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45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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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途径。

    一个白天过去了,一个漫长的黑夜又过去了,在拂晓黎明的时分,中国工人终于看到了曙光。在中国使馆的干预和交涉下,科威特政府愿意出资送B工地的全体华工回国,其余问题随后协商解决。防暴警终于全部撤走了,B工地的中国工人欢呼起来。坚持留在工地上的周明、包胜宝和黎建光相拥在一起,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刚刚驱散了一片乌云,又一片乌云盖在了包胜宝的心头。回到波罗汉公司,他收到了一封周星的来信,信是夹带在周明信封中的。信中大致地讲述了一下最近发生的武达朗不怀好意及最终被抓的过程。当然,在信的结尾处周星并没有忘记再三地宽慰包胜宝,并说只要有我周星在,他家中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还特意告诉他,家中已多了一条忠心耿耿看家护院的大狼狗豹子。

    包胜宝是个直性子,但也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他太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了,也深知梁旺之流为人歹毒,决不会在此事上善罢干休,忠义的周星大哥一人能扛得住吗?

    事情总是这么巧,波罗汉公司的华工兄弟为了不让即将回国的B工地国友空手回家,也和其它工地的国友一样,自动凑集了大大小小的许多礼品和纪念品。这些东西需派一人赶紧送去,这重任落在了包胜宝的身上。胜宝深深地知道,千里送鹅毛,礼薄情义重,这些区区小礼,却能让B工地兄弟们的家属在失望之时,获得一丝甜蜜的安慰。包胜宝不辱使命,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为了给大家节省点钱,回来的路上包胜宝没再打的士。他冒着科威特炎炎的烈日,去寻找那几乎是专为亚洲劳工设立的,极稀少的公共交通车站。头顶的阳光如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直扎入包胜宝的头顶和肌肤,让他感到无比的灼热和晕眩。地面像巨大的火炉,无形的烈焰在焚烧每一个敢于挑战的大活人。包胜宝有点熬不住了,从B工地带出来的最后一滴矿泉水也喝完了,还是没见到公交汽车的站牌。科威特城的街道上除见疾驰狂奔的富人豪华车外,是极少有步行人的,包胜宝也就找不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人。由于水源的缺乏,街道上的绿荫也那么少,歇脚的地方也没有。包胜宝多想打个空调的士回波罗汉公司,在平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为了妻儿,为了早日回家,为了让每一个国友都能多带点钱回家,他要向自己的生命极限挑战。他终于看到了一棵较大的树,这树竟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包胜宝快步跑了过去。就在树下他摔倒了,昏迷了过去。恍惚中他回到了自己家中,背着空空的行囊,走到亲切熟悉静悄悄的破木屋前。他正要推开虚掩着的大门,给家人来个惊喜,突然,“呼!”地一声从隐蔽处窜出一条大狼狗。大狼狗不由分说地咬住了包胜宝的衣袖。胜宝生气地骂道:

    “混账畜生,连我都咬?我是你的主人!”

    这颇通人性的狗竟用人话反问:“你是我的主人?你叫什么名字?知道我叫什么名?”

    “我是包胜宝!你不就是豹子吗。”

    就在这时屋中传出一声清脆响亮的“爸爸!”声,儿子包宜文从屋里冲出来,一下就双手吊在了包胜宝的脖子上亲吻了起来。儿子的喊声惊动了内屋中的妻子曹筱玲,不一会儿,她就笑眯眯地来到了身旁,流出了欢快激动的眼泪。包胜宝也泪眼模糊了起来,幻像却逐渐地淡化消失了。

    大树的绿叶拯救了包胜宝,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在绿荫的呵护下他渐渐苏醒了过来。他觉得浑身胎软口干舌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四周是一片热的寂静,怎么就看不见人的踪迹呢,难道我已经走错了路迷失了方向?不行!我一定得站起来,决不能倒在这个地方。我是男人,家中妻儿还等着我凯旋归来呢。此时,包胜宝想起了一首打油诗,那是在儿子学步的时候,他为鼓励儿子,也为鼓励自己而编的;现在,他似乎听到儿子正用稚嫩的童声在朗诵,在鼓励自己的父亲:

    你不能倾诉,

    更不能哭!

    因为你是男孩,

    男孩的脊梁是铁铸。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才是小丈夫。

    此时此情的包胜宝精神为之一振,竟冲口而出为自己续上了一段,并用沙哑地声音吟诵了起来:

    你不能倾诉,

    更不能哭。

    因为你是男人,

    泰山压顶也得挺住!

