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在金庸世界 第 59 部分阅读

文 / 紫毒妖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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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乐声中,两个老者并肩缓步而出,一个穿黄,一个穿青。那赞礼的喝道:“敝岛岛主欢迎列位贵客大驾光降。”龙岛主与木岛主长揖到地,群雄纷纷还礼。

    那身穿黄袍的龙岛主哈哈一笑,说道:“在下和木兄弟二人僻处荒岛。今日得见众位高贤,大感荣宠。只是荒岛之上,诸物简陋,款待未周,各位见谅。”说来声音十分平和。这侠客岛孤悬南海之中。他说的却是中州口音。

    木岛主道:“各位请坐。”他语音甚尖,微带佶屈,似是闽广一带人氏。

    待群雄就座后,龙木两位岛主才在西侧下首主位的一张桌旁坐下。众弟子却无座位,各自垂手侍立。

    众人看两位岛主时,见龙岛主须眉全白。脸色红润,有如孩童;那木岛主的长须稀稀落落,兀自黑多白少,但一张脸却满是皱纹。二人到底多大年纪,委实看不出来。总是在七十岁到九十岁之间,如说两人均已年过百岁,也不稀奇。

    各人一就座,岛上执事人等便上来斟酒,跟着端上菜肴。每人桌上四碟四碗,八色菜肴,鸡、肉、鱼、虾,煮得香气扑鼻。似也无甚异状。

    龙木二岛主举起酒杯,说道:“请!”二人一饮而尽。

    豪雄见杯中酒水碧油油的,虽然酒香甚冽。却怕其中下了厉害的毒药,大都举杯在口唇上碰了一碰,并不喝酒。只有慕容燕等少数人举杯喝干,在旁侍候的仆从便又给各人斟满。

    龙木二岛主敬了三杯酒后,龙岛主左手一举。群仆从内堂鱼贯而出,各以漆盘托出一大碗一大碗的热粥。分别放在众宾客面前。

    只见热粥蒸气上冒,兀自有一个个气泡从粥底钻将上来。一碗粥尽作深绿之色,瞧上去说不出的诡异。本来腊八粥内所和的是红枣、莲子、茨实、龙眼干、赤豆之类。但眼前粥中所和之物却菜不像菜,草不像草,有些似是切成细粒的树根,有些似是压成扁片的木薯,药气极浓。群雄均知,毒物大都呈青绿之色,这一碗粥深绿如此,只映得人面俱碧,药气刺鼻,其毒可知。

    龙岛主道:“各位远道光临,敝岛无以为敬。这碗腊八粥外边倒还不易喝到,其中最主要的一味‘断肠蚀骨腐心草’,是本岛的特产,要开花之后效力方著。但这草隔十年才开一次花。我们总要等其开花之后,这才邀请江湖同道来此同享,屈指算来,这是第四回邀请。请,请,不用客气。”说着和木岛主左手各端粥碗,右手举箸相邀。

    众人一听到“断肠蚀骨腐心草”之名,心中无不打了个突。这名字一听,就知是剧毒无比之物,不由得人人色为之变。

    只见龙木二岛主各举筷子向众人划了个圆圈,示意遍请,便举碗吃了起来。

    忽然东首一条大汉霍地站起,戟指向龙木二人喝道:“姓龙的、姓木的听着:我关西解文豹来到侠客岛之前,早已料理了后事。解某是顶天立地、铁铮铮的汉子,你们要杀要剐,姓解的岂能皱一皱眉头?要我吃喝这等肮脏的毒物,却万万不能!”

    龙岛主一愕,笑道:“解英雄不爱喝粥,我们岂敢相强?却又何必动怒?请坐。”

    解文豹喝道:“姓解的早豁出了性命不要。早死迟死,还不是个死?偏要得罪一下你们这些恃强横行、为祸人间的狗男女!”说着端起桌上热粥,向龙岛主劈脸掷去。

    隔着两只桌子的一名老者突然站起,喝道:“解贤弟不可动粗!”袍袖一拂,发出一股劲风,半空中将这碗粥挡了一挡。那碗粥不再朝前飞出,略一停顿,便向下摔落,眼见一只青花大海碗要摔成碎片,一碗粥溅得满地。一名在旁斟酒的侍仆斜身纵出,弓腰长臂,伸手将海碗抄起,其时碗底离地已不过数寸,真是险到了极处。

    群雄忍不住高声喝彩:“好俊功夫!”彩声甫毕,群雄脸上忧色更深,均想:“一个侍酒的厮仆已具如此身丰,我们怎能再活着回去?”

