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41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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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呀!四两拨千斤,包胜宝一句话提醒了周明。周明不声不响地围着卡车转了一圈,又仔细察看了一下周边的环境,眼睛锁住了地上一根水泥桩,灵感也上来了,便立即指挥开来。他让伯勒萨德取来一根粗绳,又吩咐虽沙和包胜宝将粗绳的两端一头绑在水泥桩上,一头绑住平板卡车上最下层的一根木头头部。围观的一些外国工友还没弄清意图,周明开始叫大家闪开,又叫司机发动汽车缓缓前行。只听“轰隆隆!”一阵声响,车上的木头几乎全滚下来了。剩余还没滚下来的木头,也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工友们欢呼了起来。

    眼前这场“四两拨千斤”的运用和表演,全被老板穆罕默德兄弟俩看见了。阿里对弟弟阿明说:

    “中国人聪明、灵活、干活爱动脑子。”他又指了指周明问:“那个中国人叫什么名字?”

    “叫周明。”阿明回答。

    阿里微笑着说:“中国工人工资偏低,让他再兼一点轻松的工作,可以增加点收入。”

    从第二天起,周明多了一份工作,就是每天下班时负责收管车间工人的工具,和粗略地整理一下环境卫生。这特设的工作使周明增加了工资,自然有人高兴,有人羡慕,也有人妒嫉。道理很简单,这些异国它乡的工人们漂洋过海别井离乡为的啥,不就是希望能多赚几个钱回家吗。周明每天下班后加班一个小时,可以多赚400非,累积起来还是很诱人的。

    车间里有一对埃及工人兄弟,哥哥叫穆罕默德。台木尔,弟弟叫迈哈姆德。台木尔。穆罕默德年近三十性格沉稳、乐观,弟弟迈哈姆德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小伙,兄弟俩都长得高大健壮。周明兼职做工具管理员后,下班工人工具不能再乱丢乱扔,而必须一一交到周明这里。周明收拾完工具又将车间的地扫一扫,使第二天上班的工人有个较好的工作环境。他的工作得到了大多数工人的支持,也得到老板的夸奖,但不知为何却惹恼了迈哈姆德。在他眼里矮个子中国人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使点小聪明吗。这天收工时,哥哥穆罕默德外出办事不在。弟弟迈哈姆德见所有的工人都将工具一一归到周明处保管,心中甚不服气,便故意不交工具而自顾自下班。周明正忙着收捡工具,便远远地笑着与迈哈姆德打招呼:

    “迈哈姆德,请你把工具拿过来一下,支持一下工作,谢谢你了!”

    迈哈姆德不屑一顾地回头望了一眼,又自顾自下班。站在他身边的菲律宾工人虽沙推了推他说:

    “迈哈姆德!把工具拿过去吧,这是制度,大家都应该自觉遵守的。”

    迈哈姆德极不情愿地拿起自己使用的工具,嘴里嘟囔道:“什么了不起的!矮个子中国人。”说完,他并不将工具送到保管处,而是随手将工具朝周明丢过去。

    迈哈姆德不尊重人,不守制度的行为,特别是不尊重中国人的行为,令周明十分恼怒,他也不客气地说:

    “高个子迈哈姆德,请你自觉遵守制度,将工具从地上捡起,归还保管处。不要玷污了自己高大的形象。”

    迈哈姆德傲慢地说:“侏儒,如果我不想捡呢?”

    周明的身高1。72米,在国内应该是不算太矮的人,但与1。85米高的迈哈姆德相比自然矮了些。迈哈姆德左一个矮个子中国人,右一个侏儒的挑衅语言激怒了周明,脸色顿时也扳了下来,厉声说道:

    “不!你一定得捡!”

    “我今天就是不捡!”

    面对迈哈姆德的傲慢,周明面无惧色走了过去,冷峻地用手指着他说:“捡起来,你必须捡起来!”

    为了避免发生冲突,虽沙主动弯下腰去捡工具,并劝解说:“算了,大家别争了,不就几件工具吗!我来捡。”

    周明制止了虽沙的善意行动,不依不饶地说:“虽沙,谢谢你的好意!但今天这个忙你不能帮他。迈哈姆德今天的行动是有意的,他乱丢的工具,必须由他自己来捡!”

