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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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有疾》

    第一章 俊杰

    罗兰香,桑梓甜,渔歌未落水映月,一壶杜康冷凝香。

    ……

    “哥哥,你又喝酒。”

    “嗯。”

    白玉曦闷声回应,无视花梓语气里若有若无的责备,兀自捧起酒坛又是一大口,酒香四溢,如毒/药一般绕着花梓,缠得她透不过气。

    窗外的桑树叶子沙沙作响,傍晚的清风携着落日的余温,熨帖着大地每个角落,却停在花梓脚边,余晖亦或清风,都不愿再靠近一点儿,仿佛乐善好施的菩萨忽然变得吝啬,再不愿施舍分毫。

    “哥哥……”花梓欲言又止。

    “滚!”一声怒吼。花梓知道,他醉了。遂坐在床上默不作声,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虽不是俊杰,也要努力向俊杰的方向发展不是。

    可事实证明,有时,即便成了俊杰也不管用,她听到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忽然下颚吃痛,她眼中有些慌乱,却并不是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慌乱,也许只是着急看清,着急看看他的样子,看看他的脸肯定很丑。

    但可惜的是,她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他的脸了,因她是个瞎子,眼前永远都是一片黑暗茫茫。

    花梓听到他的声音,冷到骨子里,一字一句,说的极慢,“我没有你这样蠢的妹妹!”

    他手上用力,花梓的脸被扭到一边,不禁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床上,幸好及时支撑着身子没有倒下,却听到啪的一声,酒坛乍裂的声音让花梓不禁周身一抖,随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和摔门声。

    屋子终是归于宁静,久久的宁静。

    满地酒香,浸润着满地尘埃,一点点侵蚀一点点侵蚀,直到无力蔓延。

    他走了,花梓慌了,还不如他留在家中撒酒疯,总比撇下她一个人要好。

    哥哥只是醉了,如果没喝醉,他不会这样对她,不会骂她,不会吼她,虽说终日寥寥数语,没有一点儿情绪,只是冷冰冰的腔调,然依旧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她是个瞎子,是个拖累,虽说她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慢慢踱步到窗前,她摸着窗棱,阳光洒在脸上,温暖和煦,秋日的夕阳格外柔和,又藏着一丝清冷。

    她叫玉花梓,受伤成了瞎子,过去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她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叫白玉曦,其余再也无从得知,她曾问过白玉曦,为何自己姓玉而哥哥却姓白,哥哥只道母亲早逝,父亲日夜怀念便让她随了母姓。

    哥哥只告诉她这些,她深信不疑,也许她连如何怀疑都记不得了,作为努力成为俊杰的人,她绝对不会怀疑白玉曦,即便怀疑了,也不会说出口。

    花梓闭上眼睛,听着桑树叶子喃喃细语,皱着眉头低声道:“快些回来吧。”

    天黑了,她知道,因为夕阳的温度消失不见,秋夜的凉风顺着袖口钻进去,半个小臂都凉的有些木然。耐不住饥肠辘辘,花梓摸索着,走到桌子旁,伸手试探着摸了一圈,空空如也,平日里桌上都会有些桂花糕,今日竟也没有,不禁失望地叹口气。

    忽而不知哪家飘来的菜香,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惹得花梓不禁咽口水,就听到身边有人说道:“吃饭吧。”

    花梓立马笑逐颜开,她知道,白玉曦回来了。

    他坐在花梓身边的凳子上,打开竹筐,烤鸭的香味儿早就耐不住寂寞,飘了出来。将屋子里仅余的酒气赶出了屋子,顺带也赶走了那些不愉快。

    白玉曦悉心将饭菜一一摆好,然后一样一样把菜夹到花梓碗中。

    “烤鸭,小心骨头。”

    “菜花。”

    “如意卷。”

    “山鸡。小心骨……”

    白玉曦话音未落,夹着鸡肉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忽然收回筷子,笨拙地将那块鸡肉上的骨头剃掉,扔了还带着肉的骨头,没了骨头的鸡肉放到花梓碗里,那张冷冰冰的脸竟然露出一个笑容,继而转瞬即逝。

