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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斓乃表字。”表字,是亲近的人称呼。
“那么,太子殿下!”幽兰若接过话,她和他,从不亲近。
朦胧月色下,少年的神色暗了暗,幽幽近似情人的低语吐出:“幽小姐何必如此见外。算来,你我也是旧识。”
“人人皆知我相识遍天下,旧识不计其数,却也不是谁都能作我旧识的,也不是每一个旧识,都能成近友。”幽兰若浅笑着侃侃而谈,闲散随意中带了三分凌厉。
少年的神色再次黯淡一分,眸中,是遮掩不住的受伤。
幽兰若似未曾瞧见,倏尔宛转一笑:“说来,倒可提前恭贺太子殿下,喜事将近。”
“喜从何来?”诺斓撇开目光,看向三丈外的小水塘中稀疏绿叶间分散的几朵睡莲,此刻,莲瓣收拢,花已入睡。
“喜自东来。”幽兰若笑得真挚。
四大势力,公主府居于西城,安王府居于北城,岐王府居于南城,列王府居于东城。
虽然幽相府也在东城,但幽兰若此情此境此言此语,所指的当然不会是自己。
“玉王兄,真的有那么好?”沉默了一阵,诺斓突然出声问道。
他贵为太子,若说还有一个够格让他妒忌的人,无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陆情轩。他想不通,为何陆情轩可以得到那么多长辈的关爱,包括,原本属于他的父爱。
而现在,他中意的女子,也为陆情轩倾心。这个女子,如此的不同,按理说,是不会为陆情轩的光环所迷惑,但她就是对他死心塌地了。
幽兰若沉默。有些事,不说是一种理解,说出来又是另一种理解,但两种理解都不是她心底最真的想法。那么,又何如不说?
“承平是个好姑娘,她配得上任何人。”幽兰若道出一句,转身欲离开。深宫内院,夜深人静,让人瞧见她和太子立于一棵树下,似乎不太妥当。
刚想着,却见水塘对面的环廊下,一个人影匆匆行来。来人眼尖,刚转过回廊,便瞧见了他们。待走几步,瞧清楚是她,脸上焦急的神情下渐起一抹喜色。
幽兰若也看清了来人,月海心身旁的小丫鬟。瞧着她步履匆匆一脸惶急,幽兰若心下蓦地一沉,直觉在她离开宴会这段时间,发生了是一些惊天动地的变故。
“幽三小姐,月夫人流产,情况危急……”小丫鬟还未行近带了哭腔的声音已经自喉咙哽咽而出。
待小丫鬟收势不住扑倒幽兰若先前所站的位子,幽兰若已经越过她行了三步。
这一句话,让她沉下的心霍然燃起一股滔天怒火,绵延席卷,似要灼尽天地!
【43】怒声斥责
“三小姐出殿多时,夫人心下担忧,亦出殿寻找。只是刚出殿门便遇上列王府的小公子纠缠。那小公子是个名副其实的膏粱纨绔,说久慕大名硬要和夫人共饮一杯,夫人强扭不过,答应喝一小杯,那厮尽然趁机轻薄夫人,还口出秽语……”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一直哭哭啼啼,断断续续的叙述,到后边,想到先前之事,不觉带了满腔愤怒,以致吐出不敬之语也未察觉。
幽兰若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内室中御医还在为挽救月海心做最后的努力。
“幸好,四皇子碰巧路过,遇到此事,大义主持公道,斥责了列王府的小公子为夫人解围。但争执期间,那小公子不小心将酒液洒了几滴在夫人的裙子上,夫人不欲声张此时,只得到外殿更衣室稍作整理,却不想在更衣室遇上了芳公主……”小丫鬟的啼哭声愈加哀怨,令闻者无不恻然。
而幽兰若心底冷笑不止,这情节一波三折,倒是坎坷精彩!
