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回忆录 第 18 部分阅读

文 / tannerd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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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放映的是《席卷大西南》,当电影中冲锋号响起,看着在炮火硝烟中冲杀的战士,我真想为他们大叫一声冤。难道他们拼死拼活就是为了得到今天这样的评论?我的喉咙底下像塞着一根鱼刺,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吐不出来。手背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我缓缓地举起手舔了舔,那味道是威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切还是和往常一样。矮胖子在做操时,大讲爱国,说:“作为一个学生,遵守校纪校规就是爱国,读好书、考好成绩就是爱国……”说到爱过,我不禁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批评大会,那会儿正在举行女足世界杯。有二十几个同学趁自修课逃出学校去看中国女足对挪威队的比赛,比赛看到一半的时候,矮胖子等老师从天而降,把这些人一网打进。之后,这些逃出学校的同学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而批评的理由就是说他们不爱国。想到这一系列的东西,我突然觉得有些冷。最近这几天,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应该是冬天快到了!

    今天的报纸,记载了昨天我们秋游的事,上书:(本报讯)昨日一千多名青年自发聚集在烈士墓前奉献花圈,市委领导亲赴现场为青年朋友们讲叙了烈士的英雄事迹,并举行了庄严的升国旗仪式。……秋高气爽,和风习习,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显示着我市精神文明建设取得的重大成绩……。

    李斌看完那篇报道后二话没说就把那张报纸撕了个粉碎。本以为这场闹剧闹到这里也该结束了,所以从李斌撕毁报纸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准备好继续面对枯燥的校园生活。秋游以失望告终,整个学校经过一个星期的热闹再一次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平淡。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李斌撕毁报纸的那个夜自修,死老刘突然走到李斌面前责问他为什么要把报纸撕掉!

    撕了一张破报纸有什么大不了的?死老刘怎么会知道?是谁这么多嘴?这一连串的问题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我暗暗地为李斌捏了一把汗。看老刘那气势汹汹的眼神,我知道他对这件事很看重,绝不可能责问李斌几句就会善罢甘休的。

    李斌被老刘突如其来地责问吓慌了神,良久不敢回答老刘的话。李斌本不是胆大的人。和他交往两年多,我知道他虽然很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因为从小当惯了乖孩子,对于师长他还是心存敬畏,不敢冒犯的。我以为李斌会这样一直低着头接受老刘的数落,一直到老刘气消。然而这一次我又错了,李斌并没有像我想象的这样悲凄,他站起来和老刘说道:“瞎说乱添的,这算什么报纸?”

    经管这声音充满战栗,但这的确是李斌的声音。我看着身旁的这一个人目瞪口呆。不得不承认,李斌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改变很大,他已经不是我刚认识时的那个李斌了。相比之下,今天的他显得更加成熟,也变得更加勇敢了。

    死老刘刚开始或许在想李斌应该会狡辩说没有撕过,所以在李斌一声不啃的时候,死老刘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姿态。我想他是早就在心中罗列好了人证物证,以便让李斌心服口服地承认错误。老刘万没想到的是李斌竟然老实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他不但没有否认自己的行经,还理直气壮地站起来和自己评理。老刘被李斌这出乎意料的这一句反问,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恼羞成怒的他,眼睛瞪得有灯泡一般大,那眼球几乎要炸裂。老刘此刻的脸色就像喜玛拉雅山上的雪,既冷又白。“它乱编管你什么事?你要知道你撕得是班级的报纸,破坏公物是违反校纪校规的,是——”他大概想说不爱国的表现,但总算有自知之明,没说下去。

    李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以为然地把头侧向了窗外。老刘见他没有悔改之意,怒道:“到我办公室来。”然后转身离去,李斌无奈地起身跟上。

    我扫视了一遍教室,所有的同学都同情地目送着李斌,只有刘磊低着头认真地做着作业。我的血液不由地涌向脑门,我的知觉告诉我,这个搬弄口舌的人肯定就是刘磊。我真想冲过去揍他一顿。但是我很快又把这怒火压了下去。

    一节课后李斌回来了。他的神情沮丧犹如一条丧家之犬。我急切地询问。他挺平静地苦笑道:“没什么。”然而在他拐弯的一瞬,我分明地看到在他脸和脖子的交接处有鲜红的指印。我无语,一切如我所料。下课时刘磊还是若无其实地来和我说笑。我真想把他痛骂一顿,可是我还是忍住了。他是老刘的侄子,我哪里得罪得起啊!李斌对刘磊的态度更是冷淡了,虽然嘴上没说出来,但我感觉得到。

