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圆玉隐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山龙隐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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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两人打听了崇武楼的位置,步行前往。

    崇武楼高耸霸气,面朝洪江,背靠松岭。

    楼四周被帷幔围着,有戎装士兵巡视,有帖方可进入。一些没有帖子的人就在帷幔外叫嚣不满,言辞粗鲁,被兵士拿着长枪驱开。计遥看着那些江湖之士,有些遗憾,利之所趋,他们竟也如营营苟苟之商贾,平白失了英豪之气。

    持帖进了帷幔,只见楼前空阔场地,平沙如漠。两人正在对剑,些许黄沙旋转于剑气之中,浩淼如烟。

    计遥顿时被牢牢吸引。一把玄铁剑,一把绿光剑,如两条龙蛇飞舞。持玄铁剑者势如山倒,沉稳厚重,而绿光剑走空灵,招式曼妙,虚虚实实。

    两人斗了片刻胜负已在须臾。计遥才这分出一丝心思打量了一下四周。豁然发现少林的方丈一慈大师也在座上。还有几位面熟的师叔。计遥正欲上前见礼,却见众人都专注于场中二人比剑,遂决定稍后再去参拜。

    绿光终不及玄铁,竟被两人错身之间被砍为两段。

    持绿光剑者名赵尚,是临安的武林世家,在江浙间名头很大。他一向自持身份,一番比试下来,自认为剑法并不次与对手,败于剑上,实在是不甘心,极是气恼。他恨道:“你仗着玄铁断我宝剑,也算是赢么?”

    玄铁剑主人是中原威诺镖局的主人罗大信。他哈哈一笑:“技不如人,关剑何事?”

    两人争持不下。计遥摇头。

    “各位,谁来?”争执了几句,罗大信不屑与赵尚罗嗦,长剑一挺,对围观的众人喝了一声。

    小词在背后悄悄戳了戳计遥的后背。计遥却纹丝不动。

    又有一位青年持剑跳了出来,与罗大信斗在一起。玄铁剑果然不是凡器,罗大信本身剑术走的刚猛一路,玄铁在手,如虎添翼。一柱香的工夫,那人也败于罗大信。罗大信十分得意。玄铁的顺手更让他对含光有势在必得之迫切,一把好剑对一个用剑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而他,在玄铁身上早已尝到了甜头,更是欲罢不能。

    而围观者眼见宝剑果然占了不少上风和先机,对传说中的含光更加心慕不已,更是燃起了与罗大信一较高下的斗志。一时场上气氛真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不断有人涌上与罗大信较量,他虽有玄铁宝剑支撑,力战数人之后,到底有些气力不支,攻势便凌厉绝情起来,不再顾及武林道义,只走狠绝之路,想速战速决取胜,一时血光起,腥气盛。

    计遥眉头紧皱,唇边漾起一丝嘲讽。罗大信若不是仗着玄铁宝剑,恐怕早已落败。但另外一想,人终归有力竭的时候,众人轮番对付他一人,到底公平如何来论断,一时竟也难以评判。

    他力战七人之后,终于败落,被对手一剑刺中右臂,血溅当场。玄铁落地,铿然一声。众人心里皆是一记沉闷的回声。

    于是开始新的争战,刀剑之声凌厉如寒风呼啸。场中血腥渐起,众人或伤或败,却阻不住对含光的贪恋与争夺。

    计遥眉头越蹙越紧。小词暗自庆幸刚才计遥未动分毫。如此看来,含光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如此多的江湖人士都虎视眈眈。没有十分的把握还是旁观为妙。

    计遥突然跃入场中,小词愣住了,捂唇掩住一声低呼。

    计遥长剑出鞘,一阵流光四起,人隐于一片白光之中,竟不见身姿。小词又担忧又紧张,心里开始暗恨舒书,多管闲事送个什么帖子,万一计遥要是受了伤,她定要找他算帐。

    片刻功夫,却见白光一散,计遥站在场中,气定神闲,而对手却长剑脱手,愣在那里。

    “三招?”那人呐呐难以置信。颓然退下。

    转而又上来一人,计遥迎战。剑快,人快,胜负也快。他的剑招迅捷刚猛而收放自如,来去倏忽如风。

    小词略松口气,却又担心他也如罗大信般要应付众人的车轮之战,仔细一看,却发现计遥与罗大信不同。他几招之内便逼败对手,显然比罗大信快的多,体力也似乎没什么损耗。

    他气息平缓,眉宇平静。动如鲲鹏,静如泰山。小词终于放下心。

    计遥剑挑十七人,却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众人皆惊叹不已,窃窃私语打探他的来路,却无一人知道他的来历。众人只有暗叹,江湖如青山常在,而英豪便如这洪江之涛,一浪一浪连绵不绝。