这个小丫鬟正是先前在岐王府看不上幽兰若行事之人,幽兰若早已打听清楚,她是月海心刚进府时岐王爷送给月海心的侍婢,自幼养在岐王府,是世代家奴,叫福儿。
福儿一直伏在的地上,低着头,并没有看到幽兰若眸底的温度越来越冷,犹自低泣:“芳公主府和咱们岐王府是政敌,先前芳公主多次刁难夫人,夫人寒暄了几句后就要告退,她却拉着夫人去小园里赏月,她命夫人作陪,夫人怎敢拂逆芳公主的命令?所幸的是,芳公主此次没有再刁难夫人,过了一阵便放夫人离开了。”
“但夫人刚走出小园,便腹痛如绞,思及先前,夫人在宴席上只喝了两杯清茶,一点食物也未曾入口。后来在小花园作陪时,吃了两块糕点……”言外之意,再无须尽叙,事实真相,都已经摆明。
芳公主因与月海心有过节,借故陷害,导致月海心流产。
幽兰若心底的怒火一直在蔓延,面上却是沉静如水,眼底时而闪烁的寒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正此时,内室的门打开,御医叹息一声,惋惜道:“已经快四个月了,都已经成形,看得出是个麟儿,可惜啊可惜!好在大人无事,好好将养,以后再孕也非难事。”
这后面一句,自然是例行的安慰主语。幽兰若深吸一口气,踏入充斥着血腥之气的内室。
室内简陋,灯火昏沉,幽兰若眯了一下眼睛,才慢慢睁开适应变暗的光线。芳公主拉着月海心走得远,事发突然,就近选了一座久无人居的宫苑安置月海心,还是四皇子开了金口,赐下的恩典。
走近床榻,幽兰若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苍白无一丝血色的小脸,脸颊挂着水珠晶莹,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昔日风华绝代的美人此时毫无生气,乌黑的大眼睛空洞而迷茫。看着走近的幽兰若,月海心动了动嘴唇,却一个音调也发不出来。
只有睁大的眼睛,从眼眸深处,浮现出一丝丝哀伤和悲凉。
看清月海心眸底的哀伤和悲凉,幽兰若突然毫无预兆的大怒拂袖,“海心,你且等着!”
话落,一阵风似地卷出了这一座宫殿。
幽兰若只觉得胸腔里一股怒火蒸腾,以烈火燎原之势侵袭着她的理智,她无法压制,也不想压制。这一股怒火必须泄出来,否则,焚烧的只有她自己!而发泄出来,焚烧的未必没有她,但总多几个作陪不是!
朗月殿是今夜宮宴举行的主殿,文德帝此时已有几分醉意,大多数人的宴兴也已将尽,此时,众人紧着喝的,不过是宴散前的最后一杯美酒。
幽兰若便在此时踏入朗月殿。
宴兴将尽的众人,顿时又提起了兴致。先前幽兰若中途离开,众人以为只是出去一会儿,没想到一个时辰后还未回来,对于再见到幽三小姐的风姿都不抱什么希望。这对于素来低调,但一出场必定风头无两的幽三小姐未免太过平淡。此时见她在宴将散时回来,怎能不让人意外震惊暗喜?
但随着幽兰若的身影从溃檐阴影步出,众人的意外震惊暗喜立刻变成了惊骇惊恐惊惧。
那女子,周身散发着厚重的沉怒,浑身笼罩在阴暗的气息中,她一进殿,殿内立即弥漫开一层层的冷意,不是陆情轩那种寒冰似的凌厉的冷,而是冬日侵袭包裹,再多的阳光也破不开的暗沉的冷。
任谁也看得出,这女子再次回殿,已挟了滔天怒火。
下意识的,所有人将目光转向安王府的轩世子。却见陆情轩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疏离。目光再转回,谁也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何事,让幽三小姐如此愤怒。
当然,也有知晓内幕的,心底自然是看戏的心态,但面上,却不能表露,便与众人一般,做着滥竽充数的表情。
幽兰若不看御座上上文德帝,也不看淡漠绝情的陆情轩,更不看殿内的众人,她自入殿内便将视线放在芳公主身上,死死的盯着她,然后一步一步向芳公主行过去。
元宵的宫宴,宴的是王侯将相,文武百官。左相府的莫让、娄将军府的娄小公子、御史府的梁公子、身为宠妃内侄杨二少、刚升官的郑不时等人都在列,看到幽兰若杀气腾腾的入殿,逼近芳公主,无不骇然,他们想提醒她,这是大不敬,无奈变身杀神的幽兰若惊得他们无一人敢去阻拦。
“芳公主,是您让海心陪您赏月的?”幽兰若走到芳公主席前,与其说询问,不若言质问。
话音一落,顿时一片哗然,每一道投向幽兰若的目光都充满惊疑,幽三小姐,这是疯了吗?
