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圆玉隐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山龙隐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萧容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告辞了。”

    她走出房门,见廊下一对人影,心里一窒。他高大英挺,她婀娜娉婷,如一张岁月静谧的剪纸让她有一刻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与她也曾是这样的相依相偎,以为会是永恒。

    计遥回过头:“姨母。”

    “阿遥,你陪我出去一趟。小词,你先在这里等着,阿遥等会来接你。”

    “师父,你去那里?我跟着不行么?”一听到要单独留在这里,小词十分不安,不悦。

    “师父要去办一件事。”萧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的一寸寸流淌,爱怜却伤感。

    “舒公子,我徒弟放在你这里几个时辰,应是无碍吧?”萧容回眸,看着舒书。

    舒书笑道:“这个自然,前辈只管放心。”

    画眉山庄渐远,计遥问道:“姨母,你要去那儿?”

    “一扇门。”

    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最破败的门头,挂了个破木片子,胡乱写了三个字:一扇门。

    萧容看着掉漆掉色的一扇大门,摇头感喟:“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敲了敲门,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说道:“阿遥,这信你等会再看,记在心里,烧了它。”

    计遥接过,触手间,觉得萧容的手指竟如冰般彻骨。

    门开,一个小丫头冷言冷语道:“我家门主今天不见客。”

    “你去说,笑云仙子来见她。”

    小丫头不耐烦,道:“我家门主只认银子不认人,更不认什么江湖大号。”

    萧容淡淡一笑:“你只管去说一声就是。”

    小丫头不情不愿地进去,片刻,又笑脸回来:“请进!”

    计遥跟着萧容进了大门。原来门内别有洞天,与门头的破败决然不同,处处金碧辉煌,地砖竟嵌着宝石。萧容嘲讽地一笑,看着厅里的一个人,缓缓走了过去。

    “没想到,二十年不见。你还是如此爱财。”

    厅里的女人看着萧容一身布衣却风姿绰约,又恨又妒。尖声说道:“是。本门主号称天下第一爱财之人,不能白担了这个名头。”

    原来她就是一扇门门主凡衣。计遥有些哑然失笑。她头上和身上只怕有二斤黄金,三斤宝石,十个指头满满当当,都是戒指。偏偏容颜却是极其美艳,冲淡了几分俗气。

    “我知道一定是你。天下知道笑云仙子这个称呼的就只有你了。”

    “是么,我也不想打扰你,不过我爱财,有人给了银子,我自然也不会刻意隐瞒。”

    “笑云仙子根本是不是什么名号,不过是因为他姓云,我姓萧,他随口开个玩笑而已,被你惦记了二十年,难为你了。我知道你对他,对他的东西都很惦记。可惜,他已经死了,我是唯一知道的人,我也不会说,我会陪他一起共守这个秘密。你也不必费心卖这个消息了。可叹,你一生,除了这钱,还有什么?”

    萧容笑着说着,突然嘴角有血丝漾出。

    凡衣惊悸失色!

    “我以为你对我们心怀愧疚不会再提起往事,没想到二十年后你还惦记着。索性我今日给你一个满意的了断,让你亲眼看着才算死心。”

    凡衣身子轻颤,惊问:“你什么意思?”

    萧容背对着计遥,直到一滴血滴在地砖宝石之上,计遥才觉得不对。他飞身上前,却见萧容嘴角已满是鲜血。

    “姨母!”

    计遥慌忙地抚去她的嘴角的血,又往她背后输入真气,却见她的血红的有些绮丽诡异。

    萧容凄然一笑:“阿遥,我服了巨毒。以后,你好生照顾她。”

    计遥震惊地看着她,难以置信!

    她看了一眼凡衣,笑:“你满意了么?你真是可怜。”说完,微笑,气绝。

    计遥心神俱裂!为什么会怎样?姨母为何突然自尽?他呆呆地看着萧容的面容,一时觉得时光停滞,天旋地转!