    小词强忍满心的骄傲,一横秋波缠绕着他的身上,觉得他的一招一式都似如诗如画。

    楼内缓步走出一人,气质高贵,不怒而威。身后两名大汉近身而站,一看便是身负武功之人,眼中精光四射,如鹰般视线在众人脸上巡视一番。

    他笑道:“本王刚才在楼内阁楼上看的仔细,这位少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不得不服。”

    计遥听他口气,料想他应是安王。便抱拳施礼:“在下计遥,不敢当。”

    展弘含笑打量他,见他不卑不亢,气宇不凡,顿时又赞赏几分。

    座上的一慈大师笑呵呵地走过来,赞道:“计遥,几年不见,竟如此出息了。”

    计遥忙深施一礼,道:“大师,惭愧。”

    “呵呵,近来可还烤鸽子吃么?”

    计遥脸色一红,笑道:“不敢,只怕又是方丈的信鸽。”

    “呵呵,老衲没想到,一别两年,你剑法如今精进,快得入神入化,匪夷所思,莫非,是流光剑法?”

    计遥一愣,遂低声道:“正是。”

    一慈捋须叹道:“含光宝剑配流光剑法,倒是绝配,王爷以为呢?”

    展弘笑道:“本王也有此意。”他右手一伸,身后之人呈上一个剑匣。

    他开了剑匣,一道寒光如长虹飞天,气势恢弘。

    剑,薄而锋利,如玉石般光华暗转,抬剑瞬间,隐有光芒流动如蛟龙盘旋。

    他将剑递给计遥:“美人配英雄,名剑赠侠士。”众人艳羡的目光随着含光而动,唏嘘感慨声一片。

    计遥接过含光,凝眸细看,良久,徐徐问道:“这剑真的赠于在下么?”

    “正是。”展弘慷慨一笑。赞许爱惜之情表露无遗。

    计遥抿唇一笑,却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再抬眼,眼眸却澄净坚定。他抬起手臂,一道银光从众人头上飞过,长剑如流光飞舞,径直没入洪江滚滚波涛之中,如蛟龙入海,瞬间不见。

    众人一声惊呼,皆震惊失色。

    展弘隐有怒意,冷声道:“计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计遥抱拳一鞠,朗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剑异于凡品,日后定会引来江湖纷争,另外也容易让人生出投机取巧之心,忘记学武之初衷与本分,本末倒置。何况,学武本不为恃强凌弱,借助利器如何以德服人。

    王爷素来爱惜武林中人,想必也不愿意众英豪为一把剑伤了和气。”

    展弘一震,却怒气顿消。

    计遥目光悠远而平和,扫视着场中各位江湖人士。朗声说道:“各位大侠,人之一生如白驹过隙,世间众多奇珍异宝,即便占为己有,又能几何?若是抱着过我眼即我有的心怀,江湖也太平许多。计某年少,言辞有不当之处请指正。刚才比剑之间也对有得罪,在此一并赔礼。”

    计遥磊落大方,抱拳一鞠。长衫被江风吹起衣摆,卓然出尘。

    一慈大师含笑颔首:“计遥,几年不见,心胸见地竟有如此长进,实在是可喜。”

    “大师昔日曾教诲要慈悲为怀,计遥虽不在少林门下,却时刻不敢相忘武术真谛。”

    众人默然,即便有人心里对那含光耿耿于怀,却碍于展弘与一慈的面子,也做不出声,暗自肉疼,只等天黑。

    小词默默凝眸,笑靥如花般绽开。江风硬朗,众人如尘埃灰飞,她眼中只有计遥,如江边碣石,傲然沧海。

    展弘仰头长笑,对一慈大师笑道:“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下月在京城校武场召开武林大会,重选武林盟主,计少侠一定要来。本王对你寄予厚望。”

    计遥抱拳一笑:“王爷谬赞!在下另有要事,武林大会怕是赶不上了。”

    展弘神色一僵,似是不悦。

    一慈笑道:“随意,随心,随缘。”

    “大师,王爷,在下告辞。”

    计遥一回首,正对上小词脉脉眼波沉溺如酒,他眼皮一跳。偏偏小词还面含春色,满眼倾慕,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柔声道:“我们走吧。”

