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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若微微感慨,不论是何居心,这一份对她的心意,不可不谓难能可贵。
这一屋子摆了三桌席面。第一桌,是四皇子陆衷首位,依次莫让、醉一、梁公子、今随、连裳、郑不时等人。醉一是披着道士袍也不像世外人,虽不再像从前一般邋遢褴褛,却也不讲究礼数规矩,拉着莫让便是哥俩好;今随、连裳素来有几分自命清高,不畏权贵,与四皇子这等权利中心的人物同桌也无不适;唯有郑不时,他一个四品小官按礼制不该与四皇子同桌,观其颇有些不安。
第二桌是温娘居首位,依次景尤怜、秦无双、若涟、凤雅、陆十一、轻蓝、轻绯、轻黛、轻碧等人。除了粘着凤雅的小男孩,都是朝凤楼的才艺显著的清倌。
第三桌则是朝凤楼较为出众的一干红倌,有落欣、文秋、银绒、雪绒等人。幽兰若记得离开晟京时银绒似乎还有些心结,现下看来都已经解开了,这般甚好。
“咚咚咚!”一阵上楼声传来,娄小公子当先上来,瞄见第二桌唯一的一个空位立马飞奔过去。这个位子和秦无双隔着两个位子,他掰开小十一的脑袋跟凤雅商量道:“凤妹子,这边有一道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咱两换个位子如何?”
凤雅撇撇嘴,心底深深觉得娄小公子不厚道,他怎么不找“她面前有道他喜欢的红烧狮子头”这个借口?但抬眼瞄到和自己隔着一张桌子加一丈远的今随,她还是点点头,答应和娄小公子换个位子。
自古天妒有情人,恨不得磨难多些多些再多些,若能有一刻可以让别人的磨难少一些,她又何乐不为?
后一步上来的杨二少恨恨的磨牙,他倒是想去第二桌,偏巧没了位子,瞥一眼第一桌,那边都不是他的菜,回头正对上向他招手的落欣,杨二少摸了摸小胡子,向落欣旁边的空位行去。
幽兰若哑然,人生自古悲欢无常,离合难料,但有这么一刻钟的简单温情,似乎也不枉了。她笑着在四皇子旁边的空位落座,笑道:“四皇子,久违了!”
陆衷侧身,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眄一眼幽兰若,笑道:“彼此彼此!”转身扫视一圈,问道:“人都齐了,主人家,可以开席了?”
幽兰若“扑哧”一声,四顾一圈,扬声道:“开席!”
早先在马车上时幽兰若就听杨二少和娄小公子闹着肚子饿了,果真不是虚言,二人酒杯都未碰一下,便先大快朵颐起来。
幽兰若深深觉得莫大的荣光,今天之后要为朝凤楼的厨师涨工资!
“幽小姐,这杯先预祝你一马平川,旗开得胜!我先干为敬!”陆衷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幽兰若,自个儿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干尽。
“呵呵,”幽兰若心底不甚唏嘘,她和四皇子第一次坐得这般近,“我以为海心出嫁,四皇子再不会驾临朝凤楼了呢。”
“幽小姐玩笑了。”陆衷随意一笑。
幽兰若确实在玩笑,因为她看见,陆衷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周身气息一瞬的凝滞。
饮尽杯中酒,幽兰若有一瞬间的恍惚,从前她甚少参加宴会,为数不多的赴宴,也只是敷衍的过场,从开宴到宴散,一直神游天外,漫不经心。她以为她是不喜欢宴会这样一闪而逝的热闹。
此时她心中却微微遗憾,这一场宴会,能否久一点,再久一点。
“光喝酒,也没意思,咱们来寻个酒令如何?”提议的,是梁公子。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往第二桌瞟,其实根本就没有喝酒的兴致,但郑不时老是来拉他攀谈,以解自己的尴尬,他很不耐烦。
众人闻言,皆转过头来,但还未言声,醉一立即反对到:“不好不好,行酒令赢了的人不喝酒,输了的喝酒,爷想喝酒,还得输?这感觉不好不好!”