    “出去!”凡衣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计遥清醒过来,见到她已是满脸横泪,面容扭曲的可怕。

    计遥恍恍惚惚地抱起萧容的身体,步履轻浮地迈出一扇门的大门。阳光如瀑撒满一地白光,刺着他的眼睛,如针。

    他坐在台阶之上,手指轻轻抚上姨母的面庞,幻想她只是睡了过去。而她的肌肤却是冰的刺骨。

    计遥一个寒战,想起锦绣山她的奇异举动,又想起怀中的信。他抽出信来,急切地看着,手指略有些颤抖。

    原来,她一切早已安排好。她听见“笑云仙子”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悲伤哀痛,却无法挽回。唯一可慰的是,姨母这样做,心里却很安详,她终于可以和他相聚,也保全了自己最想保全的人。

    半晌,计遥恍然站起抱着萧容上了马,直奔京郊的永寿山,前朝的皇陵所在。

    山脚的平坡上,遥遥可见昔日的皇陵,巍峨高大却孤寂荒凉。计遥按照信中所示,在一片松林中找到一个坟茔。

    青草萋萋,松柏高挺。墓碑上只有六个字:云景萧容之墓。

    原来十年前她就做了安排。计遥长长叹息了一声,长剑掘土,将萧容的尸身放置在云景的棺木之中。厚土重新埋好棺木,绿草松枝覆盖着寂静无声的一掊黄土。两行清泪撒在墓碑之上,湿了四个字:云景、萧容。

    计遥怅然抬头,长空无际,云山渐起。原来,天人永隔,不过一刻。而生死悲欢,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双飞

    小词度日如年地等在画眉山庄,在山庄大门与宝光阁之间穿梭了几趟。路过舒书的书房,却正眼也不瞧他,当他隐形,便是眼角的余光也没一丝遗漏在他身上。

    舒书手中的笔再也找不到落笔之处,他索性扔了笔,对窗前经过的小词道:“他来了,自然有人来通报,你晃来晃去的做什么?”

    小词横他一眼,道:“我打算从现在起,就不认识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希望以后我们天高水远,永不再见,即便再见,也依旧不认识。”说完,甜甜一笑,眼中光华流转,露出逃出生天,喜见天日的欢欣。

    舒书一阵烦躁,扔了手中的笔步出房门。

    小词回到宝光阁,看着水漏,算着时辰。

    天色渐昏黄,她心思不定起来,跑到山庄的大门口,翘首远望。

    道路两旁翠柳随风轻摆,一片苍茫暮色,来路绵绵如延至天涯。良久,终于见到一骑黑影驰骋而来,马上之人白纻衣衫如雪。

    小词长舒一口气,眉梢眼角都弥漫着跃然而出的欢喜。

    马近前,却见计遥神色凝重,眼皮微肿。

    小词急问:“师父呢?”

    计遥顿了顿,声音有如沙砾在喉,略带黯哑:“她说,要四处寻找药草,不再回锦绣山了。”

    小词一愣,怔怔说道:“那我呢?我自己回去?”

    “你也不要回去了。陶然居已经不在,你跟着我就是了。”

    跟着他是什么意思?她心里又忐忑又欢喜,迟疑片刻才小声地嗫嚅:“你不嫌弃我碍手碍脚么?”说完,又暗自后悔,干吗要提醒他,就应该从此赖着他才对。她抿着小小的红唇,压制着涌在唇边的笑容。

    “我什么时候说你碍手碍脚了?”计遥反问一句,看见她的眼中骤然而起的一道光芒,如明珠灼灼而流光。

    他扭转头不忍去看,心里十分难受。

    “计公子,怎么不见萧前辈?”舒书从山庄内步出,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计遥冷冷道:“她另有要事,多劳舒公子费心挂念。”

    舒书对他的冷淡毫不介意,继续笑着:“在下对计公子的剑法十分钦佩,近日京城有件大事,不知道计公子可有听闻?”

    计遥摇摇头,并不好奇。

    “安王殿下近日得了一把名剑,名含光。安王殿下一向爱惜人才,与江湖人士颇有来往,素来礼贤下士。安王想将此剑送给武林中剑法出众的侠士。所以下了帖子广邀天下豪杰,这月初九在崇武楼比剑,计公子难得来一次京城,不如也去一试身手,定能一战成名。”

    “你怎么不去?”小词反问,对他的提议颇为戒备。

    “这个,我一向不惯使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何况,我的折扇不比宝剑差,若是有人撒撒毒粉,还能挡一挡。”他语气调侃,分明是指当日陶然居一事。

    小词气的白他一眼。

    舒书将手里的烫金帖子往马上一掷,计遥抄在手中,扫了一眼,放在怀里。

    小词问道:“你真要去么?”

