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逐鹿记 第 26 部分阅读

文 / 给个打断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觉得脚下似乎丝丝震颤,杜欢诧异,但随即便抛诸脑后,目光重又落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

    “一!二!嘿哟!”

    嗵!房梁重重撞上去,一声闷响爆发出来,原本光鲜明亮的大门上立刻多了一块印记。

    “一!二!嘿哟!一!二!嘿哟!”

    士卒们喊着号子,一下接一下地撞起来,随着一声声闷响,朱漆大门晃动着,发出哀鸣,而两侧院墙也纷纷震动起来,不是还有一两片屋瓦砸落在地。

    大门渐渐不支,撞击处木屑纷飞,门板碎裂,瞧见伙伴终于建功,几百士卒纷纷握紧刀枪,只等大门一开,便要冲杀进去。

    嗵,又是一下重击,朱漆大门一震,嘎啦一声,门板猛然开裂,瞧见这一幕,士卒纷纷欢呼起来。

    嗵,又是一声闷响,两扇大门不自然地歪斜了一点,门后景物隐约可见,一个士卒手臂一挥,一根火把扔进宅子,火光之下,几十个敌人排列成一个小小战阵,正堵在门口。

    嗵嗵嗵,大门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两扇大门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杜欢和部下士卒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一声声闷响传来,好像被催眠了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门后敌人的面孔越来越多地出现。

    嗖地一声,一根劲矢疾飞而出,一个士卒正在叫嚷,猛地伸手按上咽喉,挣扎一下,轰然栽倒。

    “刀盾手上前!”眼中厉芒一闪,杜欢大声喝令,立即便有十几个士卒冲上去,盾牌支起,牢牢遮住了身后伙伴。

    “加把劲!再撞几下门就破了!”

    有兵士喊到,听到喊声,十六个抬着房梁的士卒好像打了鸡血一样,动作又快了几分,而那一声声催命的撞击声也急了几分,而大地的震动也随之清晰了几分!

    门就要破了!李横那厮就要完蛋了!

    杜欢想要长笑一声,身前身后是无数如狼似虎的士卒,这一刻杜欢开心之极,脑中闪过一个身影,杜欢突然想到,如果唐三没有离开,便要第二次被自己算计得手,只是这一次唐三绝没有机会逃出商州!

    算那混账王八蛋走运,哼,总有一日,让唐三也死无葬……………咦?嗯!啊!

    正自开心,杜欢眼角余光突然多了一些东西,不自禁地扭头看去,杜欢突然僵住了,而在杜欢身前身后,数百兵士还在纵声吵嚷,却不知身后无声无息逼来的杀机!

    风雪正酣,一支骑兵踏雪袭来!

    第一百零七章乱战一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无疑是最具威力的兵种,高机动性,强大的突击力,持续作战的潜能,无论哪一方面,骑兵都把其他兵种远远甩在了身后,而在古今中外的战争史上,骑兵也往往起到其他兵种无法替代的作用!

    所以历朝历代无不重视骑兵建设,只要有一点点能力,就会把家底子投到骑兵上,优先提供最好的人力物力,以期能够掌握一支具有莫大威慑力的武力。

    不过,骑兵虽然威力强悍,但也有许多忌惮,使用时也有许多必须小心提防之处。

    骑兵不可能攻城,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逢林莫入,避免在狭窄、崎岖的地方作战,最佳的战场应该选择广阔的原野,最好的作战时机永远是出其不意的突袭,而对于骑兵最重要的永远是机动力。

    伟大的骑兵统帅一定会遵循这些作战理念,凭借自身高机动,使敌人疲于奔命,取得一个又一个辉煌的胜利。

    往远了说,战国七雄之一的赵国,开创了胡服骑射之风的赵武灵王,三国时据说三日可行五百里的典军校尉夏侯渊,而到了大明朝,不提那些开国名将,袁崇焕督师辽东时,亦曾率关宁铁骑两日两夜奔袭三百里!

    一支骑兵一旦发挥出高机动的优势,就一定是敌人最头痛的对手,但反过来,如果一支骑兵放不开马蹄,提不起速度,就会遭遇可怕的失败!

    英法百年战争中极著名的克雷西战役便是令所有人警醒的最好例子,三千英国长弓手对战成千上万法国骑士,以二百人的伤亡代价,把一万五千法国人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就连法王腓力六世都受了伤!

