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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飞致尊
一
夕阳如火照耀着苍茫的群山和群山脚下那一片宁静的海湾,晚霞印衬得整个世界一片通红。正逢下班或者刚从海上田里归来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西方。这些常年生活在沿海的人都有着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这一种被喻为健康和性感的肤色加上夕阳的印衬,以及从他们口中发出来的阵阵爽朗笑声,让人不由地想起了容光焕发,激|情勃勃这一类词语。几个老人聚在一个屋檐底下不知道聊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安详宁静犹如此刻离他们不足百米的那一片海湾。几个调皮的小男孩子来不及把书包放回家里,就成群结队地在村前的操场上耍开了。群山和海湾之间这一个有着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庄,经过一整天的寂寥又慢慢地开始活跃了起来。有几户还用大灶烧饭的人家,烟囱里飘出了缕缕炊烟。如此美不胜收的佳境是无数画家梦寐以求,欲筐之于画纸而不得的。对于萧镇的人们来说是幸运的,他们生活在这一块美丽的鱼米之乡,又逢上了改革开放——
如果不是这一次中考的失利,或许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无优无虑地沉浸在这种种美丽中忘情地享受!
我叫萧海,是家中的独生子,也是祖父、外祖父两大家族中唯一遗留下来的一个男孩。物以稀为贵,正因为这个唯一,使得我在家族中的身价格外尊贵。小时候我被大家当作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样,无论走到哪个亲戚家,总少不了特别的“香火供奉”。平常我要是哭几声,整个家族都将陷入一片恐慌,那情景仿佛每个人活生生地被割走了一块肉。等到我长大后,我总是在想:为什么当初不多哭几次,要是现在让我再回到童年的时代,我肯定一天哭到晚。每声哭泣都能换来一大堆的美食和玩具,这是何等划算的交易?
我的父母属于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那一类农民,他们的一生,并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值得他们炫耀。父亲和母亲一辈子只知道低着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地过自己的日子,生活平淡而简单。我的降世使得他们在村人和亲戚中把头抬高了不少。
对于我那一群有着重男轻女思想的长辈来说,如今如愿以偿有了我这一个男孩本该说知足了才是,但是有一句话说的好: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一个男孩以后,他们就更希望我是一个了不起的男孩,于是从小到大我的耳边就没有少过一句话——要争气,以后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好大学,做出一番大事来,不要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这一句话使我觉得他们给我的爱并非无私,从而在心理上有了一种排斥感。莫名其妙地压力使得我看到每一个人都厌烦,所以从懂事起我便对这种“爱”有了抵触情绪,常常以无动于衷的冷漠,给予拒之,不过倒也因此使我侥幸地避开了软弱这一恐怖的泥潭。在这样一个家族,这样一种情景之下,伟大的自主能出现在我身上,那是一种奇迹。
读小学的时候,我的成绩在邻里是数一数二的,这一点使得父母显得更加自信和骄傲了。上三年级时,父母紧衣节食把我送到了镇中心小学。在那里我也没有辜负他们的厚望,以全校第十名的成绩孝敬了他们。而我从此以后也与聪明、机智、活泼、可爱这一类赞美的词句结下了不结之缘,无论走到哪里,总不免有人对我夸奖一番,再加上亲人朋友们不遗余力地帮我推销,使得我在镇上俨然成了一个小名人。
小学毕业,进了初中,生活就变了,太多的作业、乏味地教学使我对学校、教师和那些单调的课本都厌恶透顶。我开始对现实感到不满,好几次产生了不想再读书的念头,经常逃课或者不做作业。我的这种行径面对众亲人寄予的厚望,无疑是大逆不道的。所以每次罢学逃课的最后总是以被老爸拎回学校而告终。也因为其中一次罢学,父亲由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毒打了我。父亲曾经恶狠狠地对我说:如果你不好好学习,就不要叫我爸。这一句话使得我在后来的日子里变乖了不少,做事也收敛了很多,但也更加认定,父母生我出来是另有所图的。在剩下的初中生涯中,我没有再犯过大错,但是对于学习已经完全失去兴趣。更多的时间,我都附注在了一个玩字上。在初中的三年时间中,我学会了溜冰、跳舞、抽烟、赌博,也经常和学校里社会上的一些小混混称兄道弟。另类的思想使我成了一个另类的人,那时的我总是以一副玩世不恭地态度看待身边所有的一切。