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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我。”我走近一步,让她能够看的更加仔细一点。“你一个人在干什么呢?”
“我在弄面饼呢!这几天吃饭觉得没味道,所以想换换胃口。”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那个落地柜子上翻出了一大堆吃的。这似乎已经成一种习惯了,我每次来,她都是这样。“阿海,你今天放假了?这些是奶奶特意为你留的,过来吃!”奶奶说着就把一大把果冻塞了过来。说实在的,那一堆零食里面没有几样是我喜欢吃的。随着时代的变迁,年龄的增长,口味也发生了变化。可是奶奶不懂这些,她只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吃咸饼干和果冻。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番心意,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吃了点。
近二个月不见,奶奶似乎又苍老了许多。记忆中奶奶的那双手应该是饱满而有力的,而如今见到的却只是皮包骨头,那宽松的皮附在细小的骨头上形成了无数条的鸿沟,一根根青筋高高地凸起像那地图上的火车路。奶奶额上、脸上的皱纹也像东非大裂谷,条条深不可测。一头暗淡无华的白发,宣写着她那数不尽的沧桑。她走路也不像过去那般轻快自如了……这所有的改变使我不得不为岁月的飞逝感到震惊、战栗。岁月不饶人啊,记忆中那位体健的老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生的短暂真让人胆颤心惊,可我们在学校却又总是单板地飞度着,真怕突然回首发现自己已是百年身的时候,会找不到一丝回忆。有了奶奶这样年龄的人多数的时间都是沉浸在往事之中,对于未来他们已经不在指望什么。奶奶这一代人是不幸了,一生中经历了天翻地覆的世事变迁,可是最终也没有过上过几天好日子。在旧社会的时候国家动乱,内忧外患不断,奶奶也可谓是历经磨难,好不容易熬到了解放,结果又因为曾经的地主身份被拉去做了半辈子的牛马。改革开放以后,生活好转了,可是爷爷却过世了。一个观念传统而又年过花甲女人,就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给了儿孙,可是至今为止,家族里也没有出现过一个能让她骄傲的人。每次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茫然地想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年轻是我们最大的资本,可是这个资本能换了什么样的人生?对于这一点,我毫无把握。人人都歌唱青春少年是样样红,而我除了有几份友情能让我感到欣慰外,实在再也找不出有第二件称心的事,一味地只有胆怯和痛苦。有时候我害怕青春逝去太快,可时候,又想要是青春岁月里可以跳过这六年中学生涯那该多好,哪怕一下子突然长大了,我也不会为丢失的年华而哭泣。人生最不幸的事情,大概就上违心地活着。
在奶奶家除了倾听她对生活的抱怨外,我无事可做。坐了近两个小时,我找了一个脱身的理由,便从奶奶家出来了。奶奶自然也一再留我吃饭,见实在留不住才把那一堆零食包了,叫我带回去。我知道奶奶的脾气,不敢拒绝,只好收下。
出门不远,见有一群小孩正在游戏,于是招呼他们过来,把吃的全给分了。如此倒也赚了不少“哥哥”,“叔叔”的美称。
二十四
午饭时菜很丰盛,可我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点点。爸妈见我整日闷闷不乐,以为我病了,非要拉我去医疗站检查检查。我当然拒绝了这份好意。父母依然不肯罢休,一招不成又出一招,硬要我回床睡一觉。我还是同样地反对,但这次反对无效,见父亲阴沉了脸,我只好遵命。
坐在床边,整个人呆滞地像一块木头,两天休息才过了半天,若整个假期都这么无聊,我可真要生病了。进入高中以后,父母已经不允许我画画或者玩些其他的东西,他们说我玩物丧志。我没有争辩,也不想争辩,只能顺从他们,安心地看书、做作业,企图把自己活活闷死。我无聊地坐在床沿上无所事事,脑子里突然迸出了云芝的那句话来——无聊地想玩上吊。是啊,真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哪怕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正在郁闷之时,电话铃然响了起来,那急促的铃声使得我格外的兴奋。我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那一个迅猛差点把神经拉断。这个电话可真像是干漠中的一场暴雨,我飞快地跑去接电话,猜想着会是云芝还是张敏或莉儿。我家的电话是最近几个月才通的,因为知道我家号码的人很少,所以这个电话也不常响。
“喂!萧海在家吗?”果然是个女的声音,我激动不已。可仔细一听,这声音又不像她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我不由地又有些沮丧。
“我就是,你是——”
“我是曾诗美。”她抢在我问话前先回答了。
曾诗美?我好像和她没有多少来往呀?她怎么会知道我这家电话号码的?我暗暗思索着。
“萧海,你有空吗?我有些问题要请教你。”曾诗美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地说。
“向我请教问题?”我满脑子疑惑,她的成绩可是班里一流的,而我顶多不过一个三流人物。她向我请教问题,那不等于上山捕鱼?我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
“你什么问题向我请教?”