    无数后世专家分析这一战役,为法军的大败找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但无论何种解释,都与法国骑士无法发挥出机动力有莫大关系!

    只有数百步的狭窄正面,需要仰攻的崎岖山地,英军布下的重重障碍,所有的一切都让原本是战场骄子的骑兵成了跛脚鸭,而一位将军说,失去了速度的骑兵,就算一个农夫也能将之打落马下!

    杜家累世将门,杜欢家学渊源,兵书战策不知读过多少,在西安府也是有名的练兵大家,怎么会不知道骑兵的优劣,故此一早就对李横麾下骑兵做出了防范,更是早早想好了要如何应对那二百骑兵。

    只是杜欢从未想过,敌军骑兵能成功地在雪夜中沿着狭小的街道发动突袭!

    街道不过能容几人并肩而行,只要稍稍有一些阻碍物,配以长枪、弓弩,骑兵就难以建功,加之天黑路滑,敌情不明,没有李横军令,那些骑兵应该等天亮才是,怎么可以如此莽撞出击?就算急于救李横,也该弃马步战才对!

    可是不管杜欢怎么想,一群骑兵已经杀到眼前是确凿不过的事实,而手下步卒如同奶油般被切割歼灭,没有丝毫阻挡敌军冲击的能力!

    “不要慌乱!敌人才有几个!挡住他们!先砍马腿!”

    愣了一愣,杜欢大喊起来,现在可不是琢磨敌军为什么违背骑兵使用规则的时候,眼见已有三十多个骑兵冲进手下步卒之中,杜欢只能临机应变,见招拆招了。

    要说杜欢的反应也算快,命令也没有错处,几百步卒拥挤在一处,就算骑兵冲击力再强,也难以凿穿,而一旦迟滞,骑兵便是没顶的结果。

    只是,战场情势瞬息万变,敌人永远也不会按照规定的程序行事,三十多个骑兵一路横冲直撞,足足放倒一倍步卒,眼见速度缓缓低落,再不复之前攻击强度时,三十多个骑兵突然齐齐勒住了马,然后纷纷移向两侧。

    “结阵!快结阵!”

    杜欢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步卒们刚刚停下后退脚步,准备反攻回去,好好报被偷袭的仇怨,听见杜欢喊叫,兵士们不由一呆。

    敌人骑兵都停下来了,我们还结什么阵!?

    士兵们疑惑不解,就在这时,大地再次震颤起来,机灵一点的心念一闪,脸色便不由得大变。

    “又有骑兵冲过来了!快结阵!结阵!”

    都是老卒,谁也不傻,队长、什长大叫着,步卒们慌慌张张挤作一团,准备应付第二波骑兵冲击,只是不等骑兵冲到眼前,空中突然响起一片弓弦声!

    不好!敌袭!一个什长骇然扭头,就见一直紧闭的朱漆大门不知何时大开,一排甲胄齐全的汉子站在门口,正张弓急射!

    ………

    ………

    子时火起,随后商州城里传来喊杀声,杜倩一直站在院里,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城里异变。

    爹爹已经发动了么?菩萨保佑,一定要爹爹成功才好!

    城内喊杀声越来越响亮,火光越来越多,渐渐的,夜空染上了一层红霞,此情此景落在杜倩眼中,只叫少女忧心忡忡。

    杜倩独自在院落里站了半日,杜家绝大多数仆役下人都早早睡了,到了这时,一个个纷纷从被窝里爬起,惊惶不安,几个丫头、仆妇慌张之余,突然发现小姐不在闺房,急忙便寻了出来。

    “阿弥陀佛,姑娘怎么一个儿在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姑娘还是快点回屋罢,可小心太太知道!”

    一个仆妇念了一声佛,两个丫头急忙上来搀扶杜倩,她们却不知道,杜家主妇连同少爷早一天就悄悄走了,而响动越来越大的变故却是自家老爷搅出来的!

    仆妇、丫鬟们被瞒在鼓里,杜倩却是心知肚明外面正在发生什么的,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安心回屋,先不说担心爹爹杜欢,万一要是有什么不妥,也一定要提早晓得才好。

    唔,喊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了,爹爹不是说已经有了完全把握么?怎么还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看这样子,不像是一切顺利!不行,我得想办法知道事态如何!