    白玉曦说话向来精简,即便喝醉了,也依然很少说话。不过,花梓庆幸他喝醉了话也十分少,因为那样恶毒凶狠的话,若??锇舌拢?煌昝涣耍?钦媸侨萌耸懿涣恕h粢皇辈坏兴?杂锒穸荆?拮爬爰页鲎撸??耄?子耜囟ㄈ徊换嶙匪?乩矗?约菏歉鱿棺樱?俣鏊澜滞罚?撬闶呛玫模?舨恍⌒谋宦沓底哺霭肷聿屑玻?癫皇歉?侨搜帷?p>  花梓放下筷子,肚子鼓鼓的,心情立马愉悦起来。

    “吃饱了?”白玉曦轻轻咂了口清茶。

    “嗯。”

    “早点睡吧。”白玉曦起身,拿起桌上的剑,刚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拿起一盏杯子,倒了茶水,送到花梓面前:“茶。”说罢,转身出门。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从花梓醒来到今日,算来大约一个月了,心情好时,哥哥会带她出去走走,附近似乎有条小河,河水潺潺宁静悠远,到处都是青草衰败的气息,哥哥告诉她天要转凉了。

    这句话让花梓莫名欣喜了好久,因为这是句多余的话,哥哥从来不说多余的话,这是唯一一次,这世间之事便是这样,只有一次的东西便会被人珍而重之。

    偶尔白玉曦会喝酒,醉了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大多十分尖酸刻薄,花梓想了很久,最后头痛欲裂,不敢继续想下去,只当哥哥因自己是个瞎子,拖累了他,才忍不住酒后发脾气。

    也罢,谁会待见一个瞎子,即便是亲哥哥。她十分体谅他,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是不得不体谅他。偶尔,她想拍拍他的肩劝慰一番,然终于没有鼓起勇气,一则怕他恼而生怒,再则她也看不到他的肩膀啊,怕一不小心拍歪了,打在脸上就不好了。

    收了思绪,花梓摸到茶杯,喝了口茶,温润细腻,唇齿留香,她不晓得别的茶水是否也这样蕴着淡淡的清香,很好闻。

    耳畔是剑刃割裂尘埃的声响,今夜没有潮湿的味道,一定月光朗朗,皎洁如水,哥哥一定意气风发,剑锋流转。

    第二章 陶埙

    虽然看不到,可是她想,哥哥一定星目剑眉,青衫飘逸,剑锋所指,梨花旋舞。虽然看不到,但是她在梦里头见过,梨花飘到他肩头,她伸手触碰,忽的就不见了。

    揉揉太阳||穴,窗外的剑声戛然而止,她晓得哥哥是要睡了,忙跌跌撞撞走到床边倒下了。

    白玉曦踱步进门,瞥了眼桌上的茶杯,又望了眼床上的花梓,眉头紧锁,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花梓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被子刚好盖住鼻尖儿。她知道,每次练完剑,白玉曦都会吹一次那曲子,好听的不得了,淡淡的盛满了哀伤,一点一滴溢出来,攀上院子里的树。她问过哥哥,知道那是桑树,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她想一定是很漂亮的树。

    那曲子里的愁绪就站在桑树最高的一片叶子上,慢慢缠绕住了月光,缠绕住了星,缠绕住了月亮,又一下子散开,将漫天星子漫天月华揉成细碎的粉末,一股脑洒向人间……

    她问过白玉曦在吹什么,白玉曦只是淡淡的说:“埙。”

    “真美。”

    “父亲的东西。”

    花梓不再作声,有些忐忑。提到父亲,哥哥总是很难过,他不说,可她听得出。

    她不记得父亲,也不记得父亲的陶埙,更不记得听过这个曲子,只是听得时候觉得很幸福却又难过。仿佛那漫天的月华和星子碎成的光芒转瞬便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黑暗。就像她睁开眼睛看到的,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让人心慌。

    她更喜欢闭着眼睛,这样她就可以一遍遍回忆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拼凑拼凑就仿佛看到了世间百态,看到了晨霜暮雪,还有那一袭青衫。

    白玉曦没有睡,暗黑的长袍在油灯下铺展开。他斜倚在床上,双眸盯着手里的陶埙,终于眼睛发红发涩,忍不住合了眼。

    其实,今夜没有星星,没有月光,天只是阴沉着,却没有一点儿秋雨将至的味道。老天爷只是耍耍脾气,让这个瞎了的姑娘永远都猜不到人世的本来样子。就好像白玉曦那一身暗黑的长袍,怎么也变不成她梦里青色的衣衫。

    本来花梓总是不停问这问那,她忘了太多东西,又瞎了眼睛,只能不停的询问白玉曦。通常,一个非先天性瞎子,要么得点儿抑郁症,要么就会变成个碎嘴子,花梓属于后者。

    “我们的父母……?”