幽兰若失笑,心念一动,轻声道:“我知一种酒令,可让众人玩得尽兴,醉大爷喝得尽兴。”
“哦,小丫头快快说来。”醉一一脸兴致的凑过来。
幽兰若笑得神秘,唤来一个门外听候差遣的小丫头,低声耳语几句,小丫头点点头,下去准备。不一会儿,众人的身前均摆上了一个骰盅,五颗骰子。
众人面面相觑,幽小姐开了青楼也开了赌馆大家都知道,怎么还在青楼玩赌馆的骰子来喝酒吗?
幽兰若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笑着解释道:“参与的玩家一起摇,骰盅落地后不可再动,每人只能看自己的骰点,猜测所有玩家骰盅里的各个点数有几个,一点可作任意点数,点数或个数必须有一个往上加,个数超出则算输。另外,个数从玩家数加一开始往上猜,由下家开上家。”
将规则阐明,尚有数对疑惑的眸子,幽兰若指了指莫让、醉一、梁公子、四皇子,“我们试玩一局如何?”
无人各自拿过身前的骰盅开始摇起来,一阵清脆的响声此起彼伏,顷刻,摇毕,置于桌上,幽兰若稍微遮掩着察看自己的点数,笑了,四个一,一个六,绝世好点啊!
由最先落地的梁公子开始猜,“从六个开始猜?”看到幽兰若点点,道:“六个四。”
第一个自然好猜,随便猜,也无人会开他。
梁公子的下家是四皇子,四皇子随意接道:“七个四。”
幽兰若笑看向莫让:“八个四。”
莫让挑挑眉,大过年一个比一个不知道忌讳,“八个五!”
莫让的下家是醉一,他搔了搔脑袋,“九个六。”
转了一圈,再次回到梁公子,这第二轮,按说已经放了一半水,但对于他还是颇有些难以抉择,“十个四。”
四皇子继续接道:“十一个四。”不过一杯酒,输赢何惧?
幽兰若吸一口气,“十二个四。”五个人,就没有人有两个四的?
“我开你。”莫让笑意盈盈,揭开自己的骰盅。
接着众人纷纷揭开。
幽兰若一看,梁公子两个三两个五一个六,四皇子两个二,三个三,这两人叫了两次四,结果一个四没有,莫让倒是有两个四,醉一有三个四,加上自己的四个一抵作四,比她叫的还少一个!
恨恨的看一眼故弄玄虚梁公子,转过头来正对上莫让递过来的满满一大杯美酒,幽兰若笑意微凝,虽说是试玩,酒已经递过来了,出言推脱无疑太小家子气!
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幽兰若笑得烂漫:“诸位可懂了?可以开始了?”
幽兰若藏在袖子里的手捏成拳头,又是烈酒!这回梁子结大了,就算莫让和醉一串成一线她也非要将他们撩翻不可!
莫让神色无辜,拿过骰盅,与众人对视一眼,欢快的摇起来。
几人皆是天资聪颖之辈,玩过一圈自然通晓其中窍门。起初今随、连裳尚自思索不解,几圈之后,亦加入其中。郑不时是只能看着心痒的,他有官职在身,虽处于年假,却不适合明目张胆的玩骰子。不过他也没闲着无聊,倒酒倒得飞快。
第二桌最闹腾的凤雅看懂了规则,立即拉了轻蓝等美人要玩,秦无双她是不敢造次的,不过娄小公子似乎也挺有兴致的。
第三桌的杨二少倒是不忌讳什么,喜欢玩喜欢喝酒,哪里有耽搁的道理,当下几人有声有色的玩起来。
幽兰若手肘支在桌上,数杯酒下肚,已有了些醉意。
莫让和醉一勾搭上,她哪里能是对手呢?且不说莫让是只狡猾的狐狸,醉一的内力之深,看他们就像看小孩子过家家,虽然以他的海量不至于出千,但他本身的酒量十个幽兰若也不是对手。
睁开朦胧醉眼,幽兰若缓缓扫视一圈,这样的时光欢乐而安宁,岁月喧哗而静谧,真好!
她再次扫视一圈,只是没有她心中的那个人而已。
哦,不,楼梯处缓缓走出的身影愈来愈近,在她朦胧的醉眼中愈加清晰,她痴痴的笑了,随即又是一愣,一惊,再一笑:“你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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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万物,最是美酒难弃,呼二三好友,执酒拼醉,快意当胸,犹胜者何?