“关于作文的,我知道你作文写得很好,所以想请你帮我指点指点。”
又是老孙惹得麻烦,我听了作文两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时间倒流,能让我回到那节语文课上去揭露他的骗局。不过借此机会出去走走倒也不错,总比一个人寂寞地睡午觉舒服。如此想着我也就收起不耐烦的情绪,回答曾诗美道:“有空,在什么地方见面?”
“去海边吧!”她不假思索道。
“海边?”我总觉得有些怪,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好答应了。挂了电话,我便推了自行车往外冲,妈在后面追着问:“怎么不睡觉了?”可我早飞出了几十米。
一走上海坝,心情便舒畅了许多。十月中旬的阳光已经少了夏日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此刻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倒很有一种温馨感。温柔的海风不紧不慢,不大不小,刚好吹散愁绪。茫茫的海面上波浪一个接着一个朝着海坝涌来,浪涛轻轻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轻柔地声响。看着大海,我的心情又郁闷变地平静,又又平静变得波澜起伏,渐渐地,有了一种急欲表达些什么东西的冲动。
岁月飞逝,朝夕轮回
春去秋来,古今循环
光阴荏苒,英雄不在
碧海苍天,谁人舞台
静心弦,辽望波澜起伏
仰天啸,叹人世愁苦
试问苍穹,生来为何?
我也说不清楚这首乱七八糟的几句话算不算一首诗,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表达些什么,或者说,我只是想对着苍天和大海大喊几声。至于为什么想喊,为什么要喊,我自己也不知道。喊完以后只觉得心里稍稍畅快了一些。再一次回味自己喊出口的几个句子,倒不由得轻飘飘了起来,那感觉几乎一阵风就可以把我吹上天去。我从来没有写过什么诗,平常对什么狗屁诗集也是不感一点兴趣,可是今天我却出口成章,作了一首诗。我想那大概是多情而伟大的大海感染了我,是的,大海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了。一时间,我激动得只想跪下来拜大海为师。我天真狂妄而又无聊地想,如果在大海门下修炼几年,恐怕尼采见我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了。
“萧海,萧海。”一阵声音把我从自我陶醉中拖回了现实。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曾诗美来了。她穿着一件蓝白色连衣裙,裙脚刚好盖到脚面,在海风中那裙子飘得不亦乐乎,像一只被拴住的雄鹰,挣扎着似要脱离她的束缚远走高飞。她曾诗美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凉鞋和一双白色薄袜,胸前还抱着几本书,那装扮淑女味十足。可惜她没有莉儿的那一头乌发,若换成是莉儿,我倒真有可能被当场迷倒。
“Hi,你来了。”我轻描淡写,有气无力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嗯!”她小跑几步到了我跟前,一股香水味逆风而上直冲脑门,使得我喷嚏接连不断。我向来头痛那种怪味,以前每闻到便称之为硫化氢,然后迅速逃出那怪味的势力范围,可今天——有的受了。
“你怎么了,萧海,感冒了吗?”
“感冒?嗯!是有一点点。”我捂着鼻子说,心里觉得好笑,爸妈问我是否病了,她又问是否感冒了,难道我真的是一副病人相?