    他嘴角一抽,余光已见众人惊愕的神情。他头皮一麻,实是后悔不该让她穿了男子衣衫。

    “可惜可惜。”一虬须汉子豪爽惯了,憾意难掩,脱口而出。另有几位江湖女侠也是芳心暗碎。

    出了崇武楼,小词一直喜悦不胜,拉着计遥问长问短。计遥却心不在焉,仔细回味与众人交手时的招式。众人的剑法或重于攻,或重于守,或灵逸或沉稳,或狠绝或好看,而流光胜在快。他握了握手中的长剑,唇边渐渐舒展开自信的笑靥。闭门造车两年,终于与人一较高下,知道己所长,人之短,成竹在胸,更觉意气风发。

    是夜,江湖多了诸多传闻。俗的说法有洪江中有人趁夜捕鱼,有人夜渡洪江,雅的说法有江湖人士也玩起风雅,纷纷舟中夜谈,江中赏月。说的更多是,有一少年侠客,风雅无双,偏偏是个断袖!

    遇刺

    第二日黄昏,小词与计遥从含翠山的茶园归来,却见客栈里侯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依稀是昨日站在展弘身后的一位。

    见到计遥,他上前递上一张帖子,道:“在下周仁,是安王府里的教头。今日,我家王爷特地差我来请计少侠赴宴望江楼。”

    计遥接过帖子,粗扫一眼,正想推辞。周仁察言观色,忙道:“王爷吩咐,若是请不动计少侠,周某便自断一只手指。”

    计遥闻言,从帖子上抬起眼帘看着周仁。安王请人的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说实话,他对展弘没有什么好感。明知习武之人好胜,他却将一把绝世名剑公众与前,名义上是要名剑赠英雄,却引得江湖人士恶斗争抢。而今日,以此手段来“请”他,却不知道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将帖子放在桌上,淡然一笑:“王爷的盛情我领了。不过,周教头若是请客不成就要自断一指,遇上如此苛厉的主人,倒不如挂靴远去的好。山高水远,江湖浩淼,难道没有周教头容身之处么?良禽尚且择枝而栖,何况周教头这样的好汉?”

    周仁一震,本想以此话来将计遥,却没想到计遥反来将他。

    他此刻势成骑虎,江湖之中最重信义,一言既出,便要守诺。此刻更是不能在计遥面前反尔。他拿着帖子的手略有抖,终一狠心决定一赌计遥的仁心,他的右手多了一把匕首,举起朝左手尾指而去。

    寒光一闪,匕首被计遥夹住。他叹道:“周教头对安王真是忠心。好,我去,不过不是看在安王的面上,倒是看着周教头的面上。”

    周仁略有冷汗,笑道:“多谢计少侠。”

    计遥摇头苦笑:“何必谢我?我只听说请客,却没听说逼客。”

    “我家王爷知道计少侠必定不肯去,所以才……”

    计遥看了看小词,道:“你在这里等我。”

    “我也去。”小词笑嘻嘻地看着他。计遥皱眉看她,你当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

    望江楼建在洪江之岸,楼高三层,倚江而矗,古色古香。

    计遥进了楼内,却发现空无一人,上到二楼也是空荡无人,直上得三楼,才见展弘便服坐在厅中。身后,一青衣老者随侍在旁,长须斑白,气质不俗。

    计遥上前见礼,小词也随之一礼。

    展弘见昨日跟在计遥身侧的是一男子,今日却又跟来一个姑娘,便好奇出口询问:“这位是?”

    “这是,我,师妹小词。”计遥一时实在不知道如何界定小词与自己的关系,只得勉强如此说。

    小词有些怅然,却又不知他究竟怎么说她才不会怅然,就这么纠结着跟着他落座。

    果然是特意宴请计遥,阔大的方桌,数十种珍肴。而整个望江楼只空落落坐着三人。那老者负手而立,并不落座。计遥见展弘没有介绍的意思,也就不好询问。只是觉得那老者的目光精邃如电,一直在打量自己。

    展弘笑道:“计少侠请随意。这位姑娘也请随意。”他看着小词,目光流连了片刻。

    计遥开门见山道:“不知王爷招在下来所为何事?”

    “来,先吃菜,今日特意请来宫里的御厨为计少侠做的一桌,尝尝可还满意?”