    将门千金,就算平日养在深闺,见识也要比常人家的女儿多些,更何况杜倩也算经历过几番风雨,见识过几番杀伐!

    “我不回屋………召集家人,我有事用人!”

    虽然世易时移,杜家家道衰落,从繁华的西安府沦落到残破的商州,可杜家上下依旧有近百婢仆,杜倩坚持要求之下,这近百婢仆便纷纷集中在了前院里。

    瞧一眼几个知道根底的亲信家将,杜倩先是派其中一个领几个小厮上街,探寻外面情势,随即便要其余人等搬砖抬柜,准备应对不测。

    万一要有贼人来了,还可依托宅院抵挡一番,等到爹爹回来…………

    杜倩想着,扭头又望向几个身边近婢,想了一想,放低声音,对那几个丫鬟低低说了几句,丫鬟们露出惊讶之色,不过看见小姐脸上神情,不敢质疑,纷纷转身去了。

    等待的时间无疑最难熬,尤其年轻人缺乏耐性,更是度日如年,而外面喊杀声始终不断,更给杜家上下添了几分烦忧。

    东方渐渐有了一线白色,一夜即将过去,外面的喊杀声终于小了些,杜家仆役也略略心安了一点,只是杜倩始终冷着脸,眉眼中依旧隐忧重重。

    不对!事情肯定有变!爹爹一定遇到什么麻烦了,要不然怎么还有厮杀!

    仰头望着天空,就见一缕缕黑烟从城中各处升起,也不知哪里遭了兵灾,不过这时候杜倩可没心思怜悯无辜遭难的百姓,只是焦急地等候回应。

    杜安怎么还没回来!不过探问消息,又不是让他上阵杀敌,这半日了,怎么…………

    “小姐,俺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杜倩才想着家将杜安,杜安便回来了。

    “外面什么情形?我爹爹呢!”

    杜倩急急问到,双眼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家将,看清楚杜安身上烟尘、血渍后,一颗心随即砰砰急跳起来。

    “小姐,事情不妙!”果不其然,杜安说道。

    第一百零八章乱战二

    一夜乱战,消息传来,与杜倩预想大相径庭!

    杜欢带数百心腹士卒雪夜偷袭李横,非当没有将李横一鼓成擒,反而自陷囹圄,被李横团团围住!

    “小人见不到老爷!街上尽是兵士,那些丘八都投靠了李横,现在正围攻老爷呢!”

    杜安一脸的焦虑,很是惶恐,也难怪如此,任谁得知天大的坏消息,并且还要历经一番厮杀才能暂时脱身,精神都会有变化。

    杜倩同样惊恐,可是看看院子里已经躁动不安的人群,女孩只能紧咬牙关。

    “你确定城里的军队都倒向李横了?你看见卫所兵和我爹交战了?城门呢?城门现在在谁手里?”

    强自镇定,杜倩努力抓住最要紧的问题,努力让自己不去向爹爹此刻的安危。

    “几座城门都不是我们的人,守城门的士卒不知去了哪里,小人没看见交战所在,不过城里到处都是老爷以前旧部,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哼,居然背主…………”

    杜安很气愤,因为曾经的袍泽现在成了敌人,但杜倩却不为所动,虽然慌张,可是稍一思索,杜倩就抓住了关键。

    如果城里的军队都倒向李横,那爹爹肯定坚持不住,又怎么会还有厮杀声!嗯,爹爹旧部应该还在观望才是,下力气和爹爹死战的,应该是那些贼兵!

    听爹爹说,李横来时只带了二百精骑,加上唐三手下贼兵,实力和爹爹相差仿佛,只是,李横背后乃是李闯,而爹爹却没有后援…………

    院落中人群渐渐骚动起来,杜安带回来的消息已经被传开了,杜家仆役下人们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自家老爷兵变不成,反被闯贼围困,要是杜欢被杀,树倒猢狲散,杜家上下还能有好!

    所以有人偷偷就要溜走,与其坐等陪葬,不如找机会偷生,而更多的人虽然还没想到快快逃命,但也绝没想过要和杜家共存亡!