(尽管初中毕业以后,我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但是那时遗留的回忆至今还是记忆犹新。说实话,回想当初的生活,除了在面对父母的时候心里稍稍有些不安之外,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当初的玩事,使得我日后兴趣广泛,人缘极佳。在后来的人际交往中,无论朋友提出想玩点什么,我都能不失水准地奉陪到底,而不用像很多人一样只能尴尬地摊摊双手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今天所拥有的自信,一半是我的初中生活所赐。)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尽管那几年我玩世不恭,但是我的学习成绩并没有因此一落千丈,唯一不足的就是一门英语,我的英语成绩总是差的叫人心碎。每次放假前,同学们一起去老师那里查看成绩,打开英语老师的名册簿,考试红灯最多的那一栏的前面就一定是我的名字。学校里考试是常饭,所以红灯也就成了常菜,放寒假时如果能把那一排红灯带回家倒可以省下不少电费。英语成绩的差,并非我智商不足所致,主要原因在于我自始至终都对英语怀着一种抵触的情绪。我总是搞不懂,尽管小狗比较招人喜欢,那也没有必要逼着鸡鸭牛马全部得学会狗叫啊?当今社会,有多少千里马因为不会狗叫,而被伯乐无情遗弃?
我的英语是在初二时落下的。当时我们全班同学因为看不顺眼一个刚调到我们学校来的女英语老师,大家都觉得这个老师太“臭”。为了和她斗气,让她难堪,全班同学一致决定坚决不读英语,大家还联名上书,要求校长给我们换个老师。这倒把校长给害苦了。那个校长姓毛,面孔和身材极像毛主席,他讲话的语气也很喜欢模仿毛主席,让人唯一可以确定他不是真的毛主席的地方就是毛主席嘴角上有一颗痣,而毛校长没有。后来我总是在想,当时要是有个导演能够认识毛校长,那个唐国强肯定没有成名的余地了。毛校长五十出头,脱发严重。当时正热衷于《三毛充军记》的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五毛”。“五毛”在收到那封签了我们全班48个同学大名的书信后,每天自早修都要跑到我们教室来给我们做思想工作,每次他都是一副慈眉善目苦口婆心的样子,并且每次在做思想工作前都要先重复一句话:“同学们,听我讲三分钟。”可事实每次都超过了三十分钟。毛校长说的自然是些开导的话,调老师的事经过毛校长的不懈努力,终于不了了之。
二
调老师的事成了泡影后,学校里紧接着发生了一件趣事,这件趣事使得我整个初二学年突然变得生机盎然了起来。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首打油诗,上书:读书为了新时代,恋爱为了下一代,学习先辈愁未来,读书也该先恋爱。这一首名不见经传地破诗,在学校里一出现,却马上就成了众口兼碑脍炙人口的名言绝句。在这首诗地召唤之下,全校同学积极响应,一对对情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学校的花园里,很多发育尚未开始的小男孩小女孩也像模像样地牵起了手。没几日,整个花园就饱和了。五毛先是容忍,而后个别教育,最后见事态严重,早恋之毒大有泛滥成灾,一发而不可收拾之势,五毛终于忍无可忍,召开了次学生大会。五毛站在主席台上语重心长地说道:“近来,学校里出现了些不三不四的事情,本来我是不想管的,但现在已经到了非管不可的地步。”老毛讲话极具技巧,做什么事他总能找到一个理由,即使是他打了人一巴掌,他也能说出足够的理由来证明是别人逼他动手的。他接着说:“你们看到没有,爱情这玩样儿在我们学校已经泛滥成灾了。”这一句话让人不由地想起了抗洪救灾。接下来,他开始了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漫长教育。自从五毛“说服”我们放弃了换英语老师的念头之后,大家对他的唯物论证法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次五毛从生物学分析到心理学,又从心理学谈到哲学,再从哲学说到现实,又一次做到了理论联系实际。一席话足足讲了三节课,他也足足喝了一热水壶茶。尽管如此,五毛却丝毫不见有罢休地迹象。后来终算是五毛下半身憋不住才扔下话筒冲向了厕所。全场用热烈的掌声欢送。情人们鼓掌别具风格,采用的是小学生玩“你拍一我拍一”的那一种合作式鼓掌,让观者耳目一新。
教导主任不甘寂寞,乘虚而入,拿起五毛的话筒,也想展示一下才华,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学们,咳!咳!咳!……”在教导主任一连串的咳嗽声过后,大家一致认定他是得了感冒,于是深为其带病上课的精神所感动,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教导主任继续说:“同学们啊!咳!咳!……啊!那个,我嘛也来说几句,这个,这个。”大家对他的感冒是确信无疑了,可能还发了高烧,不然怎么连说什么都忘了呢?于是无形中又对这位据说曾经当过红卫兵接受过毛主席检阅的教导主任平添了几分敬意。主任依然:“啊!这个嘛!毛校长说的对啊!大家呢,该听点进去。”主任望望厕所继续说,“这个问题呢!怎么说呢!”望望厕所,“……”