    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书生站了起来,朗声道:“侠客岛主属下厮养,到得中原,亦足以成名立万。两位岛主若欲武林为尊,原是易如反掌,却又何必花下偌大心机,将我们召来?在下来到贵岛,自早不存生还之想,只是心中留着老大一个疑团,死不瞑目。还请二位岛主开导,以启茅塞,在下这便引颈就戮。”这番话原是大家都想说的,人人听了均觉深得我心,数百道目光又都射到龙木二岛主脸上。

    龙岛主笑道:“西门先生不必太谦。西门先生当年一掌毙七霸,一笔挑八寨,在下和木兄弟仰慕已久,今日得接尊范,岂敢对先生无礼?”

    群雄一听,便知这书生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西门秀才西门观止。

    西门观止道:“不敢,在下昔年此等小事,在中原或可逞狂于一时,但在二岛主眼中瞧来,直如童子操刀,不值一哂。”

    龙岛主道:“西门先生太谦广。尊驾适才所问,我二人正欲向各位分说明白。只是这粥中的‘断肠蚀骨腐心草’乘热而喝,效力较高,各位清先喝粥,再由在下详言如何?”转头吩咐弟子:“将‘腊八粥’分送给在各处石室中观图的各位贵宾,每人至少一碗。”几名弟子应诺而去。(未完待续)

    第十章 侠客岛

    慕容燕知道这腊八粥中的“断肠蚀骨腐心草”虽是剧毒之物,但经过两位岛主用其它佐药调配之后,不但去了毒性,而且对修炼内功大有好处。于是便端起粥碗,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只觉药气虽然刺鼻,入口却甜甜的并不难吃,顷刻间便喝了个碗底朝天。

    群雄见慕容燕满不在乎地大喝“毒粥”,一时都心思各异。

    只听龙岛主说道:“四十年前,我和木兄弟订交,意气相投,本想联手江湖,在武林中赏善罚恶,好好做一番事业,不意甫出江湖,便发现了一张地图。从那图旁所注的小字中细加参详,得悉图中所绘的无名荒岛之上,藏有一份惊天动地的武功秘诀……”

    解文豹插口道:“这明明便是侠客岛了,怎地是无名荒岛?”

    龙岛主微笑点头,说道:“这位解英雄说得不错,地图上这座无名荒岛,便是眼前各位处身所在的侠客岛了。不过侠客岛之名,是我和木兄弟到了岛上之后,这才给安上的。那倒也不是我二人狂妄僭越,自居侠客。其中另有缘故,各位待会便知。我们依着图中所示,在岛上寻找了十八天,终于找到了武功秘诀的所在。原来那是一首古诗的图解,含义极是深奥繁复。我二人大喜之下,便即按图解修习。

    唉!岂不知福兮祸所倚,我二人修习数月之后,忽对这图解中所示武功生了歧见,我说该当如此练,木兄弟却说我想法错了,须得那样练。二人争辩数口。始终难以说服对方,当下约定各练各的,练成之后再来印证,且看到底谁错。练了大半年后,我二人动手拆解。只拆得数招,二人都不禁骇然,原来……原来……”

    他说到这里,神色黯然,住口不言。木岛主叹了一口长气,也大有郁郁之意。过了好一会。龙岛主才又道:“原来我二人都练错了!”

    群雄听了,心里都是一震。

    龙岛主道:“我二人发觉不对,立时停手,相互辩难剖析,钻研其中道理。也是我二人资质太差。而图解中所示的功夫又太深奥,以致再钻研了几个月,仍是疑难不解。恰在此时,有一艘海盗船漂流到岛上,我兄弟二人将三名盗魁杀了,对余众分别审讯,作恶多端的一一处死,其余受人裹胁之徒便留在岛上。我二人商议。所以钻研不通这份古诗图解,多半在于我二人多年练武,先入为主。以致把练功的路子都想错了,不如收几名弟子,让他们来想想。于是我二人从盗伙之中,选了六名识字较多、秉性聪颖而武功低微之人,分别收为徒弟,也不传他们内功。只是指点了一些拳术剑法,便要他们去参研图解。