    一对秀眉紧紧蹙了起来,眸子一扫,杜倩就看到几个悄悄后退的下人,俏脸一白,紧接着便冷了下来。

    “安静!都吵嚷什么!杜安,杜平,看仔细了,有谁再喧哗、乱动,便拖出来打死!”

    少女声音不高,可是却清楚传入人群中,瞬间人群便安静下来,几个想要溜走的下人也僵住了腿脚,一时不敢动作。

    “我爹拨乱反正,与闯贼交战,一时不利,说不好有些无知无识的蠢物就会起了背主的心思,不过,我明白告诉你们,如今商州四城都被闯贼占了,就算有人躲得一时,也飞不出商州城去!”

    “贼人残忍好杀,之前商州上赶着投降,还被屠戮三日,你们都是我杜家老人,我爹要是落败,你们还能逃得命在么!”

    杜倩声音说不出的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可是听在仆役下人们耳中,却只觉得浑身发冷,细一思量,更是人人惊骇万分。

    小姐说得不错,要是老爷兵败,闯贼怎么会饶过我们!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人群再度嘈杂起来,人人惶恐不安,面对死亡威胁,不过是普通人的杜家仆从侍婢又能有什么好主意,而他们就像大明朝千千万万百姓一样,面对命运,有的只是无助罢了。

    “安静!我爹还没败呢!你们听不到么,城内喊杀声停了吗?没有!”

    “要想活命,就要自救!你们听我吩咐,能不能平安脱险,就看你们有没有拼命的胆量了!”

    杜倩冷冷说到,目光、神色中多了一些说不出的东西,似乎一瞬间少女的身影刚硬了许多,下一刻,一条条命令便被冷冷地发了出来。

    “王管家,速速收拾行囊,准备车马,只要细软,笨重物件一律不要,杜平,杜安,再去探听我爹消息,如有可能,将原本把守城门的兵士找回来……………”

    ………

    ………

    一缕缕硝烟弥漫,一条长街早已残破不堪,七零八碎的满是杂物,除却杂务,街道上还躺了一具又一具尸体,既有人的,也有马的。

    长街之上,紧紧隔了三五十米,两支军队正激烈对峙,刀光剑影、流矢不断,喊杀声就没停过。

    只是打了一夜,死伤不知多少,两边丘八都没了最初的锐气,长时交战,士兵们都疲惫不堪,只是面对敌人,谁也不敢放下刀剑,只能勉力支持。

    杜欢手提一把长剑,剑身上还有殷殷血迹,神情劳累,浑身只是酸痛。

    一夜大战,杜欢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挡住了敌军骑兵的轮番冲击,付出的代价则是近百人的伤亡!

    真是可恶,要是早一点布下路障,我军也不致有如此大的伤亡!李横那厮真真好算计,就把我阴了!

    心里想着,杜欢吸了一口气,心下颇有几分懊恼,可是到了此时此刻,后悔懊恼又济得什么事,想法子突围才是正经,至于斩杀李横,杜欢早没了这个念头!

    只是,四下里唐三所部步卒牢牢挡住去路,骑兵在后面虎视眈眈,再往远看,隐隐还有无数士兵,虽然那些士兵多是杜欢旧部,一时没有参战,可杜欢心中清楚,那些士兵迟早要彻底倒向李横!

    为今之计,只有突围了,可是………

    皱着眉头,杜欢身上累,可心里更累,下令在街道上堆堵杂物,让敌军骑兵无法顺利冲击,可也给杜欢自己制造了无数阻碍,想要在敌军虎视眈眈下突围,谈何容易!

    嗖的一声,一支劲矢突地飞来,杜欢急急闪身,只差一寸,羽箭擦肩而过,一声痛呼传来,却是一个亲兵被射中了!

    好准的箭法!好毒辣的手段!哼,又想暗算我么!

    扭过头,杜欢心中惊悸,几个亲兵早已提盾抢上,牢牢遮护住杜欢,而其他士兵也瞪大双眼,生恐自己做了下一个死鬼!