    七十八

    以后的几天,李斌总是闷闷不乐,上课时目光呆滞,犹如一座石雕,平时话少得让人恐慌。我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又不好意思去问,只好暗地里替他担心。

    大概是一星期后,那天正是体育课。体育老师给我们做一千米长跑测试。测试前李斌和我一起坐在跑道旁边看着操场发呆,我们俩谁也没有要动一动的欲望。李斌还是苦着脸,我知道他有话想说,便也静静地陪他坐着。

    “萧海,我不想读书了。”李斌望着操场,平静地说。我很是吃惊,仿佛在深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听到了哭声。“我已经想了很久,如果再读下去,我真怕自己会疯了。”李斌低下头,把十指深深地插进了发间。

    “你和张敏说过了吗?”我轻轻地问,我真的很不希望他走,如果他也走了,那我身边就一个人也没了。

    “她说她也早不想读了,不过她自己倒是被我劝服了。”李斌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昨天给家里打去了一个电话,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母。老爸老妈虽然有些吃惊,在电话里劝导了我半天,但是总算还是答应了让我退学。”

    “可是已经高三了。”我失望地尽最后一点挽留的义务,尽管希望渺茫,或者根本就没有希望,但我还是竭力地想试一试。

    “高三又怎样,高考还有八个月,说短很短,但要说长它也很长。这八个月的生活中,是苦是甜,暂不去讲,仅说那巅倒的是非黑白——”李斌语噎了,一会儿后才接上说,“我怕我的灵魂还没渡过高考这一关就已被磨灭了。”

    我绝望得无言以对。我能说什么,如果没有父母的逼迫,我自己恐怕早他一年半就已经离开了学校。

    体育老师的哨子响了,李斌先我一步朝起跑线走去。也许这次是他最后一次参加长跑测试了!测试的时候,李斌跑得格外快,从一开始起就冲刺似的跑,一向体育成绩并不好的他却跑了个第一。体育老师很震惊,想找他谈谈,可他早已没了踪影。

    晚饭后,走进教室,我发现李斌桌上的书已不翼而飞。我茫然地打开他的课桌,里面也已书去桌空,只有一封信,写着“萧海收。”我一把抓起,飞快地朝寝室奔去,同学们说他半时辰前已经走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绝望得走在操场上,落日余辉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似乎是在有意告诉我:“你已成了孤家寡人,你已成了冬日梧桐。”我缓缓地拆开李斌的信,上书:

    萧海:

    原谅我不辞而别,本是想等你来了再走的,可再一想又觉得何必多此一举,反正要走,何必再留下一份悲怆的回忆。

    自从高一认识你,我就把你当成了知已,当然现在还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学到了很多,你的坚强、乐观,你的沉着、勇敢,无一不震撼着我。回忆高一时的那一幕幕往事,如今还历历在目。认识你还有张敏、莉儿,以及林平,我感到很庆幸。生长在城市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甚至听过这么多有趣的事,更没有玩过。可是认识你们以后,我的生活就丰富了很多。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我总是觉得很开心。那个时候的我几乎一天到晚都在笑。

    历经这两年的高中生涯,我觉得自己成熟了很多。再不是过去那个毫无主见,只知道听话的好孩子了。没有思想,是作为人的一大悲哀。我正是不愿意这种悲哀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才选择了离开学校。在学校我丝毫看不到未来,每天只是重复地做着类似的试题。说什么德智体全面发展,他妈的全都是放屁。学校里有太多我不愿意看的事实。我真不明白,这个高考制度,这个教育方针明明已经破旧不堪了,为什么我们还要一往情深地去苦苦追逐。我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再也不愿意在学校里多呆一刻。早熟似乎注定要上演悲剧。因为学校根本容不下有思想的人,是苏格拉底就必须死,这似乎是千古不变的规律。说到此,我不由的心痛万分。

    张敏是个好女孩,你应该为有这样一个妹妹感到高兴。高二开学那天,张敏痛哭着告诉我说你不配当她大哥。我苦苦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张敏只是哭没有回答我一句话。后来我问了林平才知道原因。萧海,我和林平一样相信你是有苦衷的,每个人都会有难言之隐,所以后来我也没有问过你。但是今天我还是想劝劝你,是不是应该回头去道个歉,其实张敏是很看重你这大哥的。还有莉儿,她是个难得的好姑娘。高一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两个很合适在一起。而且我能感觉到,你们彼此之间也是喜欢对方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