    孩子心中的英雄,

    女人心中的擎天柱。

    骨头被压得“咯吱!”地响,

    你把泪水血水咽进肚。

    谁叫你是男人?

    男人就得是

    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在儿子的鼓励下,包胜宝终于站立起来。他实在口干得利害,可四下找不到一滴水,眼睛便不自觉地盯上了树叶,可这种不知名的树叶会不会有毒呢?不知道,包胜宝只能凭直觉了。他摘下一片宽大的绿叶在口中尝了尝,发现感觉还好,不苦、不涩、也没有麻口的感觉,反到有种微微甜滋滋的清凉感,便壮着胆子嚼完了一片树叶,结果一切正常。包胜宝也不敢多吃,连嚼了三片树叶后精神状态也好多了,便又上了路。他的确走反了方向,因而不仅没找到公交站牌,就连来往的车都少了。迷茫的他在烈日高温的烘烤下,头又晕眩了起来。“叭!”地一声汽车喇叭声,让他感到了希望,一辆的士从不远处疾驰而来。包胜宝挥动着右手,一会儿的士便停在了他面前。司机打开车窗示意请他上车,可包胜宝没有上车的意思,他用生硬的阿拉伯语问:

    “先生,很抱歉打扰你了!我想去波罗汉公司,可不知道公共交通车的站点在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吗?谢谢你了。”

    司机看样子是个很善良的人,没有因为包胜宝的打扰而生气。他温和的笑了笑回答:“你好像是中国人。你把方向走反了,这一带没公交车,车辆也很少。这么热的天,你再这么一个人走下去是很危险的,还是上我的车吧,我会安全地把你送到波罗汉公司的。”

    包胜宝犹豫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最终还是决定为大家为妻儿多省下几个钱,便礼貌地说:“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年轻,身体还行,能走到站点的。你还是帮个忙,把最近的公交站点告诉我吧。”

    司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息了一声说:“亚洲劳工都这样,一想到家中的父母妻儿,就什么钱也舍不得花了。可你明白吗!生命比钱更重要,要爱惜自己。”司机见自己的话没有打动眼前的小伙子,只好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将最近的站台方位非常具体地告诉了他。

    汽车开走了,开出约二十米时车又停了下来。司机将头探出窗外大声地说:“年轻人,还是上我的车吧,否则你会后悔的!”

    包胜宝感激地回答:“谢谢你的好意!”

    车终于走远了,就这样包胜宝错失了一个机会。尽管方向已十分具体明确了,可最后的路竟是那么难行,不算太远,他却像走了几十里路似的。包胜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脱水,一阵阵的晕眩向他袭来,他像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着,凭着坚定的信念,凭着对亲人爱的力量支撑着。朦胧中,他终于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便不顾一切地横穿马路过去。此时的他,已听不到世界上的任何声音,站台像磁铁般地将他吸了过去。然而,他终于未能接近他的目标,一辆奔驰车高速疾驰而来,刹车晚了一步,他终于躺在了血泊之中,永远地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

    车祸的噩耗正是那个善良的的士司机传过来的,那位司机大哥流着泪告诉周明:“我和小伙子分手后,心中实在放不下,便决定回头去接他,哪怕是半价,免费也行。可是,我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被撞压。那辆肇事的奔驰车,直冲过数米才停下……”

    整个波罗汉公司震惊了,中国工地震惊了,人们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特别是周明的心有如刀绞一般,他已经好几夜没有睡了,能入眠吗?包胜宝是自己带出来的,而自己觉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他,自己的良心将无法面对胜宝家的孤儿寡母。周明一次次地自责,骂自己是混蛋。为什么不亲自去跑一趟呢?自己去了,这次意外的车祸不就可以幸免了吗!还有,为什么不坚决地告诉他,一定要打出租车,往返的的士费一定要拿来报销,由我个人出也行啊。还有,就是大哥周星写来的那封信,也来得真不是时候,让胜宝的心灵受到创伤,有所担忧。然而,所有的忧伤和自责都于事无补。陆誉民总经理委托周明全权处理好包胜宝的后事,并从总部给周明派了得力的助手。