    哪知我的三名徒儿和木兄弟的三名徒儿参研得固然各不相同。甚而同是我收的徒儿之间,三人的想法也是大相径庭。木兄弟的三名徒儿亦复如此。我二人再仔细商量,这份图解是从李太白的一首古诗而来,我们是粗鲁武人,不过略通文墨,终不及通儒学者之能精通诗理,看来若非文武双全之士,难以真正解得明白。于是我和木兄弟分入中原,以一年为期,各收四名弟子,收的或是满腹诗书的儒生,或是诗才敏捷的名士。”

    他伸手向身穿黄衣和青衣的七八名弟子一指,说道:“不瞒诸位说,这几名弟子若去应考,中进上、点翰林是易如反掌。他们初时来到侠客岛,未必皆是甘心情愿,但学了武功,又去研习图解,却个个死心塌地地留了下来,都觉得学武练功远胜于读书做官。”

    群雄听他说“学武练功远胜读书做官”,均觉大获我心,许多人都点头称是。

    龙岛主又道:“可是这八名士人出身的弟子一经参研图解,各人的见地却又各自不同,非但不能对我与木兄弟有所启发,议论纷纭,反而让我二人越来越糊涂了。

    我们无法可施,大是烦恼,若说弃之而去,却又无论如何狠不起心。有一日,木兄弟道:‘当今之世,说到武学之精博,无过于少林高僧妙谛大师,咱们何不请他老人家前来指教一番?’我道:‘妙谛大师隐居十余年,早已不问世事,就只怕请他不到。’木兄弟道:‘我们何不抄录一两张图解,送到少林寺去请他老人家过目?倘若妙谛大师置之不理,只怕这图解也未必有如何了不起的地方。咱们兄弟也就不必再去理会这劳什子了。’我道:‘此计大妙,咱们不妨再录一份,送到武当山愚茶道长那里。少林、武当两派的武功各擅胜场,这两位高人定有卓见。’

    当下我二人将这图解中的第一图照式绘了,图旁的小字注解也抄得一字不漏,亲自送到少林寺去。不瞒各位说,我二人初时发现这份古诗图解,略加参研后便大喜若狂,只道何须按图修习,我二人的武功当世再无第三人可以及得上。但越加修习,越多疑难不解,待得决意去少林寺之时,先前那秘籍自珍、坚不示人的心情,早已消得干干净净,只要有人能将我二人心中的疑团死结代为解开,纵使将这份图解公诸天下,亦不足惜了。

    到得少林寺后,我和木兄弟将图解的第一式封在信封之中,请知客僧递交妙谛大师。知客僧初时不肯,说道妙谛大师闭关多年,早已与外人不通音讯。我二人便各取一个蒲团坐了,堵住了少林寺的大门,直坐了七日七夜,不令寺中僧人出入。知客僧无奈,才将那信递了进去。

    那知客僧接过信封,我们便即站起身来,离了少林寺,到少室山山脚等候。等不到半个时辰,妙谛大师便即赶到,只问:‘在何处?’木兄弟道:‘还得去请一个人。’妙谛大师道:‘不错,要清愚茶!’

    三人来到武当山上。妙谛大师说道:‘我是少林寺妙谛,要见愚茶。’不等通报,直闯进内。想少林寺妙谛大师是何等名声,武当弟了谁也不敢拦阻。我二人跟随其后。妙谛大师走到愚茶道长清修的苦茶斋中,拉开架式。将图解第一式中的诸般姿式演了一遍,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愚茶道长又惊又喜,也不多问,便一齐来到侠客岛上。

    妙谛大师娴熟少林诸般绝艺,愚茶道长剑法通神。那是武林中众所公认的两位顶尖儿人物。他二位一到岛上,便去揣摩图解,第一个月中,他两位的想法尚是大同小异。第二个月时便已歧见丛生。到了第三个月,连他二位早已淡泊自玷的世外高人。也因对图解所见不合,大起争执,甚至……甚至,唉!竟尔动起手来。”

    群雄大是诧异,有的便问:“这两位高人比武较量,却是谁胜淮败?”