对作文这东西,我根本就是个门外汉。再说作文的精髓之处,若要心领神会往往需要自己仔细琢磨反复对比研究才能有所感悟,并非不是谁通过一朝一夕的指点就能说清道彻的。写作文靠的是长期的文学积累,和平常对于生活的仔细观察,这一些别人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当曾诗美一本正经地拿起她的作文本向我请教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自找难堪。我出来的时候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出来散散心。和同学探讨学习,这一个理由在父母面前充足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悬着地心倒慢慢放了下来。曾诗美在开始一段时间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就合上了书,转而谈起了她的境况。从说转入听,自然轻松了几百倍,我也就乐意地洗耳恭听了。
原来曾诗美的家就在邻村,她也是独生女,有个当老板的老爸和在镇政府工作的老妈。她家的生活在整个萧镇可谓首屈一指。
在她说到自己父母的时候,我才发现她不光喷了香水,还涂了口红,抹了胭脂,画了眉毛,更让人头大的是,她说话总喜欢盯着人看,那目光像是要把我捂在鼻子上的手撬开。从始至终我都是“噢、呀、嗯!”的应付,心里一直盘算着怎样脱身,过了好久总算想到了一个金蝉脱壳的妙计。
“萧海,你希望大海吗?”她深情地望着大海说。
“咳!咳!咳!美!咳咳……”
“你怎么了?萧海,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说。
“咳!咳!咳!咳!我——咳咳!我——风——咳!咳!风一吹,就忍不住——咳咳咳咳!忍不要咳嗽。”我弯下腰,一手捂着嘴一手捶着胸口,边咳边说,时不时还擦一把“眼泪”,恨不能把心肝肠肺也暂时拉出来装饰装饰。
“那怎么办?”曾诗美急得直踱脚。
“没——咳!咳!没事,回家吃点药就没事了。咳咳咳!咳咳!”
“那,那你快点回去吧!”
听了这句话,我自然心花怒放,本当一转身就销声匿迹,但若就这么走,难免会让她怀疑,我作假人情道:“咳!那你的问题怎么办?咳!咳!”我的脸上摆出一副极痛苦又极内疚的样子。我相信此刻的表情,哪怕上石头见了也会心软的。
“没关系,下次可以再找你,你快回去吧!”曾诗美不知所措地催我赶快回家。
“好吧!咳!咳!咳!”我转身欲走,但也不忘再弯下腰猛咳几声,擦几把“眼泪。”骑上自行车后,还是得咳两下,因为我知道她依然望着我。没想到刚才还问仰天长啸的我,现在居然狼狈成了这个样子。回想刚刚自己演的戏,不禁苦笑不已。苦笑之余,心里也泛起一层内疚感,内疚自己不该把曾诗美当猴子耍。这个人除了多喷了点香水外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好的。我突然又想起了张敏的一句话:“她说不定在打你的主意,”难道会是真的?我轻轻地问自己,心里开始发毛,我当然不希望那是真的,可根据发生的一切来看,我又实在找不出能否定的理由。我飞快地蹬着车,茫然地想着。回头向海坝望去,有个人影在飘渺地移动。
又得回家!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不回家又能上哪去呢?街上路上全是生疏的面孔,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天谈心的人。回家的日子,我怀疑我是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我是从外星来的一名世外人。要不然,我怎么会和身边的这么多人格格不入呢?
我的骑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下车推了起来。时间还早的很,我真不知道,回家能干些什么。看电视早从初二开始就已经被父亲禁止了,无论看什么内容都得不到允许;听音乐也不能幸免,按妈妈的话说:“听了流行歌曲,就不会读书了。”
快到家门口时,我停下来犹豫片刻,又转身上了车。回去面壁,还不如到街上瞎逛,即使漫无目的地骑骑自行车也不错,就当是锻炼身体吧!我风似的驰进马路,正巧有一辆拖拉机龙吟般的叫着随后而来,那拖拉机发出来的声音听了让人不由得担心它是不是会马上爆炸。一路上它一刻不停地冒着黑烟,把整条马路染成了墨色。在那黑烟的庇护之下,路人在白天也伸手不见五指。这车主也真够狂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横冲直撞地在马路上通行,一点也不把环保局和交警队放在眼里。为了不和那黑烟同流合污,我只能再加快速度,不让它赶上。