    事故的分析和处理,基本上是合理公正的。肇事的车主是个富人,答应按照法定的惯例,除去安葬费之外,另赔偿死者家属叁万柒仟美元(约折合中国人民币叁拾余万元)。剩下的事,便是由中方决定赔偿金的交付方式。陆誉民和周明都没有处理过类似的事情,只是从常理上觉得包胜宝的家属应当来一趟科威特,以便将包胜宝的骨灰、遗物、赔偿金一并带回。于是,他们便用长途电话,通知了包胜宝所在单位及其妻子曹筱玲。

    包胜宝车祸身亡的消息传到南城市彩印厂,梁旺之流暗中幸灾乐祸,可对曹筱玲一家,对周星却有如晴天霹雳。曹筱玲昏死过几次,不得不住进了医院。抢救过来的小曹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憔悴得可怕,可怜。她什么也不吃不喝,泪泉已经干涸,声音已经嘶哑得近乎失声;原来水灵灵的动人大眼睛变得像木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苍白而干裂的嘴唇在微微地开合颤动,好像在说:“天塌了!胜宝,把我也带去吧。”曹筱玲早已不能照顾自己和孩子,周星一家全天候地留在医院照顾她,寸步也不敢离开。

    包胜宝的父亲包德贵也接到了噩耗。这位风烛残年的善良老人,一生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和无数的风雨,都坚强地挺了过来,可今天再也承受不起这冷酷无情的打击。他口吐鲜血倒了下去,被弟弟包德荣掐住人中救转了过来。包德贵醒来,老泪纵横面对青天凄惨地喊道:

    “老天爷呀!你也太不公正了,难道我包德贵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吗,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一点希望都不给我。如果是我前世作的孽,你尽可以惩罚我呀,让我变猪、变狗、变牛、变马,让我受尽人间的苦难,让我下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火海、下油锅、怎么着都行,但不该降罪在我儿子身上啊。我可以死一千次、一万次,老天爷!你怎么也不该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包德贵再也不能起床了,可就从那天起,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夜夜都会听到一个苍老凄凉的声音在呼唤儿子:

    “胜宝!我的儿,你回来吧。”那声音像来自天外,那么的遥远。那声音像来自阴曹地府,那么的阴森,凄凉,好寒人心啊!

    包德荣代表哥哥德贵赶到了南城,在医院中见到了曹筱玲。全家老小抱头痛哭,那悲伤之情震天撼地,泥塑的菩萨也会掉泪的,何况人呢!周星除却悲伤,便是心灵上的自责。他无情的鞭挞自己的灵魂,觉得自己对包胜宝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什么要把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他呢?是这封信害了包胜宝,让他的心中蒙上了耻辱,让他的思想背上了包袱,让他的行为反常。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周星才是害死包胜宝的真正凶手。

    在这群悲伤的人中,是极需要一个冷静的头脑来处理安排一切善后事情的,这个人选只有周星。下午时分,曹筱玲接到了科威特中国工地陆誉民总经理打来的长途电话,意思是希望家属有人来科威特,一是将包胜宝的骨灰护送回家,二是领取肇事方付给的赔偿金。当然,家属必须是直系亲属。周星和包德荣商量了一下,觉得事情的确难办。眼前包胜宝的妻子曹筱玲由于悲伤过度,身体不仅极度虚弱,而且神态恍惚,是无法出国的。他俩试着和曹筱玲商量,可她神志模糊,颠三倒四,基本的判断力也发生错误。医生警告说,目前她全靠药物镇静,出国非但起不了作用,而且会有精神全面崩溃的危险。包胜宝的父亲包德贵,这个可怜的老人已经卧床不起了,也不能出国。儿子包宜文太年幼,是不能离开监护人的。经过再三考虑,他们只得给科威特的陆总经理回了个电话,说明了国内家属的情况和不能去的原因,并全权委托公司和陆总办理此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播种灾祸和瘟疫的女神潘多拉,对自己的恶作剧总是不会满足,对已经受伤痛苦累累的猎物也决不会怜悯决不肯放过。她要在猎物的楚痛中获取快感,直至被伤害者慢慢地死去。半个月后,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曹筱玲,收到了南城市对外建筑工程公司的电话通知,要她去领取对包胜宝的赔偿金。小曹怕弄不清有关的手续和程序,便把最信任的周星大哥喊来一同去。他俩来到外建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姓李,叫翔鹰,个子瘦高,两脸无肉,鹰勾鼻子,长得到是有几分像天上飞翔的老鹰。他非常热情地给俩人让了座,又特意叫秘书小姐泡上了最好的香茶。李总很是善谈,说了一大堆的客套话和节哀顺便之类的慰问话,让人觉得他是一个非常通情达理善体民情的好领导。末了他说:

    “小曹,赔偿金都给你准备好了,让于秘书带你去财务科领吧。身份证和私章都带好了吗?”