大概过了十分钟,毛校长才出来,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重等主席台。主任解脱道:“下面再听毛校长讲话。”主任的这一句话音如洪钟,声震校内外。
一阵虫鸣般的掌声响过,五毛开口了:“咳!咳!”大家暗叹不好,主任得的一定是流感,连校长都感染了。前排的同学条件反射似的捂了捂鼻子。五毛以为自己身上臭气尚未散去,忙闻了闻袖子,觉得不臭,才懒洋洋地继续说道:“同学们,刚才我说到哪里了?”这一句话让人不由地佩服起五毛的排泄功能了,他居然把说过的话连同大便一齐排放掉了。
听了主任十分钟,同学们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更何况五毛无边无际的醇醇教导。五毛见无人回答,又说道:“既然大家都忘了,那我们重新开始吧!”下面嘘声一篇,跌落座位者有之。“再说一篇不是夜自修也下了?”有人轻声抱怨。“秉烛夜谈,别有番滋味啊。”也有人如此自我安慰。同学们见五毛神情自若,面目冷俊,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只好振作精神,继续认真听讲。
所幸,五毛还算识相,这回只说了半个时辰便宣布了今天的大会到此结束,最后他做了一句简单的总结;“现在我规定。”那口气和当年毛主席在天安门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没什么两样。“以后不许在学校里出现那种事,如果再让我遇见,我一定严办。”的确有几分毛泽东的气质,同学们也差点误以为真了,景仰之情无以言表,深怕掌声不够响亮,就拿了砖头砸椅子。五毛见同学们如此热情,连忙举起双手示意安静,我当时还以为他要三呼人民万岁了,连忙停止鼓掌。怎知五毛记错了台词,只说了三声谢谢,然后右手一挥道:“解散”。众人大失所望,叹声不绝而散。那次大会后,操场边那堵未砌水泥的砖墙神秘失踪。
这一场会后花园里的确没了情人们的影儿,不过几日后又见有人陆陆续续地向校后的山上进发了,而且进山的人数与日俱增,之后的情景相比在花园时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当晚饭后,钻进学校后面的那座山,树上树下岩上溪旁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情侣。我真的很佩服他们,居然把《孙子兵法》搬到了情场上来,以已之长,攻人之短,抓住五毛年岁已高,不便爬山的弱点,展开游击战争,真把《孙子兵法》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五毛在了解情况后气得差点断了气。连忙又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强令道:“若有不改者,立刻开除”。众人皆惊,还好不是“就地阵罚”,不然小命休矣!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中国人特有的本色,何况我们都是共产党的接班人,多少也带了些共产党人的气质,面对危险大家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全体情侣不谋而合,一齐转入了地下。此种不畏强权,不怕牺牲的精神甚有赵子龙于长坂坡七进七出的气概。由此也足可见爱情之路的坎坷,这次居然还面临了白色恐怖。
这次大会过后,表面上看学校是安静了。五毛高兴非常,于是又开一会,对同学们的识事务精神大大表扬了一番。
这场大型恋爱总算是“平息”了,从开始到表扬会,历时一学年,几乎可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矣!所幸的是这场恋爱风波没有把我卷进去,我也可算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了。(其实那时的我是不谙风情,不知道丘比特之箭怎么放而已。)
初三,是暗无天日的一年,情人们因境变迁全都自愿献身给了教育事业。那年学校意外的分了班,我因此结识了几个好友:林平、陈小川还有沈云芝。沈云芝是学校的一朵校花,她不光长相出众,成绩也很优秀。我是在初三下学期才真正了解她的,彼此之间很谈得来,所以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临近毕业的时候若用知己来称呼彼此已绝无过分之处。不过和云芝的这一份快速增长的友情,也迎来不少非议,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指定我们在恋爱,其肯定度比钢铁还硬三分,让人哭笑不得。很多中学时代的感情始于流言,也常常因为经不起流言而被迫告终。但是,我与云芝之间的那份友谊,却始终保持着纯洁和高尚,丝毫没有因为大家的猜忌和误解而有所顾虑。在漫天遍地的流言之中倒反而让我们又找到了一个共同点——不愿为无聊的事情作太多的解释,与此同时也使得我们的交往多了很多谈资笑料。