    “再说吧。”

    计遥从马上伸出手,小词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长臂一展,将她放在身前,掉转马头绝尘而去。

    舒书凤目微眯,看着漠漠远去的两人,笑了笑。

    风声萧萧,空气中有潮湿的雨气和阴霾的尘嚣。

    她在他的胸前,唇角微翘,喜悦不胜,却不知最亲近的人早已在苍茫天穹中只可遥望思念。而他,眉头轻蹙,骤然而生的责任与重担,让他心绪翻覆。

    雨丝翩然而落,杨柳风斜,人烟寂静。小词在他怀里缩了缩脖子,恻恻单衣不耐风寒,他来不及进城,急忙就近找了个客栈,揽着她进去。

    简陋的小客栈,生意冷清。寥落几个过客,残酒数杯。

    计遥要了几个小菜,看着小词捧着一碗热粥呵着热气。袅袅白雾中她的容颜洁净如玉,似不染红尘。他叹口气,觉得自己肩上又沉重了几分。

    小词喝了热粥,身子暖和许多,上了楼,又用热水洗了洗,更是舒服。想到从此不再见到舒书,从此可以和计遥一起快意江湖,心里的欢喜象是一杯酒在慢慢熏蒸,人有些醉了。

    突然轻轻两声叩门,小词道了声进来。计遥站在门口,神情颇不自在,语气有些尴尬。

    “一时也找不到衣服换,你把湿衣服脱了,放在床边,我拿去烤一烤。等明天再买新的。”

    他原来也知道体贴?小词心里一甜,低头含笑,点点头。

    计遥关上门,侯在门外。

    小词将湿衣脱了,放在床边,自己躺在被子里,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好了。”

    计遥推门进来。走到床边,脸色竟红了。小词看了他一眼,脸上也红了,心里的甜意更浓,胜过了羞赧。

    他目不斜视,将衣服一团就转身,结果长裙曳在地上,绊了他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摔着。

    小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计遥的脸色更红,手忙脚乱地抓着衣服快步走出去,为何他在她面前总是象落荒而逃的样子,压根没有侠客的气势。小词实在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他狼狈的样子其实更可爱更好看。

    计遥找小二要了个火炉,在房里烘着小词的衣服。热气从衣服上蒸腾,竟有一股馨香扑鼻而来。长裙,短衫,突然,红色裹胸跳到他的眼前。这丫头!果然是懵懂无知!他气又气不起来,裹胸拿在手里仿佛烫手,接着,心也慌了。那嫣红的颜色象醉人的女儿红,象燎原的火苗。手上如生了细细的小刺般,麻麻酥酥,而心里居然翻滚着一阵阵热浪也不知道缘起何处。

    这衣服似乎一直潮潮的,后来才发觉是自己手心里的汗。

    他深吸一口气,将衣服叠好,却又打开胡乱一裹,硬着头皮又去敲门。

    小词在里面喊了声进来。只见计遥一脸严肃却面色潮红,僵着身子走近。

    小词咬着唇忍笑,伸出手臂来接衣服,计遥一见眼前雪光一闪,顿时慌的扔了衣服掉头就走。小词再也忍不住,捂着被子笑出声来。

    计遥回了房,室内似乎还飘散着她衣裳上的馨香,他就着火炉坐下来,掏出怀里的信,笔迹已经被雨水泡的模糊不清,他扔在火炉里,看着化为灰烬,长长叹息了一声。

    窗外夜风浩浩,春雨冥冥。明日落红满地,谁知当日芳菲。

    晨起,夜雨早歇。风势清朗,碧空云高。

    吃过早饭,小词和计遥进了京城。

    先到成衣铺子,买了几件衣衫,却是男装。小词一愣,转瞬明白计遥的意思。遍顺从地在铺子里间换上。

    片刻,小词从里间出来,已经是翩翩少年郎。眉目清秀,神采奕奕。

    计遥看了一眼,说了声:“去买马。”

    小词点头,和计遥同骑一驹,结果,一路上,惹来无数鄙夷目光。更有正义之士指点呵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小词莫名其妙,扭头看着身后的计遥。却见他面红耳赤的低着头。

    “怎么了,我们那里不对么?”