    李横那厮手下弓箭厉害,白天难以成功,要想突围,等到晚上才好,唔,眼下还是紧守本阵,不要轻举妄动。

    杜欢想着,嘴里连连下令,累得跟狗一样的士卒挣扎着,拆毁两侧民房,再度加固己方阵地。

    杜欢无力再战,李横一边也难以继续,打了一夜,谁也不是铁金刚,该休息要休息,吃喝也不能少,故此虽然依旧不停高声威胁,但手里刀剑却停了下来。

    两军隔着一段距离,暂时休战,喊杀声也渐渐弱了下来,余烬袅袅,只有伤卒的呻吟始终不绝。

    李横这边吃喝、休息,并不急着再交战,毕竟,己方有吃有喝,随时都能召唤强援,就算战事不利,退往北面也就是了,可杜欢却无路可退!

    时间拖得越长,对李横越有力,时间拖得越久,杜欢所部军心士气就越低,李横也是沙场老将,积年老贼,自然晓得这个道理,故此一点也不急。

    闯王爷就是我的靠山,只有还有脑子,谁敢这个时候与我为敌?哼,对付杜欢哪里还需要援兵,只需催使这些降卒,便足以斩杀叛军了!

    李横想得清楚,杜欢也同样知道这个道理,要是一举获胜还好,一旦失利,并非亲信心腹的军马迟早会参与攻击,毕竟,锦上添花、落井下石这种事最是容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从东方升起,高高挂到天际,又一点一点向西沉落,眼看天色将晚,白天小小交锋数次的两军都打起精神,小心提防起来。

    绝不能困在这条街上,今夜突围,只许成功,不能失败,若是败了,明日就…………

    杜欢一晃脑袋,眼里闪过一丝狠色,长剑一挥,无数士卒呐喊着向前冲去,大战再度爆发!

    第一百零九章乱战三

    黑夜中,刀光闪过,一颗头颅高高飞起,热血从腔子里喷洒出来,只是不过片刻,一腔热血就变得冰凉!

    血红雪白,寒风,黑夜,杀戮,濒死者的哀嚎,越烧越旺的战火…………

    火光明明暗暗,闪烁不定,阴影中,杜欢靠着一堵矮墙,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握着长剑,一只手拎着一面小圆盾,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大战自黄昏时分爆发,两军沿着一条长街激烈厮杀,一个拼命想要杀破重围,另一个则决意不让一个敌人逃出生天!

    双方都拿出了吃奶的力气,为了活命,杜欢一方一度占据了上风,几乎就要击退当面之敌了,可是…………

    “他奶奶的!李横那厮真真是个混账王八蛋!”

    嘴里一声痛骂,可眼里心里却是满满的苦涩,想起李横亲自带领手下骑兵,舍弃战马冲杀上来,生生将自己逼退回来的情景,杜欢就几乎要咬碎一口坚牙。

    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是李横一刀的后果,还好杜欢应变及时,否则就不是一条划伤,而是一条手臂不保了。

    我不是那贼厮鸟的对手,手下军伍也敌不过那些贼人,李横那厮怎么就如此勇悍!?唔,就不信了,再打一场看看!

    杜欢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往前走去,部总大人带头,屡屡受挫的士卒们也奋起余勇,跟了上去,转瞬间喊杀声高昂起来。

    圆盾挡在胸前,右臂回屈,剑尖前指,杜欢往前急冲,猛然撞在一个敌人身上,那人踉跄一下,还未立稳,一对眼珠猛地凸了出来,却是被一剑穿心!

    “杀!杀!杀!”

    口中呼喝,杜欢脚下不停,往前再抢一步,避过一刀,长剑挥扫,就听一声惨叫,一个闯军痛呼着往后退去,而一条手臂跌落雪中。

    瞬间杀死杀伤两个敌人,主将勇猛刺激到了旁的兵士,齐齐发一声喊,一群兵士便越过杜欢,直冲敌阵。

    短兵相接,刀刀入肉,枪枪见血,不一会便又有十几条性命了账,几十个士卒伤残,不过杜欢并不在意不下伤亡,双眼只是盯着前方,为有突进了几十米振奋。

    “儿郎们,再加把力气,再有两条街便是城门,杀过去!杀过去!困在这里便是有死无生!挡路者死!”

    两条街的距离似乎不远,若是平时,一炷香便能逛了来回,可是两军对垒,这两条街便是黄泉路,也不知要吞掉多少性命。

    不过士卒并不理会这些,厮杀了这许久,人人早已麻木了,听见杜欢说生路不远,士气下意识地就提升起来。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要是侥幸不死,那便是祖坟冒烟!