皇宫,看似沉静,实则波涛汹涌,一点小事都能立即传遍每一个角落。遑论月海心滑胎,在与芳公主赏月后滑胎这样的大事?语芳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但她没想到有人敢公然质问于她,质问她的人,还是和她最宠爱的侄子两情相悦的女人。
其实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想到。
幽兰若无视世人震惊的目光,继续问道:“芳公主,是您让海心吃下御赐点心的?”
不管是赏月作陪还是吃点心,都不过小事一桩,语芳无所谓的点点头,淡声道:“是孤。”
“那您可知,海心在您离去不久就流产了?”幽兰若的声音很冷,冷到让殿内不少人心底打颤。
而一个事实呼之欲出——幽三小姐的怒从何来。
随即,各色复杂的目光交织。
无疑,幽三小姐的反应,是认定岐王府月夫人的流产与芳公主脱不了干系。这般猜测已是不敬至极,而她,竟然还敢当众问责。
有人一脸的幸灾乐祸,想着马上有好戏看了,譬如端木晴皇后之流。有人脸上布满焦急,生怕她惹出滔天大祸,带累全家老小,譬如幽瑜徐氏。有人惊叹惶恐,为她的胆大和冒失担忧她的安危,譬如四皇子身旁的幽惜若安王身旁的安王妃等人。
几乎每一个人,都能预见,马上,就会有一场雷霆之怒降下。
而所有人都以为那位一生尊荣,雍容华贵的长公主这次必定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激怒,但是面对幽兰若莫名其妙的出离愤怒,语芳没有发怒,她笑了,笑得似风轻,似云淡,“哦,孤还以为是传闻呢。这正月佳节里,怪不吉利的。”
幽兰若心底正是怒火熊熊,芳公主云淡风轻的笑却似一桶滚热的油浇下,顿时她所有的理智都溃散殆尽。而那一句“不吉利”,更让她不再有任何的顾忌。
幽兰若扫了四周关注这一幕的世人,有喜有悲有叹有憾,却无人为那个还未出生便被剥夺姓名的孩子惋惜。
陆情轩,便似一座矗立于雪山之巅的冰雕,永远淡漠,永远高冷,永远冷情。
文德帝是十分不悦的,芳公主,是除了陆情轩之外,这些年他最亲近的皇妹。幽兰若此举,在他看来,不是对帝王威严的不敬,是对东洛皇权的挑衅。这样的女子,即便是爱侄看上的女人,他也容不得。
幽兰若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她冷笑道:“传闻?原来芳公主已经知道了吗?!”
“呵!在芳公主眼里,一个还未出世的生命是否算不得生命?所以在他枉死后,你们,”幽兰若看向四周,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可以继续笙歌艳舞,享盛世,作欢乐?没有任何人在意,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你们饮下美酒之时,从这天地消散了?”
“哈哈!东洛!不过如此!”幽兰若突然大笑,笑声飘荡在殿内每一个角落,斥责的言语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她说:“社稷的尊严,是天下万民给的,由王族来伸扬!”
幽兰若紧紧盯着芳公主,一字一顿道:“皇权的威严,不是凌迟万民的尊严,而是让它的子民,更有尊严的活在太阳底下,强者的尊严,是庇护弱者的尊严,不是践踏弱者的尊严!”
