后果;但丁小薇腿都吓软了,扶到顾客的休息长椅上坐了许久,才拄着双拐重新站立起来。周星心疼她,又不愿破坏她的雅兴,便说:
“小薇,还是让我来背你吧!我从小劳动惯了,有的是力气,不会太累的;真到累时,我们可以歇一下嘛。你要知道,刚接好的腿是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望着周星焦急而真诚的目光,丁小薇感动地接受了周星的请求。于是,一百商场出现了一对特殊的顾客,一个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背着伤残的妻子,攀登了一层楼又一层楼,走过了一列柜台又一列柜台。他不愿意放过一节柜台,决意让妻子尽饱眼福。总不能光看不买吧,周星一次次的催促道:
“小薇,你看中了什么?只管买,我带够了钱。给你自己,给孩子,给爸妈买点什么。”
丁小薇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喜欢逛商场,喜欢买新鲜的东西,特别喜欢漂亮的衣服。这是在大上海呀,那些新款式的衣服早令她怦然心动,那些美丽的时装模特似乎都在对她说:“小薇,买套回去吧,多漂亮的衣服,机会难得啊!”然而丁小薇没有回应,因为她早已感到周星头上的汗珠正一滴滴地滴在自己的手上,他背上由汗水透出的热气直导入自己的心房。她还能要求什么呢?现在每增加一点重量都会让自己不安一辈子,于是,她口是心非地一次次对周星说:
“这东西不好看。”“这衣服我不喜欢。”
周星终于悟出了丁小薇的心事,便将她从背上放下来说:“小薇,我明白了,你是怕我累死。告诉你,我是累不死的,身体棒着呢。如果你什么都不买,我就不走了!”
“好!我买。”
丁小薇知道周星的个性,便在不同的柜台上先后买了些轻便好带的东西。她先买了两条手绢,替周星把额头上的汗水擦干净,又为女儿灵洁买了些外衣上用的动物贴花,还为老人买了顶帽子和围脖。周星不解地问:
“你怎么不为自己挑点什么?”
“没有合适的。再说,我成天不是呆在医院就是呆在家里,腿又是伤的,有好衣服也穿不出去。”
周星不听丁小薇的解辩,也不多说,而是一边搀扶她缓慢地行走,一面注意她的眼神。他终于发现小薇的目光留恋地停留在一套新款的绣有胸花的春秋衫上。周星立即叫售货员拿过来,不由分说地给小薇试了一下大小,感觉良好后便买了下来。用同样的办法,他又给小薇买了一双皮鞋和其它一些东西。小薇说:
“周星,我现在腿还没好,皮鞋就不用买了。”
“不!要买,这是对康复的信心和祝福,一定要买!”周星毫不犹豫地决定了。
终于逛完了上海一百商场,周星小俩口要回去了。他背着丁小薇,胸前悬吊着众多的商品,小心翼翼一步步慢慢地下着步行楼梯。为了安全,他放弃了舒适的电梯。尽管周星特意地压抑控制着自己,丁小薇还是听到了周星沉重的呼吸;周星也隐隐地感到了小薇的心跳。趴在背上的丁小薇从周星的颈背上闻到了自己熟悉而又久违的男人气息,想起了往日幸福欢快而难忘的时刻,不禁有些内疚,觉得自己欠周星的情太多。她用眼睛溜了一下四周,看看没有外人,便柔声地问:
“我们都好久没那个了,你想吧?”
“什么那个?”一时没悟过来的周星问。
“呆瓜,就是夫妻生活呀!”小薇嗔怪道。
“想啊,想死我了!哎!车祸一来,有如洪水汹涌而至,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只得放在一边了。”周星稍停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你说呀!”丁小薇想听周星的下文。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美梦,梦中我搂着一个美人,把身上存放许久的子弹全都射到她身上去了。”周星神秘地说。
“什么!你梦见了别的女人?还把子弹射到她身上?”丁小薇生气地在他颈脖上掐了一下。
“哎哟!掐得我好疼,我话还没说完呢!那个美人就是你呀!人家做梦想你还不可以吗?幸好我还没梦见别人,否则,不给你掐死才怪呢!”