【40】全无干系
朦胧醉眼中,幽兰若看着一辆熟悉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瞬间,她神色完全软化,眉眼间皆透出似水柔软,她微微抬起头,仰起小脸看着看人问道:“你来接我?”
方少倾皱了皱眉,点点头。
莫让嘴角弯起,瞥了眼身旁的一对男女,上一次幽兰若被他灌醉,方少倾来抢人,他和他打了一架,这一次,似乎没有再打架的理由。周遭皆是熟人,打架有失风度啊。
再一瞥,莫让嘴角的弧度扩大,女子头微微扬起,神色痴痴,一双明眸大眼中只倒映着身前罩住她的男子的容颜,男子微微倾身,双目似电,凌厉射入女子的眼中,好一幕深情的对视!
只是女子的眼中,是方少倾吗?
莫让摸了摸鼻子,幽小姐醉了似乎特别容易认错人?上一次嘴里叫着那什么名字来着?
这一处的动静,自然的吸引这一桌的目光,也自然的引起了另外两桌的注意。大多数人,真屏息看着这一幕。
这一场接风加贺岁筵,是景尤怜提议,温娘组织的。原本没想着四皇子会参加,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从梁公子处得知后,说要参加,她们也只有招待的份儿。
梁公子受若涟邀请,而莫让则是来凑热闹的。这三人算是朝凤楼关系不太近的宾客。
宾客尚在,酒过未三巡,主人若是离席,太过没道理。
温娘原以为方少倾也想来参加,幽兰若旁边正好有空位,但他走近了,似乎并没有坐下的意思。心头微微着急,这位公子,可别不管不顾,带了她们小姐走啊。
温娘的祈祷刚结束,那边方少倾已经将幽兰若打横抱起,席上的众人,他看也未曾看一眼。
陆衷一直含笑抿酒,在方少倾转身的那一瞬,他突然搁下酒杯,“听闻方卿送了聘礼到幽相府?看来不久后,我们就是亲戚了。”
这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似只是随意一提,又是含义深广。方少倾迈出的脚步微微顿了下。
对于幽兰若的身份,在场知道的不算少,对于她和方少倾的牵扯,流传的版本猜测更是多不胜数。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好几个版本。
所以对陆衷这句话,也并未疑惑多久,揉进了各自猜测的旖旎版本中去。
方少倾将要抬步时,莫让又出声了:“下了聘,也未必就一定能抱得美人归。我那苦命的好友,早早的定了亲,不也又早早的退了亲吗?”似是忧伤的感叹一声,“过了礼还要看是不是能拜得了堂,拜了堂还要看能不能入得了洞房,就是入了洞房,生了孩子,”
一顿,又意味深长地一笑,“也未必就天长地久了,殊不知还有和离一说,不是吗?”看向陆衷笑得愉悦:“小四,你这认亲,认得太快了点。”
陆衷嘴角抽了抽,瞥了眼两人之间隔着的两个空位,似乎觉得还不够远,往梁公子那边儿挪了挪。
方少倾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若不是抱着幽兰若,大约还会拂一下袖,随即大跨步离开,看也不看自说自话的莫让一眼。
莫让也不在意,在方少倾将要步下楼梯时,神在在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道方大人能走到哪一步呢?挺期待的。”
回京后方少倾没几天就袭了方侯府的侯爵,入了朝堂,供着礼部的官职,对比一直游手好闲的相府嫡子莫让,他的品阶,算来还高一些。
但莫让称呼的这一声“方大人”可不是敬称,似乎,带着点嘲讽讥诮的味道?
方少倾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咚咚咚”一阵下楼声一如他来时的沉稳,潇洒的离去。
瞥了眼乖巧依偎在方少倾怀中的幽兰若,莫让挑挑眉,看来欲成其事的人不少,不知幽兰若能否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收回视线,莫让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冷意,回头正对上娄小公子凉飕飕的目光,不禁一愣,随即恍然,不小心碰触到娄小公子的禁忌了,歉意一笑,娄小公子撇开头,继续含情脉脉观无双。
迎晖阁一时寂静无声,幽兰若没喝几杯酒,真能醉到不省人事?在场的没几个人相信。她是顺势离开还是另有隐情?叫众人一时琢磨不透。琢磨不透,便也不敢随意出言。
静默了一阵,陆衷摇了摇骰盅,对莫让道:“继续?”