    龙岛主道:“妙谛大师和愚茶道长各以从图解上参悟出来的功夫较量,拆到第五招上,两人所悟相同。登时会心一笑,罢手不斗,但到第六招上却又生了歧见。如此时斗时休。转瞬数月,两人参悟所得始终是相同者少而相异者多,然而到底谁是谁非,孰高孰低,却又难言。我和木兄弟详行汁议,均觉这图解博大精深。以妙谛人师与愚茶道长如此修为的高人,尚且只能领悟其中一脔。看来若要通解全图,非集思广益不可。常言道得好: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咱们何不广邀天下奇才异能之上同来岛上,各竭心思,一齐参研?

    恰好其时岛上的‘断肠蚀骨腐心草’开花,此草若再配以其他佐使之药,熬成热粥,服后于我辈练武之士大有补益,于是我二人派出使者,邀请当世名门大派的掌门人、各教教主、各帮帮主,以及武功上各有异能绝技的名家大豪,来到敝岛喝碗腊八粥,喝过粥后,再请他们去参研图解。”

    他这番活,各人只听得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人人脸上神色十分古怪。

    过了好半晌,一名须发皓然的老者大声道:“如此说来,你们邀人来喝腊八粥,纯是一番好意了?”

    龙岛主道:“全是好意,也不见得。我和木兄弟自有一片自私之心,只盼天下的武学高人群集此岛,能助我兄弟解开心中疑团,将武学之道发扬光大,推高一层。但若说对众位嘉宾意存加害,各位可是想得左了。”

    那老者冷笑道:“你这话岂非当面欺人?倘若只是邀人前来共同钻研武学,何以人家不来,你们就杀人家满门?天下哪有如此强凶霸道的请客法子?”

    龙岛主点了点头,双掌一拍,道:“取赏善罚恶簿来!”便有八名弟子转入内堂,每人捧了一叠簿籍出来,每一叠都有两尺来高。

    龙岛主道:“分给各位来宾观看。”众弟子分取簿籍,送到诸人席上。每本簿册上都有黄笺注明某门某派某帮某家等字样。

    慕容燕拿起自己桌上的簿籍一看,只见笺上写着“长乐帮”三字,翻将开来,只见注明某年某月某曰,司徒横在何处干了何事;某年某月某日,米横野在何处又干了何事。上面记录的多是一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例如降服了那处绿林山寨,那山寨从此向长乐帮按月送金银财物、粮食牲口,摆明了是坐地分赃;又有什么地方的帮会山寨不听号令,长乐帮便去将之挑了、灭了。

    过了一顿饭时分,龙岛主道:“收了赏善罚恶簿。”群弟子分别将簿籍收回。

    龙岛主微笑道:“我兄弟分遣下属,在江湖上打听信息,并非胆敢刺探朋友们的隐私,只是得悉有这么一回子事,便记了下来。凡是给侠客岛剿灭的门派帮会,都是罪大恶极、天所不容之徒。我们虽不敢说替天行道,然而是非善恶,却也分得清清楚楚。在下与木兄弟均想,我们既住在这侠客岛上,所作所为,总须对得住这‘侠客’两字才是。我们只恨侠客岛能为有限,不能尽诛普天下的恶徒。各位请仔细想一想,有哪一个名门正派或是行侠仗义的帮会,是因为不接邀请铜牌而给侠客岛诛灭了的?”

    隔了半晌,无人置答。

    龙岛主道:“因此上,我们所杀之人,其实无一不是罪有应得……”

    那老者忽然插口说道:“如此说来,侠客岛过去数十年中杀了不少人,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邀请武林同道前来,用意也只在共同参研武功?”

    龙木二岛主同时点头,道:“不错!”

    那老者又道:“那为什么将来到岛上的武林高手个个都害死了,竟令他们连尸骨也不得还乡?”

    龙岛主摇头道:“丁先生此言差矣,道路传言,焉能尽信?”

    那老者道:“依龙岛主所说,那么这些武林高手,一个都没有死?哈哈,可笑啊,可笑!”

    龙岛主仰天大笑,也道:“哈哈,可笑啊可笑!”

    那老者愕然问道:“有什么可笑?”

    龙岛主笑道:“丁先生是敝岛贵客。丁先生既说可笑,在下只有随声附和,也说可笑了。”

    那老者道:“三十年中,来到侠客岛喝腊八粥的武林高手,没有三百,也有两百。龙岛主居然说他们尚都健在,岂非可笑?”