【44】商女之怒
一语出,四座惊。
这样石破天惊的言论,让宴席上的每一个宾主震感。隐隐的,流动开一股激越之情。
语芳清淡的眉眼第一次破开终日不变的疏淡,看向的幽兰若的目光由惊讶到憾动再到欣慰,最后是交织的一片复杂。最该不敢的怒的人,怒了,最该怒的人却依旧不敢怒。
“姑姑觉得不吉利,那就迁出宫吧,相信岐王叔不会介意?”所有人都还在惊骇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就这么突兀的响起。
说话的人是陆情轩,最后一句是看着岐王问出的。
此刻,众人连吸气的声音也发不出了,面对幽三小姐似能焚尽天地的怒火,安王府的轩世子就这般轻而易举地无视了。甚至,随意的一句,还是不遗余力的落井下石。
文德帝暗暗叹息一声,这个侄子他素来是惯着,他既然出面,那么必定是要按照自己心意走的。有爱侄护着,文德帝此时便不可能对幽兰若问罪,因为问,也问不出个结果。
“怎会?”岐王爷淡淡的吐出两个字。相较于幽兰若的愤怒,他平静得太不真实,仿佛月海心腹中的,并非他的孩子,刚刚从天地消散的那个小生命,与他半分干系没有。
“准奏!”文德帝坐回御座,似宴会耗散的心力太多,他威严的声音里隐着一丝有气无力的无奈。
所有人,都无视了幽兰若的愤怒和无礼,有人暗暗松一口气,有人咬牙切齿的遗憾。
幽兰若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再深吸一口气,足足四个深呼吸后,她甩袖,转身,离去。
文德帝没有出声,自然也无人阻止。
就这般神奇的,幽兰若在无礼无状,大不敬,欺君犯上等一系列可加可减可真实可莫须有的罪名下,畅通无阻的出了皇宫。
朗月殿,那清瘦却不卑弱的背影离开良久,殿内仍旧是一片死寂。因为敢说话的人没有什么想说的,想说的人却又不敢说。
一刻钟后,文德帝似恢复了些许力气,开恩吩咐道:“散了吧。”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商女之怒呢?幽兰若不知道,陆情轩既然不让她在第一时间泄愤,那么积压在胸腔中的愤怒发酵后慢慢膨胀,只会硕大无伦。
离开皇宫,幽兰若没有回先前借住的岐王府,经她刚刚那么一闹,没有人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对月海心下手,当然也没有回幽相府,幽瑜只怕现在将她当成怪物对她避之不及。幽兰若想了想,选择回久别的续香阁落脚。
今夜风波太多,她需要休整一下精力,面对明日的风浪。
是夜,许多人感叹幽兰若好运,犯下如此大罪还能全身而退,而在三日后,当他们见识到商女之怒后,便只能侧目心惊。
自古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不论贫富贵贱,皆不可或缺。幽兰若此次选择的,是柴。
东洛国处于东陆最东,而南北分界线则在自上而下三分之二处,晟京城,恰巧处在在三分之二的北国中。冬天北国一半湿冷,一半干冷。干冷犹可添衣御寒,湿冷必得燃火取暖。
当一到冬日就被湿冷所笼罩的晟京城,忽然有一日大街上的木炭被垄断……
当先坐不住的是刚从京兆尹升任内史的郑不时大人,他虽曾统御京畿治安,属下不乏身娇体健,孔武有力的侍卫,但他本人确确实实文官一枚。不但不懂武功,多年来疲于政事,连强身健体的普通运动也完全疏忽,冬日严寒,没有木炭取火,他那瘦弱身板,哪里撑得住?
“师爷,南城看过了吗?”
“老爷,北城、东城的大小巷市都已经搜寻过了,没有贩售木炭柴薪的小贩。”
“城外最近的小镇上呢?”
“晟京两百里内的城镇都没有。”
“……”
“大人,现在只能运动取暖了,再跑两圈吧,不但能提升体温,还能减肥。”
……
于是乎,郑大人府衙上下一起做起了热身操,绿色环保无污染。
再说列王府的小公子,他可真是冤枉,前几天元宵夜宴上被多灌了两杯酒,好巧不巧夜月清亮寂静无人的小道上遇到思慕已久的佳人,说的话还没超过三句便被同为佳人思慕者的四皇子撞到,他吓得把杯中酒洒出大半,便宜没占到半分不说,把大后年的脸都丢完了。
本来此事无外人在场,他以为就此躲过,谁知一回来就被列王爷训了个狗血淋头。列王府里的人向来见风使舵,他这个本就不得宠的庶子更不受待见了,连着中馈分下的炭火也日渐消减,不足以用。
“他娘的,老子再不济也是列王府的小主子,那母夜叉要敢冷死老子,也不怕传出去被人唾骂,说刻薄庶子?”