“继续!”难得遇到新鲜玩意,不玩过瘾怎么成?今日必定要不醉不归了!
第一个不醉不归的人虽然是宴会的主角,她得离开,却也并没有让留下的人兴致降下多少,陆衷莫让开了个头,大家立即继续玩起来。温娘望一眼这一堆人,心底微叹一声,决定不扫大家的兴致了。
昏昏沉沉中,幽兰若觉得有个声音一直在脑中萦绕,不停的跟她说话,但他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记住,只是觉得烦,那种烦躁的感受一直持续到她清醒后。
幽兰若睁开眼睛,入眼的是藕色的茜香罗帐顶,她眨了眨眼睛,回忆了一下醉前的经历,幕幕清晰,不得不无奈承认,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好,并且,她的酒量越来越浅了。
“醒了?”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幽兰若再次眨了眨眼睛,上一次宿醉后身旁躺了个美男子,这一次还有这么好运?幽兰若怀疑。
“醒了。”声音轻灵宛转,思绪清晰流转,一丝宿醉醒转的惺忪感也没有,微转头,幽兰若便见到白衣如雪的公子倚靠在床头,清淡的眸光仿佛苍雪山尖破晓时劈开天幕的第一道七彩霞光,绚丽而透明,凌厉而随意。
暗叹一声,好运果然不是随时都有,这一次换成恶魔了。
恶魔微微坐起,动了动僵硬是身体,低头看向躺着的幽兰若,挑眉问道:“睡得可舒坦?”
幽兰若四顾一圈,屋内摆设精致中透着低调的奢华,装饰大气中又处处新颖别致,方家早已没落,这些年她暗地里多次贴补,方勉强维持世家的排场,如今又哪里拿得出如此手笔?
时光总是这么神奇,让你以为绝不可能的事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铺陈得如此顺理成章。待你知晓,留下的只有惊讶。
“如果换一间屋子,我会睡得更舒坦。”幽兰若勾勾嘴角,笑得妩媚。
“是否,换个人陪在你身边,你能睡得更更舒坦?”方少倾问。
问出后,方少倾便后悔了,幽兰若的性子古怪,有待调教,但不是现在。趁幽兰若出神之际,方少倾转了个话题,“陆衷想拉拢你?”
幽兰若收回思绪,一边撑着床沿起身,一边笑笑道:“我还有什么值得拉拢的?日进斗金的聚先庄已经双手奉送给了太子,剩下的朝凤楼和续香阁,并没值得他大费周章的价值。”
想了想,肯定道:“他应该是想让我以后帮他收尸吧。”
毕竟皇图争霸,一朝败亡,亲眷牵连,最后连个收尸的人也未必能找到。其实他们这类人,才是阶级中最没有安全感的人。一出生就要面对争斗,一身不休,看似赢了,不过是更多敌人在暗处窥视。
“所以,你只打算为他收尸而已?”方少倾似笑非笑的问。
幽兰若摇摇头,“亲戚一场,做几场法事为他超度,祈祷他来生托生平凡人家还是要的。”
方少倾失笑,眼前的女子神色认真,眼中尽是严肃,她喜欢开玩笑,在某些时候却不屑于谎言,收了笑,思忖了一阵,方少倾突然正色道:“月儿,你如何确定太子一定会赢四皇子一定会输?大皇子发动政变未果,四皇子却捡了平乱的功,岐王府坚定的支持,加上朝中大部分官员的拥护,四皇子不是没有胜算的。”
太子虽然开始频频露面,但依旧毫无建树,现在朝中形势一片倒,无人明言废太子,但无声巴结四皇子的可是如过江之鲫。
“不过是一个岐王府,还有安王府、列王府均为表态,那些附和的也不过是没什么实权的大臣,左右不了真正的大局。”幽兰若轻嗤一声,心中不屑。
这次平乱最大的功臣应该是芳公主,折损最多的也是芳公主府,但芳公主半功未求,叫人摸不着头脑。
方少倾心底其实也是赞同的,东洛局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明面上的势力纷纷收敛,暗地里的势力隐忍不发,不过是在等待最后的时机,队伍,其实早就站好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方少倾似是玩笑道:“纵然全城的人都支持太子,若是月儿想让四皇子赢,难道他还是只有输?”