    计遥无奈抬头,咬牙哼了一声:“被当成断袖了。”

    小词一愣,扑哧一声笑出来,声音又脆又响,分明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立刻招来鄙夷目光无数。

    计遥到底还是初出江湖,顾虑不足。以为小词穿了男装行事方便,却没想到从衣铺到马市这一路却是被人指点个够。

    小词玩心一起,故意在马上四下顾盼,时不时拉拉计遥的衣带,或着摸摸他的袖子。招惹更多非议的目光。

    计遥固然生气,却也不好说她。索性跳下来牵着马,小词坐在马上,笑的姿容如花。

    “计遥,你为什么脸红?”她偏偏还从马背上俯下身子,俏皮地逗他。

    计遥目不斜视,抿唇不语,嘴角却抽搐了一下。

    小词笑嘻嘻地坐直身子,目光胶着在他的身上。他身上总有干净而温润的气息,却又如同即将出鞘的剑,时刻有蓄势待发的刚猛和凌厉。

    马匹买好,小词和计遥各乘一骑。出了马市,眼见京城繁华的如同滚水要沸腾一般,处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小词突然有些心动,说道:“计遥,听说京城有许多好地方,我们难得来一次,去逛一逛吧?”

    期盼的眸子里呼出欲出的渴望如星星点点的光芒让他无法拒绝。计遥略一思忖,道:“好。”

    舒书站在一扇门外,冷冷地递给开门的侍女一张银票。侍女有些为难道:“我家门主昨日病了。”

    “病了也不耽误挣钱,不是么?”舒书冷笑一声。

    侍女觉得很有道理,拿了银票进去通报。

    片刻,她笑脸迎出来:“主人果然说的话和舒公子一模一样。”

    舒书踏过门槛,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滴暗红的血迹。他眼眸一凛,神色有些急切。

    凡衣靠在软榻上,有气无力道:“舒公子又问何事?”

    “昨天,不见萧容来接她徒弟,我想来问问她的去向。”

    凡衣凄然一笑:“以后,她的事我不会再说。”

    舒书又拿出三张银票。

    凡衣黯然的眼眸瞬间一亮,却终归没有动手去接。她沉吟片刻,低头叹道:“她死了。”

    舒书一震:“我昨天还见过她。”

    “不错。我昨天也见过她,我算是她见过的最后一人。”凡衣倦然一笑,她明明死于自己之手,她的一生也被自己逼到生不如死,为何却总是觉得自己一败涂地,而她临死前的那一句“你真可怜”,如一把钢刀刺进心扉,巨大的空洞里填满悲哀,睁眼闭眼都是她的血从嘴角漾出,淹过她嘲讽的笑。仔细想来,输赢早在云景的一念间就定下,只是她一直无法释怀而已。

    舒书默然离开。一扇门外是宽阔的厚德大街,人流如潮。人潮的背后是皇城,巍峨如山,更显得人渺小如草芥,芸芸众生,如蝼蚁在奔忙。

    他仰头傲然一笑,疑惑之后是更大的确信。背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结节突出,峥嵘乍起。

    番外

    ——凡衣她站在一面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最华美的衣裳,最贵重的首饰,衬着她韶华最好的容颜。她满意的感喟着,谁又能知道,她曾是一个乞丐呢?

    侍女在门外怯怯的禀告:“门主,外面来了一位客人。”

    她精神一振,只要提到钱,她就觉得自己立刻就会滋生出无穷的力量。

    厅里站着一个男子,负手看着窗外。墨蓝的衣衫,如深海。

    他听见环佩的叮当,转过身。她有片刻的错愕,从没见过这样淡泊如远山的男子,眉宇间竟有淡淡的慈悲。

    “打扰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如排箫,如珠玉。

    凡衣浮起微笑,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自心而外的欢欣。

    “我想找一本剑谱,叫流光。”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

    凡衣看着他的手,修长白皙,有着淡青色的经络。她第一次对送到眼前的银子有了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这银票。她若是不接,他是不是就从此不再来问她消息?她若是接了,他是不是就与她只能是主顾之间的关系?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平和温雅,她想起一句诗:蓝田日暖玉生烟。

    “门主是嫌少吗?”他不愠不火,淡淡含笑。

    “不,不是。”凡衣终究是接过,笑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你每日来打听一下吧。”

    “好。”他说完,就告辞了。

    满屋都是他超然物外的神情和声音。凡衣在厅里默立了许久,才知道,原来世上她辣文小说网的也许并不是钱。

    她私下打听了他的来历,原来他叫云景,祖上竟是前朝的定王。那么,江湖中的那一个传闻,究竟是真是假?他的磊落风华和无视金银的气度,真的是有一笔财富在支撑?