“小声点,我的主子耶,这几日晟京城的街巷里已无柴薪炭火贩卖,咱们府里积存的木柴已经耗用大半,不节省点撑不了几日……”
“哼哼,昨日少一斤,今日少两斤,明日就该没有了?老子也不要了,老子就冷死让那恶婆娘再做不得贤德美名!也算不枉!”
“……”
“来来来,冷点,再冷点。老子豁出去了!”
……
于是乎,列王府小公子事极求反的叫嚣轰轰烈烈的传响开来。
然后是娄将军府的娄小公子。娄小公子是个纨绔,但其父亲是沙场悍将,其他地方其母对其疏于管教,练武一途却从不妥协,多年来从不懈怠也算是体魄强健,底子极好,不致为严寒所苦。
只是,他的母亲将他督促得甚为严厉,于己,却全没在意。
“母亲还是躲在锦被里不肯出来?”
“是的,夫人不但自己不肯起床,还拉着二老爷不让其下床,说是给她暖床。”
“这个,无人对其言知其中事理、大义、世情、人言、非议、利害……。”
“夫人的近侍都已经说破嘴皮子了,门前挂的那只鹦鹉也说得气血倒流而死,夫人还是稳妥的缩在锦被里。”
“二叔已经三日未朝,已有文人开始非议,御史即将弹劾,虽然不会有什么降罪,但是闹出满城流言,总归不好听……”
“公子,只有您的话夫人能听进去一言半语,别人的话夫人都只当是放屁,什么难听的传闻她更是听而不闻,如果您不想听到,那您就移驾前去劝说一二吧!”
“唔,身为人子,不宜进母之内室,这个,我在想想……”
……
娄小公子躺在朝凤楼一边喝茶听曲,一边苦思冥想如何能避免听到那些难听的传闻。
接着是杨二少。杨家是商贾,名下不乏各类商铺,但是柴薪素来不在经营之列。此刻,面对市面上炭火告罄,一木难求的实况,他真是悔断衷肠啊!
“曾经有一捆木柴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不知奇货可居,生生错过,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将它们紧紧抱在怀中,待幽小姐高价收购时,大发横财……”
“爷,貌似幽小姐每每看中您的珍藏时,您都是立即双手奉上的。从未求取回报……”
“胡闹,珍藏怎可与商品相提并论?珍藏是摆着看的,藏一百年也变不了银子,商品可是用来流通的,赚取财物,不同的货币形式,可以换取一切商品,是利,商人唯利是图,杜绝一切七情六欲爱恨情仇,别说幽兰若,就是我亲老子也不能白从我手里强!”
“幸好您现在没有这样商品,否则定会为其与幽小姐反目成仇,昔日奉上价值连城的珍藏建立的友谊将全数覆灭……”
“是啊,我没有,我没有,我单知道每种事物存在都有其价值,为什么我就是没有囤积柴炭?……”
……
幽兰若坐在续香阁的小花园中,懒洋洋的眯着眼睛,今天虽然没有太阳,但是这么多柴薪烧起来的热量果然很强大,冬天生生让她蒸成了夏天,热啊,热啊……
“小姐,您究竟是用什么办法以平常更低的价格垄断了市场上的柴炭?”瑕非真是很好奇,跟着幽兰若身边已经大半年了,但是对于她的奇思妙想和通天手段仍然无法摸透。
“真正的商人和小贩的区别是,真正的商人每时每刻都在思索如何赚取更多的财利,而小贩,每时每刻都在耗费浪费时间等待。他们以为自己卖的是商品,其实是他们宝贵的生命,因为他们的所得,和他们耗费的生命完全不成正比。”幽兰若轻笑道。
用比市价更低的价格去收购,与让他们花费更多的时间去等待售卖,许多人会选择前者。
他们可以用省下的时间,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而长期稳定的保障,更可以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和心存疑虑。
幽兰若笑,那些契约,他们以为约束的是她,其实不过是作茧自缚。这一场小试身手,算是旗开得胜。
“陆情轩是不是又离开晟京城了?”幽兰若突然问道。
“嗯嗯,据说轩世子是往北山走的,大约是伐木去了。”修禹一脸神采飞扬的回禀新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和私下猜测。
哇哈哈,堂堂轩世子被小姐逼成樵夫,想到就兴奋!
这是她的主子耶,她的神祇耶!