    计遥含笑道谢:“不敢当,多谢王爷盛情。”却不见动筷。

    展弘略有不悦,却转瞬展颜一笑:“计遥你这性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气。果然还是年少,只图意气却不玲珑。不过正是如此,才更入了本王的眼。”

    计遥眉头一扬,笑道:“王爷,在下无意功名也无意攀附,所谓无欲则刚。王爷虚怀若谷,海纳百川,自然不会与我这江湖之人一般见识。”

    “好,本王也喜欢爽快,直说吧。下月的武林大会,本王想知道你为何不参与?”

    “这个,在下受人之托,要去幽州一趟。”

    “为何不拖一拖等武林大会之后再去?”

    “此事不能久拖,在下对武林大会虽有倾慕之心,却比不上此事重要。”

    “还有什么比当选武林盟主更重要的事呢?”展弘话中有话,轻轻一笑,期翼计遥的惊诧和动心。

    可惜,计遥却是不动声色地微笑:“在下能否请问王爷为何一定要让我参与呢?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鲤,计某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少了计某,江湖还是江湖。”

    “此言差矣。本王素来与江湖之人多有来往,府中门客也甚多江湖之人。往往盛名之下空有其名,或武功出众却孔武无谋。本王对计少侠的人品和剑术青眼有加,所以,本王想支持计少侠做新的盟主。”

    小词一惊,筷子停在唇边,呆呆地看着展弘。

    计遥稍稍一愣,笑容在眉宇间倏忽一闪,正色道:“王爷说笑了。计某初出江湖,无论是人脉还是武功都难与各大门派相提并论,何德何能妄想此事。”

    展弘颔首一笑:“计少侠不可妄自菲薄,一慈大师对你也颇为赞赏。少林一派的支持至关重要。再加上本王的力量,计少侠做盟主十之八九。”

    计遥站起身道:“在下实在愧对王爷和一慈大师的厚爱。在下无心盟主之位,只想完成前辈所托。请王爷见晾海涵。”

    展弘眉头紧蹙,看着计遥,顿觉棘手。这人,年纪轻轻却是刀枪不入般软硬不吃,他费尽心机寻来一把名剑被他一个转手扔进洪江,众人眼馋的盟主之位捧到他的面前,也不能打动他分毫。他究竟有何弱点?展弘扫了一眼小词,又仔细观察计遥神色,却见他对小词似乎并不关切。倒是小词目光常常在他脸上梭巡,他却是水波不兴,冷静淡定。偶尔有目光流连与她,不过是蜻蜓点水的片刻。

    “那好,本王也不勉强。不过幽州刚刚经历兵荒马乱,听说百姓流离,群寇横行,计少侠去了恐不安全。”

    “正是因为如此,在下才急着去一趟。”

    展弘沉吟,端起酒杯道:“那此酒就当是为计少侠饯行吧。”

    “多谢王爷。”

    宴罢,出了望江楼。夕阳沉江,最后一抹艳丽消逝在水天之际。

    江风簌簌,涛声浩浩。

    轿子侯在望江楼外,展弘却负手徐行。小词默默跟在计遥身后,觉得这王爷平易得让人忐忑。事情若是超出常理,便让人不由自主滋生警惕。小词虽然生于山野,生性单纯,却有着大事不糊涂的天性。

    展弘在江边一块石碑下停驻。石碑上刻了几个字“一身报国志,千里平贼寇”。他手抚石碑,对计遥道:“江山如画,豪杰如潮。这是前朝虎贲将军平洪江水贼之乱时留下的。计少侠一身好功夫,若是隐于山野,岂不可惜?”

    计遥微微一笑,抱拳道:“王爷的教诲,在下铭记。”

    展弘放在石碑上的手指一紧,计遥这种四两拨千斤似是而非的应对实在让他无策,便是激将也鼓动不了男儿的好胜血性。他略一思忖,反而含笑。如此性子反倒让他欣赏,沉稳内敛,不动声色。他越发想要收服他,翌日图谋大事。

    暮色一寸一寸浓密起来。江上开始有画舫出现,数目渐多,轻歌曼曲悠悠飘来。画舫上红色的灯笼在粼粼江水中倒映,如无数宝石点缀在波光中。

    “周仁,去包一艘画舫。”

    周仁应了一声,迈下江边的石阶拾级而下。

    展弘对计遥一笑,沿阶而下。计遥只好跟着。

    几艘画舫排在石阶下。船头站了船娘正热情地招呼:“我家的船可干净,里面温着好酒,还有姑娘唱曲儿呢。”