二十五
萧镇虽然不大,但萧镇街头却热闹非凡。大街两旁的发厅、舞厅、音像厅,大小店面都把音箱开得山响。一家家谁也不甘落后,把大地震地直发抖。高节奏的音乐传来,连路边的狗都开始了有节奏的缩腿伸胫。我漫无目的地推着自行车走在大街上,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感觉脚下的大地会在某个瞬间开裂。
我昏沉沉地走在并不拥挤的街上,突然眼前闪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很像是林平。然而未等我看清,那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没了踪影。我加快脚步向刚才那身影出没的地方奔去。那里有一个游戏厅。我停了车,看了看那半透明的玻璃门,欲步又止。游戏厅是学生的禁地,就像是少林寺的藏金阁,擅闯不得,一旦被学校老师捉住,那压下来的处罚可是排山倒海的。可是几个月的思念和好奇心也不甘服输。那身影什么不能明确确定是不是林平,可是我感觉应该是他。这小子最喜欢来这种地方。我在游戏机房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最后看看四周没有熟人才忐忑不安了闪了进去。我想我当时的动作肯定像做贼一样。
游戏厅里的学生多的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在违反校规方面自已算得上是独领风骚了,可是没想到此地藏龙卧虎,竟有这么多敢冒大不韪的无名英雄。看着游戏机旁这一排排的好汉,我不禁萧然起敬,自叹不如。在学校如此森严的约束之下,还会有这么多人光顾禁地,着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在人群中穿梭而行,一个个的找下去,总算找到了那个身影。那人的确是林平。我欣喜若狂地上前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萧海!”林平扭头看见了我。他条件反射似的丢开游戏机方向控制杆,高举双手和我响亮地对击了一下掌心。这个动作是我和他在篮球场上并肩作战打出完美配合时常用的。林平的成绩并不好,可是他的体育很不错。林平在学校算不上是个好学生,初中的时候就喜欢光顾这类禁地,可是因为他为人豪爽,而且乐于帮助弱小的同学,所以人缘一直都很好。我正是看中他的这一副侠义心肠,所以和他的交往非常密切。说句实在话,现在的人越来越现实,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一下对自己有没有益处,像林平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能见到了。我与他相别虽然不过几个月时间,可是很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故人相见,我和他都掩不住内心的喜悦,两个人抓着彼此的手都显得有些激动,可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平捂着我的背让我坐下,他好奇地问:“萧海,你怎么也会来这种地方?”
我苦笑一下把看到他又找他的事说了一遍,他才恍然醒悟道:“怪不得呢!像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我在他眼中居然还算得上是一个好学生?我有点受宠若惊地笑了笑,又忙着接上问了他的一些情况。林平的回答却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他也在萧市二中读书,而我们却从未见过面!不过也难怪,在学校里除了吃饭上厕睡觉,我基本上是呆在教室的,林平又是通学生,饭不在食堂吃,所以没见过面也不足为怪了。我们坐在游戏机前,一直叙说着彼此的境况。林平还是老样子,不把学校的条条律律,框框架架放在眼里,他总是说那些不过是束缚人思想的,足以麻木一个人的自主力。因为这种怪异的思想,他经常和他班主任闹矛盾。其实他肆无忌惮的个性,只要看到他经常在游戏厅里出入就可以感悟二三了。
光顾着叙旧,忘了时间和地点。游戏机房的老板过来不耐烦地敲了敲游戏机说:“你们玩不玩?不要空占着位子。”
被他一提醒,我们才回过神来,彼此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朝老板笑了笑。“我还有几个铜板,一起玩会吧?”林平对我说着,同时拿着铜板朝老板亮了亮又塞进了游戏机。老板看到铜板,脸色马上缓和了下来。
我羞涩地看着老板转身离去,半晌才接上道:“我不会玩啊!”