    他每日都来,却不肯多留一刻。他似是看不见她的光华和美丽,哪怕她一日千金地在衣裳和首饰上挥霍。在他眼里,却不见一丝的波动与惊艳。

    其实,剑谱她四天就打听到了。可是她存心要他每日都来,想看他,即便每日只见一眼,只说一句话,这一刻便可回味一天。

    终于,有一日,他来告辞。他说他心爱的人有了身孕。他要时刻陪伴,即便剑谱找不到也无妨。

    那一句话,让她如坠深渊。他原来竟有了心爱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她笑着问,心里却在滴血。只要他说出是谁,天涯海角她都可以找到。她从丐帮起家,天下的线人无数,她一直坚信,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只有有钱,就可以买到所有想要的消息。

    他敛眉含笑,不语。

    “其实,剑谱,我昨日已经打听到到。只要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你。”

    他沉吟片刻,笑道:“江湖人称笑云仙子。”

    她愣了愣,四个字刻在骨髓中一般,从此与血肉纠缠,夜不能寐。

    他走了,从此杳无音讯。她怎肯罢休,他的人,他的身世,他的也许有也许没有的财富,都如巨大的磁石,她常常想,这是老天送她的礼物,让她可以得到一个人也顺便可以得到他的东西。

    费了几个月,才探明他的消息,原来他竟然离开了京城,隐居在山野。她苦涩而嫉妒。为了一个女人,他那样风华绝世的人怎能去做一个山人?

    她不甘心,辗转之间,知道那个女人居然是薛神医的弟子。她笑了,谁都知道,薛神医有个怪癖,他的弟子都必须独身,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治药之上。那个女人怎可以离开药王谷与人双宿双飞?

    她写了封信,派人送到药王谷。

    第一次,她的消息没有卖一两银子,却比所有的买卖都要舒心。

    可是,她没有想到,事情的后来竟是如此。听说,他怀抱一个死婴剑挑药王之子。之后她不敢再去打听他的消息。从此她的心里再无一丝安乐,即便是再多的银子又如何,换不了他对她的一丝笑容。

    他死前特意传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他说,他从没有恨过人,除了她。

    番外——笑容空迷山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似有仙山的灵气。

    萧容打开门,入眼是清俊如仙人的一位男子。他微微含笑,见到她,似乎眼中也有一刻的恍惚。

    “你找谁?”

    “在下云景,想找药王求一味药。”

    这样的人每天都有,可惜药王薛之海却不是每天都给。萧容跟了他十年,仍然琢磨不透他的脾气,他收了十七个弟子,陆陆续续逃走的,被赶走的已经有了十四个。她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弟子,却也常常被他训斥。

    萧容苦笑:“我师父的药特别金贵。不是谁都能求到的。”

    云景淡然微笑,目光灼灼:“我试一试。”

    他随着她进去,见到了药王薛之海。

    萧容看着薛之海的面色,心里一沉。他一直盯着面前的一颗药丸,圆如珍珠,艳如相思红豆。

    一梦白头,让他得意又失意,让他骄傲又挫败。

    萧容在心里微微叹息,恐怕云景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师父正为一梦白头苦恼,心情不好,自然是不会送他药了。

    不料,薛之海打量着云景,难得耐心地听完他的请求。

    他沉默不语,突然问了一句:“你的右手握不住什么?”

    云景一愣,不知道这句话和他来求的药有什么关系。

    他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薛海身后的萧容。她眉目如画,灵动的双眸也正看着他。

    他蹙了蹙眉头,看见她的右手轻轻握起,放开,又握起。

    云景心机一动,笑道:“右手,握不住的就是右手。”

    薛之海神情一震,又是半晌沉默,象是出了神,完全忘记了眼前的两个人。

    良久,他吩咐道:“容儿,你去给他取药吧。”

    “是。”萧容对云景微微一笑,觉得他今天运气着实不错。

    送他出了石门,他突然停住步子,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容有些手足无措,她垂了眼帘,低声回道:“萧容。”