    周仁扔了二两银子,众人上了画舫。船娘一点蒿,船离岸往江中而去。江面渐平,水浪轻漾,水中半轮明月晃荡如一个溏心的荷包蛋,小词如此想象,实在是因为望江楼那一顿饭吃的很局促很别扭,实在是没有尽兴。

    舟中小几上放着点心和水果,还有温好的花雕酒。

    展弘就着窗前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计遥和小词谢过,也依次坐下。那老者一直默立在展弘身后。

    展弘斟了一盏酒,看着桌子上只有一碟花生米,略有不悦。回头对周仁道:“去叫船娘上几个小菜。”

    周仁点头去了。

    小词看着窗外的江面,隐约别家画舫都有弦歌传来,遂抿唇说了一句:“好象别人画舫里都有人唱曲儿,咱们这个怎么没有?”

    小词话音刚落,船娘就领了个姑娘过来。小词一看,没想到船上竟有如此雅致的姑娘,有如月夜落雪。她怀抱琵琶,神情清傲,眼眸低垂。

    展弘随意道:“随便唱一曲儿吧。”

    女子轻轻挑弦,铮铮几声之后弹了一曲《别离》。琵琶声中她低声吟唱,歌声并不出众,琵琶也弹的平平。

    计遥微微眯眼紧盯着那女子,似很投入。

    小词对琵琶曲并不挑剔,只是稍稍遗憾这女子如此好相貌沦落在画舫上唱曲,却又偏生技艺平平,想要出头却要难了。

    她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却愣住了!“死生契阔,聊资一笑清欢”,那女子缓缓唱出,前半句铿锵宛转,后半句却悠悠绵绵,渐渐云淡风轻,只余一股荡气回肠的余韵。

    这句词仿佛一直潜伏在小词的心底某处,此刻突然石破天惊地浮起,如一个巨浪打过来将她淹没,心思略一浮沉便有痛恻心扉之感。何时?何地?曾听过这样一句词,刻骨般的熟悉。

    那女子一曲弹毕,起身盈盈一礼。周仁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递给她。她上前接过,突然,琵琶一抬,从弦里弹出数根银针,如一阵细雨,雨丝却不是罩向展弘,更不是计遥、周仁,而是直喷小词而去。

    小词正低头出神,神情惘然。

    计遥抬手如电,将桌上的一碟花生米撒出,只听扑扑几声闷响,银针扎上花生落与桌上,一片白芒如雪。那女子一击即退,如离弦之剑,一个疾退破窗而出。

    小词一惊抬头,才知自己片刻恍惚间竟有如此变故。

    计遥、周仁起身就追。老者紧紧护在展弘之侧,纹丝不动。

    小词紧跟出舱。

    那女子一个飞跃,跃到临近一条船上。船应是早有准备,即刻破水而去。计遥扫了一眼舱头,果然船娘早已不见。

    小词惊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贼船?”

    明明是紧急危险的时刻,计遥却被她逗笑了:“是,贼船。”

    小词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射我?”

    计遥也在奇怪,突然小词扶着胳膊,呻吟了一声。计遥大惊失色,扶住小词回到舱内,就着烛光一看,只见左臂上有一丝红色正沁出来,在月白的衫子上如一朵冷梅。

    周仁也回了舱内,对展弘道:“人早有准备,跑了。”

    计遥急忙撕开小词的袖子,却见莹白的肌肤上一枚极其细小的银针,肌肤周围隐有青色。到底还是漏了一根。他心里一凉,将银针逼出。小词看了一眼针头,又闻了闻,说道:“淬了毒。”说完,幽怨地看了一眼计遥。

    计遥对她的幽怨眼神极其不解!

    “计遥,定是你前日在望江楼迷倒了不少江湖侠女,所以对我心生怨恨,看来以后我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小词眼见行刺的是个美人,又独独针对自己,便信口说出了心里的猜测。

    计遥又气又急,尴尬地横她一眼,此刻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他急问:“你会不会解毒?”

    小词摇头:“这好象是苗疆的毒。”

    计遥心里一凉,觉得额头瞬间便起薄汗。

    展弘身后的老者突然上前道:“让老夫看看。”他神情肃穆,浓眉微拧,细细看了看银针之后说道:“这是苗疆的四休。”

    计遥急问:“怎么解?”