【46】喜欢是你
千重峰山脚围一圈大约两里路,没想到山顶还能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可见其笔直陡峭!幽兰若惊叹,若不是有人引路,想上来怕是要费很大一番功夫啊!
同时,幽兰若蹙了蹙眉,峰顶一半玉楼朱殿,一半是平坦开阔的广场,那玉楼朱殿九曲回廊飞桥如虹好不精致,玉阙宫室更似仙境,这巨大的广场上面,却连半张长凳也没设。
这让站着嫌累,想坐下看戏的幽兰若不爽,很不爽!
哦,她们好巧不巧,来正碰上千重峰上大队的绿衣人与人打架,好巧不巧,那被围攻的人正是幽兰若此行要找的人。
“修尧,你看绿衣人以阵法围攻陆情轩,还有多久能擒下他?”幽兰若侧身向右侧的修尧问道。
修尧摇摇头,“这种阵法是以耗损体力来决胜的,由围攻的人彼此互补,组成巨大的车轮,来钳制阵中之人,到最后让其力竭而死。但是轩世子的内力可谓强悍至极,即便是十八个绿衣人的内力加起来,再经阵法增幅,也远远不及。最后力竭而死的,只能是绿衣人。”
“瑕非,你有没有看过市面上最流行畅销的话本,描写的那些美人遇难,横空杀出英雄救美而后美人以身相许,两成眷属的情节?”幽兰若侧身向左侧的瑕非问道。
“有啊有啊,美人遇难各种凄惨,英雄从天而降各种惊才绝艳,以身相许各种动情唯美,版本好多,数不胜数。”瑕非脱口道,她从前痴迷话本好长时间,了解得很透彻,但她不明白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她还是顺口继续提供资料:“只是小姐,现在市面上已经不流行这个了,现在流行渣男负女主,女主强势回归虐渣男寻新欢的戏码了。”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现在出手救陆情轩于危难中,他以身相许的几率?”幽兰若思忖,这勉强可以称之为救命之恩吧?
修尧和瑕非一瞬间用震惊的表情看向幽兰若。
“当然,英雄嘛,手下一大堆,我怎么会亲自出手?”幽兰若托着下巴,似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须臾,幽兰若正色吩咐:“修尧,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千重峰门下还有一个活口,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是!”修尧面色平静的领命,面色平静的执行。
他们的主子,这个优雅无害的女子从来不是害怕血腥的弱女子,她只是嫌弃血腥,而不亲自动手,但是下起命令来,决绝冷酷,从不手软。就似如今她要让人灭门,连一句对白都不需要。
她的强势,只在于她的心情。
半炷香后,修尧回来复命:“小姐,宫殿内四十八名仆人侍婢留守尽已伏诛。”
幽兰若点点头,带着他们从树丛后走出。场中除却围攻的陆情轩的十八名绿衣人,在宫殿前还有七名绿衣男子,个个一脸焦急的看向场中的打斗,瞥见突然出现的幽兰若一行,顿时脸色大变。
走得近了,幽兰若才发现陆情轩与人打斗的风姿也是另一种风情。他依旧一身的清华高贵,纤尘不染,只是,他身后的袍角,微微划开了一个小口子。场中寒光连闪,绿衣人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成败关键之时,尤其奋力,陆情轩的应变瞬间更吃力。
幽兰若眸光一沉,脸上突然闪过一抹怒气。
没记错的话,陆情轩曾说,他的怡情剑,从不轻易出鞘。他的怡情剑,是用来给她穿肉烤的。
“庚丁留下护卫,甲午诛杀殿前七人,辛丑箭攻替陆情轩解围。”幽兰若直接越过修尧发出指令。
她这一行带了二十一名护卫,三队,庚丁、甲午、辛丑。个个都是武功高绝,战斗力暴强之辈。
“不知姑娘是何人,敝庄有何得罪之处,致姑娘上门相欺?”一名绿袍紫带的男子眼见不由分说,一上来就出杀招的护卫心底骇然。一个陆情轩已经让门中战斗力出尽,再来七个,今日危矣。
“你千重峰的看门狗诽谤我吃雄心豹子胆。”幽兰若脸色肃然,正正经经的抛出一个理由。
紫木瞬间想吐血。看一眼十八名死士,在突然加入战斗圈的冷血护卫攻击下,阵法已破,溃不成军,而身侧的六名谋士亦伤的伤,死的死。
“姑娘委实欺人!屠戮无辜,就不怕遭天谴吗?!”紫木垂死挣扎,举刀格挡眼前的攻击。但他擅长的是收集情报分析信息,武功着实不济。
但凡有战斗,护卫最重要的职责不是杀敌,而是护主,所以不管什么情况下,修尧绝对不会离开幽兰若去杀人。但是眼见紫木已无战斗力,修尧长鞭一挥,套牢紫木的脖子,一拉,即可将之毙命。
幽兰若突然抬手阻止,“歌无欢为何撕毁静渊条约,违背协议,踏足东洛?”