    这时年轻气盛的迈哈姆德也被激怒了,他想不到这个子不高的中国人态度竟如此强硬,甚至敢用手指着他发出不是命令的命令。他冷笑了笑说:

    “过来,周明,我给你捡。”

    周明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迈哈姆德却突然向周明的面门冲来一拳。周明早有准备,中国有句古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一个左侧闪身避过来拳,右掌顺势在对方的右软肋上,仅用了五分力插击了一下,意在警告。迈哈姆德“喔!”地叫了一声,分明感到了几分疼痛,更没料到周明的身子如此灵活。四周的工人有人笑了起来,这笑声刺伤了迈哈姆德的自尊心。他恼羞成怒地抓起旁边的一付已装好的铝合金窗架,向周明的头顶劈来,周明一个右侧闪身又躲过这狠命的一击。迈哈姆德的窗架控制不住砍在工作台面上,碎玻璃片哗啦啦撒了一地。迈哈姆德毫不罢休还想继续斗下去,周明不得不厉声发出警告:

    “迈哈姆德!如果你还要继续无理取闹下去,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我的忍让是有限度的。”说完,周明摆出了少林散打中的一个守势。

    迈哈姆德还想闹,被虽沙和伯勒萨德等几个工友拦腰抱住强行扯开,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都下班了,周明窝了一肚子的气,而且是越想越气。事情偏偏碰得这么巧,今天,铝合金门窗厂的其它几名中国国友有事,都回中国的项目基地去了,明天也回不来。周明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连找个商量说话的人也没有。怎么办,万一明天楞头青迈哈姆德还要接着闹怎么办?我要不要去向老板阿里汇报一下情况?烦闷的周明走到空旷的院中想打一趟拳舒舒筋骨,也散发一下心中的郁闷。他想打少林拳,想想又改为打太极拳,希望在这古老的中华武术中找到某种阴阳平衡,找到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天上明月高挂群星闪烁,世界上的人为什么不能像星星一样在同一宇宙中和平友好地共处呢?应该是可以的。周明并不害怕打架,虽然自己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功夫也只是平平,但对付像迈哈姆德这样的楞小伙子还是游刃有余的。然而,争斗实在是件无奈的事,周明不愿为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周明和迈哈姆德发生冲突的事不知为何传到了老板阿里的耳中。第二天一早,穆罕默德和迈哈姆德俩兄弟被阿里叫去了办公室,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由于迈哈姆德不服气地顶撞了几句,老板一怒之下辞退了迈哈姆德。兄弟俩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里。一会儿,周明也被老板叫去了,一见面阿里就高兴地说:

    “周明,昨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对,应该是这样的。只有波罗汉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像你一样自觉遵守制度,尽心尽责地工作,公司才能发达兴旺起来,你说对吗?周明!我非常欣赏你,为了表彰你对工作认真负责的精神,我决定给你增加工资,由每日的二个第纳尔增加到三个第纳尔。我要让全体员工明白,在波罗汉公司,敬业的人,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不管你是什么肤色,都可以得到嘉奖。我想,你应该感到高兴。”

    在意外的惊喜面前,周明没有喜形于色,而是透过诱人的金钱看到了一种更珍贵的东西,这就是劳动者之间不可割裂的友谊。他非常礼貌地说:

    “尊敬的阿里老板,首先我应该由衷地谢谢您!谢谢您对我所做工作的肯定,谢谢您对我的嘉奖。但是我认为,我只不过是做了份内应该做的事情而已,不该得到增加工资的奖赏。……”

    阿里立即打断周明的话,肯定地说:“不!你应该得到奖赏,我已经决定了。”

    周明也固执地说:“不!老板,我只有婉言谢绝。”

    “你是嫌太少了?”

    “不少!够多的了。我们中国有句话:‘君子求财,取之有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正直的人想得到很多的财富,但必须靠自己勤奋的工作,合法地得到。”

    “你现在是合法的呀!”阿里不解地说。

    “哦!是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无功不受禄。‘禄’就是钱财。我只是做了份内该做的工作,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却得到太多的奖赏,这样的奖赏会使我孤立的。”

    “是鹤立鸡群。”阿里做了个幽默的动作说。

    “不!不!不!是孤掌难鸣,一只手掌拍不响。波罗汉公司的工作靠大家去做,制度靠大家去遵守,去支持。如果为一点小事就增加了我的工资,将会使我失去友谊和朋友。”

    “你认为友谊和朋友有这么重要吗?美国的基辛格博士说过:‘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我相信这话是对的。”

    “这话有它的道理,可当一个人只有利益而没有朋友时,这日子还怎么过呢?能快乐吗?所以,我更倾向朋友就是财富的观点。”

    阿里不由竖起大拇指赞美道:“对!你的观点也有道理。没有朋友,我们将没有患难与共的战友,将失去许多获得财富的机会。”

    周明见阿里的话兴正浓,便继续往下说:“阿里先生,听说你认为迈哈姆德是个坏小子,并决定将他除名,我认为不妥。”

    “为什么?”