    算了,不说这些。萧海,我得承认,在你面前,我一直存在一种自卑的心理。你的玩世不恭,你的孤傲不逊,你的风趣幽默,你的大义凛然,还有你那善恶分明疾恶如仇的正义感,这一些东西无论我怎么学习,都模仿不来。尽管你在高二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总是沉默寡言,可是你身上的那一股气质始终没有变。我知道今天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你。至于你为什么要伪装自己,我还是那句话——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最后一件事,我想说的是刘磊。他告状的事想必你也知道,我不愿多提。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会在你面前说别人坏话,也就会在别人面前说你坏话,这种人少接触为善。

    好了,我该动身了,但愿我们有缘还会相见,也但愿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李斌

    看完信,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悲伤。李斌说我坚强乐观沉着勇敢,可是今天的我哪还能在自己身上找到这些优点,我看到的只是一个麻木的懦夫。

    回到教室后,我还是魂不守舍地想着李斌及他的信。刘磊突然抱头鼠窜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萧海,我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这句话他不知道已经说过几千遍了。我心里烦得很,没有丝毫的兴致去理会他。刘磊见我不啃声,以为我不相信,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补充道:“是真的。”

    七十九

    这个时候,我只想好好地静一静。我不耐烦地甩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正欲发作,却发现他额头上有一个紫青的包。我压住胸中的怒气,指着他的头问:“你的头怎么了。”我企图岔开他的话题,每次听他说女人长女人短,我就感到特别的郁闷。

    “哦,没什么,刚才不小心在电线杆上撞了一下。”刘磊以为我关心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感激的口吻。我暗暗苦笑,不幸的男人总是看着漂亮的女孩撞电线杆,幸运的男人则是看着电线杆撞漂亮的女孩。

    刘磊又开始说那个漂亮女孩,我继续有意岔开他的话题。这样反复几次后,刘磊终于不愿再和我浪费口舌了。他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地写起了什么。

    李斌走后,我总觉得身边空空荡荡。埋没以久的记忆则趁虚而入,仿佛下雨天的破屋,水滴从每一个缝隙里滴达地落下来,很快就湿透了整个地面。我不堪重负,茫然地不知该何去何从。刘磊还是每天和我提那个美女,但说来说去就是同样的几句话。我不厌其烦,恨不得拿了针线把他的嘴巴缝起来。一日他又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告诉我他已经调察出了她是文课班的。这不是废话,理课班的女孩早就被他赶尽杀绝了,哪还有美女。说实在的像他连没眼睛的英语老师都要打主意的人,眼光是值得怀疑的。他说的话好比现在的广告,说的真像回事,事实上一无是处,见了一只猫能把它吹得比老虎还凶,见了一个老太太却能把他描绘得比小姑娘还活泼可爱。这一套功夫我是领教多了,说不定那个美女也是被他添油加醋美化起来的。无论刘磊在我耳边怎么夸耀那个美女,我都是置若罔闻。刘磊见我始终无动于衷,又不愿意给他出谋划策,不由得心急了起来,他跑回课桌拿了一封情书给我看,叫我帮他指点指点。我极不情愿拿起一看,全是英文,不由地更是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我连忙松手道:“看不懂。”刘磊急得直抓头皮,仿佛拜堂时没了新娘,几欲自杀。

    每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听着刘磊的痴言梦话,时间健步如飞,转眼又引来了寒假。这是高中生涯中最后一个可以利用的假期,补课自然再所难免。补课一直补到大年三十才结束。这一个假期我倒是希望学校能够不放假,回到家里无非是聆听父母不绝与耳的埋怨和奶奶春雷般连绵不断的哀叹。在学校虽然枯燥,但是可以用一大堆作业来麻醉自己。我越来越害怕心灵平静下来后的那一种空虚。往事总像一只猫暗暗地躲在墙脚,当我无事可做时,它就会窜出来吞没我。为了能够继续这种平静的生活,我只能把自己逼得像杂技员手中的布帕,让自己不停地转动,转动,如果一旦停止转动,那么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了。