    “并无大碍,就是胳膊有几天麻痹,动不了。可以敷上活血之药以助血脉畅通。”

    计遥放心许多,道了声谢。

    “周仁,你去彻查此事。”展弘面有愠色,没想到天子脚下,安王面前竟也有人敢来突袭。虽然针对的不是他,却让他十分气恼。

    众人将画舫撑到岸边,展弘对计遥道:“计少侠初出茅庐,恐怕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不如,搬到王府静养,王府之中高手众多。”

    “多谢王爷好意。她并无大碍,只是胳膊有些麻痹,歇息几日就好了。”

    展弘上了轿子,行了不远,周仁在轿帘外低声说道:“王爷,这小子也不知是不通人际还是不知好歹,对王爷的美意竟如此冷淡,真是可恶。”

    那老者冷声道:“我看他心里很通明,倒是可造之材。”

    周仁又道:“他若是心里通明,那就是难以驯服,王爷还是另觅合适之人吧。”

    展弘在轿内说道:“正因为他难以驯服,一旦为我所用,必定死忠。本王若是收服了他,今朝是江湖统领,翌日可成为我的虎贲将军。”

    “可是他软硬不吃。可惜了那把含光宝剑。”

    “剑是死物,人才难得。来日方长,本王不急,当年刘备三顾茅庐,他虽不是诸葛,倒也算是子龙,翌日可助我一臂之力。”

    计遥眼看着安王一行人远去,默默舒了口气。

    小词突然冒出一句:“计遥,王爷看上去很喜欢你,一直盯着你看。”

    计遥面色一变,一身鸡皮疙瘩乍起,他看了一眼小词,话能这么说么?

    “安王对江湖之事如此热衷,他身为皇子,若无利益何必与江湖粗人相交?必有他的打算,所以他找我做武林盟主决不是那么简单。”

    “反正我们在京城也就待上几天而已。避之不见不就是了?”

    “你,那个玉佩还有几天才能拿?”

    “今日初十,还有五天。”

    计遥摸摸额头,暗愁。

    果然,提起玉佩她一脸雀跃,眉眼间都是生动欢欣的愉悦,象是朝阳初出云海。

    回了客栈,小词找出一瓶活血的药粉,让计遥为她敷上。计遥抬起她的胳臂,触手间肌肤滑腻似要粘住他的手指一般。药粉敷好,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缠起,帕子转到臂下,却见雪白的肌肤上有个红色的印记,如一朵罂粟花。肌肤本就凝白如雪,那红印便格外醒目鲜艳,惊鸿一瞥般印到眼里,他本想细看,却又觉得不妥,心慌意乱间匆匆缠就帕子,手指似乎很烫很僵,系结之时,一不小心就成了死结。

    小词闷闷不乐,觉得自己象个独臂人。

    计遥冷静下来,却想不出这女子究竟为何要对小词下手。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难道是因为他?他有些懊悔不该在望江楼出手,他当时不过是看不下去江湖之人血腥争夺,也有些想与人切磋,一时冲动。他暗暗警惕起来,看来江湖果然云诡波谲,还是小心为上。

    他终归是不放心,特意让小二在小词房中安置了一张榻,合衣卧下,剑抱前胸。

    小词躺在床上,静静看他。月光撒在他的身上,朦胧如轻烟,他的眉眼都十分的柔和清秀。她竟隐隐有些欣喜自己受了点点的轻伤。可以让他留在她的房中。他也许是关心关切,也许是责任,她却贪恋着这小小的满足和幸福。

    印章

    翌日清晨,晨曦一洒窗棂,计遥便早早醒来,他轻轻走到小词床边。她安然入睡,受伤的胳膊却略显僵硬。

    桌上有隔夜的茶水,他倒了一杯,喝在口中,涩苦冰凉。一想起萧容的信,心里略有些纷乱。

    小词醒来,见他手端茶盏凭窗而站,轻轻咳了一声。

    计遥从沉思中转身,问道:“你的胳膊怎样?”

    小词感觉了一下,道:“没什么大事,大概麻痹几天自然就好了。”

    他舒了口气,沉吟片刻道:“那女子手指修长却骨骼硬朗,我若不是略有提防,后果不堪设想。她一早就侯在江边,也料不到我们一定会上船,若是我们不去船上,也必定在其他地方有埋伏。由此想来,暗算的人一定颇有势力,不是单个几个人,我一时也想不出与什么人有纠葛,还是离开这里为好。”

    其实,他心里还另有怀疑,怕小词忧心,他没明说。

    小词点头,但是一想到三生寺里的玉佩,她铁了心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十五再走。

    “可是,计遥,我的胳膊麻痹,骑马时很不方便,略等几日不行么?”她半是撒娇半是哀求,若不是胳膊不方便,只差来摇晃他了。

    他眉头轻锁,转过头,顿了顿说道:“过了十五就走。”

    小词开心地抿唇一笑,他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虽然窥破了自己的小心思却不动声色的成全。那么,也许、或许、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愿意么?