初三,英语课本对我来说已成了天书,上英语课犹如听牛唱歌,一窍不通,开始时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的回答总是简单得惊人。每次老师的问题还没说完,我的sorry早已脱口而出,紧接着在老师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瞪着一双惊讶的眼神不知所措的瞬间,我已安然入座。那个时候有很多同学把我视为偶像,说我很酷。我在心里苦笑,心想要是能够轻轻松松地回答问题,谁不希望自己能流利地回答出来。到后来英语老师也懒得叫我了,这样倒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大觉。上英语课对我来说甚是舒畅,反正天塌下来也是先砸到认真的同学。
尽管英语很差,可我的其它科目还算可以,自然科学在市级比赛中还得过一个二等奖。因此,我的总分算起来,也还算不差。
中考前几天,同学们都发疯似的翻着书本,而我却丝毫没有紧张感,每天沉迷于一个玩字。我宁可一个人无聊地发呆,也不想去翻一下那些乏味的课本。中考那天的早晨,我还在和几个朋友玩扑克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考试前十分钟,我才嚼着棒冰,檫着汗匆匆忙忙地跑回考场。
中考在众人眼里是何其重要,其价值似乎可以和自己的生命划上一条等号,但在我眼里却成了一打草纸。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为自己的轻视和自负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紧接而来的这一次打击差点就让我咽了气。
走出考场那一刻,我感决非常轻松,就差没有翅膀能够飞翔了。所有的试卷我都填得满满地,即使英语也不意外。之后不管什么人问我考得怎么样时,我都自信而干脆地回答说:“感觉挺好,肯定没问题的。”
等待分数的日子,是最折磨人的,仿佛痴心的汉子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情人,恨不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可时间偏偏就是喜欢捉弄人,它大概是在哪里喝醉了酒,一觉醒来,才记起有人等着它,于是似有不甘地拖着双腿姗姗而来。
三
在班主任报成绩前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就躲在嗓门口,随时准备着冲出来欢呼一阵。
“萧海,460分。”听到这一声,我的身子凉了半截,这个成绩比自己早先预算的少了三十多分。对于能否顺利进入萧市二中原本肯定的语气如今得改成也许应该这一类虚词了。去年萧市二中招生分数线是452分,自己多了8分,但是近几年来几乎每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都在不断攀升。想到这一点,让人不寒而栗。
分数是知道了,但等待依然。人生就是如此,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有等不完的事情,小时候等长大,长大后等找工作,找了工作后等找女朋友,有了女朋友后就等结婚,结了婚以后又要等孩子满月,孩子上幼儿院,等孩子读完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又是成家立业,就这样一直等,等到自己断气的那一天。所以每一次等待的结束并非真正意义上结束了等待,而是在无数个等待中剥去了一层壳,就好比拍了一张照片,照完之后你的人还是活生生地存在,并没有被相机吸走,被照走的只是你一生中的一个光景。等通知的日子,时间仍然慢得让人着急,这回又像是去火车站时,等不到一辆汽车,让人心急如焚。
历经千呼万唤,那封期待已久的用特殊信封装着的信件终于来了。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就像得到了几百万的遗产,激动得我血液都沸腾了。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我的双手有些颤抖。摊平信笺,上书:
萧海同学:
你已经以计划外名额被我校入取……请在8月15日,随带5000元,来我校报名。
萧市二中政教处
几百万遗产在瞬间变成了几百万的债务,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喃喃念道:“不可能,不可能……”