    父母的关系已到了白热化程度,过去我是千方百计地撮合,希望他们能合好如初,但如今这个努力似乎已经是徒劳了。对于父母的关系,我已经不再抱太大的希望。此刻,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聆听他们的叙苦,让他们发泄一下胸中的闷气,以求这个家能够多维持一段时间。我想他们至少应该坚持到我高考。至于为什么要高考,这一个目的我已经很迷茫。即使我顺利通过高考那又怎么样?按照现在家里的情况,我是根本不可能去读大学的。我并不在乎这十几年的寒窗生涯就这么付之东水,半途而废,我只是很想体念一下大学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在高一时,曾经听我们敬仰的那个餐厅老板说过,大学里没有这么多的考试和作业,每个同学可以在那块天地里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充分展现自己的爱好特长。我并不奢望能在大学里过怎样奢华的生活,却很向往能够有这样的经历。餐厅老板还说过,没有经历过大学生涯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小的时候,我立志要当一名企业家,其实这个理想至今还是没有改变。我知道按照目前自己的情况,要想实现这个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要想事业有成,掌握必要的知识和能力是必不可少的。我相信大学里应该有很多我所需要的东西。只可惜,这个愿望今天看来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不去说我面前横着的一根血腥的独木桥,即使是跨过了这一根独木桥,恐怕也无济于事。

    今年的除夕夜家里很冷清,没有欢声没有笑语没有烟花,也没有爆竹,而外面则是火树银花,应接不暇。我想早点睡觉,但又不敢睡,害怕躺下却又睡不着,到时候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那就麻烦了。我只身一人来到村外的田野上散步。马路从脚下一直连伸,最终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中。思绪弥漫,我突然想起梵高的《路》,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惆怅。为什么一条路走着走着就会消失了呢?不是说路没有尽头?我惶惑惶恐!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但为什么会有半条路?是所有的人走到这里时都死了?还是所有的人都望而却步,退缩回去了?究竟哪个答案才算正确,我不得而知,但我可以肯定,这条路的前面一定杀机四伏。我抬起头仰望天空,企图结束这似乎无聊的思索。今夜是新世纪的第一个除夕,星月似乎也特别新鲜,仿佛美少女的明眸,洁白的光辉把大地映得像泼了牛奶。在我身后传来的是烟花不绝于耳的“啪,啪”声,那声音犹如老刘在打人耳光。而每一个耳光又似乎打在我的脸上。

    我真想抛下一切,一无反顾地走这条属于自己的路,可是我能走下去吗?

    八十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学后,死老刘把刘磊调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我虽然有着一千个不愿意,但也只能噎语装欢。第一个夜自修,刘磊跟我旧事重提,再一次把那个美女大肆夸耀了一番,说她过完一个寒假又漂亮了许多。按照他的话意去理解,似乎变漂亮,就像开荷花,能在一夜之间花开满地。近十天的寒假过去他居然还没有忘掉那个美女,这倒算得上是个奇迹了。之前,很少有哪个女孩的完美形象能在他眼里保留一个星期以上,这次居然破了纪录。看来那个美女还真不是冒牌的。

    第二天早自修,刘磊又急匆匆地跑进教室,告诉我说:“萧海,我已经把那封信给她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刘磊说得语无伦次。不过送一封信,我感觉他比杀了人还紧张。

    “哪封信?”我不屑一顾地问。

    “就是用英文写的那封啊!”刘磊吃惊于我的健忘。我恍然大悟,但愿那个美女不是像我一样的爱国人士,不然她看一封情书不是还得请翻译?

    刘磊像发了疯似的一个劲问我,女孩子看了情书会有什么反应?我苦笑不答。一个学期下来,我已经没有丝毫的兴致和他说话。有时候勉为其难应他几句,他就以为和我找到了共同语言,于是几千几万倍的报答你,即使之后你一声不啃,他也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那个时候,你再后悔不该和他说话,恐怕就为时已晚了。

    接下来的几天,刘磊一门心思地等着回信。他深怕那个美女来给他送回信的时候找不到他,于是整天呆在教室里,除了上厕所,他几乎很少离开教室。连日来,刘磊要么魂不守舍地发呆,要么焦躁地东张西望,就像一个精神病人似的情绪波动不定,一天到晚喜怒无常。对于信件刘磊变得越来越敏感,看人手上拿着一封信,他就一定要扑过去看看似否是自己的。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老是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语。刘磊会变成这个样子,着实出乎了我的意料。哪个美女这么有魅力,能把自称情场无敌的刘磊迷得如此神魂颠倒?这几日来,我倒对那个美女有了一点兴致,很想见见这个被刘磊吹得天花乱坠的女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星期过去了,刘磊送去的那信还是音讯全无。刘磊有些等不急了,干脆又寄去一封,不过还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接二连三的失败,致使刘磊终日哀叹不绝。这几日的他则像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叹尽了人生悲伦,世态炎凉。