丁小薇只觉一股热血从心头涌起,她动情地在刚才掐过的地方,在周星的耳根吻了起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丁小薇遵照医嘱在家中疗养,等待最后的康复。一个星期天,周星一家三口正在十一平方米的多功能居室中吃中饭,突然门口进来一位不速之客,他就是上海新华医院骨科的郝大夫。他到南城来开会,顺便来探望他的病人。这位白白净净的中青年主任医师站在房门口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老区的人民生活是如此地艰苦,没有厨房,没有客厅,床前用两个小方凳临时架上一块三合板便是餐桌。周星赶紧给郝大夫让座,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叫客人坐什么地方好;最后,还是客人自己坐在了床沿上。
郝大夫仔细地看了看丁小薇最近拍的X光片高兴地说:“很好!你们看,移植的腓骨不仅成活了,而且增粗了许多。从现在起,丁小薇可以丢掉保护支架,逐步练习行走了。”
周星还是有点担心地问:“郝大夫,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会!趁着今天我在这里,现在我们就到屋外去练习。”郝大夫十分肯定地回答。
于是,在郝大夫的指导下,在丈夫、女儿期望的目光中,在众多邻居的鼓励下,在这条古老的孙家井街上,丁小薇一步,又一步地迈出了自己人生新的步伐。
成功了!我们都成功了!郝大夫,这位毛泽东时代成长起来充满革命人道主义精神的好大夫,只坐下擦了擦汗水,吃了两只桔子,毫无索取地又匆匆踏上了新的征途。周星一家望着远去渐小的背影,刻在心中的却是永恒高大的形象。
丁小薇的交通肇事也终于顺利结案了,一切公事公办,无须送礼。负责该案的交警中队长还专程到周星家中探望了丁小薇,他表示了自己的祝福,同样没有任何索取,只吃了两粒喜糖便匆匆地走了。这,就是毛主席教育出来的好干部,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红星机械厂又传出了爆炸新闻,钟声的冤案在他姐姐钟鸣的努力下,终于平反昭雪了。完全失忆而不能自理的钟声被送到了总厂医院的住院部。受尽苦难的钟声一夜之间成了反“四人帮”的英雄人物,探访的人们怀着各种不同的心态而去,又都失望而归。心中最矛盾、最复杂、又最不平静的人自然要数马建功了。他害怕钟声的回归,他是踩着钟声的脊梁爬上去的,但他又不能不去住院部看望钟声。还是他的老搭档铁杆兄弟杨秋三和蓝红兵最了解自己的上司,就在马建功一人躲在家中喝闷酒的时候,这二人不请自来了。杨秋三俩人顺手拖过靠背椅,各自斟了一杯酒。杨秋三把杯一举说:
“亲不亲,故乡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废话少说,老下数,我们先干一杯。”
三人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尽,还是杨秋三先开了腔:
“我说马头啊,喝酒也不叫上兄弟们,即便是苦酒闷酒,我俩也是能舍命陪君子的。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再伤脑筋的事大家共同来解决,不比你一个人呆在家中苦思冥想强吗?我兄弟俩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就是为钟声平了反的事伤脑筋嘛,这有啥!一朝天子一朝臣,世事变迁谁能料得到?天塌不下来!只要做到三个字,我们便太平无事,官照做,福照享。”
马建功小眼一眨巴问道:“哪三个字?”