五千元对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来说已不是个小数,更何况我家本就负债累累。如果说仅是落榜这一项,倒也没有什么,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而且早就有心弃学,要说失望无非就是自信心受到了一点打击,而真正让我感到痛不欲生的是父母的反应。他们丝毫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我以为他们会很生气,会大骂我一顿,打我一顿,然后把我赶出家门。而事实上没有,他们连说我一句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却是无尽的安慰和鼓励。一系列的出乎意料弄得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起来,当我终于弄清楚是怎么会事后,失望和自责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之后,连续好几天,我都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想痛哭一场却又怎么也哭不出来。没过几日,我就病了,全身乏力,仿佛被人抽了骨头。母亲每天把饭端到我床前,又流着眼泪端了回去;父亲在床边不知安慰了多少次,却没有让我感到丝毫解脱。我觉得我是天下最不孝的儿子了,父母用心良苦,自己却一直以为他们养自己是别有用心,还对他们怀恨在心……想到这些,我真恨不得拿刀杀了自己,以弥补那不可饶恕的罪过。
回想初中三年经历的是是非非,我是百感交集,心如刀割。
数日后,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那晚待父母擦着眼泪回房以后,我睁开了久久没有开过的眼睛,当时的月亮很亮,柔柔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的床上。也许是睡得实在太久,那晚我失眠了。想起父母那充满失望和爱怜的眼神,想起亲人朋友同情的叹息,想起自己的骄傲和不孝,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抱着枕头失声痛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待我回过神来,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口干舌燥之下头脑却变的异常清醒了。看着窗外的明月心里总算静了下来,后来还是孟子的那句老话激励了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过是一次过错,一次失败,我怎能因此丧失了生存的勇气?记得小时候,因爬山摔破了腿,面对医生那根弯针,在流血的肉中穿过,我没有喊一声痛,咸咸的泪水早在我七、八岁时就如恐龙一般灭绝,而如今我却被失败玩得差点丧了命。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次为何会如此脆弱,想着不由地自嘲地长叹了一声。
第二天早晨我起了个大早。我的反常使整日闷闷不乐的爸妈愣上了半天。因为自责而堕落,这岂是父母想看到的结果,又岂是自己认错的方法?一夜的反省自悟使我获得了重生。然而因为连续几天茶米未进,使我的身体变得甚是虚弱。从小到大,在众亲友的细心呵护之下我几乎没有生过一场大病,这次总算有机会知道大病初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我自嘲的想着。这一天早上父亲特地跑到镇上去买了很多我喜欢吃的小菜,午饭的时候母亲满满地摆了一桌。吃饭前他们帮我备好了碗筷,吃饭时又不时地为我夹菜,好像我是一个什么难得的贵客。可我一想起自己的成绩,喉咙就痒得利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塞住了食道,那些饭菜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沿着小溪朝海边走去,每当我心情不好或者无聊的时候,我都喜欢一个人去海边吹吹风。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发现桥下有很多妇女在搓洗衣服。我无暇顾及,正欲经过,却听到下面有人叫了我一声我的名字。我用疲惫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阵,发现是陈世杰的母亲。她似乎是春风得意,一脸的黑斑也让人觉得面若桃花。她挥着衣棰,高声向我喊道:“萧海,你的通知来了吗?”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犹如掉进了一个石块,沉沉地压着,使得我深感呼吸困难。若是换做以前,我可能会检起一块石头向她扔去。谁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这次我没有,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异常平静地回答她的话:“来了。”
“考进了吗?”陈世杰的母亲似乎很想知道,刚才的一脸红霞如今凝成了冰霜,那眼睛就像张飞在穿针,瞪得比大田螺还大。
“没有!”我用同一个表情说道。
陈世杰的母亲倒好像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叹道:“唉!怎么会这样呢?你平时考试不是每次都比我家的世杰好吗?这次怎么反而会没考上?”她那个“我家的”三个字说得特别重,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我总觉得好刺耳。