    上个学期刘磊的成绩还可以,位居中上,但这学期就明显跟不上了。每一节数学课刘磊都像白痴一样,一问三不知。要命的是,刘磊这个人还特好强,凡事不愿服输,老是喜欢逞强。每次回答问题的时候,他总是抢着回答,而答案和问题又风马牛不相及,这倒是把教室气氛搞活了不少。刘磊成绩下降倒不是因为受感情捆扰所致,主要原因在于其学习没有用心。表面上看来,刘磊学习很认真,他看书的样子能让人联想到佛教徒对佛主的忠贞,那种对知识如饥似渴的眼神就像小猫看到了鱼儿,而事实上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有好几回,我在观察刘磊的时候发现,他看着书的眼睛是标准的目不转睛。刘磊的参考书买了一大堆,搞得自己课桌里都放不下,桌面上堆得像山一样还不算,硬把我的半个桌面也给霸占了。然而这一堆课外书里面,刘磊真正用过的并没有基本。这最后一个学期,刘磊的成绩就仿佛胖子下山——一滚到底。学期初的几次考试,刘磊考得不甚理想。死老刘以为是刘磊失手,没太在意,但后来每次测试,刘磊都是退步,直到退得不能再退了才算止住。这个时候,老刘不勉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个学期我们整个年级迎来了一个乔迁之喜,告别了那历史悠久的小平房,住进了宽畅的新教室。这个教室不但光线充足,音乐也丰富。大楼的后面就是学校的围墙,而围墙的外面有一个村祠堂。学校坐落的这个村子有着好几千人,天气一冷,隔三差五就会有人过世。每每死人的时候,这个祠堂就格外热闹。在中国的很多地方都有这样一个风俗:某个人走完了人生的旅程,其亲人在为其送行时一定要想办法让他走得风风光光。萧镇这一个坐落在中国东海岸上,几乎不为人知的普通乡镇,自然也不能免俗。每一次死人,这一个祠堂就鼓乐噪天,歌声不断。这里面上演的说学逗唱比《综艺大观》还精彩,虽然多数是哀乐,但也不乏名曲,例如《二泉映月》、《梁祝》。那帮主人请来唱戏的人似乎也很了解我们这一批年轻人,经常越剧唱着唱着会突然迸出一句“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或“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这一类流行歌曲来。每次,我坐在教室里聆听这些歌声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为那些在棺材旁哭得死去活来的孝子贤妇感到担忧。不知道他们听到这类啼笑皆非的歌时会不会突然破涕为笑,哭不出声来。要是有一个人被这歌声逗笑,突然在棺材旁边放声大笑,那可就臭大了。无论好听于否,对我们这些一年难得听一首歌的中学生来说,这乐声也算得上是久旱逢甘霖了。一个快冻死的人,哪会管它是皮衣,还是破棉袄。反正我是不会去计较这乐声是哀乐还是乐乐,有的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可是话说回来,这种享受也是有负作用的。哀乐这东西一听多,人也会变得特别容易伤感,这和生活在水乡的女孩总是特别水灵是一个道理。正因为如此,自从搬了教室之后,教室里很多人总是哀声叹气。每每哀乐响起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笔,像被招了魂似的发呆。有好几次,有些同学没完成作业,就以听哀乐无心作业为借口。死老刘难辩真假,但是这类借口听得多了,也就信以为真了,最后死老刘把刘磊成绩下降的原因也归罪于那祠堂了,整天对那祠堂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半夜里起来趁着人不知鬼不觉偷偷地跑去把它给炸掉。

    刘磊写去的第二封情书依然以失败而告终。这两封信,刘磊等了近一个月还是没有等到只言片语的回信。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气馁。鉴前两次之经验,考当今之得失,刘磊说失败全是因为英文不够好所致,必须调整战略方针,加强攻势。说完这句话,刘磊意味深长地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我知道他肯定又有事求我,连忙起身准备上厕所。刘磊慌张地拉住我的手臂向我拍马屁说:“萧海,我知道你文采不错,能不能帮我写几句。”