    “去世了。”白玉曦声调平静的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

    “十七岁。”

    “没有别的……?”

    “嗯。”

    白玉曦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每次提起过往,他便不愿作答。花梓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继续问道:“哥哥,父母是怎样的人?”

    白玉曦愣了愣,有些痛苦地低语:“好人。”

    自从哥哥第一次喝醉,花梓就更加不敢多问了,心底的不安也越发强烈,总担心某日他喝醉后把自己杀了,等清醒后还惊讶地问:“哎?我妹妹怎死了?埋了罢。”那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她还记得那天雷声大作,仿佛周身都围着湿漉漉的水气,压得人透不过气。花梓知道是要下雨了,白玉曦还没回来,她也不晓得出门时哥哥是否带了伞,不由担心。

    听着硕大雨点敲打房檐,她心中忐忑不安,摸着窗棱走来走去,几次撞到东西。还好雨没下多久,门便被推开了。

    凛冽的酒气,夹杂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花梓皱皱眉,呼吸有些困难,扶着椅子问:“淋到了没有?”

    “不用你管!”

    一声嘶哑的呵斥,花梓便呆了,是恨意还是怒意?花梓想了半晌想不明白,她默默安慰自己,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傲娇。

    白玉曦扯过椅子,整个人瘫坐在上面,仰面望着屋顶,默不作声。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落下来,滴到椅子上,地上,暗黑的长袍上,滴到……心上。

    吃穿用度上,白玉曦向来不节俭,花梓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钱,问过一次,他说不需你担心,便不再说话。也许他跟父亲,都是商人,生活活富足,不缺钱财,花梓想,这种有钱不愁的日子还真是不错。

    遇到雪球的时候,花梓正在大院里头晒太阳。藤椅轻摇慢摆,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让花梓能够捕捉到一丝光亮。她躺在大大的摇椅上,呆呆望着天空,火红的纱裙衬着有些苍白的面孔,随着藤椅裙摆荡漾。

    一只小白狐狸径直跳到她腿上。后来花梓也纳闷,不晓得为何自己没有被吓到,反而下意识地去抚摸小白狐毛茸茸的身子,就好像这个瞬间持续了许多年,许多年……

    小白狐狸没有走,算是住下了,它从哪来花梓懒得去猜,就好像懒得去想自己曾经都经历过什么,她知道白玉曦不愿意告诉她,她即便问了,也问不出什么,再惹他一阵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也就罢了,若真的发起火来一剑把她了结了,那真是不值当。

    花梓对白玉曦说,想管小狐狸叫它雪球,白玉曦沉默不语。花梓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不到他的声音,觉着十分压抑,深刻考虑到自身安全后,她抱着雪球悻悻离开。

    雪球很乖,很有灵性,且跟花梓同床共枕几乎片刻不离,好像分离多年的好朋友,再也舍不得分离。花梓十分享受这种友谊,从本质上讲,她与雪球的友谊建立在残疾个体互相怜悯和体谅的基础上。于她而言,自己是个瞎子,而雪球是个哑巴,如此一来,便寻到了心理平衡,避免自卑情绪的衍生。

    直到某日,雪球的主人找到花梓。

    第三章 雪球

    那天,白玉曦不在。就跟遇到雪球的时候一样,还是那副藤椅,还是那样灼眼的日光,还是那袭红纱裙,雪球就趴在花梓的腿上,睡得很香。

    “冬灵儿!可算找着你了!”