我不愿接着回答。陈世杰的母亲也早已无心理我,继而和其它的几个妇女聊了起来。走过桥头后,我依然清晰地听见有人在提着我的名字。我不愿去细听,却又听的格外真切,我装作不在乎继续走自己的路。其实在我决心出来走走之前,就已做了充份的心理准备,我担心的只是我的父母,向来虚荣心强的他们如何面对这些评论?尤其是母亲——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到海边的时候正逢涨潮,我选了块最大地礁石静静地坐了下来。海风是令人陶醉的,海鸥也足以让人产生想飞的冲动,海浪不断地拍打着礁石,仿佛有一个人在吹奏一个千古不变的音符。看着那茫茫的大海,心中的沉闷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呼吸也变的畅通多了。我惊奇大海怎会有如此的神力,能把悲伤怨恨消于无形!怪不得有人会说:“大海是生命的源地,又是悲伤的尽头。”今日一感,觉得甚有道理。
一只船在海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沫,犹如仙女身后飘飞着两条丝带,让人魂醉神迷。我久久地沉迷于美景之中,惊叹不已。
神思恍惚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父亲给我起名叫海?大概是希望我也能拥有大海一样的情怀和气概吧!在海边人心里,大海是神圣的,是威严的,是坚强和慈祥,博大和伟大的代名词!父亲寄予我这么高的厚望,我又怎么能让他失望?这样想着心中不觉又多了一份平静。
四
待潮水慢慢地退去,我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已经坐了整整半天,于是起身回家。晚饭时,发现桌上的菜更上了一层楼,一盆盆堆在一起,让人以为是在重建雷锋塔。自己也不敢轻易动筷,怕在下面夹几筷,上面的就会塌下来,但又怕辜负了父母了一片心意,还是勉强地吃了两碗。
三、五天过去,我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而且还在过去的基础上添了不少肉。在时间的安抚下,中考失利后的愁云开始消散。
可是,就在前几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却发现父亲喝起了烧酒。我知道没什么事,父亲是不会喝酒的,然而,一时之间我又想不出家里会有什么事。一餐饭在猜测中艰难度过。到我吃完,父亲果然开口了,“阿海,你现在没事了吧?”父亲放下酒杯,点了一根烟。
那就像一根引发战争的导火线,我知道父亲要和我说些什么了。我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后,便准备接受“圣旨”了。
“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继续上学。”他猛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继续说道,“我也想问问,你是怎么打算的,是想上学,还是上班?”
空气中迷漫着浓浓的烟味,整个房子就像一个刚刚结束战争的战场,我便是一个士兵,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说实在的我对上学这种所谓的素质教育没有一丝好感,在学校的时候我就想做一个逃兵。如今真正可以如愿以偿了,我却又犹豫了起来。父亲那双诚实的眼睛告诉我他的选择附和了多大的决心,历经这一次中考的落榜之后,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击碎他们割肉而做出的选择。五千元对于一个靠挖掘泥土,拨弄庄稼的农民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父母这次背起沉重的债务来为我开辟道路,我无法判断那是否正确,但我可以感知到他们的爱是那么地真实和厚重。就因为这一份爱的伟大,使得我不想上学的理由变得格外的渺小和不近人情。这么想着,我的整个人开始像牛一样被孝心牵着走了。嘴巴在我左右徘徊逸豫不定的时候早已背叛了大脑,居然擅自开口,说道:“爸,我愿意上高中。”
爸似乎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只是流星划过的一瞬,转眼即逝。他接下来向我提了一大堆的要求,我只是不断“嗯、嗯”地应着,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我想的是是否该把嘴巴痛打一顿,只因痛觉依然和神经相连,结果不得不饶了它。
房间里的烟味越来越重,我的思绪不自觉地随着父亲嘴中吐出来的烟圈飞旋了起来。飞进高中,见到那个高考,飞回初中,又见到那个中考,最后又颤颤兢兢逃回了躯体。再一回味不禁毛骨悚然,胆颤心惊。
再过几天就要到学校去报名了,此刻坐在海坝上的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我始终无法肯定自己再一次踏入校门是否正确。即使踏入我该怎么做?一门心思的沉浸于那些所谓的知识?我是多么不愿意和这些毕业以后一无用处,却又被称之为知识的东西打交道啊!