    她高兴的似乎要跳起来,掩饰不住的喜悦象晨光一点点蔓延过来。若是能每一日睁开眼,如晨曦一样第一眼就能看见他,那么这样的一生就已足够。她没有贪心地在三生寺里许下生生世世,她只求一世就好。

    计遥悠悠叹了口气,突然转过身看着她。

    “你,那条项链让我看看。”

    小词有些奇怪,低头从衣领中掏出一条金链递给计遥。链子下是个小巧的金锁,极平常的样式,只是锁的上端有个突起,刻着“平安”二字。

    计遥把金链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方石砚。小词正在奇怪,只见他手起石落,砸在金锁的“平安”上。小词大惊失色,急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没见过父母的样子,萧容说,金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信物。

    她扑到桌子前,只见计遥悠然地放下石砚。然后拿起金锁,锁安然无恙,却从中开了,如一个蚌壳!里面含的却不是珍珠,却是一块小巧精致的金镶玉印章。小词惊异不已!这金锁自己带了十几年,竟不知内里还有乾坤。那羊脂白玉温润如Chu女肌肤,闪着淡淡的朦胧莹光。计遥拿起,看了一眼底端,然后用印章沾了少许印油,轻轻按在纸上,是两个篆体小字—云深。

    小词奇道:“这是什么?”

    计遥将纸收到怀里,将金锁合上,递给小词。小词接过,再细看金锁,却如天衣无缝般丝毫看不出可以开合的痕迹。

    小词希奇不已,问道:“计遥,你怎么知道这金锁可以打开?”

    “姨母说的。”计遥指着金锁上的“平安”感叹道:“这锁真是设计的极其精妙。若是有人怀疑内里有机关,自会仔细研究细细琢磨,爱如珍宝生怕损坏。那里想到用最粗笨的法子去开锁呢,这制锁之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真是个奇人。”

    小词又问:“这锁,与我生世有关,师父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

    她的眼眸清澈如泉,璀璨如星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小小的贝齿咬在嫣红的唇上,透着紧张和期待。

    计遥心里一软,迟疑着,最终却道:“没有。”

    她的眼帘软软的低垂,掩住了无尽的失望。

    她抬手将金链带上,一只手很不方便,链子挂在头发上,缠住了一丝青丝。计遥伸手帮她,手指在发间一顺而过,那光洁的顺滑之感似是最好的绸缎。他很想就势揉揉她的头发,手指握紧却又放下。

    他慎重说道:“这链子千万不可离身。只能给我看。”说完,觉得这后半句话似有歧义,不禁面上一红,略有些尴尬。

    小词抬眼,见他面色温润如玉,眼中竟隐隐有暧昧的一抹局促,顿起促狭之心,故意重复一遍:“好,只给你看。”然后抿唇含笑看着他。

    计遥咳了一声,扭过头又喝了一口隔夜茶。

    饭后,小词躺在床上十分无聊,便让计遥给她找些书来念。计遥无奈,看她百无聊赖的又墉懒又娇嗔的模样,心便软软的一团一个拒绝的词也吐不出来。他又不放心放她一个人在客栈,只好叫了小二过来,给他点银子让他去书肆买些书回来,剩下的算是跑路费。

    小二喜滋滋的去了,很快兴高采烈的回来,捧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书,进门就兴冲冲道:“小人不识字,老板说这是大买的书,城里的公子都喜欢看这个。

    计遥谢了他,随手拿起一本,面色有些奇怪。

    小词凑上来还没瞄上一眼……计遥手指“啪”的一声将书合上,然后一把放在屁股底下。小词正欲自己去拿一本,计遥手掌一拍按在书上,神情颇不自然,哼道:“我先翻翻,给你挑本好看的。“小词噘着嘴躺下。计遥翻一本,坐在屁股下,再翻一本,又坐在屁股下,他的位置越做越高,却不见递一本书过来。

    小词急了,扑过去抢了一本过来,正要翻开,计遥一个恶虎扑食般过来从她手中生生夺下,嘶拉一声,小词手里只剩一张小纸片,残存几个字,她扫了眼,念道:“娇蕊露湿,金枪蓄势,上马……哦,原来是武侠书,为什么不让我看?哼,拿来!”