“识时务。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见风使舵是英豪,否则历史上怎会有三朝元老呢?我们也可以顺应潮流嘛!‘反潮流’也好,顺应潮流也罢,不都就为了图个前途吗。”杨秋三得意地说。
“你能不能具体点,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马建功说。
“两点:第一,把所有的账都算到‘四人帮’身上,在分厂轰轰烈烈地掀起批判‘四人帮’的高潮;第二,用最大的热情来关心钟声。我们应该这样……”
马建功听着听着,连连点头。
马建功最担心的就是钟声是个清醒的明白人,尽管听说钟声已经失忆不能自理,他还是放不下心来。第二天,他和杨秋三、蓝红兵买了一些水果、营养品之类去总厂医院住院部,明则探望钟声,实则探探虚实。他们轻轻地推开钟声的特殊病房,只见一个消瘦的人面朝窗背朝门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他似乎对门口的动静没任何反应,仍然直视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洁静的病房中十分静谧,静得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床头柜和小桌上堆放了许多水果、营养品和鲜花。护士说:
“如果不是院方阻拦,鲜花会摆满长廊的。病人受了太多的刺激死里逃生,精神和肉体都留下了难以弥合的伤痕,需要较长时间的治疗,需要安静。希望你们探望的时间不要太长,更不能刺激他。”
护士说完话出去了。马建功心虚得怦怦一阵乱跳,他尽量控制脸上的肌肉,让自己有个笑脸,又绕到钟声的面前,温柔地说:
“小钟,我们三人代表分厂全体职工和干部看你来了。”
他说这话时,真害怕钟声会喷自己一脸的口水,因为在审讯钟声的时候,钟声曾喷过他一脸的血水。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情绪便镇定了许多。眼前的钟声与以前的钟声判若两人,他的确没有记忆,没有意志,没有反抗,没有自理能力,分明像一个大婴儿,连语言能力也没有了。他苍白的脸上闪烁着一双纯净无邪与世无争的眼,那明亮的眼中包含着像天使一般永远快乐的灵魂。马建功终于彻底放心放松了,刚才还虚伪弯着的腰杆立即挺立起来。他瞥了同伴一眼,得意地笑着说:
“完了!钟声算彻底完了,什么反‘四人帮’英雄?废人一个。官,还是我们兄弟当的。”
马建功得意忘形地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想点烟,被杨秋三禁止了:
“我说马头,你没看见墙上的字吗?‘病房严禁吸烟!’你也太操之过急了,让我再来问他几句话试试。”杨秋三把腰一躬,亲热地凑到钟声面前问:“小钟,你还认识我们吗?你知道我是谁?”
杨秋三一连问了三遍,钟声竟像来自天堂的宇宙人一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钟声最后对破坏自己宁静的三只嗡嗡叫的大头苍蝇无奈而讨厌地摇了摇头,这三只苍蝇却高兴地相互对视,大笑了起来。马建功一肚子坏水又涌上来了,他想捉弄一下眼前这个“白痴英雄”,又怕碰上外人进来,便打开病房门往外瞧了瞧才放心地缩了回来。他恢复了自己神气活现飞扬跋扈的本来面目,踱到钟声面前说:
“钟声,我们反‘四人帮’的英雄呀,你不认识我了,我们可没忘记你呀!让我来告诉你吧,让我来唤醒你的记忆吧,我们三人就是抓你、审你、揍你的马建功、杨秋三和蓝红兵。你现在成了‘白痴’,我们却官越当越大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家破人亡吗?我跟你总结了四个字:‘不识时务’。识时务者才是俊杰,才是英雄,像你,只能成为白痴一个。”马建功就地转了个圈又说:“话说回来,你现在弄成这个样子我也很同情你,老婆死了,儿子成了孤儿,够惨的了;但是,这能怨谁呢?怪你自己!”马建功又用手指点着钟声的额头说:“这辈子你是没指望了,下辈子好好学做人吧!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为了平息民愤,也算是对你个人的补偿,给你破格加薪三级,你满意吗?”
对马建功的问话,钟声无动于衷,他那乌黑天真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窗外纯净的蓝天、白云、阳光和飞翔的白鸽,对于金钱、地位、名利,他既听不懂,也没有丝毫的兴趣。
一直没有说话的蓝红兵插话道:“我说马头,你就别对牛弹琴了,你看他那个呆呆的样子,钱对他来说再多也没有用,加薪是加给别人看的,管他满不满意。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削一个苹果给他吃,体现一下关怀就走吧。这傻瓜连吃饭穿衣都不会,活着和死了也没多大区别。”
钟声并没有听懂这三个人在说什么,但他像个大婴儿,能从直观感觉出来者不是朋友,不怀善意,便用幼儿般地警惕眼神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蓝红兵把水果削好了,马建功把水果拿了过来,别有用心地说:
“让我来喂他吃,挺有意思的。”他把苹果凑到钟声的鼻子下说:“傻小子,先闻一闻香不香?”