二,
8月15日很快就来临了,这次大概是时间来的最积极的一次了。,怀着依然忐忑的心情,父亲陪我一起走进了萧市二中的政教处。
“来报名的吗?先交钱!”矮矮胖胖长相甚似柴油桶的政教处主任,瞟了我们一言,冷冷说道。
父亲点头哈腰,递过去一根自己常抽的红梅香烟。政教处主任本想接下,抬头一看父亲手上的烟盒,接住烟的手马上松开变成了掌,说自己不抽烟。父亲看了看政教主任桌子上放着的一合中华烟尴尬地把自己的烟插回烟盒,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大叠钱。父亲数过两遍后才交给柴油桶。柴油桶不耐烦地接过,也数了一遍。父亲的钱没有几张是大票,多数都是十元面值,三遍数下来,已近日落时分。柴油桶见钱不差,扔出一张纸来,叫我签了个名,然后说道:“先去找教室,明天来参加军训。”柴油桶语气中夹杂着不屑。
“去教室怎么走?”父亲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会看一下外面表注的箭头?”柴油桶不耐烦地回答。
“可能是他家中老妈刚刚病逝,所以心情不好。”我在心里恶毒地帮他寻找理由。
萧市二中并不大,可是我和父亲两人转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教室。会议室倒是找到了不少,而且个个大而堂皇,可见此校甚爱开会决不会比五毛逊色。左寻右问,煞费苦心才找到这个所谓的梦想的殿堂。不看则已,一看那教室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一排不知道几十年代遗留下来的的二层老屋,栏杆上粗糙的水泥早已斑斑驳驳,而且还留满了历代学长的大名和佳作,每个教室都是二门四窗,顶上挂着四盏日光灯,青砖垒就的墙壁证明了这所学校有着丰厚的办学经历。欣赏之余让人很想挖一块砖下来看看是不是古董。这幢历经沧桑,日本鬼子手下留情侥幸遗留下来的古迹,据说充满了传奇色彩,也因此学校视其为镇校之宝,常常引以为豪!拿古迹当教室可以起到一举两得的作用,一来可以锻炼我们吃苦耐劳的精神,二来可以随时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说不定还可以锻炼大家随机应变的能力,万一有一天屋顶上掉下来大量的灰尘、或者一块瓦片、再或者一条大梁——可见学校也是用心良苦啊!
父亲看我进入教室后,就独自离开了学校。父亲离去的背影已不是我童年记忆中的那般高大魁梧,或许是我长大了,或许是父亲老了,心中突然有一种秋风萧飒的感觉,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我暗暗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出人投地。
下午,在班主任刘老师的指挥下来了一次大扫除,然后安排了座位。让人惊叹的是一个如此狭小的教室却坐了整整六十个学生,课桌与课桌之间,差不多仅能养一只老鼠。在这种环境中上课,若想开点小差,恐怕也很难有施展身手的余地。环视这密密麻麻地课桌阵容,我想无论哪个不支持计划生育工作的人都会低头认错,反省自悟的。还没开学,学校倒是先给我们上了一节政治课,真是受益非浅。
第一个晚自修,我既没书又没笔,有决心却没处使,很有打不出喷嚏似的难受。无聊中只好望着天花板一个人发呆,任凭思绪天南地北地游逛着。
“喂,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软得像块沙滩,又像是闷热的夏天突然刮过一阵清凉的风。说话的是前桌的那个女孩,她正睁着一双秋水似的明眸看着我,弯弯的柳眉好似一弯明月,一张洁白的脸,似乎是用合氏璧打造的,找不出一个斑点,清秀的五观更是找不出一丝缺陷,再配上一头披肩的乌发……我真不敢相信,她是出自凡间的。
以前,我以为在我们这个小镇上,论长相云芝一定排得上最美,但今日一见,不免觉得自己是见识浅薄了。真是山外有山,楼外有楼,美人之外还有美人。想到天下的美女,都将成为我的朋友或者更进一步,不禁自赞艳福不浅。
“喂,人家问你话呢?”同桌把我正欲飘飞的灵魂粗鲁地拉回了地面。突然醒悟,发觉自己失态严重,连忙把视线从前桌这位美女身上移到桌面。我尴尬地笑了笑,身上热地像裹了三件棉袄。那个时候我都怀疑两只耳朵是不是在冒烟。一直以来,我总是恨自己的脸皮太薄,总是在重要时刻突然面红耳赤,使得整个脑袋酷似牛排。长久以来努力追寻,苦心经营的男子汉气概常常在这顷刻间概荡然无存。