    “首先我认为他不是个坏小子,而是个大孩子,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孩子,不应该开除他。人无完人,金无赤金,人都会犯错误,可也都在成长,为什么不给他机会改正呢?”

    阿里脸上不由露出了微妙的笑容。此刻,说话的双方岂知办公室的门外正站着四个人,穆罕默德、迈哈姆德、虽沙和印度老工人伯勒萨德。他们已经来了一会儿了,是来向老板阿里求情的,听到周明和老板正在说话不便打扰,便呆在门口等着。阿里继续说:

    “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以德报怨?中国人都这样?”

    “是的,大多数炎黄子孙都有这样广阔的胸怀,但也有心胸狭窄的人。以德报怨也是有范围和尺度的,对于像豺狼虎豹似的人行不通。老虎要吃人怎么办?只能用猎枪。以德报怨只适用于朋友间的误会和冲突。”

    阿里开心地大笑起来。周明接下去说:

    “阿里先生,你很了解中国文化,什么‘鹤立鸡群’‘以德报怨’都知道。”

    “谈不上很了解,古老的中华文明上下几千年,博大精深,我只是知道一点点,用中国话说,我所知道的仅皮毛而已。”

    俩人痛快地大笑起来。笑毕,阿里拍了拍周明的肩头说:“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周明则说:“对!和你,和所有不同国籍不同肤色的工友,都会成为好朋友。今天大家能走到一起来就是缘分。”

    “中国人真不可思议!我从未碰到过像你们这样的人,赚钱,爱钱,却不贪钱,很有原则。从你身上我看到一个可信赖的朋友,可信赖的民族。”阿里突然做了个无奈的动作说:“不好!迈哈姆德可能已经离开波罗汉公司了,这可怎么办?”

    “有办法,我去追他回来,肯定没走远。”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了穆罕默德等四人。穆罕默德一把搂住周明,又在他脸上亲热地靠了靠,口中喃喃地说:

    “周明,我的好兄弟,真对不起你!我真诚地向您道歉,是我没有管教好弟弟,那个坏小子。”

    周明也感动地说:“别这样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吗!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穆罕默德一把拖过惭愧地站立一边的迈哈姆德说:“浑小子,还不给周大哥认错,道歉!”

    迈哈姆德也学兄长的样,一把搂住周明,在周明的耳边说:

    “周大哥,你比我的亲哥哥还好!”

    虽沙趁机打趣道:“穆罕默德,你的弟弟被周明抢去了。”

    众人大笑起来。阿里老板说:

    “我还以为迈哈姆德已经走了呢,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

    阿里真是个中国通,后来周明才知道阿里去过中国多次,和中国人也做过生意。周明见众人没听懂曹操这个陌生的名字,便代为解释道:

    “老板是借用中国古代人物曹操的故事问你们,怎么正说到你们,你们就来了?”

    印度老工人伯勒萨德接话道:“迈哈姆德被解雇后很后悔。穆罕默德要我和虽沙前来找老板说情。我们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你们在说话,不便进来打扰,便站在外面等候。”

    “你们在偷听谈话?”阿里问。

    “我们不想偷听,完全是无意的。但这种巧合让我和弟弟感到震惊,受到莫大的教育,认识了真正的朋友。请你们原谅我们的无意过失。”穆罕默德说。

    阿里心情很好,也不想追究,转而说道:“凭你们几个人的面子,我不会原谅迈哈姆德,是周明说服了我,感动了我。迈哈姆德可以恢复上班,但处分还是必要的,必须罚扣他三天的工资。迈哈姆德,你服吗?”