    轻灵的声音,无忧无虑,仿佛过滤了尘世的喧嚣,一尘不染,真悦耳。

    花梓抱着怀里的雪球站起身,眼睛空洞洞望着前方,轻声问道:“谁?你是谁,我看不见。”

    后来,提起这事儿花勿语就笑她,遇人连个防备心都没也就罢了,还要主动跟人说自己是盲的,若是遇到小偷或劫匪,岂不乐的立马行凶了。

    花梓很开心,生命里多了一个人,心中就仿佛多了一座城。

    雪球腻着花梓就是不愿跟花勿语离开,气的花勿语直跺脚,最后无奈,只好放在花梓这寄养,自己时不时便来看看它,偶尔带些吃食,以求挽回它无法挽回的心。每每看着雪球吃着她带来的蛤蟆,斜睨着自己,好似在嘲讽她:“枉费心机。”真是让人气结。

    “你哥哥可真吓人。”

    花勿语终是忍不住跟花梓说起了白玉曦,虽说背后嚼舌头是不好的行为,可勉强自己忍着不嚼舌头,那真是不利于身体健康。

    “若不是那日听他说了声嗯,我还以为他不会说话呢。”

    花梓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很久没这样笑了,她有些害怕白玉曦,不敢说他半句不是,借了他人之口,说他几句坏话儿,自然心中一阵舒爽,直想高呼一声大快人心。

    “其实哥哥对我还不错,若没了哥哥,我怕早就成街头饿殍了。”

    花勿语盯着花梓,看她轻轻摸着雪球的额头,长长青丝垂在胸前,话语里藏着些许的失落,怕她难过,便岔开话题。

    “雪球儿可真是个白眼儿狼,我养了它这么久,它就是不听我的话,得空儿便往宫外跑,给它取了那么好听的名字冬灵儿,却怎么叫都不应我,好几次还跟我闹脾气,不吃不喝。到了你这就变乖了,也不知你使了什么法子,把这小混蛋弄的服服帖帖。”

    花梓刚想开口,却听到白玉曦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宫外?你是什么人?”

    花勿语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小脸通红,身边的小丫头立马笑道:“我家小姐说这冬灵儿,得了功夫便往外头跑,您听错了。”

    尴尬的寂静还是被花梓打破了:“说什么呢?我怎听不懂了?”

    白玉曦将一包大枣放到旁边的石桌上,话也不说,扭头便往屋里走,到了门口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花勿语,结果两人四目相对,毫无疑问,花勿语败下阵来。她低了头,白玉曦也转身进屋去了。

    “你们说些什么?我听得都迷糊了。”花梓坐在椅子上,扯了扯花勿语的浅紫色小罗裙。

    “谁知道呢,你哥哥真是吓人,来来来,这节气的枣子最甜了,你哥哥从外面带来的,尝尝。”花勿语说到“哥哥”的时候却本能压低的声调,似不太情愿,如此好脾气的花梓姑娘为何是他的妹妹,简直不像一母所生。

    她挑了个浑圆滚熟的大红枣儿递给花梓:“呐,这个最大。熟的都裂开了,吃着一定又甜又脆。”

    花梓拿起枣子吃起来,果然甜又脆的,刚刚的话题便抛在了脑后,万事吃为先,这是她引以为傲的生存之道。

    几个枣子刚刚吃完,花勿语忽然跳起来:“啊呀!樱柳,你怎都不提醒我,约好了今日与叶姝姐姐做花灯的!花梓花梓,我得走了,半点儿不能耽搁了,我改日再来找你……”花勿语兀自絮叨着,忙不迭向门外跑去。

    小丫头樱柳便追在后头喊着:“小姐小姐你慢着点儿,当心别摔着。”

    花勿语一向风风火火,花梓早就习惯了,只微微一笑,侧耳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手里的枣子吃完了,花梓舔舔嘴巴,意犹未尽,可是又够不到小石桌,便只好闭上眼睛继续小憩。

    恍惚间,她想起前些日子,阴雨绵绵,傍晚时分,阴冷阴冷的,白玉曦拿来一个毛茸茸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却并不言语。

    那一瞬间,花梓觉得他是想给她一个拥抱的,然而这终究是奢侈的念头。

    她知道哥哥讨厌她,她想,以后再也不能有这样的念头了,省着失望。她不自觉叹了口气,白玉曦怕是听到了,并没说什么,沉默了半晌,忽然问:“喜欢吃枣子么?”