    我说不行。刘磊再三哀求。我只能以再说为借口,搪塞了过去。最近被刘磊这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传染,心里总是感到很毛躁。莉儿的影子时常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我眼前。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又发觉身边的座位上坐着的已经不是李斌。那些凄凉的哀乐,让人备感孤独。之前,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习惯用作业来麻醉自己,可是最近这种方法的效果越来越差。这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一个月不到,我觉得自己憔悴了好多。

    八十一

    春初的天气倒是颇懂人意,阴阴沉沉仿佛失恋人的心情。连续几星期不见太阳,气温低得能让人心都结冰。我突然想起萧镇好像有好几年没下雪了,想小时候,上学踏着沙沙作响的白雪,打雪仗,堆雪人,整日无忧无虑,玩得是多么开心自在,但如今——我不由地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空。我不明白这么冷的天怎么会不下雪,难道雪也兼人间肮脏会玷污它的清白?我把外衣裹紧了点,但还是觉得冷,似乎这冷是发自于内心的。“大哥,我好冷噢?”是张敏的声音,我的心一阵颤抖。这段日子,这声音已不知在我脑海出现了多少次,也许我真该听李斌的话,去向她们道歉,可是已经三月份了,距高考仅剩四个月了,我怎能就这么放弃。

    三月五日是毛主席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日子,学校说要发动全校学生去做好事。听了这句像人样的话让人不由得为之振奋,毕竟现在这一类具有人情味的话已经很难这世上听到了。可是不等同学们高兴一会儿,学校领导后面说的一句话,又不由地让人口吐白沫。矮胖子说:“请同学各带抹布,扫帚把我们的学校打扫一下。”真可谓好事不出门。雷锋同志在天之灵看到现在人所谓的好事,肯定会潸然泪下。这类事情与其叫做好事,倒不如说是被人利用去当苦工。

    我被安排在了打扫教师宿舍这一组。同行的还有刘磊以及同班的几位男女同学。倒垃圾,擦门窗,拖地板,掸灰尘,凡我们能做的,老师们都不客气地让给我们做。做完后这些老师虚情假意地说一声谢谢,就把我们给打发了,仿佛这一切本就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快到死老刘寝室时,刘磊精神倍增,口口声声的“我二叔”。他这一种叫法,听得我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看他那一股兴奋劲,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他二叔特别客气,会赏我们工钱。

    死老刘老早就等在了自己的寝室门口。见我们上来了,老刘连忙请我们进屋。当然,进屋不是请去喝茶,而是打扫房子。他的房间和其它老师的差不多,稍先进的家具一应俱全。我拿了只鸡毛掸子心不在焉地到处刷着灰尘。那鸡毛掸子其实并没有几根毛,大倒是挺大,其结构就是在“扫帚杆”上插几根毛,就此而已。我刷了VCD,见一堆碟片零乱地散着,就顺手帮它整理一下。这不整理还好,一整理差点把我吓得断气。其中有一张碟片名曰《鸳鸯戏》,碟片上印着一个大张着双腿的裸女。我看着这一张碟片半天喘不过气来。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女人一丝不挂的样子。我盯着碟片上的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还回不过神来,直到听见刘磊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才突然醒悟过来。我慌慌张张地像扔一个烫手山芋似的把那碟片扔出老远,之后又偷偷地看了看正在调兵遣将的老刘,迅速离开了刚才站立的那个位置。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挥舞我手中的鸡毛掸子,但总觉得心神不宁。就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老感到羞愧难当。刘磊帮女生擦着桌椅门窗,在她们爬凳子擦窗时他总会殷勤地去推一把,在接脸盆之即又会顺便摸一下,一些小动作都在巧夺天工的掩饰下天衣无缝的顺理成章。那帮女生不但没有察觉,反而还笑得花枝乱巅。看着刘磊乐此不疲地样子,我佩服得目瞪口呆。