紫木一瞬间瞳孔放大,即便是知道即将被灭门他也没这么惊骇过,但此刻望着笑意盈盈问话的女子,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恐。
“看来真是星矢会社的总部,歌无欢的亲信了。”幽兰若一脸果然如是的表情,随即挥手,紫木的脖子瞬间与身体分离。
转身看向场中,打斗已接近尾声,陆情轩手中的剑和他的人一眼,滴血未沾,甚好。
陆情轩收了怡情剑,转身看着向他走来的女子,眉梢皱起,脸色不好,“你怎么会来这里?”
脚步微顿,幽兰若羞涩了一秒钟,这还用问吗?追夫呗。
之前在江州陆情轩突然化身救世主从天而降,在擂台上救了幽兰若,接下来一连串的麻烦不断,她根本没时间去害羞。但多么奔放的女子在情人面前,总是自有一番娇羞情怀。
面对陆情轩直白的问题,幽兰若默然一瞬,随即走近他,直视着他黑白分明的双目:“本来想生气,想很长一段时间不理你,因为你那让人讨厌的身份地位和立场使命。你的身份尊贵地位尊崇,只不过是流传于世人口中,又有多少人知道其实你根本不喜欢这些东西呢?你远离晟京城,改换身份,行走他乡,留在晟京城的时间屈指可数,不就是想躲避这些东西吗?”
“再加上你的立场和使命,让你做更多讨厌的事。这些事,连你都讨厌,所以你觉得我也不会喜欢是吗?我确实不喜欢!可是,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无意中行到了清梅居。”
陆情轩眸光微动,幽兰若清晰的看见他眸底有一种情绪在破碎。
清梅居,怀若谷,那个在夏日开满梅花的幽谷,第一次看见谷口的那三个字,她以为是“虚怀若谷”的意思,第二次,则完全不同。
怀若谷,怀是“怀念”的怀啊!
其实无分幽兰若和幽月,陆情轩喜欢的人从来只是她罢了。他从来没有不喜欢过她。
那个幽谷,就是为她存在。她喜欢那个幽谷,但是当她再一次去的时候,所有的梅树,全数枯萎。本来该在冬日盛放的梅花,在夏日开得灼灼繁华,却在冬日凋零枯死,幽兰若百思不得其解。
她找到莫让,莫让果然知道其中牵连的秘密。
“你已经知道玉身受‘尽欢’所苦之事,他怎会甘心就此?多年来一直在寻找解除之法。汲取晨曦下清净梅露烹煮的晓寒清饮,每日一杯,连续饮够二十年据说有望解除。可惜梅花只在冬日开,哪里能连续不间断?天赐机缘,让玉在怀若谷发现了死脉,利用阵法笼罩,竟然培植出了常开不谢的白梅。”
后来陆情轩为她医治脸上的伤,到如今脸上深刻入骨的刀伤已经痊愈,她不必被毁容所忧心,而死脉也毁了,那些梅树没有死脉之灵笼罩,几日后便一一枯萎衰败。
那些一直是陆情轩的希望啊,他为她毁了,她怎么能不对他负责?
“没想到那么壮观的梅花雪景竟然消失了。我欲赏景而不得,只能来寻你了。”幽兰若眸光盈盈如水流淌,“其实再想想,我喜欢你,喜欢的不是你的身份地位和外在光环,我喜欢的只是你;而我讨厌你的身份地位和外在光环,讨厌的也不是你。我对你的心,一如当初,喜欢的只是你!”