    “服!我心服口服,感激老板的宽恕,感激周明对我真诚的帮助。”迈哈姆德手抚着心口说。

    欲壑难填贪得无厌,这话放在梁旺身上不算过分。梁旺私下对朋友说:“什么高薪保廉,狗屁!钱还怕多?得了百万想千万,得了千万想亿万,谁能满足?方志敏的廉洁奉公是高薪保来的?不是!那是他个人的高尚品德。但方志敏如果活到今天是否还能保守晚节也难说;即便他个人能做到廉洁,但被众多爱钱如命的人包围了,那日子能好过吗?利害呀!比毛泽东当年的农村包围城市还利害,你知道如今贪官有多少?前腐后继举不胜举!杀都杀不完。这么多人谁又敢杀?到头只有杀鸡给猴看,吓唬一下而已。所以我说,这年月不捞白不捞,撞在枪口上的未必就是我梁旺。”为此观点,梁旺和那朋友还面红耳赤地争了半天。

    梁旺想让厂门市部为自己生财,得找个合适的代理人,与潘小莲商量再三,目标还是定在周星身上。他让周星写承包方案,不几天周星便把承包方案拿出来了。梁旺细细地看过方案,由衷地感到周星的确是个有才能的人,自认给自己做个副厂长是没问题的。许多举措自己想都没想到,周星预计的年利润也超出自己的想象。他经过初步的市场调查分析和综合评估,思路不停留在出租柜台上,而立足于自己开发利用;上好的黄金码头,为什么不自己做呢?在黄金码头,年利润占总产值的百分之三十是一般的效益,而租金只占产值的四分之一;既然租金一年能收到三十七万多,一年的产值便近一百五十万,纯利便是五十万元。考虑万事开头难的因素,周星要求第一年注入二十万元资金,用作装修和业务的起动资金。他的目标计划是第一年完成产值一百五十万元,上交利润五十万元;第二年完成产值二百万元,上交利润七十万元;第三年完成产值三百万元,上交利润一百万元。这种计划十分大胆,不可思议,但周星认为是可行的。他觉得只要充分调动人的积极因素,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好,人好我廉,人廉我变,把自己置于市场经济的潮头上,横向发展,纵向领先,引导市场,注重高新技术的发展和推广运用,目标是可以达到的。计划方案中,周星将门市部原先的八人增到十八人,分成四个部。第一个是市场开发部,它的主要任务是开发新产品、新技术、新客户,主动出击,向周边的地、市、县幅射,面向更广大的市场;因为“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第二个是业务洽谈部,负责各种业务的具体洽谈和落实。第三个是门市销售部。销售印刷制品,印刷物质,推广新型材料,做到天天都有新产品,常常传播新的包装印刷技术信息。第四个是设计部,从厂里专门抽调二名设计师到门市部工作,让摸不着门的顾客直接与美术设计师交流。周星还有一项得人心的措施,就是扶助边远贫困地区的个体户和企业,给予最优惠的价格,最优质的服务,而且免费设计。这举措无形中制造了人情债,得益的人和企业成了彩印厂的义务宣传员和业务员。质量、价格、按时交货,一直是用户最头痛,最关心的事,周星在这些方面也有许多具体措施。……

    梁旺又有点睡不着觉了,很多问题他不便与周星直接谈,便决定让潘小莲先试探性地与周星接触一下。潘小莲有心计,她打听到周星的爱人丁小薇正托人到上海去买一种编织用的马海毛线,便带着自己刚买不久的马海毛线,利用星期日休息时到周星家串门。周星正要去新华书店,丁小薇也正准备去菜市场买菜,恰好给潘小莲赶上了。周星一开门,看到春风满面的潘小莲,便有几分惊讶地说:

    “哟!是女中豪杰潘大科长登门,不胜荣幸!不胜荣幸!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潘小莲不待周星介绍,便笑盈盈地冲着丁小薇说:“你一定是周夫人吧?你看这周星,知识份子就是知识份子,说话也喜欢酸溜溜的;明知我是大老粗,还硬封上个女中豪杰来笑话我。我可是好意给你家送马海毛线来的。”

    “别理他!他就是这儍样。”小薇答腔道。

    “他儍?他才不傻呢!精灵虫一个。如果他也算儍样,那我只好钻到地缝里去了。”

    寒暄过后,丁小薇高兴地收下了毛线。潘小莲不肯收钱,丁小薇便将毛线塞回潘小莲;

    “不收钱我就不要了,哪有白要别人东西的道理。”

    潘小莲说:“真是一床被子盖不出二样的人,好!钱我收下了,这总行了吧。”

    周星是聪明人,他敏锐地感觉到和自己交情一般的潘小莲此行绝非为送马海毛线,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定还有其它重要的事,而且不便在公众场合说的事。他不愿与潘小莲多纠缠,便单刀直入地说:

    “潘科长好像还有什么重要事找我吧?”