    抱着如此想法,杜欢所部居然爆发出了一天前的气势,只杀的敌人步步后退,尽然一连往前攻进了百步之多!

    一支火把旁,李横冷冷地看着战场,眼角一抽,熟悉李横的亲兵便知道,自家大人要发火了,果不其然,下一刻李横就咆哮起来。

    “不中用的废物!胆小鬼!窝囊废!连狗官兵都打不过,真真可恼…………告诉那帮混蛋!再有后退一步者,老子就揪了他的脑袋!”

    李横不是开玩笑,片刻之后,几声惨呼,圆睁大眼、死不瞑目的脑袋高高挑了起来,唐三麾下步卒一阵心寒,再然后便爆发了。

    后退是死!与官兵厮杀最多也不过是死!和他们拼了!

    咬着牙,红着眼,闯军恶狠狠地扑了回去,两股大浪狠狠撞在一起,便涌出片片血花!

    “他奶奶的,唐三那小子怎么统带手下的?不杀几个就不卖力!真真一帮贱骨头!”

    李横骂到,继续观战,下了战马,变成步卒的骑兵们一阵笑骂,一个个也悠然自得,就在几十米外,却有无数人正舍生忘死,狠狠拼杀。

    一波波涌上去,零零落落退下来,半夜功夫,两军也不知交手凡几?所有人只知道不把面前敌人全砍倒,自己就没有活路!

    长剑连挥,再度捅翻一个敌军,圆盾斜斜一挡,格开两支长枪,杜欢噌噌噌连退几步,退入己方士卒中间,然后大口喘息起来。

    似乎有默契一般,杜欢一退,厮杀渐渐停止,两军各自后退几步,再成对峙之局。

    打不动了,没力气了,非得歇歇才成,呼呼呼,李横这一次居然没上阵厮杀,真是可恶!

    胸膛一起一伏,后背全是汗水,天上不停落着雪花,可杜欢却浑身燥热,只有一颗心冰凉冰凉。

    已经遥遥望见城墙了,生路不远,可是杜欢却渐渐失去了信心。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打了一天一夜,杜欢麾下五百士卒如今只有二百余,其他或死或伤,竟是折损了一大半!

    反观敌军,李横麾下骑兵战死者寥寥,以杜欢估计,最多伤亡十几个,绝不超出二十,至于步卒,嘿,就算死完了李横也不心痛!

    看了看长街两端隐隐的敌军身影,杜欢暗暗叹了口气,缓缓坐倒,其他士卒也纷纷大口喘息,休息起来。

    战局不利,不是只有杜欢一个人清楚,打了这么久,杜欢手下部众也都意识到前景不妙,只是他们和杜欢共荣共损,要是胜了一切好说,要是败了,以闯军素来的残暴,怎么可能放过杜欢手下亲信!

    挣命罢,老天爷要是开恩,便多活几日,要是不开恩,如今这世道,嘿嘿,活着的又能偷生几日!?

    一股气泄了就难以再鼓起来,连杜欢自己都没了信心,普通兵士又怎么可能保持勇气!?从一开始险中博富贵,到奋起余勇,努力争胜,直至现在,杜欢所部上下只余下求生愿望。

    只是这个愿望现在看起来很奢侈,很遥远…………

    一片片雪花飘落,落在脸上身上,渐渐化为刺骨的冰寒,靠墙坐着的杜欢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只是默默发怔。

    也不知倩儿如今怎样了?早知道会一败涂地,当初不如让她与夫人同走,就算是嫁了那个丘八小贼,也好过白白葬送在商州…………

    脑海中闪过女儿面貌、身影,杜欢突然就后悔了,回想当初,谋划什么占据商州,以女儿为饵,使身后商南成为臂助,如今看来可笑之极!

    大明江山都残败如此,我又争什么名利,求什么富贵?早知今日,不如退隐山林,安闲度日,也能平安度此一生,那会如眼下一般狼狈!?