幽兰若这些年暗地里发展的势力,方少倾深深觉得,超乎他的想象。略施手段,左右东洛国的格局,不成问题。
幽兰若诧异的看一眼方少倾,然后笑了,“我为什么要想让陆衷赢?”
那些年费尽心力步步维艰,创建的一份份产业和势力,一则是追求一种超人凡人的成就感,二则是为有朝一日可以利用,在一些关键时刻发挥决定作用。
但是陆衷值得她动用那些势力吗?
东洛国,除了是她的母国,东洛的格局如何发展,她何须在意?
她所在乎和顾忌的,从来只是那个人,东洛国,是他守护的国度,所以她谨慎对待,事事留心。别人嘛,对她来讲,全无干系。
“昨日喝酒,没吃多少东西,现在饿了吧?”方少倾转身,对外吩咐传膳。那双眸子在背对着幽兰若的角度,闪过一丝黯淡和阴沉。
幽兰若点点头:“嗯,有点饿。”
【41】所谓伊人
描摹数千数万的肖像写真,撒于天下,人手一份,只要有钱,并不是太难的事。而要将所有散发出去的肖像写真收回,并且保证外边再无流传,让所有的经过只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再无佐证,那就不仅仅是有金钱能做到的了。
幽兰若大手一挥,在晟京城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不过几日,所有的画作底本或抄本全部消失,只留下传说中安王府金尊玉贵的世子绝世容姿供世人嘘唏品评。
当然这都是后话,彼时的幽兰若坐在凉亭中,四周的花木在园丁的照料下依旧常青,但其显现的萎靡如何也不能让人如看到夏日葳蕤时心怡。
“安王府还是没有动静吗?”其实早知道不管是收下他人聘礼还是传其丹青,陆情轩都不会有特别的举动。只是心底某一处隐隐的期待,让她不得不多此一问。
“没有。”修尧恭敬回答。
其实是有的,譬如安王府的王妃乐不可支,往来不断的说媒议亲的公侯夫人大臣命妇让她应接不暇,忙碌且欢喜着,多年来她终于可以为儿子操劳一回,终日洋溢的幸福宛如甜蜜的少女,本来绝色的面容一改愁云,浮现发自内心的欢喜,动人的姿态,让安王府内外阖府女眷都无了颜色。
譬如安王最近召集工部上下,日夜商议,四处大有大兴土木的趋势。据闻是想为儿子成亲建新房。安王府自百年前建成,还是首次改建。安王却觉得似乎还不够,又四处寻觅风水宝地,建别装。
而安王府寄居数年的表小姐最近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世子表哥好事终于临近,她做妾的日子不远了,忧的是不知未来主母是什么样人。
但是这些都不在幽兰若关心之列。幽兰若想听的,不过是陆情轩一个人的消息。但是陆情轩终日窝在书房研究棋谱,悠闲自得,不管是府外铺天盖地的传闻,还是府内惊天动地的声响,他都置若罔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幽兰若终于等到陆情轩露面,是在元宵宮宴上。许是文德帝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放开了羁缚,尽情的纵乐,期望在有生之年享受更多的天伦,是以宮宴接连着以各种名誉举办。
正月刚过半,已经举行了四场宮宴,前三场陆情轩都未出席,幽兰若打听到陆情轩会出席元宵宮宴,她想了想,决定想办法参加这次宮宴。
她如今是身份是幽相府的庶出小姐,幽瑜晓得她的心思,是定然不同意她出席宮宴抛头露面的,不过她想去,又有谁能阻拦呢?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东罗皇宫歌舞笙箫,一排盛世繁华,幽兰若如愿出现在视角最佳的席位。
在她旁边,是岐王和月海心,宴会的歌舞从来引不起岐王爷的关注,他素来是神色淡漠,事不关己。今夜却难得发现了一件值得他上心的事儿了。
和岐王府隔着三丈距离的席面坐着安王府的人,安王夫妇和带着一对庶出子女坐着,陆情轩却并没有出现。幽兰若皱了皱眉,先前打探的消息是不可能有误的,难道是陆情轩故意放她鸽子?