    潘小莲知道周星的个性,也不兜圈子地说:“是有点事,是关于门市部承包方案的事。”说完,她又用眼睛看似无意的瞅了一下丁小薇。

    丁小薇是明白人,便借故要去菜场买菜先走了。

    “现在总可以说了吧?”周星说。

    “什么话!嫂子在这里也是可以说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我可没有赶嫂子走的意思。”

    周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好!好!好!你就快说吧,呆会我还要出去呢。”

    潘小莲先把周星的承包方案夸了一番,又滔滔不绝地说梁旺如何欣赏周星,并准备提拔他当副厂长,其用意无非是想先端一端,抬一抬周星。周星则不耐烦地说:

    “言归正传吧,谈点实际的东西。”

    一个“实”字提醒了潘小莲,她话锋一转说:“周星,一个人诚实,实在,实际是好的;但认真想想你就会发现,说话和做事太实在了未必结果就好,得不到好处先别谈,恐怕还会遭人白眼和嫌弃。我记得鲁迅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讲了一个故事:一位有钱人家喜得贵子,满月那天,亲朋好友都来祝贺,除送一份厚礼之外,形形色色的恭贺之词不绝于耳。有人说孩子是福相,长大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人说孩子是官相,长大必定是达官显贵;有人说孩子是寿相,不仅有福而且长寿。这些善于奉承的人得到主人的欢心,都被请到上坐。有一位生性耿直的读书人,看不惯虚伪者的阿谀奉承,便走上前实事求是地说:这孩子白白胖胖挺可爱的,要好好带、好好教育,长大才会有出息;可是,人最终还是会死的,世上没有万寿无疆的人。这个读书人说的是大实话,结果却被主人赶出了大门。”

    潘小莲还想往下说,被周星拦住了话头,他说:

    “潘科长今天到这儿来是想教我识时务,识抬举,要学会讲假话,办假事?”

    “别讲得这么难听,我有什么资格教你?我的本意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给自己,给别人留有余地,要顺应当今时代的潮流,即要考虑国家、集体的利益,也要考虑自己和朋友的利益。做事不能太实也不能太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把事情办成皆大欢喜利益共享的事,才是最聪明的人。”

    周星从潘小莲的话中嚼出了一点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兴趣也上来了,便进一步问道:“你能不能更具体点说说。”

    潘小莲与周星说话是无所顾忌的,即便说错了,她可以推说只是个人的看法,并非领导的意思,何况现在只是两人间的谈话,没有旁证。她说:

    “我讲你做人太实是有道理的,你写了个三年计划,不折不扣地把前途叙说得那么美好,可你想过‘万一’吗?为自己留了余地吗?即便你百分之百地完成了预计的目标,你又能得到多少好处?你满意了是否领导也满意了?更重要的一点是你忘了今天的社会是商品社会,是市场经济,人人都要讲利益二字,上下级之间、同事之间、朋友之间、父母兄弟姐妹之间、甚至夫妻之间都是如此。用中国的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用美国的话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周星,虽然你很有才华,但说到底你没有真正下海经过商,是个真知识份子,而不是真正的商人;因此,你对商海的许多不测风险没有预计。”

    周星想申辩自己的观点,潘小莲将手一摆说:“别急,你让我把话说完。”周星只好忍着,继续听她滔滔不绝地说:

    “梁厂长是很有经验的,你没想到的他全替你想到了。他说你是人才难得,应该爱惜人才培养人才,不能让你背上沉重的包袱前进。从总体上说他同意你的承包方案,同意注入二十万元资金,但上交利润的指标必须大幅度地下调。第一年不必上交利润,作为门市部运作适应期。第二年只要你上交二十万元利润。第三年也只要上交四十万元利润。这样的调整对你是相当照顾,相当有利的。”

    不待潘小莲说出下文,周星便先发制人道:“这些照顾当然也是有条件的,潘科长,我没说错吧?”