钟声本能地张嘴想吃,可马建功却恶作剧地又将手缩了回去,不让钟声吃到苹果。他们一次、二次、三次地逗着钟声,并从钟声的失望神态中获得快乐。突然,钟声出乎意料地抓住马建功拿苹果的手,也不分什么是苹果什么是手,抓住就啃。马建功痛得哇哇大叫想把手缩回,可他越缩钟声抓得越紧,咬得越利害,直咬得马建功的手上鲜血直淋,直喊救命。医生护士闻声而来,经过好一阵慌乱,才将马建功的手解脱出来。马建功捧着伤手说:
“这家伙好大的力气,甩都甩不掉。他妈的,不识好歹!我好心喂苹果给他吃,他却咬我的手。”
进来的人都乐了,护士却说:
“不会呀!我天天喂东西给他吃、护理他,他挺乖的,像个大孩子。你一定是逗了他,惹恼了他!”
心虚的马建功再不敢吭声了。
几天后,马建功向分厂全体干部职工宣布,给反“四人帮”的英雄钟声加薪三级。正如他说的,这是做给大家看的,钟声需不需要无关紧要。
钱究竟重不重要呢?不知是哪位名人说的:“没有钱寸步难行,但人掉进钱眼里去了也不行。”古人亦云:“君子求财,取之有道。”粉碎“四人帮”后百废待兴,从红梦中惊醒的中国人民在古老的中华大地上正掀起一场天翻地覆史无前例的改革开放。在振兴中华奔向小康的大潮中,一部分人劳动致富了,但也有一部分人财迷心窍鬼迷心窍,被湮没在金钱、名利、地位、美色之中。当然,既是汹涌澎湃的大潮,就难免泥沙俱下。怕什么!“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和皇帝。”“快把那炉火燃得通红,你要打铁就得趁热。”那就让大潮来得更汹涌,更澎湃吧!
第32章 重振翅再度寻梦 遇故人偶叙旧案
改革开放了,人们突然意识到人要衣装,商品要有好包装,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包装装潢设计专业悄然从冷门转向热门,设计人才也一时匮缺起来。经朋友推荐,周星从红星机械厂子弟中学调新时代彩印厂设计科,当起了专业的装潢美术设计师。冲着“新时代”这响亮的名字,旁人一定认为是个现代级的印刷厂;非也,它只不过是一个穿新鞋走旧路的老厂而已。然而,这国营企业规模不大却也不小,有一千多职工,还有五百多退休工人,平均两人要背着一人前进,着实也不容易。
周星希望在新时代彩印厂找到自己生命和事业的新起点,告别蹉跎岁月,追寻新的梦想。明天就要上班了,周星夜不能寐,透过自家斗室窄小的木窗,望着天上一弯月亮,他想起了往昔,想起炎黄子孙们前赴后继赴汤蹈火追求幸福的精神,就像是《夸父追日》一般可歌可泣。他不禁诗兴大发,想将这个中国古代神话改成一首新诗。诗文在周星的笔端,在纸上江水般地流淌起来,一旁梦中的丁小薇和周灵洁甜而均匀的呼吸声有如起伏细语的涛声。
夸父追日
上帝说:
“夸父快去追日,
明天日出前追上太阳,
可获永恒的幸福。”
夸父的妻儿说:
“带上我们吧,一道去追日。”
三人把双臂化成了风雷翅,
风驰电掣上征途。
光影飞掠日当午,
幼子饥肠如鸣鼓,
露出疲乏的神色。
夸父毅然割下自身的肌肉喂了儿子,
孩子获得力量又振奋前进了。
黄昏时,尚且年幼的儿子又飞不动了。
夸父为儿子又割下了一块带血的肌肉。
儿子力量倍增奋翅疾飞。
天黑了下来,
乌云遮住了所有的繁星,
儿子惊恐地说:
“父亲,我害怕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我会迷失方向的。”
夸父什么也没说,
又挖下了自己的双眼,
眼球变成了二颗明灿灿的夜明珠。
他把夜明珠挂在儿子的胸前,
自己却跌落尘埃,
化成了山川、田野、湖泊。
临别留给儿子一句话:
“孩子,勇敢前进吧!