这么一想,心底的不高兴又加深一分。
“幽丫头似乎对皇宫的歌舞很是失望?”岐王一手揽着月海心,一手端着美酒,眸光淡淡的看向幽兰若。
他神态散漫慵懒,幽兰若几乎以为出言询问的并不是他。但他神色虽然淡漠,清淡的视线却一直盯着幽兰若,等待她的回答。
“歌舞?现在有歌舞吗?我没注意。”幽兰若侧身,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的回答道。岐王爷的称呼让她有些别扭,好似长辈对待晚辈。但他的小妾月海心与她可是姐妹相称。
月海心似并未发觉,闻见幽兰若的装怪“噗嗤”一声笑了,“虽然兰若及笄已经大半年了,孩子心性犹未脱去,王爷您别介意。”
幽兰若心中撇撇嘴,她两世活的岁月加起来这位王爷还得叫她一声姐姐吧?
原本计划借故探望妹妹去四皇子府客居两日,再跟着四皇子陆衷进宫赴宴,随即想着在这微妙档口,还是与陆衷隔远点比较保险。所以选择了月海心,藉由当然是幽三小姐某次拜神结识了出府还愿的月夫人,两人萍水相逢,一见如故。
“呵呵。”岐王爷怎会介意,能让他上心已是千恩,“玉小子大约还有两刻钟才会过来。”
岐王爷随意一句,却是让幽兰若心中一凛,微微思索,她侧身对月海心道:“这里有点闷,我先出去透透气。”
“那你小心些。”月海心叮嘱道,其实她对皇宫的熟悉应变,远不如幽兰若吧。
幽兰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只是她刚起身,便瞥到从殿廊处悠悠踱步而来的身影,更不巧的是,她微微发怔的刹那,她被文德帝提名了。
月海心顿时捏了一把汗,侧身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不停的拉尚自愣神的幽兰若的衣袖。
幽兰若收敛思绪,不动声色的从月海心指间抽回袖子,视线却依旧跟随着殿廊下那人流转。
月海心自然醒悟幽兰若已经回神,知她心中应有计较,心中叹息一声,不再拉她。
大殿中央,此时立着一名端庄典雅,气质尊贵,容仪雍华,容姿绝世的女子,一瞬前,大殿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看向她,而她淡定若初,坦然的接受世人的瞩目,仿佛天生立于云端,合该享受世人的仰望。
一瞬后,大殿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从她身上移开,转到幽兰若身上。
这晟京城流传已久的两位奇女子,首次一道出现在世人的注视下,怎能不叫人沸腾?
承平一直保持着端庄得体的浅笑,双目平视前方,眸光如水,轻灵流转,眼神柔和,神色自然。
世人都关注她时,她坦然,世人目光移开,她淡然。
文德帝依旧笑得和蔼,看着那犹自对爱侄发呆的女子,无一丝怪责,只是温和的声音再次在大殿响起:“幽丫头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看来是不欲与承平丫头争这个才女虚衔了?”
吟一首诗,作一曲词便算才女?这才女未免太欠缺难度了!幽兰若收回视线,拂了拂衣袖,仿若只是想拂去衣袖上的尘埃,接着款款转身,视线望向大殿中央,与自己齐名多时的女子。
其实,三日前,她们已经见过,在方侯府的后门,不期而遇!