    “对!你真聪明,任何服务都是有偿的,‘调整’给你留下了大片利益空间,作为你,吃水不忘挖井人吗,利益当然应该共享。”

    “如何共享?”周星进一步问。

    “梁厂长会给你安排可靠的会计,出纳,门市部做二本账,一本对内,一本对外。利益共享的比例是三七开,你三他七。”

    周星仿佛晕眩了一下,觉得身体失去了平衡,心脏急速地跳动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这是从市体改委派下来的共产党书记兼厂长的主意。如果说梁旺的好色属于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属于七情六欲,那眼前发生的事则是不折不扣的腐败。周星心头涌出个大大的问号,上面为什么重用这样的人呢?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但他又明白,作为一个普通群众,自己是奈何不了梁旺的,唯一能做的是拒绝,不与他和她同流合污。他断然从沙发上站立起来说:

    “如果要我这样做,我拒绝承包!”

    “这是一个肥缺,你不承包还会有别人承包的。”

    “那就让别人去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办法呢?”

    潘小莲不死心地补上一句:“周星,你完全不必忙着下决定,先冷静现实地考虑一下,过几天再回答也行。”

    “不必了,没有考虑的余地。我父亲是个老工人,生前曾留给我一句话:‘遇事三思而行,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不想遗恨终生。”

    潘小莲终于悻然而离去。当天晚上,梁旺和潘小莲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门市部的承包宁可用蠢才奴才,而决不用不听摆弄的人才。然而,蠢才一时也难物色,因为毕竟还多少要有点本事吗;既便是歪门邪道的本事,也要会玩,玩得转才行。

    秦贵因违反计划生育超生,终于被梁旺工资降了二级,并记大过一次,这对工资本就不高,又有四个孩子的他,自然是个沉重的打击。他想和梁旺玩命,但没这个胆量。他在和梁旺的司机郭元胜的闲聊中,得知梁旺在厂里的土建工程中变着法子大捞油水中饱私囊,更激起了他的满腔仇恨。在秦贵眼中梁旺只是个春风得意的腐败分子,是小人得志,凭什么对别人要求严格狠下杀手。联系梁旺的生活作风和男女不正当关系问题,秦贵不顾一切地写了一封匿名告状信,寄给了上级主管局。没想到上面非但没派人来查,反将匿名信寄回厂里处理。梁旺手拿信件气得直喷气,正想将信撕毁,被潘小莲制止:

    “梁厂长,千万别撕掉,得认真对对笔迹,查查是谁告的黑状。隐患不除后患无穷。”细心的潘小莲又提醒道:“匿名信中提及关于土建工程的事可找郭元胜来问问,这方面的事他最知情。看来你这个司机靠不住,是个内奸。”

    梁旺把桌子一拍骂道:“这小子吃里扒外,平时我算待他不错,竟恩将仇报。你去把他喊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得了吧!你这不是明摆着打击报复,或许他是无意中走漏了情况呢。但不管如何,此人是不可以用了,把他调到货车队去。”

    “那今后谁来给我开车?总不能调武达朗吧。”

    “你胡说什么呀!这世界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你不是也有驾驶证吗,自己给自己开车更好,方便、可靠、滴水不漏,还给厂里节省了一份工资。”

    梁旺的气还没消,又问:“你看这信是谁写的?我看也不像郭元胜的笔迹,他两个字写得像狗爪子扒出来的,不是他。哎!不会是周星吧?”

    “不会是周星,这不像他的为人,字迹也不像。这字到是有点像那个人写的,。”

    “谁?胆大包天,我饶不了他!”

    “就是前不久被你处分的秦贵。设计科和业务科常有稿件来往,所以我熟习他们每个人的笔迹。你也是,不就是超生的事吗!这事能大能小,何必那么认真?做领导的要多栽花少种刺,得饶人处且饶人吗,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这是原则。”

    潘小莲捂住嘴笑道:“哟!你还讲原则,你是有原则的人吗?狗屁!你违反的大原则多呢,难道只允许你这个州官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

    被激恼的梁旺不满地瞪了潘小莲一眼,又从抽屉中翻出一份秦贵前不久交来的检查,一对字迹果然一样。他鼻中恶毒地“哼!”了一声,又说:

    “狗东西!还想告我的黑状,没门!不给点颜色你还不知道我梁旺的利害!”