    龙岛主道:“凡人皆有寿数天年,大限既届,若非大罗金仙,焉得不死?只要并非侠客岛医治不力,更非我们下手害死,也就是了。”(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太玄经

    龙岛主道:“众位心中尚有什么疑窦,便请直言。”

    坐在慕容燕身边的一名老者道:“龙岛主说是邀我们来看古诗图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便请赐观如何?”慕容燕刚才用眼角余光看到过,他的赏善罚恶薄上写的是“雪山派”三个字,因此知道他是雪山派掌门人威德先生白自在。

    龙岛主和木岛主一齐站起,龙岛主道:“正要求教于各位高明博雅君子。”

    四名弟子走上前来,抓住两块大屏风的边缘,向旁缓缓拉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甬道。龙木二岛主齐声道:“请!”当先领路。

    群雄虽然听了龙木两位岛主的解释,但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实际情况如何,谁也不知。见了这条甬道,都怕其中暗藏机关埋伏,不由得都是脸上变色,谁也不敢入内。慕容燕明了其中详情,迈步当先而行。余人料想在劫难逃,一个个地跟随在后。有十余人坐在桌旁始终不动,侠客岛上的众弟子侍仆却也不加理会。

    慕容燕等行出十余丈,来到一道石门之前,门上刻着三个斗大古隶:“侠客行”。

    一名黄衫弟子上前推开石门,说道:“洞内有二十四座石室,各位可请随意来去观看,看得厌了,可到洞外散心。一应饮食,各石室中均'长_风'文学www。lwen2。com有置备,各位随意取用,不必客气。”

    当下各人络绎走进石室,只见东面是块打磨光滑的大石壁,石壁旁点燃着八根大火把,照耀明亮。壁上刻得有图有字。石室中已有十多人,有的注目凝思,有的打坐练功,有的闭着双目喃喃自语,更有三四人在大声争辩。桌上放了不少空着的大瓷碗。当是盛过腊八粥而给石室中诸人喝空了的。

    白自在陡然见到一人,向他打量片刻,惊道:“温三兄,你……你……你在这里?”

    这个不住在石室中打圈的黑衫老者温仁厚,是山东八仙剑的掌门,和白自在交情着实不浅。然而他见到白自在时并不如何惊喜,只淡淡一笑,说道:“怎么到今日才来?”

    白自在道:“十年前我听说你被侠客岛邀来喝腊八粥,只道你……只道你早就仙去了,曾大哭了几场。哪知道……”

    温仁厚道:“我好端端在这里研习上乘武功,怎么就会死了?可惜,可惜你来得迟了。你瞧,这第一句‘赵客缦胡缨’,其中对这个‘胡’字的注解说:‘胡者,西域之人也。新唐书承乾传云:数百人习音声学胡人,椎髻剪彩为舞衣……’”一面说,一面指着石壁上的小字注解,读给白自在听。

    白自在乍逢良友。心下甚喜,既急欲询问别来种种,问道:“温三兄,这十年来你起居如何?怎地也不带个信到山东家中?”

    温仁厚瞪目道:“你说什么?这‘侠客行’的古诗图解。包蕴古往今来最最博大精深的武学秘奥,咱们竭尽心智,尚自不能参悟艽中十之一二,哪里还能分心去理会世上俗事?你看图中此人。绝非燕赵悲歌慷慨的豪杰之士,却何以称之为‘赵客’?要解通这一句,自非先明白这个重要关键不可。白兄。我最近揣摩而得,图中人儒雅风流……”

    当即温仁厚和白自在就壁上的图画和注解争论了起来。

    慕容燕不理他二人的争论,自顾自的向壁上看去。只见壁上绘着一个青年书生,左手执扇,右手飞掌,神态甚是优雅潇洒。旁边刻着李白的第一句“赵客缦胡缨”及这一句的注解。

    慕容燕知道那壁上的文字是故意误导人们的,其实毫无用处,这间石室奥秘只在绘着的那个青年书生身上。因此便不去看壁上的文字,只向那副图画看去。慕容燕早知这图中的奥秘,因此轻而易举地就看出,构成图中人身上衣褶、面容、扇子的线条,都是人体内息的运行线路。当下寻到了图中笔法的源头,依势练了起来。

    这侠客行图刻的秘密说穿了其实一钱不值。常人总是以过去的得到的知识和经验为依凭,来学习新的事物。就好比人们学习第二门语言时,接触到新的词汇,总是要参考母语来理解其对应的事物。而想要参透侠客行的秘密,就需要摆脱过去的那些知识经验的束缚才行。