“没关系,很简单的,试试看!”不等我反应,林平就又塞进了一个铜板,自作主张地把我拖回了战火弥漫的三国时代。
游戏机里的关羽、张飞一点也没有书里写得那般威武,勇猛,倒颇像个小丑。林平的技术果然高超,凭一个铜板就差点把历史给改了。和林平一起玩游戏,我不但帮不了他的忙,反而成了累赘。我选的张飞,总觉得难以使唤,有时候竟然还莫名其妙地朝林平选的关羽砍上几刀。幸好这种伤害只是在游戏里面而不是在现实,不然我就要落个无情无义惨杀兄弟的阴险小人了。因为我拖着后腿,林平最终只落得和孔明一般,半途而废徒劳无获,没有完成统一大业。铜板用完后,我和林平起身离开了座位。我刚刚站起,马上又有一帮人抢着坐了下来。这些人大概也怀着一腔豪情壮志,报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概,想帮刘备寻回些许历史的遗憾。对于他们,我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责备,不想发表太多无谓的评论。
在推自行车前,我先做贼似的望了望四周,确定周遍没有熟悉的面孔,才暗自庆幸一番去开锁取了自行车。林平不像我这边战战兢兢,若无其事地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便悠然自得地在游戏厅门口踱起了方步。时间大概已经不早了,肚子已夸大其词地叫了两声。林平提醒我说是不是去吃点东西。我并不急着回家,便欣然地点了点头跟他上了街。
林平对这条街似乎很熟悉,一路上不停地向我介绍哪个店卖什么,哪个店正打折。最后他在一家半新的餐厅前停了下来。我跟他进了这家小餐馆。林平叫了两盆炒年糕。那老板反应神速,没过几分钟就端了上来。那年糕不但味道好,价格也公道,真正可称物美价廉,在这年头要找这样的店真是不容易。我不得不佩服林平的眼光,学习以外的事情他总是做地很出色。
三下五除二,一阵狼吞虎咽,两盆年糕已被我俩吃了个底朝天。我正欲付钱,林平已经把钱塞到了老板手上。老板收了钱但是还是没有忘记送上几张餐巾纸和两杯开水。有这么周全的服务,不享受白不享受,我和林平喝着开水,又开始了漫无边际的聊天。这两杯开水原先一口气就可以喝完,因为还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所以我和林平也并不急着离开这里,两个人像和烧酒似的慢慢品味着这两杯白开水。餐厅里的人越聚越多,小小餐厅早已座无虚席,可是进来的人还是源源不断。老板忙得不亦乐乎,也没记得来提醒我们空占着位置很久了。我和林平发觉自己耽误了别人做生意,正欲起身离座的时候,却发现死老刘也夹在进来的人群中。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在死老刘身边还有上次在办公室救过我的时髦女青年。我拉了拉林平的衣襟,指了指他们。林平不屑一顾地瞟了一眼说:“不就是老师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个是我班主任,教育学生喜欢用手,动不动就会让你的皮肉受点苦。”我指着死老刘对林平说道。
“他旁边的那个女的还是我班主任呢,不也是常在班里作威作福?可我不怕她。”林平拿着一根筷子指着那时髦女青年说,“这些老师都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你若怕他呀,他就会更嚣张,但你若和他斗上一斗,他下次就再也不敢找你的麻烦了”。
我回过头上下打量那时髦女青年。她红光满面,温柔可人,看上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想象不来她发威时是个什么模样。出于好奇,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没想到我这一看却让老刘也看见了我。老刘离开林平的班主任,一本正经地朝我们走来。我作贼一样,慌忙的回过头,不去看他,心里暗暗祈祷上帝保佑。
“萧海。”老刘还是叫了我。
我无奈地摆出一幅笑容,抬头叫了他一声刘老师。怎知老刘不但没有回敬个笑容,还格外严肃了起来。那严肃的表情几乎接近于警察同志审问犯人时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我出力不讨好,拿着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可是又不敢当场发作,一时间,尴尬地像是错把火油当水喝了。
“休息天,你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老刘厉声问道。
“吃饭啊!不可以吗?”林平毫不客气地替我回敬老刘。
“他是什么人,萧海!”死老刘指着林平气冲冲地问我。
“我是他朋友。”林平还是替我作了回答。
“林平,你是什么态度?”那时髦女郎突然从老刘身后闪出来,整个面孔冷若冰霜,与刚才判若两人。“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特级教师,应该受到尊重。”
“特级教师!”林平不屑地瞟了老刘一眼,但没有再说话。
“刘老师,林平也是我们二中的学生,同学一起吃点东西,应该没有违反校纪吧!”我站起来一脸委屈地分辨道。