    “不!你应该放过他,甚至找他谈谈,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觉得此人是可以利用的,何必树敌太多。”潘小莲建议。

    “什么,要我放过他?还要重用他,没门!这不是我梁旺的作风。”梁旺不愿和潘小莲争执:“好了!好了!这不关你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第二天,设计科接到一个通知,这是一个处分通知,由周星在设计科内部宣读:

    “处分通知:鉴于设计科秦贵同志对自己违反计划生育的错误认识不足,对厂部做出的处分决定心怀不满,现决定再给予秦贵同志留厂察看处分,以观后效……。”

    不待周星念完通知,秦贵便暴跳如雷,不顾一切地要冲去厂办找梁旺算账。周星和设计科的同事化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住。大家都觉得这处分有点过头了,何况秦贵在接受第一次处分后并没有什么抗拒处分的言行。本着公正合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精神,周星去找梁旺谈了自己的看法,希望能撤销第二次处分,但周星的努力失败了。脾气倔犟的周星没有灰心,他找了张先等几个副厂长交换了一下意见,在大家的促动下,梁旺无奈地召开了一个有限的厂长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人有厂长,副厂长,设计科全体人员。会上大家谈了自己不同的看法,秦贵也作了个深刻的检查。梁旺的脸色一直是铁青色,直到最后散会才说了句不十分明确的话:

    “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一天的云都散了。今后大家好好工作,遵守各项制度,少管闲事,做好本职的事就行了,就是好同志。其它我也不多说,自己去领会。散会!”

    周星也的确傻冒,什么事都喜欢弄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就在梁旺起身离开时,竟然不知趣地问他:

    “梁厂长,这秦贵的第二次处分是撤销还是没撤销?”

    梁旺非常傲慢地把头扭过来,狠狠地瞪了周星一眼,鼻中“哼!”出一个沉重的低音,算是给周星的回答。他那两条鼻唇沟阴险地垮了下来,像在对周星说:好家伙,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都是你导演的逼宫戏。

    周星并不怕梁旺,他即没有官瘾也不想发意外的横财,靠本事生存用不着怕谁,所以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知什么原因,当晚十点多钟秦贵却来敲周星的家门了。周星把神色古怪的秦贵让进了客厅,给他泡了一杯茶后才问:

    “秦贵,什么事这么紧急,明天讲都不行,非得半夜敲门?”

    秦贵兴致勃勃地喝了口茶才说:“变了!变了!一切全倒转了过来,我都不知道如何跟你讲才好;可不讲又不行,明天上班就要宣布,所以特意赶来与你商量。”

    周星迷惑地问:“什么变了,处分不是撤销了吗!又有什么变故?”

    秦贵假意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指这事,是梁旺把你的科长撤了,还要我来代替你做设计科长。”

    周星更加如在雾里云中:“你说清楚点,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秦贵关注了一下四周问:“嫂子睡了吧?怎么没见她。”

    “她明天上早班,带孩子先睡了。即便听到了也没什么,我们夫妻间没什么隐秘。”

    秦贵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由于其它原因,口特别干渴。他又喝了几口茶水,开始对周星叙述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

    “今晚七点多钟,我被梁厂长喊去了办公室。我以为又出了什么麻烦事,心中忐忑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走进梁厂长的办公室,我用眼睛偷瞅了一下,发现他的脸仍是铁青色,似乎白天的余怒还没消去。这时我也顾不得许多,不用请便自己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他阴沉着嗓门问我:‘秦贵,你知道我今晚找你来干什么?’我干脆地说:‘不知道,请厂长明示。’

    ‘要我明示?好吧。’说完,梁旺从办公桌的抽屉中拿出一封信丢给我,又说:‘这是一封匿名信,应该是你写的吧!有胆量告我的黑状,却没胆子署名,这是君子所为吗?’我认识那个信封,心顿时悬了起来。”

    此时周星不由打断秦贵的话问道:“什么,你什么时候告过梁旺的状?都告了些什么?”

    秦贵只得回答:“前几天告的,主要告他利用大兴土木中饱私囊,和乱搞男女关系的事。”

    周星这才明白梁旺之所以给秦贵第二次处分的真正原因。他不愿打断秦贵的话题,更想弄清楚事情发生突变的经过,便说:“你继续说今夜发生的事吧。”

    秦贵又开始接上前面的叙述:“我的心悬了起来,否定已经没用,不知梁旺又要如何报复我,便干脆不言不语,等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梁旺先开了口:‘秦贵呀秦贵!你也不用紧张害怕,如果我要报复你,那只是分分钟的事。就算你是孙悟空,又能逃出如来佛的手心吗?何况你还没那么大的本事。我今天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网开一面,不仅不计较你的冒犯和过失,而且以德报怨:不仅撤销对你的所有处分,还要重用你。当然,这一切还要看你识不识时务。’”