    例如现今壁上的这幅图形,其的笔法与世上书画大不相同,笔画顺逆颇异常法。本来不论写字画图,每一笔都该自上而下、自左而右,虽然勾挑是自下而上,曲撇是自右而左,然而均系斜行而非直笔。这图形中却是自下而上、自右向左的直笔甚多,与书画笔意往往截然相反,拗拙非凡。便是一个学写过几十天字的蒙童,便决计不会顺着如此的笔路存想。再加上在图刻旁边又有许多似是而非的注解,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不会对其视而不见。照着那些注解参详图形,自是越练越错。因此自龙木二岛主发现侠客岛至今已有四十年,这期间到岛上来的人杰无数,却无一人能参透其中的秘密。

    这图中笔画上下倒顺,共八十一笔。慕容燕不过一会儿工夫便一练完,用了些面点茶水,慕容燕信步来到第二间石室。一进门便见剑气纵横,七对人各使长剑,正在较量,剑刃撞击,铮铮不绝。

    慕容燕也不去管他们,径自去看壁上的石刻。这间石室的石刻并无图形,只有一句“吴钩霜雪明”及其注视。慕容燕举目向石壁瞧去,见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但见千百文字之中,有些笔画宛然便是一把把长剑。慕容燕仔细寻找,最后共找到了二十四柄剑。

    慕容燕知道这些剑形是内力的运转路线图,当下自第一柄剑看起,顺着剑形而观,心内存想,内力流动不息,如川之行。从第一柄剑看到第二十四柄时,内力也自迎香|穴而至商阳|穴运行了一周。练完后,慕容燕又走入第三座石室之中。

    一踏进石室。便觉风声劲急,三个劲装老者展开轻功,正在迅速异常地奔行。这三人奔得快极,只带得满室生风。慕容燕绕开他三人的奔行路线,去看壁上所刻图形,见画的是一匹骏马,昂首奔行,脚下云气弥漫,便如是在天空飞行一般。慕容燕知道这第三间石室里是一套轻功,当下细看马足下的云气。只见一团团云雾似乎在不断向前推涌,直如意欲破壁飞出,他看得片刻,内息翻涌,不由自主地拔足便奔。

    当下他一边全神记忆画上的云气,一边奔行。待将一团团云气的形状记在心里,停下步来,那三个老者已不知去向,身边却另有四人。手持兵刃,模仿壁上骏马的姿式,正在互相击刺。这四人出剑狠辣,口中都是念念有词。诵读石壁上的口诀注解。慕容燕不去管他们,当下走到第四室中,壁上绘的是“飒沓如流星”那一句的图谱,他自去参悟修习。

    一诗共二十四句。即有二十四间石室图解。慕容燕游行诸室,从图画中去修习内功武术。第五句“十步杀一人”,第十句“脱剑膝前横”。第十七句“救赵挥金锤”,每一句都是一套剑法。第六句“千里不留行”,第七句“事了拂衣去”,第八句“深藏身与名”,每一句都是一套轻身功夫。第九句“闲过信陵饮”,第十四句“五岳倒为轻”,第二十一句“纵死侠骨香”,各是一套拳法掌法。第十三句“三杯吐然诺”,第十六句“意气索霓生”,第二十句“烜赫大梁城”,则是吐纳呼吸的内功。

    慕容燕学得极快,一天内便可习得两三套。一经潜心武学,浑忘了时光流转,也不知过了多少曰子,终于修毕了二十三间石室中壁上的图谱。当下走到第二十四室之中。

    走进室门,只见龙岛主和木岛主盘膝坐在锦垫之上,面对石壁,凝神苦思。

    慕容燕向壁上看去,只见仅刻文字,并无图画。其文字一个个状似蝌蚪,好似上古蝌蚪文。慕容燕知道这上面刻得并不是真的蝌蚪文,而是一些经脉|穴道的线路方位。当下细观壁上的蝌蚪,陡觉背心至阳|穴上内息一跳,看另一条蝌蚪时,背心悬枢|穴上又是一跳,然而从至阳|穴至悬枢|穴的一条内息却串连不起来;转目去看第三条蝌蚪,内息却全无动静。