    “萧海,我这里挺忙的,你来帮帮我吧!”刘磊热情地招呼我。

    我连忙谢绝道:“不了,我也挺忙。”他倒是够义气,有福同享,只可惜我没兴趣。刘磊自得地向我做了个鬼脸,他那一脸的肥肉堆在一起,像长了个瘤。我觉得恶心,连忙逃到阳台上去避难,怎知外面飞沙走石,犹如北京的沙尘暴。江南地方怎么也会有沙尘暴?我纳闷着,站在天台上四下环顾。细细一看,才知道这沙尘的来由。原来那灰尘是从操场上扬起来的。那些负责清理操场的同学,责任心极强,抱着挖地三尺也要把操场上的灰尘清理干净的决心,使劲地扫着地。还有几个同学,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操场上已经挖了一口半米深的井。我想再探出一点脑袋,看看操场上的这些同学究竟在忙些什么,可是视线被阳台上的几盆花草给挡住了。真想把这些碍眼的东西全部推掉,只是下面进进出出的同学太多,万一砸到了人,岂不是得吃不了兜着走。我怀着恶毒的心理拿着大鸡毛掸子重重地拍了拍那几盆吊兰,以求心理平衡。怎知这一举动刚好被老刘看见,他匆匆忙忙地奔出来,气急败坏地说道:“小心点,这花不是塑料做的,是要打坏的。”老刘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他的花,老刘忘忙里偷闲,还不忘白我一眼。

    想起刚才的那张《鸳鸯戏》,我就觉得老刘这个人好虚伪,平日里装得像正仁君子,训起人来理由一套一套的,而事实上自己也不过是只癞蛤蟆。我最讨厌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听到他的数落,我也回敬了他一双白眼,此时只恨手中的鸡毛掸子不是尚方宝剑,不然我肯定不客气地赏他几剑。

    “萧海,听同学说,最近你学习挺认真的!我看了下你最近这几次的考试成绩,也发现你的进步比较大。这是好现象,你可要继续加油啊!”不知道今天死老刘吃错了什么要药,居然微笑着和我说了这么一番话。在他班级里读书两年多,他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笑脸。我受宠若惊又满怀歉意地笑了笑,刚才的满腹牢骚早已被他这几句话驱赶得没了踪影。老刘进一步走近我,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道:“亡羊补牢犹未晚,只要你继续发扬这种好的学习作风,高考还是很有希望的。我知道你并不笨,再经过这一百二十天的努力,考个本科应该不成问题。不过首先你得对自己充满信心,知道吗?”

    我听话地点了点头,目送老刘离去。看老刘进了另一个房间后,我才发现自己也已经在客厅里了。我疑虑地品味着他刚才说的这几句话,不敢相信那是真的。那感觉就好比看到到李逵变成了温柔的书生,让人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萧海,怎么样,我二叔有没有表扬你?”刘磊神神秘秘地问我。这家伙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我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底大致有了点数。肯定是他在老刘面前给我说了什么好话,要不然老刘哪会这样表扬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等待刘磊的请求。一学期下来,虽然说不上很了解刘磊这个人,但他有几根骨头我还是知道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他肯定不会这么好心到老刘面前去替我说好话。

    果然,不出我所料,还没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刘磊就已经开口说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帮我写封情书。”

    我自认中了别人的圈套。受人以情,必须还人以行!这往往是贪官走向腐败的第一步。我没有推辞的理由,只好认栽。刘磊奸计得逞,兴奋得手舞足蹈,又把那美女从头到脚给我描绘了一遍。不过我只听到了“皮肤白净,头发即长又黑”两句话。

    大丈夫言而有信,这是我在初中时就对自己订下的要求,今天不好违反,既然答应了要帮刘磊写情书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完成这项任务了。要想给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人写信,真的就像不懂英语的人在和英国人聊天。思索半天,我都不知该如何开始。这辈子自己都没写过一封情书,现在居然还要帮别人写,真有些不可思议。学完雷锋后我就一直在绞尽脑汁的打腹稿,但一天下来了,依然茫无头绪。第二天语文课,老孙朗诵了一首诗。“啊——啊——”读起来比人家生孩子还痛苦。我听着倒有了主意,反正现在诗滥得很,也不在乎再多我一首,于是我也趁兴写了一首:

    是梦仰或是幻觉

    是情肯定是思念

    无法安眠的夜

    怎会如此漫长

    星和月

    怎也疲倦

    是人仰或是仙

    是雪肯定缠绵

    如此醉人的容颜

    怎会是在人间

    心和肺

    怎也澎湃

    是风,仰或是春天

    是花,肯定是鲜艳

    并不炎热的季节

    怎会面红耳赤

    言和字

    怎也呆滞

    是爱亦是好感

    是我,就应该

    勇往直前

    说一声“Hi”