    “笑容?”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有些惊异,还带了几分笑意。

    “萧容。”她脸色一红,也略提高了一些音调。

    他微笑不语,深深看她一眼。转身隐在桃林里。枝叶如碧玉,一抹白色渐渐淡去。

    薛之海一直沉思着,眼神定定地看着一梦白头。服下它,从此无知觉,或许醒来,白发苍颜,耄耋老人。或许永远不醒,长长一生,死与睡梦。

    “右手握不住右手。我制了这味毒,却想不出来如何解它。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他抬起头,神情黯然。

    萧容一愣,慢慢走近,宽慰他:“师父,你一定会有办法解。”

    “我耗尽半生心血,才制出一梦白头,其实研制时我就在想它的解法,却一直一筹莫展,无从下手。刚才那人一语点破了我。容儿,你好好用功,一定助我制出解药。有生就有灭,一物克一物,我不信无药可解。”

    三生

    小词和计遥将马存在客栈,就近找了个酒楼吃饭。小词早就打算逛逛京城,于是饭后叫来小二仔细问了问京城的名胜。不知为何,独独对寺心向往之。

    她一握拳头,眉目生辉,光彩四溢:“计遥,我要去三生寺!”

    果然!计遥端着茶盏的手指抖了一下。其实他早就听说京城有个三生寺。据说,相爱的人到了寺里,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放在佛前许下心愿,等方丈大师开了光,就能与相爱的人相守一生。这传说从前朝就有,世间多少痴儿女,奢望可以生生世世。故三生寺的香火一直旺盛地不可思议。

    他看了一眼小词,很是忐忑不安,看她那神色,必定是去许愿,不用想,那心愿的另一半便是他了。他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间,脸色通红。

    小词正神采飞扬,见状忙伸手过来拍他。

    计遥挡着她的手,哼哼唧唧道:“能不能去别的地方?香山杜鹃开的正好,或去茶园品雨前春茶?”

    “不,就去三生寺!”小词心驰神往,有这样的好地方,焉有不去之理?

    计遥看了一眼小二,后悔方才没有私下给一两银子让他跳过这里。唉,悔之晚矣!

    到了三生寺,真是人头攒动,擦肩接踵。果然是春天到了。

    寺门入口有一个和尚卖匣子,众人排着长队兴致勃勃的掏银子。小词一打听,原来是为了装开光的信物,特意给人准备的。寺里果然是思虑周到。小词也买了个小匣子,乐滋滋地捧在手里,进了寺。

    路上,小词怕人多失散,紧紧拉着计遥的衣袖。众多红男绿女,鸳鸯蝴蝶对对双双,只他们一对是“同性”

    ,又生的秀美无双,自是木秀与林,引来无数惊异目光。有外地人暗叹,京城果然是民风开放,断袖也公然来三生寺里许愿。

    进了大殿,要排队才能到挪移到佛前。看着众位痴情男女虔诚的模样,再看看小词紧紧揪着他的袖子。计遥觉得自己有被胁迫之嫌疑,他左右扫了一眼,想找个庙里的师傅问问,若是女方单方面许愿可算数?

    小词雀跃欢欣地排到佛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计遥只觉得耳朵一热,眼皮一跳。

    片刻,小词睁开眼,从领口里拿出一个项链,作势要放到匣子里,留给方丈开光。

    计遥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可。”

    “怎么了?这就是我最心爱的东西。”

    “那个,这东西一刻不能离身,姨母交代过。”

    小词郁郁不乐,看着计遥有一丝伤心:“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许愿?”

    冤枉!计遥真没有存心破坏她许愿的意思。只是因为那项链事关重大,片刻也不能离身。

    后面有人催:“你看那个断袖果然磨磨蹭蹭的象个女人。”

    计遥一急,汗出,忙道:“你找个别的东西。”

    小词愣了愣,摸了一遍身上,却没有什么东西。抬眼见到计遥的腰间有个玉佩,伸手就抓了过来,锁在了匣子里。

    计遥松口气,跟着她出了大殿。趁着她去喝水,终于跑到一个和尚面前,偷偷问道:“师傅,咳,咳,若是女子自己许愿,男子不知情,可算数否?”

    “哦,主要是看信物送给谁了,信物开了光,自然就灵验了。”

    计遥脸色一白。

    小词端了一瓢水过来,递给他:“你和小师傅说什么?”