本来老刘正得意着,被我这突然的一问,问得不些不知所措了。老刘对于我个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敢肯定他也不是有意来针对我。也许老刘刚刚在问我话之前,他也没有想过要把氛围搞得这么尴尬。或许,他过来只是想和我打声招呼,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为什么好好一句打招呼的话一到嘴边就成了训斥。面对我委屈的神情,老刘显得有些不自在。老刘显然也知道,这次斗嘴理亏的是他自己,萧市二中虽然有一本厚厚地学生守则,但是确实没有哪一条说和同学一起吃饭有违校规。老刘的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几次,可是没有说出一个字,那嘴巴像是塞死了的阴沟,吐不出一滴水来,过了半晌,老刘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谁说你们错了。”
“那你的脸色是摆给谁看的?”林平得理不饶人地追问道。
“你——”老刘的脸晴转多云,多云转阴,又阴转小雨,小雨转雪,四时天气聚于脸上,脸色像霓虹灯似的变幻不定。“我不也是为了你们好,不相让你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如果说刚刚老刘是因为羞愧而无言以对,那么此刻明显已经是惊慌失措后的胡言乱语。
“你是说我不三不四?”林平的眼光犹如一把长剑,似要刺透老刘的躯体,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柔和,仿佛绵绵情话。
老刘知道自己已经陷入被动,此刻只会多说多错,于是也不想再说什么,转身便想离开人群。
二十六
“刘老师,你的东西掉了。”林平背靠着椅子坐着,用刚刚那种情话似的语气继续说道。
“什么?”老刘在原地转着圈寻找林平所谓的掉了的东西。
“礼貌。”周围的人像捡了屁似的哄堂大笑。“作为老师应该知道什么叫道歉!”林平丝毫没有因为他是老师就打算善罢甘休的意思。
“你——”老刘气得青筋凸起,两只眼睛瞪得比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还大。老刘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后原形毕露,习惯性地抡起右手就想给林平一个巴掌。林平伸手去挡,却迟迟不见那手下来。再看老刘,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在不停地翻涌跳动。大家回过神来以后,才明白,原来是餐厅老板在后面抓住了老刘的手。
“请尊重我的顾客,先生。”老板和气地说完这句话就放开了老刘的手。
老刘转过身苦笑着对餐厅老板说:“我是老师,也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才——。”老刘说着手却背到身后使劲地揉了起来。我和林平看着偷笑不绝。
“我的餐厅里没有汽车来往,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会安然无事。”老板依然微笑着说。
“我是说在校外用餐不安全。”老刘急得满头大汗,平时说惯的话现在乱说,我倒替他担心起来了。
老板听后突然收敛了笑容,举起一只手来,把老刘吓退了半步,可老板只是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证书,他缓和地说:“请你也尊重我们小餐厅,老师。”
老刘又羞又急又气,恨不能像土行僧一样钻地而逃。他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我和林平一眼,甩袖而去。只是餐厅里看的人实在太多,挤在一起埋没了道路,使老刘无法摆出凯旋而归的潇洒状。林平的班主任像老刘的贴身丫头,一路小跑着跟在老刘后面,一只长带手提包在身后左右摇晃,好像一条尾巴。
我和林平早已笑出了声。老板也朝我们笑了笑。天已经黑了七、八成,我们不好意思再空占着餐厅的位子。没等老刘走远,我和林平也相继出了餐厅。
出了这一通闷气,心情格外舒畅,那感受仿佛艳阳天站在长城望春妆素裹的茫茫大地。我捂着肚子对林平说:“你刚才那句‘刘老师,你的东西掉了。’可真损。”
“你记不记得他刚才那样子,可真是笑死人了。哈……”林平笑弯了腰。
“那老板,手劲可真大,把老刘的手都捏出青痕了。”
“是啊——”林平爽朗地笑着,可是嘴巴开了一半,却突然停住了,两张嘴唇像撤了电的念电器的铂片,慢慢地合了起来。他的目光停在前方,一动也不动。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老刘和林平的班主任正在那个角落里。
死老刘死死地抓着林平班主任的手提包,像在解释又像在哀求,但毫无疑问是在挽留。林平想上前去,我拉住了他说:“老刘正在出丑,别再正面刺激他了,我们去那边吧!”我指了指离老刘他们不远的一家小夜市,林平明白我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天又黑了几分,我们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老刘没有丝毫察觉。在那里我们能看清这两个老师的一举一动,只是听不到声音。
林平的班主任一再地拖着手提包,一幅极不耐烦的样子。老刘则表现得相当痛苦,一再地指着自己的心窝,大概是在发誓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他们是不是在闹分手啊?”我轻声地问林平。