    哎,人心不足蛇吞象,得放手时须放手啊,只可惜,我明白的晚了…………

    劣势之下,困境当中,杜欢难得感悟了些人生至理,只是和大多数常人一样,有所悟时往往已经付出了代价,而不须付代价时,往往只以为自己英明神武,无所不能…………

    杜欢喘息修整,李横也不借机攻击,只是遥遥对峙,天寒地冻,时间自然在掌控局面的一方,所以李横不急,急的只是杜欢。

    可是就算心急如焚,杜欢也没有丝毫把握冲过最后三五百米道路,冲到城门下,顺利打开城门逃生,而且,就算逃出城去,一群残兵败将真能从百十名骑兵蹄下逃脱么?

    杜欢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想,不敢想,也不必想,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又何谈以后!?

    拼了罢!就算战死,我杜某也绝不投降!

    不去想李横会不会接受投降,杜欢缓缓站起,再度扬起长剑,士卒们纷纷跟着起来,握住刀枪,只是这一次兵士都默默无声,所有人都知道,唯有死战而已。

    今夜若是战死,百年之后,不知青史上会如何评判我杜某人?哈,真是可笑,我不过一介武夫,降而复叛,哪里有青史留名的本钱!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杜欢自嘲一笑,就准备当先冲阵,就在此时,前方百米之外,城门所在方向,一阵激烈的喊杀声突然爆发出来!

    咦?怎么会………难道是杨刚来了?管他呢,杀!

    杜欢大吼一声,冲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章山穷水尽

    一双秀目仰望夜空,三千青丝迎风飘扬,杜倩紧握一把小小匕首,迷茫之色一闪而逝,随即低下头来,直视前方,少女身旁,杜平、杜安带着收拢、纠集起来的百余兵卒、家丁蜂拥向前。

    悄悄收拢败兵,将杜家所有拿得动刀枪的男丁编入军伍,打开箱笼,数千两银子尽数分发出去,杜倩只对匆匆编组起来的乌合之众说了一句话。

    “闯贼残暴,如商州百姓一般被屠戮,还是和贼军死战到底,求一条生路,诸君自决!”

    说这话时,杜倩神情淡淡的,说不出的从容,可是不知怎的,惶惶的人群突然少了几分胆怯、彷徨,心中多了一股血勇!

    倒不是少女有什么领袖魅力、女王风范,也与忠君爱国之类的高尚情操无关,由家将、家丁、溃兵临时组合起来的队伍只不过是出于本能,只不过是因为恐惧,对死亡的恐惧,才突然爆发!

    生还是死,这对任何生命都是最紧要的选择,只是大多数时候生命只有一条路可走,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而一旦认清这一点,那么即使是最怯懦的人,心中有着再多的恐惧,也会坚持走下去。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更何况手握刀枪的人!

    当然,就算兔子发威,在老鹰面前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乌合之众对上正规军,就算有再多的勇气,也终将败亡,不过,杜倩的运气不错,因为李横根本未想过,除却杜欢,还有人能组织起反抗力量,会有一个女孩从背后狠狠捅自己一刀!

    家将、家丁们蜂拥向前,一路上竟然没有遭遇阻截,拐过一条街口,径直出现在李横背后,不过几秒钟就冲入了尚且背对自己的闯军中,狠狠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就算没经过什么训练的杜家家丁,从背后砍人也一定宥胜无败,更何况还有几十个家将、兵士,片刻功夫就杀伤了三五十敌军,让闯军一阵大乱,而要命的是,杜欢也恰在此时再度突围。

    两头开战,闯军士卒纷纷大呼起来,却不知该对付哪一头,稍一犹豫,混乱便不可阻止地扩大了,闯军再也支撑不住,乱纷纷向一侧退去。

    此长彼消,闯军一退,向心攻击的两拨兵马士气顿时高涨起来,攻势更加凌厉、凶狠,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便攻克了此前一天一夜也无法逾越的街道。

    敌军退了!他们退了!哈哈,俺们打赢了!

    往前猛冲,突然发现前面再没有敌人,迎面而来的几人都是杜欢手下家将时,一个什长大笑起来,欢愉之情立刻播散开来,两支会合一处的军队顿时一阵欢腾。

    杜倩也是激动非常,此前面子上虽然故作镇定,可女孩心里七上八下,实在不知道自己一番作为能有什么结果,到了此刻,终于看到一线希望,杜倩总算略略松了一口气。

    而当看到杜欢分开人群走来,腰背挺直,龙行虎步时,杜倩更是露出了小儿女姿态。

    “爹!”一声呼唤,杜倩迎了上去,再见到杜欢,回到父亲羽翼下,少女面上再没了之前的镇定、从容。

    “哈哈,我杜家将门虎女,好好好!”