    秦贵有意将自己见机行事,和立即对梁旺献媚的话语删除不对周星说,而注重重复梁旺的话:“‘从现在起,我决定撤销周星的设计科长职务,由你来担任;同时,让你承包厂门市部。条件是一切行动听从我的指挥,服从我的安排。’当时,我不知道梁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便没有立即表态。梁旺又继续说:‘论才能,你不如周星:论为人,你也不如周星。当然,你也有你的特点。不瞒你说,周星这小子太倔,不识抬举!是他逼我最后决定,宁用听话的奴才,不用倔犟的人才。你我心里都明白,周星为了撤销你的处分和我大动干戈,把几个副厂长都调动了。好!好!好!我今天干脆来个反其道而行之,让白天还背着处分的你来当科长。从今后,你不仅要代替他,你还得跟我整他,让他知道被出卖的滋味。’”

    听到这里,周星有点激愤。对他来说当不当科长并不重要,而梁旺的丑恶嘴脸令他寒心。他插问道:“那你决定干了?”

    秦贵说:“不!我拒绝了。我说:‘你这是叫我恩将仇报,我不能做这种小人。’可梁旺说:‘你会做的,这是厂里的决定,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否则,后果自负!’最后没办法,我只得先答应下来。”

    秦贵稍停片刻又补充道:“我临走时梁旺说:‘我知道你会去找周星报信的,没关系,他是你的恩人吗!可你得放明白奌,最终决定你前途命运的是我梁旺!’”

    周星在无形的挑战压力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秦贵,你就大胆去当科长吧,设计科总得有人负责。你能特意赶来告诉我,是把我当成朋友,我真心感谢你!但有句话我得说,梁旺的安排居心叵测,你千万别上他的当,中他的计。我们是人,有尊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而不是受人控制、摆弄、玩杂耍的猴子,主人敲一下锣便穿件衣服,吆喝一声便带上帽子,给点吃的便翻跟斗,皮鞭一晃便抬轿子。总之,别忘了做人的原则,别把自己变成猴。”

    “那当然!我哪会这么傻,既便要变,也没这么快。”

    秦贵的回答让周星突然哽住了,这回答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41章 华工人穷志不短 失盗案破再结怨

    今天是休息日,波罗汉公司打工的中国工人大都回中国的工程项目组去了。周明没有回去,他发现包胜宝也没有回去,一个人独自在摆弄一只小塑料盒。周明走过去问:

    “胜宝,什么宝贝值得你在这里反复摆弄?可以给我看看吗?”

    包胜宝将小盒递了过来,周明一看盒中装的竟是泥土,便不解地问:“你装这些泥土干吗?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你没说错,这的确是宝贝,是祖国家乡的泥土,这泥土是我们的根,连着我们的心,浸透着我们的思念。夜里,我把泥土放在枕边,能听到南滨江的涛声,闻到故乡的花香,梦见家中的亲人。周明大哥,如果没有记错,今天正是家乡的端午节,家家户户都在吃包子,粽子,茶蛋,南滨江上说不定正在赛龙舟呢!”

    同是天涯漂泊人,包胜宝的话勾起周明思乡之情。他把泥土凑近自己的鼻子深情地闻了一闻,随口朗诵起王维的诗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哎!胜宝,别想那么多了,即来之,则安之,二年多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还是为家里的亲人们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吧。”

    胜宝一边收起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故土盒,一边问:“我们能为家中做点什么呢?”

    周明手点着他说:“你怎么越过越糊涂了,我们出来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赚钱吗。出来已经这么久了,交去项目组的管理费,我们手中不是还有些科威特的第拉尔吗。科币在中国不通用,趁着今天有空,我们去钱庄把科币换成美元寄回家,也让家里的人高兴高兴。家里人美元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包胜宝积极性不甚高地说:“话虽如此,可我手中并没多少钱,总共加起才三百多科威特第拉尔,人家钱庄愿给我们换吗?再说钱庄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你脑子就是不开窍,钱少我们可以合起来换,不认识地方我们可以叫伯勒萨德和虽沙同我们一道去。他俩都来科威特多年了,说不定他们也要换美元。”

    二人找到伯勒萨德和虽沙,说明来意后一拍即合。四个人将手中的第拉尔凑了凑数还不足一千伍百第拉尔。大家干了半年,除去自身的开销就剩这些了。印度老?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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