    小曹说:“哟!身份证是带了,私章没带。”

    “没关系,私章没带就按手印吧,方便群众吗!”李翔鹰谅解地说。他又回头再三地叮嘱于秘书:“小于!你现在带他们去财务科吧,一定要把服务工作做好。我现在要出去办点事,只得先走一步了。”已经起身的他,又特意抱歉地对小曹和周星点了点头。

    李翔鹰走了,财务科长以同样的热情招待了客人,只有具体办事的科员似乎脸上一直是冷冰冰的,看不出丝毫地热情。青年女会计小沈很快就把账单打出来了,她抬起头,用一种十分抱歉而又无奈的口吻说:

    “小曹!金额已经算出来了,是按照外建公司规定的统一标准核定的。你实际能领到的金额是叁万叁仟玖佰元正。如果你决定现在领取,就请在这几张表上签字就行了。”

    小曹和周星惊讶得眼睛睁得老大,相互对视了一下,他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科威特陆誉民总经理讲的情况并非如此。曹筱玲首先提出了质疑:

    “科威特的陆总告诉我,赔偿总金额是叁拾余万元人民币,而且甲方付的是美金,是叁万柒仟美元,现在怎么一下就变成了叁万余元的人民币呢?这钱我暂时不能领,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计小沈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说:“我也希望你去弄清楚,但我的权限是照命令做事,你得去找李翔鹰总经理。”

    财务科长应该是知道有关细则的,周星用眼睛搜寻了一下四周,发现精明的科长已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周星和小曹察觉到问题没那么简单,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会计小沈轻声地提示了一句:

    “这事你们也别着急,我看你们下午三点钟来吧,那时李翔鹰总经理一定在这儿,你们可以当面问他。”

    下午三点钟,周星陪曹筱玲在办公室找到了李翔鹰。李总仍是那样热情,明知故问:

    “小曹!早上钱都领到了吧?”

    小曹也不拐弯,干脆地回答:“没有!因为这钱的金额不对。在科威特的陆总经理电话告诉我,各项赔偿金的总额是叁万柒仟美元,折合人民币叁拾多万,现在怎么变了人民币叁万多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能对我说个明白。”

    李翔鹰故作惊讶:“怎么沈会计没对你们解释明白?”

    小曹说:“沈会计说她只是照你的吩咐办事,具体为什么得问你,你最清楚!”

    李总皮笑肉不笑地给周星递过一支高级香烟,被周星拒绝。他自顾点上香烟后才慢条斯理地回答:

    “你们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大事小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外建工程公司,也是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和规矩的。在出国前,公司和所有的出外劳务人员都签有合约。合约包括诸多方面,其中也包括工伤、致残、和意外死亡的抚恤赔偿问题。公司正是遵照这合约来执行的,而且是一丝不苟的执行。你们先别着急,还是先看看包胜宝和公司签订的合约吧。”

    李总从一大堆档案的上面顺手便拿起第一份,递给了曹筱玲。小曹文化比较低,随便翻了翻一时又找不到头绪,便将文卷交给周星查看。其实根本不用细翻,周星很快发现在出国人员的意外伤、残、死亡事故的有关栏目里,李总早用红笔突出地圈划好了。合约中包胜宝的确签了字。上面是这样写的:

    出国劳务人员因公发生意外的伤、残、或死亡事故,一律按公司参照中国国内的

    标准制定的条例进行治疗、抚恤和赔偿。”

    周星立即明白了,粗心的包胜宝和许多出国的劳务人员一样,由于出国心切,在没有看过具体条例细则的情况下便匆匆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然,他们也太自信,根本没想到自己也有可能会碰上那倒霉的“万一”。周星心中一震,无奈地把划有红线的合约给小曹看了。小曹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己依赖的周大哥,周星便毫不示弱地说:

    “李总,这个劳务合同并不能说明问题的全部,我要……”

    李总不待周星说出下文便接下话说:“你要看公司制定的有关细则对不对?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星接过有关处理伤、残、死亡事故的细则,非常认真仔细地逐条看了下去;结果,他沮丧地发现,包胜宝的死亡赔偿金竟然是条例中最高的一档。同样,李总还特意在该条的下面划上了红线。这时,同在看阅文件的曹筱玲近乎吼叫地喊了起来:

    “你们这叫什么条例,是杀人不眨眼,是在喝工人的血,连死人的钱也不放过!我领的是外国肇事方给的赔偿金,不是你们的恩赐,是血钱,人命钱!你没有任何理由克扣!”