    一手拉住女儿,摸了摸女儿头发,杜欢大笑起来,原本没了希望,却突然绝处逢生,杜欢开心之极,不过笑了几声,杜欢便收了笑声。

    一时取胜,可并未脱离险境,李横不过是暂时受挫,根基为损,随时可能杀回来,所以杜欢也不耽误时间,立刻便率军向城门突进。

    士卒士气正高,闯军又暂时退避,一路上进展顺利的很,几乎一刻不停,杜欢直接冲到了南门外。

    再往前百米,便出了商州了,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攻占城门!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随我杀!”

    杜欢高喝一声,大步向前冲去,城门处倒是有六七十守军,只是那些守军并非李横嫡系,自然不会出力死战,又见得杜欢来势汹汹,发一声喊,竟然不战而逃了。

    守军遁逃,杜欢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百米的距离,十来秒就能跨越,可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火光一闪,杜欢耳中猛然一声巨响!

    轰!硝烟弥漫,几根火把突然出现,就见一门虎蹲炮高居城头,却是刚刚对着城内放了一炮!

    虎蹲炮两尺多长,两只虎爪架着炮口,一炮出去,便是百多颗铅子、石子,绝绝对对是一件大杀器,而这件大杀器一发作,便要了十好几人的性命!

    鲜血残肢撒得到处都是,尸首遍地,伤者哀哀呻吟,前一刻还猛冲的士卒们突地停下脚步,一个个神情大变,惶恐万分地向后退去。

    只有一个娇弱身影往前,一边急跑,一边急急呼唤。

    “爹爹!爹爹!你在哪里!”

    杜欢躺在地上,脑中一片晕眩,半晌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过得好一会,才觉得身上疼痛,而一个柔软身躯正抱着自己,悲声哭泣。

    是谁?谁抱着………哦,是倩儿…………刚才那是虎蹲炮!

    瞳孔猛地一缩,杜欢突地坐了起来,急急就要发号施令,虎蹲炮威力虽大,可装填缓慢,又有死角,只要趁机撑过去,事情尚有可为!

    只是,目光一落到城头,杜欢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因为那尊虎蹲炮显然已经重新装填好了,几个炮手手执火把,随时能放第二炮!

    要说一门虎蹲炮就能挡住数百人的脚步,那是扯淡,可问题是,杜欢不光光看到了一门上好弹药的虎蹲炮,还看到一队突兀出现在城头的闯军!

    耳朵里隐隐听到四周传来叫嚷声,杜欢知道,那是反应过来的李横正在调动兵马的声音,而沿城墙越聚越多的兵马,正在扼杀杜欢最后的希望。

    浑身伤痛,一把推开女儿,杜欢勉强站起,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大腿上也满是血迹,可是杜欢浑然不觉,还想再战。

    只是,回头望去,杜欢却愣住了,背后数百人,家将、兵士、仆役,人人面有惊色,失魂落魄,有些人更是丢了兵器,瘫软在地!

    士气已泄,短短片刻,这些人再难有勇气厮杀…………完了………………

    一炮之威,疲劳、伤痛,再加上四周缓缓围上来的闯军,三百多人再也支撑不住,就算有心求生,也无力挣扎了。

    左右不过是个死,就这么着吧…………

    士卒们坐倒在地,目光涣散,只求最后时刻能稍稍喘口气,而杜欢则瞪着双眼,眼神中满是疯狂,满是绝望。

    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有一点距离,就能逃出生天,可为什么偏生过不去呢!?我不服!我不服!!!

    突地提起剑,杜欢一跛一拐地向城头冲去,生机已绝,曾经的都指挥同知不愿舍弃最后的骄傲,就算要死,也要直面敌人。

    只是才走了两步,杜欢腰中一紧,两条细软的手臂死死抱住了他,低头一看,却是自家女儿。

    “爹爹,认输吧,别打了。”

    杜倩眼中泪光盈盈,满脸哀求,盯了女儿一眼,杜欢不为所动,反而呵斥起来。

    “认什么输!放开!但有一剑在手,谁也不能让 ( 回明逐鹿记 http://www.xshubao22.com/7/7257/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