“若是别人,不争也罢,但是承平郡主嘛,不争未免不敬!”幽兰若呵呵笑着,眼角的余光似有似无的向皇后身侧的端木郡主身上落了落。
其实即便是承平,她也不是非要一争高下,但是陆情轩出现得如此巧合,她想,就玩一玩也无不可。而和端木晴的恩怨时隔久矣,如今知道她心之所向,更无意再报前仇,但顺便奚落一下,也无妨。
幽兰若清晰的看到端木晴的脸色白了白,其实当承平郡主回来时,她所有的荣光都已消失,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绿叶。
而承平,这个女子,似乎真的够得上与她齐名。
在幽兰若打量承平时,承平微微侧身,视线与之在半空交汇,两人的气场,第一次直面相碰。如此,和谐,神奇。
只是一瞬,幽兰若移开视线,看向已经走进殿内的陆情轩,轻启朱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一语出,众人微怔,待她第一句念完,方才反应过来,幽三小姐是作诗了。适才承平郡主即兴吟诗一首,众人赞其才情,幽三小姐也作诗一首,倒也正合宜。
众人的目光被幽兰若吸引,无人注意到,陆情轩在听到第一句诗时,脚步不由自主的一顿,颀长的身躯猛地一震。
幽兰若无视众人的反应,继续念出这首深藏于心的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女子轻缓的嗓音如水流转,殿内一时寂静如无人。
幽兰若第一次当众念出这一首诗,当出陆情轩第一次放弃她时,她送给他的情诗,他未曾拆阅便投入火中。此刻,她突然想让他完整的听一遍。所以,她不计后果的念了出来。
陆情轩顿在原地,微微恍惚。
那年云泽水畔,飘荡着柔软的芦苇,芦苇丛中立着的女子比芦苇更柔软,她望着身前茂盛的芦苇,轻声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身旁的少年一脸震惊的看着她,诧异道:“小晚,这首诗,可有出处?”
女子回头,“远古诗本上所见,本是写相思之情的,见着应景,便念了出来,却只记得这几句,倒让陆大哥见笑了。”
【42】道阻且长
幽兰若吟毕,坐了几百人的大殿内忽然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齐看向那淡然而立的女子。
她似无所觉,悠然的坐回席位,大殿内忽如其来的寂静以及数百道神色各异的目光仿佛与她无关。她先前突兀起身,仿佛只是为了调整一个坐姿,对陆情轩的深情凝望也似未曾有过,她随意倒了一杯美酒,开始怡然品酒。
众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幽兰若身上,仿佛要在她身上看穿一个洞。此时殿内之人除了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似乎就只能听到幽兰若手中酒液从酒壶倾倒入玉杯的液体流淌声。
这一首诗,这一首完整的远古诗谣,任谁都能听得出其中传述的浓浓相思情。民风保守的东洛,有女子当众吟出这般诗谣,不可谓不大胆,已从豪放的境界升华至奔放。
这个女子是幽相府的庶出小姐,与端庄高贵的承平郡主齐名的晟京二美之一,曾经安王府定下的主母。而现在,据闻她收下了与之青梅竹马的方侯府大公子下的聘礼。
众人心惊,这首深情的诗谣是作给安王府轩世子的还是方侯府大公子的?若是前者,含意隽永,若是后者,更有隽永含意啊……
承平的目光自第一眼落到幽兰若身上,便一直暗暗关注,此刻她心底有难以言明的震感,若说三日前的一个照面,她心中尚有不甘,此刻,已经彻底心服了。
前世,幽兰若并不爱好华夏古文,却在偶然翻阅到这一首诗谣时,为其中的意境所吸引。而后,便是被纯净不染丝毫杂质的深情陶醉了。这一首诗,是她觉得所有颂扬男女情爱中最美的一首诗。
蒹葭苍苍,悬着白露,思念的伊人,你我河水相隔,我追寻你的脚步,从不停留。
数百道瞠亮的目光,聚拢在一个点,抵不上十万伏的高压电,却也有几千伏了,幽兰若在几千伏的电芒中,悠然的一杯酒,接一杯酒,自在品酌。
她喝完第三杯,开始斟第四杯时,怔立殿外的陆情轩动了。他这一动,顿时殿内几百道目光,从幽兰若身上移开,齐刷刷的看向他。
陆情轩神色如常,漠然间透着尊贵,疏离间透着高华,他泰然进殿,泰然走过台阶,泰然走到席位前,泰然入座。仿佛,赴宴而姗姗来迟,是理所当然,众人加诸他身上的目光,与他无关。
只是,真的无关吗?