    “小曹!你别这么暴躁吗!说得这么难听,这可是上级批准了的合法文件;合同也是双方签了字的合法合同,叫也没用的。”李总挂着一种冷漠而嘲弄的笑容说。

    周星的心中同样是愤怒地,但他明白,此时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和冷静,眼前的李总是一只狡猾的笑面虎,不好对付。他说:

    “李总,政策是由人来制订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外建工程公司的这个文件是在你的主持下制订的。你比我们更明白,任何文件,特别像这类的条例文件都留有一定的余地,都有执行的灵活性;在特殊的情况下运用灵活的办法处理,应该说也是合法的。”

    李总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说:“看来你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如果我没说错,你是叫周星对吧?你想想,如果遇上事情大家都去灵活,还要制定文件干什么?”

    小曹压抑不住说:“周大哥,别和他说这么多,动不动打官腔拿文件吓人,你别以为工人是好欺负的。我只问你一句,钱是你赔的还是外国人赔的?是赔给包胜宝的家属还是赔给你外建工程公司的?你们外建工程公司没有出一分钱赔偿费,连安慰金也没给过一分,竟然还有脸在死人身上捞一把,这不是黑了天吗?”说到伤心处,曹筱玲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引来许多围观的公司人员,唤起了多数人的同情心。

    李翔鹰不怕周星文绉绉的谈话,到怕女人的难缠。然而,这个貌似廉洁奉公的铁鸡公仍打算一毛不拔,已吞进肚里的钱他决不肯吐出来。财务科长在他耳边耳语了一阵,大概是劝他松动一点,结果还挨了一通骂。最终,他还冠冕堂皇地说:

    “原则问题我决不松口!即便是孤儿寡母也不例外!”说完他拔腿想溜。

    忍无可忍的曹筱玲突然冲了上去,一把抓住李翔鹰的胸襟说:“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吃工人肉,喝工人血的魔鬼,你想溜吗?阴间的包胜宝不会放过你,我孤儿寡母也不是好欺负的!好!我今天不要钱了!你还我老公的命来!”

    李翔鹰狼狈之极又脱不了身。围观的群众也不肯帮他的忙。周星激动地说:

    “事情是很明白的,如果是由公司方面支付包胜宝的赔偿金,你们可以按条例和合约执行;现在公司只是一个转手机构,是没有任何理由扣押肇事方支付给遇难者家属的赔偿金的。人应该是有良心的,如果你李总一定要昧着良心一意孤行,我们家属方面将保留向法院起诉的权力。”

    李翔鹰顽固地说:“你们可以去告,我不怕!”

    曹筱玲一听,伸手便要扇李翔鹰的耳光,被周星拖住了。这时,保卫科的人也来了,事情只得暂时告一段落。

    周星和还收不住眼泪的曹筱玲走出公司的大门,在墙拐角处碰上了财务科的会计小沈。她好像是特意等在那儿的。小沈深表同情地说:

    “李翔鹰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公司的人私下都骂他是秃鹰。平时想出国的劳务人员,只要经过他的手,没有雁过不拨毛的,至少都得送他一个价值几千元的大件。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让这笔钱从公司账户上过一下,为什么家属不亲自去一趟科威特呢?钱拿在自己手中了,姓李的再阴险狡猾也无计可施了。”

    周星只得解释道:“当时情况的确很特殊,接到包胜宝死亡的消息后,他的父亲包德贵火急攻心大吐血便卧床不起。曹筱玲也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正在医院观察治疗。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叫谁出去呢?只有相信组织和依靠在科威特的工程机构了。谁会想到这个组织竟会如此地靠不住,在国外已经解决了没有问题的事,在这里却成了问题。”

    曹筱玲插话道:“难道这世界就让李翔鹰这样的人一手遮天不成!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就是告到天涯海角,官司打到京城我也要讨回公道!”

    好心的小沈劝道:“我看先别急着打官司,还是先想办法疏通一下。以前公司也有过一例这样的情况,那个死者的家属据说私下送了礼,答应了李总一些条件,最终还是解决了问题,你们也不防试一试。”

    曹筱玲骂道:“送死他!吃得他得癌症!我曹筱玲一分钱的东西也不会送给这样的坏人!”