在追求极致或者极端的一类人意识深处,有一个句式是“与其如何如何,不如更如何如何”,现在幽兰若的想法是,与其已经羞涩,不如更羞涩吧。
反正都羞涩了,何妨更羞涩?
所以一直压抑在心底情感,终于在这一次小别后,不顾道德廉耻的,全部倾吐了出来。
可惜在幽兰若告白之后,她没有接受到陆情轩的感动和投怀送抱。
陆情轩正奇怪的盯着幽兰若,好一阵,他吐出一句话:“我是问,你怎么会到千重峰来的?你怎会知道我在此?”
“咯噔!”一声。
幽兰若脸上心上所有的羞涩一瞬间被击得粉碎。她的嘴角不断抽搐,咬牙半晌,恨恨道:“我在你身上下了鸳鸯蛊,即便相隔万里也能……”准确无误的找到你,还问说出口,幽兰若突然感觉脖子上一凉,接着一紧,她再说不出半个字。 。
【47】原谅包容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陆情轩夹杂无限怒意和滔天愤恨的声音响在幽兰若耳际。
只是她脖子被紧紧掐住,呼吸困难,更无法说话。呼吸越来越难受,意识越来越模糊,陆情轩身上,散发着真实凛冽的杀意,幽兰若暗恨,她怎么傻到用陆情轩最大的禁忌去刺激他?
这回,真的要死在他手中吗?
瑕非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她完全被吓住了,从前轩世子虽然对着别人都是冷面冷心,但面对小姐时总是温柔细致,而当轩世子面对小姐也变成了冷面绝情时,她似乎不太能接受。
修尧一直跟随在幽兰若三丈之内,但是幽兰若刚才走近陆情轩时,示意他不必跟着。所以他现在离幽兰若足足五丈,根本救之不及。
所有人都没想到轩世子突然变脸,对幽兰若发难,但震惊不过一瞬,他们立即举起了手中的箭,对准陆情轩发射而出。
陆情轩衣袖一拂,所有弓箭顿时在掉落在他身前三尺处。没有一支箭能近得他身。
听到“蛊”字,陆情轩确确实实是暴怒了,以至于失去理智,但在危险逼近的一刻他立刻恢复所有理智。
脖子上的钳制微松,幽兰若吸进大口的空气,吸得太猛,空气不受控制的从咽喉蹿进肺叶,她只感觉一阵难受,本来苍白的脸立即咳成紫红。
陆情轩收回大手,眼看幽兰若无力软到的身子跌坐在地,他伸出去的手只伸了半寸,随后再次收回,顺便退后一步。
幽兰若突然想笑,于是便也真的笑了。大笑声飘荡在千重峰顶,疯狂而凄凉,所有人,静静的看着她。瑕非心中全是担忧,修尧染了愤怒的眸子狠狠的瞪着陆情轩,但陆情轩一脸漠然,立在一旁,仿若冰雕。
笑了许久,笑得无力再笑,幽兰若终于不再笑了。她沉默着恢复些许气力,缓缓抬头望向陆情轩,“你想杀我?”
陆情轩沉默。
地上的石子咯得手疼,地上冰冷的凉意让幽兰若感觉很不舒服,现在她已经恢复力气可以爬起来了,但她不想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幽兰若阖上眼帘,仿佛不想再看陆情轩,仿佛心底全是难以承受的苦痛。
陆情轩依旧沉默无言。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你变成这样。那些言笑晏晏、信誓旦旦、情意绵绵,仿佛全都是在梦中。那些赌咒发誓、甜言蜜语言犹在耳,说话的人却已经翻脸不认。陆情轩,如果杀了我,可以让这些痛苦结束,那么请你再抬你的贵手,亲手结束我的生命。”
幽兰若睁开眼睛,视线所及处仍是陆情轩的身影,清华高贵的王孙公子没有传世的风流,只有浓浓的生人勿进的冷意。幽兰若从地上爬起来,再次靠近陆情轩。
下意识的,陆情轩后退一步。
幽兰若似视死如归,陆情轩退后一步,她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四目相对,气息紧滞。
“身份,地位,立场,或者使命,都是借口,你就不能接受,我只是不喜欢你了吗?”良久,陆情轩冰凉的话语吐出。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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