“十有八九吧!”林平依然认真地观察着,像便衣警察在跟踪监视犯罪嫌疑人。
这两个老师指手画脚一阵,又拉拉扯扯一阵,僵持了好久,最后林平的班主任愤怒地对着老刘吼了起来,把老刘骂成了一根木桩,站在原地一动也不会动。紧接着,林平班主任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迈开大步,迅速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你那班主任好利害哦!发起威来真像只母老虎,”我打趣道。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林平说着转过身坐在了地上。“女人长大了就是四分之一个孙悟空”。
“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地问。
“你没听说过吗?孙悟空是72变,所以就是四分之一个孙悟空。”我会意地笑了笑,继续听他说:“平时温柔的像小猫,一旦发起威来,那就能在三秒钟内变成一只老虎,你想逃都来不及,真正是神鬼莫测,我们班的同学可没少受她的折磨。”
“林平,你看老刘还站在那里呢!像是被点|穴了。”
“没想到他不但丢了威严,连女朋友都没了。今天他可真是太倒霉了。”林平说着又偷偷地笑了起来,一会儿后又说:“萧海,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反问。
“他被我们搞得这么惨,到学校后会不报复你吗?你可有得受了。”
“管他呢!要头有一颗,要命有一条,他还真能吃了我不成。”
说完,我和林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说笑着走出了夜市。林平想带我到别处去玩玩。我拒绝了他的好意,这么晚没有回家,父母恐怕已经在家里着急了。林平见我实在不想去,也就不再勉强,送了我一程后他也回自己的家去了。
骑车飞驰在路上,我的心里格外舒坦,想起老刘今日的窘样,自豪感就漫布了全身,没想到这只不可一世的大灰狼也会栽在我和林平的手里。然而冷静下来后我又觉得他挺可怜。我还上认定他刚开始朝我走来的时候时候,并没有什么恶意,而最终却平白无故沾了一身瘙,不过再说回来,还是老刘咎由自取,谁叫他动不动就摆出一幅不可一世,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钱似的嘴脸。
在学生面前扮凶相,这大概也是教师的一种职业病。他们始终认为给学生留一份笑容,就会少一份威严。孰不知我们学生都期盼着老师能对我们笑颜相待,那种能冻死人的冷冰冰面孔和热情澎湃的年轻的我们是那么地格格不入。年青人都不喜欢古板和呆滞,这是谁都知道的,可是偏偏就有老师理解不了这些年青人的心思。我不知道是现在的年青人变得古怪了,还是这些老师忘记了自己年青时的心境。所幸在现在的教育制度之下,愿意和学生抵足长谈甚至愿意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越来越多了。对于这一点,作为学生我们是那么迫不及待而又一厢情愿地希冀着。然而也不的不承认,当今多数的老师还是视一笑为千金,少有白送的时候。
到家,父母已经吃过饭,收拾了碗筷。父亲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了同学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你也这么大了,多长点心眼,学习忙,可不要分心啊!下午有个女孩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爸说着点起了烟,我发现他现在抽的烟比过去多了很多。至于那个女孩我不猜也知道,一定是曾诗美。“你还是个学生,应该以学业为重,知道吗?”
“嗯!我知道。”我不轻不重地应合了父亲一句,实际上是打断了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这个时候他肯定是又要搬出他的陈年古史来教导我了。“爸小时候成绩很好,但因出身不好,受尽其他同学的欺负,有学没办法安心上,最后被迫退学,跟着你爷爷干起了农活。”这一段话他不知已讲过几遍了,我都能倒背如流了。爸见我没有要听他讲话的意思,也就知趣地收起了他的话匣子,这是一个劲地抽起了烟。浓浓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庄严凝重,仿佛历经沧桑的山岩巨石。
星期天,总算没有再接到曾诗美的电话。可是回味昨日发生的事情,我倒不再像昨天那般轻松了。尽管我先前在林平面前把胸口拍得像打雷,可老刘毕竟是我的班主任,抓着我的七寸,他要我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他在高三那张档案上轻描淡写地注上一笔,我就有可能变成一条蛇——一辈子就得靠爬行生存了。
二十七
星期天,吃过午饭,我就收拾东西回学校了。早上张敏来了一个电话,她让我早点返校,说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我问她有什么事,她神神秘秘地不肯说。