追赶太阳就是追求幸福。”
夜空中只见二道白色的闪电,
向黎明的曙光疾驰而去。
然而,孩子毕竟还未成年,
太嫩的翅膀渐显无力,
面临夭折。
夸父的妻子地母学着丈夫,
在这关键的时刻
从胸口掏出自己还在蹦跳的火热的心,
滚烫的心化成一颗晶莹剔透,
闪着红光的红心宝石,
地母把宝石镶嵌在儿子的额头,
自己却化成了一道彩虹桥。
儿子顿时获得了无穷的力量,
他继承着夸父的遗志,
从地母的脊背彩虹桥上飞越而过。
他不仅追上了太阳,
而且跃上了天堂;
不仅为自己,
而且为人类找到了
永恒的幸福。
理想和现实总是充满了矛盾,这矛盾也是动力,因为穷则思变,要变,要革命。周星走进昏暗窄小的设计室,一间陈旧类似小仓库的小木屋中,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分给自己的办公桌,发现它像个老人腿已经站立不稳了,桌角磨圆,油漆也掉得差不多了。桌面上一条又一条的缝隙像张着嘴在嘲笑自己的新主人:“年轻人,你能有所作为吗?未必!”周星没有理睬这老者的嘲笑,开始自己动手加固了桌子腿,加宽了桌面,将太矮的木椅也用四根短木条加高了。头发已经花白的科长姓牛名劲,块头不小,力气不小,倔劲也不小;他工作勤恳,整整一个人和名字十分吻合,大家才给他一个外号叫牛倔。牛倔为人保守、规范,难以交流,唯领导是从,是自学成材的。他原是聋哑人,经长期针灸后治疗成半聋哑人,所以对他说话要吼,对他说的话要猜,或者干脆用纸片写。设计科摆着几个大学生都得听他的调度,领导自然有自己的考虑。等周星将桌椅收拾好,牛倔给周星配置了一套设计工具。周星清点了一下,几乎全是三手货、四手货。邻坐资格最老的设计师叶路遥开玩笑说:
“这是革命的‘红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这些工具传到你手上已经是第四代了。”
周星仔细一看,气便不打一处来,三角板不光是角钝了,刻度都模糊了;配一根六十公分的长尺也缺了角;绘图仪缺这少那已不成套;调色盒已生锈;颜色十二支、铅笔一支、描笔五支、耗材一律以废换新。周星对牛倔说:
“牛科长,这工具怎么用?三角板刻度也看不清,短尺没有、小三角板没有、小圆规也没有。”
牛倔迷惑不解地看了看周星,又望了一下旁边的叶路遥。老叶打趣地对周星说:
“他说你态度太温柔了,对他要吼叫,否则他听不懂,也不愿听。你见过赶牛耕田吗?就那样大声地吼。”
周星无奈地对牛倔吼道:“牛科长,这工具没法用。”
这下牛倔似乎听清楚了,他嘀嘀咕咕地回答了周星,可周星像听了外星人的话,一句也没听懂。牛倔很不高兴,从自己桌上抄起铅笔,在随时备用的小纸片上写道:
“你的问题我解决不了,自己找厂领导去。”
牛倔满以为这新来的周星和许多驯服的职工一样会怕见领导,没料周星二话不说,拿起工具就走。他一不做二不休,要找就找厂里最大的官廖锡能书记兼厂长。这位老工人提拔没多少文化的老头问清了来意,很不高兴的对周星说:
“牛科长没有错,节约闹革命,勤俭治厂你懂不懂?一滴油、一滴水、一度电、一块抹布都必须节约。旧的工具为什么不能用?不就是刻度模糊了,总还看得清嘛。有了六十公分的长尺,从零到六十公分都有了,还要什么短尺?解放军小米加步枪不一样解放了全中国。你今天才刚上班就提出要这个要那个,还不知道你水平怎么样呢?”