    写完后,我也懒得去修改,就把它给了刘磊。反正我只管写情书,又不管他能不能成功,就好比帮人拉红线,何必管他们会不会生孩子。刘磊看了后倒是很满意,一个劲地夸我写得好,还鼓励我应该寄到报社去发表。刘磊说完这句话,又怕我真把它寄到报社去,连忙改口说:“我立刻就送去给她。”

    八十二

    快上夜自修时,刘磊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他气喘吁吁而又兴奋异常地说:“萧海,她给我回信了。”

    见到他激动地几乎发疯的神情,我也挺高兴。没想到自己的第一封情书就得到了一颗芳心,这无疑是对我能力的一大肯定。只可惜这封情书,不是写给我自己的。“拆开看看吧!”我淡淡地笑了笑说。

    “嗯!”刘磊应了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先祈祷了起来。他的这一个动作让我又情不自禁想起了奶奶。寒假时,她对我说,“萧海,奶奶已经算过命了,在今年清明前一定会死的”我不知道她是在留恋这尘世,还是在为自己的解脱感到庆幸,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悲还是喜。也许我真的已经麻木了。想着我又陷入了浩茫的悲凉之中,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烦躁。

    “萧海,这写得是什么东西啊?”刘磊紧锁着眉头把信纸塞给我。

    我从刘磊手上接过那封信,看了半天也是不知所云。那信里的内容写得比英文还要深奥,简直就是天书。信上云:

    五颜六色的狗:

    你是寿星吃砒霜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果你认为我是窑姐儿的门帘子,那你就王八看绿豆了。像你这种老太婆吃豆腐山头上吹喇叭的人,我是独眼龙看戏,何必雨天出太阳,我劝你不要飞机上放鞭炮了,那是杂合汤里倒豆腐,小心周瑜谋荆州,关羽面前舞大刀不算,还茶壶里煮饺子。

    好了,对你的信我先三月桃花,但你我四量棉花。

    “什么桃花,棉花,你看得懂吗?”刘磊迫不及待地问我。

    “不懂,大概不是好话吧!”我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会呢,五颜六色不是漂亮的意思?狗在外国是对人的尊称,应该是好话才对啊?”刘磊急得哭丧了脸。

    我吃惊地瞟了刘磊一眼,预言又止。看到刘磊的表情,我还真不敢胡乱猜测。我怕我等一下说的不准确,他会和我拼命。我见风使舵,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他再帮他研究研究这一封信。

    苦思冥想了近三节课,才算找到了答案。这封信翻译成普通文应该是如此:

    色狼:

    你是活腻了,敢做白日梦,如果你认为我是来者不拒的人,那你就看走眼了,像你这种无耻下流,名(鸣)声远扬的人,我是一目了然,何必假情(晴)。我劝你不要空想(响)了,那是白搭。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出丑不算,还憋一肚子气。

    好了,对你的信我先谢了,但你我免谈(掸)!

    反复看着这一封信,我不禁失笑了起来。刘磊问我怎么了,我连忙摇头说没事。如果他看了这译文,非七孔流血不可。想不到这世界还有比王亮更厉害的天才,居然能把歇后语穿起来写信|奇+_+书*_*网|。更让人好奇地是那美女竟连属名都没留,大有做好事不留名的个性,让人叹尽高深莫测。一想到王亮,莉儿和张敏的影子也随之既来,我不由地又长叹了一声,再四个月就高考了,考完后我可以去向她们解释了,我想相见时我们应该还会像从前……

    那封译文我最终还是没给刘磊看。刘磊依然坚信那封信是在赞美他,一相情愿地认定那美女接受了他。这几日,刘磊整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让人喷饭的是他居然斗胆向那美女提出了约会,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那美女竟然也欣然答应了。刘磊的话顿时多得泛滥成灾,听得人耳朵溃烂。在他身边多呆上几分钟,即使是死人也会爬起来向他哀求:“先生,赏我片刻安宁吧!”

    约会那天刘磊叫我去见识一下那美女的容貌。我是一万个不乐意,想自己连莉儿都放弃了,哪还会在乎什么美女,但迫于耳朵不堪受罪,只好勉为其难随之前往。

    初春的夜犹如勤劳的农民,每天早出晚归。夜幕刚刚? ( 高中回忆录 http://www.xshubao22.com/7/7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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