    慕容燕知道这壁上的蝌蚪并不都是经脉|穴道的线路方位,而且还不连贯,于是便自行找寻合适的蝌蚪,将各处|穴道中的内息串连起来。但壁上蝌蚪不计其数,要将全身数百处|穴道串成一条内息,那是谈何容易?有时碰巧,两处|穴道的内息连在一起,便觉全身舒畅。

    石室之中不见天日,唯有灯火,自是不知日夜,只是腹饥便去吃东西,吃了八九餐后,串连的|穴道渐多。这一日,慕容燕终于将最后一处|穴道串连了起来。突然之间,猛觉内息汹涌澎湃,竟如一条大川般急速流动起来,眼前似见一片光明,四肢百骸,处处是气,口中不自禁发出一片呼声,这声音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

    这片啸声约莫持续了一顿饭时分,方渐渐沉寂。

    忽听得两人齐声喝彩:“妙极!”

    慕容燕回头,只见龙岛主和木岛主坐在那里,正满脸惊喜地望着他。

    龙岛主道:“慕容帮主天纵奇才,可喜可贺,受我一拜。”说着便拜将下去。木岛主跟着拜倒。

    慕容燕急忙道:“二位岛主快快请起。”上前将他二人扶起。

    木岛主呼了一口长气,一跃而起,过去抱住了龙岛主。两人搂抱在一起,纵声大笑,显是欢喜无限。

    龙岛主扶着石壁,说道:“慕容帮主,我兄弟闷在心中数十年的大疑团,得你今日解破,我兄弟实是感激不尽。”

    慕容燕连道:“不敢。”

    龙岛主道:“这石壁上的蝌蚪古文,在下与木兄弟所识得的还不到一成,不知石帮主肯赐予指教么?”

    慕容燕瞧瞧龙岛主,又瞧瞧木岛主,见二人脸色诚恳,却又带着几分患得患失之情,似乎怕自己不肯吐露秘奥,当下一笑道:“两位岛主。在想其实对蝌蚪文一字不识。”

    龙岛主道:“慕容帮主不懂蝌蚪文,那如何能通解全篇?”

    慕容燕道:“这篇其实并不是真的蝌蚪文,只不过是一些经脉|穴道的线路方位而已。”当下他指着一条条蝌蚪,解释给二人听。

    龙岛主只觉脑海中一团混乱,扶住了石壁,道:“你说这不是蝌蚪文,只不过……只不过是一些经脉|穴道的线路方位?”

    慕容燕点头道:“不错。不但这篇是如此,之前的那二十三间石室中的图刻也是如此。”当下慕容燕便将自第一室至第二十三室,壁上图刻的正确解读方法一一说给了两位岛主听。

    两位岛主听了慕容燕的解说,都是一呆。木岛主突然一顿足。叫道:“我懂了,我懂了。大哥,原来如此!”龙岛主一呆,登时也明白了。两人交手相握,脸上神色既甚凄楚,又颇苦涩,更带了三分欢喜。

    龙岛主转头向慕容燕道:“慕容燕帮主,多谢你解破这个大疑团,令我兄弟才能死得瞑目。不致抱恨而终。”

    慕容燕道:“龙岛主言重了。”

    木岛主喟然道:“唉,四十年的光阴,四十年的光阴!”

    龙岛主道:“白首太玄经!兄弟,你的头发也真是雪白了!”

    木岛主向龙岛主头上瞧了一眼。“嘿”的一声。他虽不说话,三人心中无不明白,他意思是说:“你的头发何尝不白?”

    龙木二岛主相对长叹,突然之间。显得苍老异常。更无半分当日腊八宴中的神采威严。

    过了一会儿,木岛主道:“咱们且去聚会众人,宣布此事如何?”

    龙岛主登时会意。道:“甚好,甚好。慕容帮主,请。”

    三人从石室中出来。龙岛主传讯邀请众宾,召集弟子,同赴大厅聚会。

    三人来到厅中坐定,众宾客和诸弟子陆续到来。龙岛主传令灭去各处石室中的灯火,以免有人贪于钻研功夫,不肯前来聚会。

    众宾客纷纷入座。过去三十年中来到侠客岛上的武林首领,除因已寿终逝世者之外,都已聚集大厅。三十年来,这些人朝夕在二十四间石室中来来去去,却从未如此这般相聚一堂。

    龙岛主命大弟子查点人数,得悉众宾俱至,并无遗漏,便低声向那弟子吩咐了几句。那弟子神色愕然,大有惊异之态。木岛主也向本门的大弟子低声吩咐几句。两名大弟子听得师父都这么说,又再请示好一会,这才奉命,率领十余名师弟出厅办事。