    小沈又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找一个和李翔鹰关系好的人去说说情,或许也能解决问题。听说你们彩印厂的梁旺是李翔鹰的表弟,关系也来往甚密,如果梁厂长肯出面,问题也会解决的。你们可以去求求梁旺,出面说说情。”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求”字。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现在成了问题。一场在国外发生的意外灾难,已经给孤儿寡母带来了无法弥补的损失;如今,在国内又给平添上了人为的灾难,真叫人百思不解欲哭无泪。为什么,为什么灾难总喜欢降临在弱者头上呢?现在居然还要去向梁旺这样的恶人屈膝求助,曹筱玲不肯,周星也不答应,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法律,又几乎同时说了出来:

    “我们告到法院去,不求梁旺和李翔鹰。”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越看重他相信他,他越是兴风作浪,越是不得了!”

    曹筱玲和周星信着一句话,那就是有理走遍天下。他们的状纸告上去了,经过几轮传唤过堂,官司竟出人意外的败诉。起关键作用的依据,还是包胜宝和公司签订的合约上的那句话:“出国劳务人员因公发生意外的伤、残、或死亡事故,一律按公司参照中国国内的标准制定的条例进行治疗、抚恤和赔偿。”

    曹筱玲和周星心中很是不服,准备继续上诉。上诉前,周星特意去请教了一位当律师的同学和一位当法官的朋友。朋友非常明确地告诉他:

    “胜诉的机会几乎等于零,因为法院是按条文来办事的。有时候法官即使很同情你,想帮助你也无可奈何。”

    周星对同学何律师说:“包胜宝并非因公死亡,不是在生产和工作中死亡,而是意外的交通事故。再说,这笔钱是肇事的外国人赔偿给遇难者家属的,而不是赔偿给外建工程公司的,公司没有理由扣压这笔钱而另行其事。”

    何律师说:“这问题很微妙,对方也可以这样认为,包胜宝出去并不是办私事。顾名思义,私事是指个人的事。他是代表大家去给B工地的国友送东西,能说是私事吗?为什么我又说对这事的认同有微妙之处呢?因为波罗汉公司几位国友的赠送行为是自发行为,而不是受工程公司的委派。准确地说,这又是集体的私人行为。钱的确是外国人赔偿的,如果当时家属去了科威特,钱拿到了自己手中,便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李翔鹰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抢不走一分钱的赔偿金。可你们做家属的一个人也没去,而且在电话中全权委托公司办理此事,李翔鹰自然便顺理成章按合约办理了。说到底,李翔鹰钻了法律尚未健全还在建设之中的空子,而你们也给了他可乘之机。”

    这时,周星沮丧得头都拾不起来,觉得自己在胜宝和小曹面前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曹筱玲掉着眼泪声称要和李翔鹰拼命,要带着儿子去外建工程公司静坐绝食。

    周星又问何律师:“难道一点希望也没有,还有其它办法吗?”

    “只能试试用私了的办法,通过李翔鹰的亲戚朋友去说合,去唤醒李翔鹰已经泯灭的人性。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外建工程公司自身是有权利作任何变更处理的。”

    周星和曹筱玲同时又想到了梁旺。小曹从周大哥忧伤的目光中,敏锐地发现了一种痛苦的抉择神态。就在两眼相互对视的一刻,小曹发出由衷的劝告:

    “周大哥!你千万别去求梁旺那个大恶棍,你不会成功的。我们工人穷也要穷得有志气!有这笔钱要活,没这笔钱,天也不会塌下来!日子照过,孩子照样长大。你可千万别犯儍啊!”

    周星没有吭气,他的心里在流泪。好妹妹善解人意的话,像利刃一样刺痛着他的心。

    为了给孤儿寡母追回那笔不该失去的抚恤赔偿金,周星不到黄河不死心;因为这每分钱都是包胜宝兄弟的血和泪,是曹筱玲母子未来漫长岁月中的物质和精神支柱。他自己可以一辈子不求梁旺,永远不见到这样的人,但为了死者的托付,为了孤儿寡母,周星决定忍辱负重去求梁旺帮忙。

    他买了两千多元的礼物,瞒着小曹独自来到梁旺的新居。有些当官的换新房就像他们换女人一样容易和勤快。如今的梁旺不仅是鸟枪换炮,而且是一步登天了。周星在一楼的安全自控铁门前按了按梁宅的电铃,对讲器中便传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喂!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这声音真像训练有素的电信服务小姐。

    周星礼貌地回答:“您好!我找梁厂长,梁旺。”