周星一听火也上来了:“水平怎样工作中见,但话不能这样说。照廖书记的意思,我们国家有了小米加步枪,原子弹可以不搞了,或者是有了原子弹,中小型常规武器也可以不搞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来教训我还是来找我磨牙?现在可不是文化革命时期,由不得你胡来。你们这种臭知识分子就是需要改造。好了!念你初来乍到,我也不和你计较,回去吧,一切听牛科长安排。虽然他是个半聋哑人,但他是共产党员,比你们科里每个人觉悟都高。”
廖书记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周星还想与他辩理,被秘书连劝带推赶了出来,问题没解决还窝了一肚子气。
为了促进全市包装装潢设计水平的提高,省市都成立了有关的专业组织“包装技术协会”和“装潢设计委员会”,同行老死不相往来的现象被打破了。设计师们的作品,定期进行季评、年评、大赛,进行新技术交流,新形势分析,不仅加速了整体水平的提高,也加深了同行们的友谊。在一次年度评比会上,周星意外地碰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老邻居,黄金鼎的大儿子黄明轩。文革期间黄伯死后,他们全家便搬走了,邻居间的联系也中断了。今天意外的相逢,大家自然是不亦乐乎。一阵亲热之后,周星问:
“明轩,你原来不是在胶印机上做印刷工吗,什么时候改行搞设计了?”
“去年改的行。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在厂里也时常帮出黑板报搞宣传;当然,我是自学的,不能和你这个科班出身的比。现在商品都重视装潢设计了,厂里设计人员就不够用了,我便被厂里调上来滥竽充数了。”
“明轩,我们是穿开裆裤一道长大的兄弟,你就不用谦虚了。”周星话题一转又问:“你妈和家里都好吧?”
“我妈虽然是白发苍苍,但身体还好,在家中帮我带一带孩子,小轩也参加工作了。嗨!最可怜的是明明妹妹,她现在像一个无忧无虑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明轩不愿扯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转而问道:“你家呢?周伯该是退休了吧?哪天我去看看二位老人。”
周星接过话说:“我也想去看看你妈,她老人家吃了那么多苦,总算是挺过来了。”
明轩若有所思地说:“来吧,早点来,不久我就要去香港了。”
“什么,我们兄弟才刚见面你又要走了!你香港难道有什么亲人?”周星问。
“周星,现在改革开放,谁不希望能多挣点钱过上好日子,但国内的钱实在太难赚了,只能往外想。以前有海外关系的人都是革命的监控对象,甚至是专政对象;现在香了!许多人挖地三尺都想从祖坟里刨出个港台亲戚来,如果能找出个美籍华人,即便是沾不上光也会感到荣耀。一些家谱中翻不出海外关系的人,骂完祖宗没有眼力后也想出了新招,把女儿嫁到国外去;连女儿也没有的人也有绝招,那就是挺而走险,非法越境偷渡出国。”
周星吃惊地打断明轩的话说:“什么,难道你也想偷渡?这可使不得呀!我们国家不会永远贫穷的。再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有了党的好政策,我们录音机会有的,电视机会有的,电冰箱也会有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世界上真正发达的强国。”
黄明轩宽厚地笑着,拍了一下周星的肩头说:“你把我想到哪去了,我会干那种傻事?我家香港没什么亲戚,但我老婆郑媛媛有个失散多年的父亲联系上了。郑媛媛的父亲郑光禄,是国民党黄埔军校第四期的毕业生,解放前夕已是国军某电台台长了。当解放军快打到南城市时,他准备逃到台湾去。当时,因自己父母尚在,老人又不愿去台湾,他决定只带小老婆去台湾,而留下夫人方慧琼和才满月的媛媛在大陆陪伴照顾老人。他给家人留下了一栋很大的房子,给妻子方慧琼留下一句话:‘慧琼,家中老老小小就全部拜托你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的。这栋大屋你拿去出租有不少租金,维持一家人生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没想到这一别就几十年,郑光禄不仅没回来,音信也全无。二位老人早过,我岳母和媛媛为了郑光禄这层关系真没少受罪。前不久,岳父终于和大陆的家人联系上了,他早已离开台湾的军界,在香港经商了。全家都希望郑光禄能回家看看,可他不愿意回来,只是寄了些港币回家。最近,他又来信说,小老婆林艳芳一直没生育,老来膝下无子,希望媛媛去香港继承财产。我和媛媛、岳母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媛媛先过去,立稳脚后我随后带儿子过去。现在她在香港已立住脚,半个月后我也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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