    计遥吞了口唾沫,看一眼她,觉得自己已入囚笼。不过,怎么没有想象中的痛恻心扉?只是有些小小的惶恐和激动,还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奇妙感觉。

    他镇定自若地一抄手,道:“没什么,问问什么时候来拿玉佩。”

    “我已经问过了,方丈只在每月十五开光。我们还要等上几日。正好,可去别的地方逛逛。”

    计遥眉头一蹙,想起当年在定州初见面,她从街头买到街尾,午后逛到黄昏,捎带看完夜市。

    他一手扶额,看了一眼天色,腿先软了。半晌哼道:“明日再逛吧,我有点累了。”今日一战,好歹也有些疲倦,还是养精蓄锐明日再说比较好。

    小词做善解人意状,扶着他的胳膊略带歉意,更添温柔:“是我思虑不周,咱们先回客栈好好休息吧。”

    计遥胳膊一麻,道了声好,一对“断袖”在众人鄙夷目光中逃出三生寺。

    路过药房,小词特意钻进去,提了几包药出来。

    计遥问道:“这是?”

    “哎呀,江湖险恶,我做些药粉防身。”小词小声低语,拉了计遥就走。

    回到客栈,她把门一关,在房里捣鼓起来。

    计遥等到饥肠辘辘也不见她出来,忍耐不住,过来敲门。

    小词应了一声进来。计遥进门,吓了一跳。屋子里茸茸草草一片狼籍,桌子上花花绿绿看不出就里。

    “这就是你制的药粉?”

    “是,这是让人流泪的,这是让人痒的,这是让人腹泻的。”

    小词指点者,很是得意。计遥忍住打击她的念头,哼,若是有用,怎么就被舒书制住了?

    小词见他不吭,鼻头一皱,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计遥急辩白,做无辜状。

    “哼,舒书那人,一把折扇很奇怪,偏偏能吸附药粉。所以我才栽到他的手里。”

    “是么?”计遥点头,颇赞同。

    “还有,他是卑鄙小人,以后见了他,你若理他,我就不理你。”

    计遥立即应道:“我自然,不会理他。”

    “吃饭去吧?”

    “好。”

    两人兴冲冲地出了客栈,去了附近的沉香酒楼。

    沉香楼有一道名菜叫不知味汤。根据客栈小二介绍,吃过此菜,再吃别的,便不知其味,言下之意,该汤已是极品。

    小词看着不知味汤,笑了起来:“这不就是蘑菇,莼菜,蟹黄,鱼肋做的么?我也会。”

    计遥看了她一眼。默默给她盛了一碗汤,堵上她的吹嘘。

    小词一口气喝完,舔了一下樱唇,大言不惭道:“我也能开个这样的酒楼,发大财。”

    计遥默默又给她盛上一碗汤,堵上她的白日梦。

    饭后步出酒楼,街上行人渐稀,风高月色白,夜鹊绕疏桐。

    “计遥,我们去买一坛酒,上屋顶喝吧。”小词看着墨空明月,突然雅兴大发,想起两年的那个夜晚,美好的回忆。

    计遥也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不好的回忆。

    小词说了就做,转眼去跑回酒楼,拎了一坛酒出来。

    “走!”她一拍计遥的肩头,运起轻功云起九式,如凌波微步的仙子,可惜,仙子手里有个酒坛子,实在是与她的曼妙丰姿不符,生生让计遥徒生煮鹤焚琴之感慨。

    行到一个高楼,小词看也不看一个轻跃就上了房顶,计遥略一迟疑,除了自家的房顶他上过,别人家的他着实还是头一遭。

    小词居高临下:“快点啊。”

    计遥无奈,纵身也跃了上来。看样子,这也是个大户人家,屋檐上有龙生九子的神兽坐于风中,夜风徐来,风铃叮当。

    屋脊上视野开阔,清风入怀,她倒是会挑地方。计遥坐在她的身侧,酒香从坛子里荡漾出来,也勾起了他的兴致。

    小词突然一愣,道:“忘拿杯子了。”

    计遥苦笑。这么大个坛子对着嘴喝,顺便把脸也洗了。

    小词左右顾盼,突然戳了戳计遥:“你去下面找个杯子来。”

    计遥看她一眼,为什么是我。奈何她那一副舍你其谁的气势很有王者风范,摆明胆敢不从就让你好看。

    计遥无奈,跃下屋顶,蹑手蹑脚地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摸到厨房里拿了个碗。然后跃上屋脊,小词举起坛子与他倒了一碗,不满道:“怎么就一只碗?”