    那女人又问:“你是谁?梁厂长正忙呢,没空会客。”

    “你去告诉他,说设计科的周星找他,他一定会见的,麻烦你了。”

    过了一会儿,电控门自动开了,梁旺竟亲自迎了出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啊!稀客,稀客,东南西北风是哪道风把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周大设计师吹来了?周工光临,真令寒舍蓬筚生辉!正好,我的新居才装修不久,可以请你指教指教。”

    望着脚下新铺的地毯和豪华的不锈钢雕花二道门,周星说:“梁厂长也太谦虚了,你这也叫寒舍,那像曹筱玲这样的工人之家只能算猪圈了。”

    梁旺眉头一皱说:“周星啊周星,你就不能改改自己的坏毛病?你吃亏就吃在脾气上,说话总爱带刺,不依不饶的。其实我和小曹家本来就不在一个档次上,我是厂长,贡献大;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能和我比吗?现在中央的政策,也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好了,好了,我们不争论了。看你今天提着大包小包的,不会是送人的礼品吧?”

    周星勉强地笑着说:“算你说对了,是礼品,而且是送给你的。区区小礼,不成敬意。”

    梁旺却奸诈地一笑道:“这可不是你周星的所为呀!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不怕涉嫌行贿?”

    “怕,我就不来了,我周星为朋友两肋插刀从未怕过!”

    “为朋友,不是为自己?够仗义!也傻得可爱。不过你现在什么也别说,来了就是客,先参观参观我的新居,再给我提提改造的意见,其它事等会再说。你的德行我也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就用八抬大轿也请你不来的!”

    这是一种单元三层复式结构的住宅楼,每层都是大三室二厅,居说是部长级干部的待遇。当然,这只是传说中的标准。如今只要你有钱,你就是为自己盖座宫殿也行,钱就是你的身价和级别。这时,一位长得挺标致的小女人迎了过来,他像迎宾小姐般地对周星深深一鞠躬,彬彬有礼地说:

    “欢迎光临!”进入客厅她又问:“先生请坐,想喝点什么?”

    梁旺不耐烦地把手一摆说:“这里没你的事,有事我会叫你的。”

    小女人立即一溜烟似地消失了。梁旺说:

    “这是我请的小保姆。”他发现周星出于装潢美术设计师的职业本能正在扫视室内环境,便接上说:“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我看就别拘礼仪,先请你参观参观我的新居,有话等会说。”

    周星没有异议,梁旺便带着周星边看、边走、边介绍:“我这三层楼是按不同的风格设计和装修的。第一层是纯中国古典式,装修如此,家具也按中国式配套;第二层是欧式风格,融西方的古典和现代为一体;第三层是回归大自然,返璞归真,让人回到一种远古的时代。在我的居室,足不出户便可以品味享受世界不同的文化。虽然只是一斑,但从这一斑之中多少可以领略到精髓的部份。居室中的客厅、卧室、书房、餐厅、小酒吧舞厅,桑拿浴室及每个天花、地面、墙面、隔断、门、窗、每件家具,甚至小摆设、绿化、采光,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周星没有认真听梁旺滔滔不绝炫耀式的谈话,只是为了来时的目的而应付着。对于室内环境,周星是搞舞台美术设计出身的,见解自然比梁旺独到深刻,但他不愿说。梁旺的炫耀只会让他感到愤懑、恶心,真不知梁旺是怎么来的这么多钱?是怎么先富起来的?周星好不容易才逛完了三层楼,他的每步都是那么沉重,眼前的辉煌和豪华不断透出普通工人的血汗和身影,透出曹筱玲危房似的小木屋和她失去亲人时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两人终于在第三层树墩式的木凳上坐了下来,面前是直径约一米二的大樟树根做的台桌,这棵树中的老寿星已在梁旺的家中寿终正寝,沦为他的家具了。三楼的墙面大都打通,改造成了仿野外的绿地天然舞场。吧台、散席都是原始状态。头上是蓝天白云的玻璃吊顶和藤蔓。四周是配上光源的大自然壁画风景。地面装有假山和音乐喷泉。梁旺知道此刻的周星心里在想什么,他让小女人摆上一些水果和饮料后,将她打发开,又明知故问周星:

    “周工,参观了我的新居有何感想,或者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什么感想。”

    “不!这不是你心里的老实话。看来今天你有求于我,所以便极力地封闭自己心里的想法;其实大可不必,我不会因为你的坦率而拒绝你的请求。当然,这也要看你是什么样的请求。先让我猜猜你此刻的心理状态吧:第一,你决不会为自己的事来求我。你此刻坐立不安,心中焦虑的就是别人的事能不能办成功。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别人就是包胜宝的遗孀曹筱玲。你求我帮忙的事就是为了那笔可观的赔偿金,对吗?”