陆情轩落座,接着随意的目光一扫,明明没什么情绪的目光,窥探的众人生生觉得心底一凉,顿时惊醒他们刚才看的是谁,纷纷收回目光,开始与身旁的人交谈以作掩饰。
这位是安王府金尊玉贵的轩世子啊,一岁就坐在文德帝腿上学习朝政,三岁就通晓谋略,五岁舌辩群臣,七岁时,周身的王者气质已经让经历三朝的老臣不敢直视。
心底不屑的轻哼一声,幽兰若突然有些嫉妒陆情轩的好命。
“呵呵,幽三小姐才思敏捷,承平才疏学浅,妄与之相较,恍若与月争辉。”听着掩饰的低声交谈此起彼伏,承平突然一笑,对着幽兰若的方向微微倾身,“幽三小姐,承平甘拜下风。”
幽兰若眸光微眯,这个女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几近于完美,但她分明看出一分随意,这样的女人,有一种世人无法企及的高傲。这种高傲,她也有,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罢了。
而有这种高傲的人,在某些时候,不介意认输,在某些时候,却绝不会认输。
承平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承平郡主自谦了。”幽兰若微点头回礼,不管是什么意思,奉承一例照收。
承平轻轻笑了笑,回身对文德帝行了一礼,退回席位。
睨着承平退回席位的姿态,幽兰若蹙了蹙眉,一样的高华,一样的尊贵,为何这么眼熟,莫名的,刺眼?
幽兰若霍然回身,视线在主席位扫视一圈,没看见太子!恨恨的目光不由定在文德帝身上,承平那番话适时回响在耳中,幽兰若怀疑,这老东西,莫不是想让某人想齐人之福?
若真如此,美人她是舍不得下手的,爱人更舍不得责难,那她日后怕是只能把这个老东西从地下拖上来鞭尸泄恨了!
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幽兰若再次向陆情轩忘了一眼,发现他始终波澜不惊,泰然自若,不禁心中生出一股烦躁之感。
“海心,我出去走走。”这回,她是真想出去透透气了。
短暂的风波后,弦声再起,舞袖又翻,翩翩袅袅盛世繁华,幽兰若从席间穿过,沿着陆情轩之前走进的殿廊走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心底升出。但她还未闹清奇妙源自何处,已经走尽长廊,出了大殿。
盛筵云集,聚也只在一殿,出了殿,便是一片空寂。纵然宫灯高悬,五步一照,明恍刺眼,也遮掩不住冷夜幽凉,北风冰寒。
煌煌天家,巍巍宫墙,这就是帝王的一生?
蓦地,幽兰若突然有些同情文德帝。第一次在千家酒馆遇到,他热心的为爱侄迎娶风尘商女出谋划策,第二次在赏莲会,他不动声色的襄助倾心爱侄的臣女,第三次,他自导自演了一场宫变,利用不受宠的儿子为继承人铺平前路,解决大部分敌人,本该志得意满,同时也几近于油尽灯枯……
每一次,他似乎都在向世人宣告对侄子的偏爱……
幽兰若突然好奇,文德帝的一生即将走完,作为一个帝王,他所有的决策中,是否有一个不是因为帝王这个身份而下的呢?
圣明如文德帝,全了帝王的一生,走否为自己走过一步?
锦绣了河山,苍白了人生!
“幽小姐?”含了笑意的低沉嗓音自前方树下响起。
幽兰若瞬间惊醒,才发觉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得颇远。树下,一身华服的少年噙着浅笑,望着她的眸光似今夜的月,清而冽。
他唤的,是幽小姐。
曾经,在某个山中小寺,他也这般唤出。幽兰若暗自好笑,最近似乎是太不如意,让她总是沉浸回忆。
“诺斓?”幽兰若走近少年,在他身前三步处停下,夸张的打量一番,笑道:“抑或,太子殿下?”
身前的少年,蟒袍玉带,华丽的太子装束,再不是昔日街头,落魄的书生。
“诺斓乃表字。”表字,是亲近的人称呼。
“那么,太子殿下!”幽兰若接过话,她和他,从不亲近。
朦胧月色下,少年的神色暗了暗,幽幽近似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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