思绪混乱,如同一团乱麻,顷刻间居然忘了应该回答别人的问话。在后来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那时的情景,我总觉得无地自容。最后。那个女孩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也应该回应点什么,于是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叫萧——萧海。”那神情仿佛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在向老师承认错误。
前桌那个女孩被我盯得太久,脸上也泛起了层层红晕,但是她那不尴不尬的表情却别有一番风味,犹如雨后盛开的桃花,甚是迷人。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慌,听完我汇报似的回答,“噗哧”笑出来声。我不知若何,也傻乎乎地跟着笑,此刻好像是身上的每个细胞都背叛大脑转而去服从她的命令了。
她转过了身去,我便像丢了魂似的不知所措了,正奇怪自己白天为什么没有发现有这么个美女时,却看见同桌正死死地盯着我,眼中还带了不少怒气。同桌的长相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似乎刚从三年大饥荒过来的,颧骨高高地耸立着,像骆驼的驼峰;一双深陷的小眼睛架着一幅大眼镜,仿佛一个小女孩穿着她母亲的睡衣,很不相称。
五
我的这个同桌据说在这次中考中名列全市第三,学校为了招他入门还花费了一番苦心,而且还准备在不久后的开学典礼上奖励了他一笔可观的奖学金。尽管他的成绩很好,可是他的长相实在是不敢恭维。
吃惯了大鱼大肉,再来吃青菜淡饭总觉得无味,更何况如今只是一碗清粥。看着同桌那怪模样,我不由地为自己还算英姿飒爽而暗暗庆幸。或许有人会说我以貌取人,有表无实。这一点我不否认,我并不反感丑陋,但是喜欢美丽。如果有人一定要说自己看见牛屎也是一样的赏心悦目,那我实在没什么话好说,只希望大家求同存异,不要强求我也对牛屎一见钟情。
一会儿后,那仙女又转过身来,递给我一张纸条,她见我没笔,又连忙把笔奉上,可见为人之细心周到。我受宠若惊,急急忙忙地打开纸条,上书:
小小孩同学:
能否写一下你的名字?
沈莉莉
那字清新脱俗,和人一样令人陶醉。可是那称呼却让人汗颜,都怪自己普通话不标准。我拿起笔想把自己的名字漂亮地写下来,以弥补普通话不标准所留下的不良印象。一时间只恨不能把中国几千年来的书法特色合为一体来写,可是拿着笔的手,却总在微微地颤抖,写一横斜了,划掉,写一竖弯了,再划掉。“萧海”两字写了几十遍,还没写好,而那纸条早已被我涂得像蜂窝一般面目创痍。无奈之下,我只好红着脸向其他同学要了一张纸,这回不敢再求完美,随意写下,也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写得还算顺畅。我把纸条递上去后,又拿出沈莉莉那张已被我涂得像蜂窝似的纸条研究了起来,希望能从她的几个字里找出另外的一些玄机,可惜字实在太少,我左读右读也读不出有异味,轻轻地念了遍她的名字。不想她却突然回过头来问道:“你叫我吗?”
我急忙摇手道:“没、没有,只是念念。”心里为她的敏感暗暗称奇。想起这三年高中,又将有美女相伴,所有的忧虑刹那间便已烟消云散。
所谓军训,就是喊着一二一,顶着太阳走几圈,再么就是站几个小时的军姿,对我来说这些不过是些小儿科游戏。小时候,我们最喜欢烈日当空的午休时分,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趁家人熟睡,偷偷地溜出去捕蝉,或者上山摘野杨梅。而让许多同学闻风丧胆的军训不过是从上午六点到十点,下午三点到五点。这段时间拿来晒件湿衣服也未必能够晒干。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同学,难以适应。第一天早上站军姿,不到半个时辰,就光荣地倒下了四个。可见当代青年体质之差甚矣!
军训时的夜自修,似乎是特意为我安排了,让我有了足够的时间和沈莉莉交流。那几天,还是没有课本,夜自修的主要内容就是跟着教官扯嗓子唱军歌。与其说是那些军歌气势恢弘,倒不如说是教官声势憾人。歌曲是唱出了摄人心魂的效果,但是这种效果纯粹是被吓出来的。练歌之余,闲来无事,我们就传纸条聊天,那些纸条一张张累积起来,估计当废纸卖也能卖不少钱,也幸亏不用付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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