    计遥脸色很奇怪,半青半白半红。他喊了声小二,然后将屁股下的书一团,扔到他怀里,说了声:“送给你了。去给我买本经书来。”

    小词哀叫一声:“不要看经书。”计谣横她一眼,神色不容抗拒。

    经书买来,计遥念了几句,生生将小词的瞌睡勾了起来。卧倒在床上会了周公。计遥舒了口气,放下经书,脑门上薄薄一层细汗。

    她睡姿极其可爱,蜷着象是小动物,长长的头发从肩头滑下,直垂到床沿,随着轻轻的呼吸,发丝微微漾动象春水涟漪。

    计遥正看的入神,突然听见楼下一片吵嚷,隐约提到自己的名字。他提了剑轻轻掩门,走下楼梯。

    小二正被围在中间,手指指向他的房门。众人一见他,便弃了小二扑过来。纷纷道:“计少侠,我们是江西鱼鹰帮的,想请计少侠去我们总舵吃饭。”

    计遥忙道:“多谢各位美意,在下实不能领情,我师妹受了伤,正在修养。”

    “那改日呢?”

    “山高水长,各位盛情在下铭记。来日再说,多谢多谢。”计遥本不是话多之人,应付客套几句,便觉得头大。

    鱼鹰帮退散。计遥正欲上楼,又见进来二位佩剑男子,气宇轩昂。见到小二便问:“这里可住着一个叫计遥的年轻人?”

    计遥硬着头皮上前,一拱手:“在下就是。”

    其中一人朗声说道:“我是霞光门的弟子刘一斩,听闻计少侠剑法超群,想约个地方比试比试。”

    计遥看着他的倨傲神色,淡然一笑:“多谢刘大侠看的起计某,不用比试,计某甘拜下风就是。”

    刘一斩一愣,转头对同来的人笑道:“我们霞光门的名声果然很大,他连与我比试也不敢,哈哈。”

    计遥淡淡道了一声:“失陪。”转身上楼。木梯在脚下咯吱做响,声音低沉。

    接下来却是接二连三的人来客栈找他。无非是几件事,一是想要结交,二是想要请客,三是想要比试。计遥应付的头大,对小二交代不可透露他的住处,却仍是有人寻上门来。待后来问了问来访之人,竟有人是专门掏了银子去一扇门买的消息。还有的是互相转告。计遥尝到了名声鹊起的滋味,也闻见了江湖的味道。似乎是与他想象有些不同。这样的叨扰让他心生烦躁。人生有两三知己足矣,他并没有广交天下豪杰的意思。况且,当的起豪杰二字,并不是有一身好工夫就够了。

    他打算换家客栈,在房间里将东西收拾好,目光随意飘到楼下,却猛然一怔,楼下的柳荫之中,停了一顶轿子,帘子一掀,下来的人正是展弘。

    他身后跟着周仁和几个侍从。

    计遥直觉他是来找自己的,他静静侯在门口。

    果然,展弘带人直接上到二楼,见他侯在门口。略微一怔,转而笑道:“计少侠要出门?”

    计遥施礼道:“刚才在楼上看见王爷,特意在此恭候。”

    计遥领着展弘进了屋子,侍从侯在门口。展弘落了座,问道:“小词姑娘怎样了?”

    “她正在隔壁休息。”

    展弘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又问:“怎么,计少侠即刻要走?”

    “在下想换家客栈。”

    展弘一转头吩咐周仁:“去将别院收拾出来,请计少侠先将就几日。”

    计遥忙道:“多谢王爷美意,在下实在不敢叨扰。”

    展弘面色一冷,看着他。计遥虽然态度谦卑,却脊背挺直,眉宇间刚毅不屈。

    展弘略一皱眉,笑道:“计少侠不肯领情,是觉得本王的别院不好么?”

    计遥叹息一声:“王爷明知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过了十五就走,让王爷大费周章的收拾别院,实在是惶恐。”

    展弘一拍桌角站起身:“就这么说定了,周仁,你领人去安排。不可怠慢计少侠。”

    计遥无奈的道谢,下楼恭送这位不速之客。

    小词的床前静静站了一个人。她本在沉睡,睡颜恬静安逸,十分柔美。他默立片刻,手指轻扬,一团雾气渐渐笼罩她。

    小词的眉头略蹙,睫毛颤了一颤。他在她臂上伤处缓缓逼进一股内力,小词微微动了动,却没睁开眼睛。

    那人轻轻俯下身子,在她耳边? ( 珠圆玉隐 http://www.xshubao22.com/7/73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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