学校里静静地,一个人也找不到,整个校园寂静地死气沉沉,走在林荫道上犹如进了阿修罗界。寝室的门锁着,我在门外站了半天束手无策。学校规定每个寝室只许有两把钥匙,寝室长一把,死老刘一把,其他人不允许配备。寝室长还没有来,死老刘那儿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拿的。我在寝室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想把门踢开,可是抬起腿最后还是无奈地放了下来。在学校总还是收敛一点好。不如先去看看张敏回来了没有。我很少涉足女生寝室,尤其是在关闭了学校浴室以后。此刻,女生寝室里基本不会有人,即使有女生在,也不至于一到学校就在洗澡。我这么想着,就朝张敏寝室走去了。
张敏寝室的门半开着。我想进去,可走到门边却犹豫了起来。进入这一个男生禁地,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自然,虽说身正不怕影歪,可是——学校里有的是有理说不清的事。我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进去。“张敏!”我想还是把张敏叫出来聊比较安全。
张敏果然在寝室里,她听出了我的声音,在里面叫了一声大哥便奔了出来。张敏脚上拖着一双拖鞋,两只鞋子显然是穿反了,她别扭地走到我身边,说道:“大哥,你总算来了。来,快进来坐。”她热情地招呼我进屋,而没有依然站在门口没有移动一步。张敏见我有点拘束,先是纳闷,而后明白了究竟为何。她突然夸张地大笑了起来,“大哥,你向来以豪放大胆自称,今天怎么连女寝室的门都不敢进了。里面没人。进来吧。”张敏大开了门让我看个清楚,
我有些无地自容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胆小了。大概是平时男女有别之类的话听得太多了,才有今日的谈女色变。一个七尺男子汉会让这么一条无形的雷池难住,也真是丢人到家了。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装作无所谓地转移话题,说:“我们寝室门还没开,这东西先放你这里。”
“没问题。”张敏利索地接过我的背包,把她放在一个空着的床铺上。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唉!别提了,我以为早点到校可以多玩一会儿,所以上午就来了,谁知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幸好我有寝室钥匙,不至于无家可归。”张敏得意地笑了笑又说,“上午出去瞎转了一圈,什么意思也没有,一个人无聊至极,所以给你和莉儿打了电话,叫你们早点来。”
“哦!原来你是叫我来陪你解闷啊?”我故作生气地说。
“是啊!”张敏骄傲地晃了晃脑袋,一会儿后又看手表道,“莉儿大概也快到了。”
“莉儿?”
“是啊!”张敏狡黠地看着我说,“大哥,这两天莉儿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没有啊!”我从她床上拿过一本杂志乱翻了起来。
“怎么会呢?”张敏纳闷地皱了皱眉,“莉儿她——哎!大哥,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把目光随同张敏一同向门口移去,发现真的是莉儿回来了。莉儿大包小包提了好几只,像是出国刚回来。她洁白的脸上泛着红晕,汗珠把她的几缕长发粘在了额头。两天不见,她倒是精神了很多。
“张敏,快来帮帮我。”她在门边连拖带拉地扯着她的那几个包,向里边求助。
“我来吧!”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她提了两只大的。
“萧海,你也在?”莉儿空了双手,脚也顿时活跃了起来,一飘忽就从我面前擦了过去。
呆在寝室里无聊透顶,我们走出校门,来到了野外。田间的小道很窄,窄得无法并肩容下三人,张敏和莉儿并肩走着。我只好一个人走在前面。田野上的空气是令人陶醉的,遥望绿幽幽地大地和蔚蓝的天空,不由得让人心旷神怡了起来,很想放开嗓门高歌几声,可是,走了好长一段路,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似乎谁都不愿做打破宁静的罪魁祸首。我尽量放慢自己的走路速度,一路上几乎是学着日本女人在走碎步,可是张敏和莉儿还是说我像是赶集。
在这个处处讲究效率的时代,对于某些人来说,要做到效率低下倒反而成了难事。我一个人走在前面,无所事事,脑子里不由地浮想联翩,从走路的习惯又联想到了自己其他众多好好坏坏的生活习惯。在良莠不齐的现代文明中我不知道哪些是真文明,哪些是假文明。对于这一些,我本也不想去理会,我只想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来生活。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算得上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可是在很多事实面前,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在世俗的熏陶之下,我还是没能逃脱生活的枷锁。社会和时代所具有的特色,早已经把我们的思想和行为潜移默化。每个上了年纪的人都说我们这一代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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