    “丢的多了,怕要报官。”

    “真的?”小词一愣,不信。

    计遥暗笑,假的。

    他饮了一口,将碗递给小词。小词接过,唇浅浅碰上碗沿,在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心里竟如蜜汁微微一漾。

    身边坐着心慕之人,月色正好。人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为人间四难。而此刻,似乎一切都很完满,便是月色也格外迷蒙。

    “计遥,你知道么,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拿了一坛酒在屋顶上喝,却被我当成了贼。”小词神情恬美,嫣然一笑陷如回味。

    是,今日可真成了贼,偷碗贼。计遥喝了一口酒,自惭,行侠天下的壮志未酬,竟生生折于一只碗上。

    “你知不知道,你昏过去,正巧……”小词含羞带怯,咬着唇正犹豫要不要往下说,只听屋脊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小词忙闭口不言。

    片刻,屋里隐隐有人声,寂静之中只听一男声:“今天谁在上面?”

    小词一惊,俯在计遥耳边低问:“你偷碗被人发现了?”

    计遥身子一僵,哏着嗓子。

    片刻,又有一女声:“快下来,压的受不了。”

    小词急道:“快走,他们发现了。”

    计遥不动,嗓子又哏了一下。

    屋内又道:“轻点!快点!”

    小词急了,捅捅计遥的胳膊,发现他脸色很红,酒不过一口就上色了?

    一声娇嗔,声调提高许多:“哎呀,死人!”

    小词怒,站起身喊了一声:“我可没压坏你家一片瓦,凭什么骂人?”

    计遥咬牙,挟了她的胳膊从屋脊上跃起,几个起伏离开了刚才的宅院。

    放下小词,她仰头不服,嗔道:“我们不过是拿了她一个碗,又坐了坐房顶,犯的着骂我们么?”

    计遥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她的脸颊,也不是气恼还是微酡,有着晕晕的红色。他飞快移开目光,哑着嗓子说了声:“天凉了,回去吧。”

    “京城真是恶人多。”小词嘟哝着。又道:“你以前功夫好不好?在上面压破过瓦么?”

    计遥仰头看月,嘴角一抽。

    “你说话呀。““今夜风清月朗,洗洗睡吧。”计遥哼了一声,负手疾步。

    含光

    第二日,小词与计遥正在酒楼吃饭,突然进来一堆江湖中人。江湖之人与闲散百姓很容易分辨,或是沉稳内敛,目露精光;或是豪爽狂放,大大咧咧。而随身的兵器更是一个招牌。

    一群人就坐在小词的邻桌,语不过三,他们谈论起安王殿下的那把名剑来。

    “传说殷之含光剑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正是正是,不知道安王殿下这把含光可是传说中的那一把?”

    “估计是,不然将江湖人士这么大张旗鼓地召集来比剑,所为那般?”

    计遥见小词听的极其认真,便道:“还不快吃,不是要四处逛逛么?”

    小词眼睛澄亮:“计遥,你不是有帖子么,我们也去看看?”

    计遥的筷子顿了顿,想起今日正是初九,便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词笑嘻嘻地小声道:“你若去了,那剑非你莫属。“计遥敲敲她的碟子:“我可不是为了什么宝剑,无非是想看看别人的剑法。”

    “我觉得你天下无双!”小词一脸倾慕的神色,一滴口水掉在馒头上。计遥看了一眼那馒头,正色道:“天外有天,我不过只与舒书交了一次手而已,究竟自己的剑法如何,心里也没底,所以去看看也好。”

    “顺便再将含光剑赢回来。”小词一握拳头,口水又掉了一滴。计遥嘴角一抽搐,对她的吃相头疼无语。她的不拘吃相已臻无可救药之境界,平时清雅脱俗不染红尘烟火般,到了饭桌,却真是尽显人间烟火本色。

    她狠狠咬了一口馒头,那势在必得的劲头仿佛馒头就是含光。她的腮上鼓起一个小包,小小的酒窝也被撑的不见踪影,计遥突然很想用指头捅一下她的脸颊,让那个小酒窝再现出原形。

    饭后,两人打听了崇武楼的位置,步行前往。

    崇武楼高耸霸气,面朝洪江,背靠松岭。

    楼四周被帷幔围着,有戎装士兵巡视,有帖 ( 珠圆玉隐 http://www.xshubao22.com/7/7304/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