    龙岛主走到慕容燕身旁,低声道:“小兄弟,适才石室中的事情,你千万不可向旁人说起。就算是你最亲近之人,也不能让他得知你已解明石壁上的武功秘奥,否则你一生之中将有无穷祸患,无穷烦恼。”

    慕容燕应道:“在下理会得。”

    龙岛主向他嘱咐已毕,这才归座,向群雄说道:“众位朋友,咱们在这岛上相聚,总算是一番缘法。时至今日,大伙儿缘分已尽,这可要分手了。”

    群雄一听之下,大为惊骇,纷纷相询:“为什么?”“岛上出了什么事?”“两位岛主有何见教?”“两位岛主要离岛远行吗?”

    众人喧杂相问声中,突然后面传来轰隆隆、轰隆隆一阵阵有如雷响的爆炸之声。群雄立时住口,不知岛上出了什么奇变。

    龙岛主道:“各位,咱们在此相聚,只盼能解破这首武学图解的秘奥,可惜时不我与,这座侠客岛转眼便要陆沉了。”

    群雄大惊,纷问:“为什么?”“是地震么?”“火山爆发?”“岛主如何得知?”

    龙岛主道:“适才我和木兄弟发现本岛中心即将有火山喷发,这一发作,全岛立时化为火海。此刻雷声隐隐,大害将作,各位急速离去吧。”

    群雄将信将疑,都是拿不定主意。大多数人贪恋石壁上的武功,宁可冒丧生之险,也不肯就此离去。

    龙岛主道:“各位如果不信,不妨去石室一观,各室俱已震坍,石壁已毁,便是地震不起,火山不喷,留在此间也无事可为了。”

    群雄听得石壁已毁,无不大惊,纷纷抢出大厅,向厅后石室中奔去。

    在群雄都离去后,慕容燕向二位岛主道:“两位岛主,既然岛上的谜团已经解开,那在下就告辞了。”

    龙岛主道:“好,海边船只已备,慕容帮主便请动程吧。”

    慕容燕和二人别过,来到海边,随便找了一艘海船上去,拔锚解缆,扬帆离岛。眼见侠客岛渐渐模糊,慕容燕突然接到了可以离开的信号,当即心念一动。却见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海船之上。

    第一章 林平之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漫烂季节。

    福建省福州府外,慕容燕正沿着一条大路前行。突然,他见前面路旁挑出一个酒招子,正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便缓步走向酒肆。来到店前,酒店中却静悄悄的并没有客人,只见酒炉旁有个青衣少女,头束双鬟,插着两支荆钗,正在料理酒水,脸儿向里,也不转过身来。

    慕容燕进去,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伸手敲了敲桌子,高声叫道:“店家,店家。”

    内堂里咳嗽声响,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来,说道:“客官请坐,喝酒吗?”说的是北方口音。

    慕容燕问道:“你这里都有什么酒?”

    那老人道:“小店里有上好的竹叶青。”

    慕容燕道:“那就来一壶竹叶青,再上几个拿手的小菜。”

    那老人道:“是,是,宛儿,打三斤竹叶青。”

    那青衣少女低头托着一只木盘,在慕容燕面前放了杯筷,将一壶酒放在桌上,又低着头走了开去,始终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

    慕容燕见这少女身形婀娜,肤色却黑黝黝的甚是粗糙,脸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丑,她好似初做这卖酒勾当,举止有些生硬。

    那老头又道:“=长=风=文学 www。lwen2。com爷们要下酒,先用些牛肉、蚕豆、花生。”宛儿也不等爷爷吩咐,便将牛肉、蚕豆之类端上桌来。

    慕容燕斟了一杯酒,正待再喝,忽听得马蹄声响,几乘马自南边官道上奔来。

    不多时,马蹄声在酒店外停下,只听一人道:“少镖头,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新鲜兔肉、野鸡肉,正好炒了下酒。”

    又听另有一人道:“你跟我出来打猎是假。喝酒才要紧。若不请你喝上个够,明儿便懒洋洋的不肯跟我出来了。”

    慕容燕向店外看去,店? ( 纵横在金庸世界 http://www.xshubao22.com/7/72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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