    周星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一种默认吧。梁旺又自鸣得意地继续说:

    “这其二,就是在参观了我的新居后,你不仅不会给我提出任何参考性的意见,而且产生了一种憎恨和极不平衡的心态。你想到了穷人,想到了包胜宝家的破木屋,甚至想质问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是吗?知周星者莫过于我梁旺也!”梁旺从果盘中抓起一些开心果递给周星,又说:“这是很贵的正宗美国开心果,味道极好,名字也取得好,为着富人们的开心享受取名开心果,简直是绝妙的主意。你可能很少吃到吧,今天在我这儿你可以通量地吃个够。周星,其实凭你的才华,完全可以像我一样成为一个上等人,过上等人的生活。我很欣赏你,愿意提携你,可你总喜欢站在我的对立面,满脑子装着一些毛泽东时代过时了的东西,使我们无法达到一种默契和平衡。周星呀,还是那句话,你真是傻得太天真太可爱了!现在是‘我为人人’‘大公无私’高喊革命口号的年代吗?你怎么就死抱着老皇历不变呢?”

    周星不愿听梁旺的话,他怕听多了上火,又和梁旺干上一架,反误了今天的大事,便说:“这些观点上的事以后再聊吧。梁厂长,你也知道我今天是特意为曹筱玲家抚恤金的事来求你帮忙的。我也知道市外建工程公司的李翔鹰总经理是你表哥,而且关系甚密。包胜宝和曹筱玲都是彩印厂的工人,她家现在够惨的了,大家都应该帮帮她。你是彩印厂的一把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再说,做这么一件大好事,对你来说不就是举手之劳吗。”

    梁旺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肥下巴,怪怪地笑了笑说:“小曹的事她自己干吗不来?要你在这里上窜下跳的穷操心!你和她非亲非故的,该不是你也和武大郎一样,看上了这个漂亮年轻的小寡妇了?注意寡妇门前事非多哟!”

    周星“呼!”地一下站立起来,脸色突变,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武达朗那一路人!梁厂长,你是一厂之长,还是书记,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这话不仅是侮辱了我的人格,更重要的是玷污了曹筱玲的人品。……”

    梁旺并不动怒,而是油腔滑调地说:“你看!你看!又来劲了是不,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跟你开个玩笑吗。像你这种德性怎么求人办事?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周星负气地又坐了下来,不言语,又不愿走,脑袋歪向一边。梁旺此时也并不想让周星走,心中萌发了一种恶作剧的念头,好戏既然开了场就得演下去,梁旺便主动开了口:

    “周工啊,求人的事总是难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容易!人家单位有人家单位的规矩,法院都爱莫能助的事,我又能帮得了什么忙?”

    周星见言归正传,便说:“可你们是亲密的表兄弟呀,亲不亲一家人。有个当律师的朋友告诉我,只有李翔鹰有权松动此事,可以灵活处理。”

    梁旺得意地又摸了摸肥下巴说:“这么说我梁旺还是个有用的人啰!可求人总得像个求人的样子吧!”

    “你要我怎么做,要送多少礼多少钱?只要我周星力所能及都行,但有一个条件,不把这一切告诉小曹。”

    梁旺站立起来在厅中踱了几步,背朝周星说:“我梁某人一不要钱,二不要礼,三不会告诉曹筱玲,我要的是你的诚心,‘心诚则灵’,你能做到吗?”

    周星不假思索地回答:“能做到!你要我怎么做?”

    梁旺仍没有回头,慢步走向大厅中央,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这声音从墙面反射回来又在厅中发出共鸣,令人毛骨悚然:“周星!你见过大灾年的穷苦百姓祈祷上天吗?他们漫山遍野地长跪在烈日下干裂的土地上,祈求苍天收回对他们的惩罚,直至一个又一个的暴毙在骄阳下。你能有这样的诚心吗?”

    “能!”周星坚定地回答。

    梁旺突然回转身,野兽般的咆哮:“如果我要你长跪在这里,直至我满意呢?”

    周星被梁旺无理、侮辱人格的要求惊呆了!瞬间的突然袭击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巨浪,心中像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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