    花梓点点头,欢愉地应道:“嗯。”白玉曦话少,她也不敢多说。

    却没想到,本以为随口一问的话,他却放在心上,真的买了回来。而且,这么甜,这么甜,一直甜到心底里。她想,若下次他再给她披斗篷,她定要转身给他个拥抱。

    花梓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虽然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就仿佛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生生抽离,然而,若不计较,便只当喝了孟婆汤,过了鬼门关,只当没有过去,过着这样平淡恬美的日子,未尝不是幸福的。

    虽说哥哥脾气古怪,偶尔醉了会发脾气,像一块冰,可他会怕她着凉,他会照顾她起居,他会给她买小点心,偶尔还会带她去人迹罕至的溪畔散步。

    她想,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爱着自己,照顾自己,她便知足,她觉得哥哥的存在是老天对自己最大的眷顾,使她不至走投无路,流落街头。当然,若他脾气好些,她会更加感激上苍的。

    而显然,上苍不太在意她这点儿感激。

    如今又多了这只小白狐,花勿语和樱柳也会偶尔来陪她聊天,仿佛空洞洞的心,一点一点增添了花草,树木,溪流,阳光,一点点变得敞亮,热闹,美好,愉悦。

    “吃吧。”

    听到白玉曦的声音,她蓦地收回思绪。

    花梓的手被摊开,掌心多了四五个枣子。

    白玉曦的手有些凉,花梓的手被太阳晒的暖暖的,又抚着雪球的绒毛,碰到白玉曦冰凉的手指本能地哆嗦一下。

    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指爬上手臂,滚圆的枣子便掉到裙子上,静静躺在雪球身旁。

    雪球眨巴眨巴眼睛动也没动,便又睡去了,若掉的是块鸡肉,这小家伙就再顾不得睡觉了。

    花梓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就抓住白玉曦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第四章 茶肆

    他的手太凉了,给他暖暖手吧。

    花梓握着白玉曦的手,他的手不粗糙,骨节却有些大,许是长年习武的缘故。花梓轻轻搓着白玉曦冰凉的手指手心,低着头,微微笑道:“暖和吗?”

    白玉曦没有动,任由花梓握着他的手。

    这事儿花梓倒并不十分诧异,她想着哥哥跟自己的感情定是很好,不过是父母去世哥哥才偶尔对着自己发脾气。

    她不怪他,他难过的时候她也会难过,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时候,她便会不自觉想要给他温暖,这是世间再平常不过的亲情了。

    况且花梓血热,近日来天气燥热,手心腾然火烧一般,如此借着他的手降降温也是不错的。

    可白玉曦却有些懊恼,他本不该任她这般放肆的,却终于没有抽回手来。

    可能她的这个笑太美,略过沧海桑田,融了岁月静好。也可能他的手真的太凉了,冰冻了那些是非恩怨,离殇愁绪。

    他就呆呆地望着她的笑,温暖的感觉顺着十指蔓延,蔓延,一直蔓延到眼底,蔓延到额发,抚平了终日紧锁的眉头。

    “暖和吗?”她又问了一句。

    “嗯。”白玉曦的声音竟有些沙哑,嗓子眼儿泛着酸水儿。可语气依旧没有半点儿起伏。

    忽然,他如墨的眸子向斜上方一瞥,屋顶上的人影一闪而逝。

    白玉曦知道追不上了,便也不动声色,看背影看轻功,这人是谁便了然于胸。不觉间,刚刚舒展开来的眉头便又深锁。

    他知道,萧叶醉总是要来的,却没想到来的这样快,他眯着狭长的眼睛,扯出个若有若无的笑,也好,来就来罢。

    花梓遇到萧叶醉的时候并不在家里,而是在一家茶肆的阁楼。

    白玉曦断然不会带她去嘈杂的地方,是花勿语觉着她整日闷在家中,身上都没了人气儿,带着她偷溜了出来。

    花勿语说这家茶肆有个说书的,她常来这里听他讲些奇闻轶事,常常听上一整日,终了还意犹未尽,说的神乎其神。

    茶肆的掌柜是个寡/妇,姓孟,名叫三娘,也不知原就叫这名字还是大家给她取的诨号。总之熟了的常客皆呼她做孟三娘。显然,花勿语便是这里的常客。

    “丫头,我正念叨你这几日怎么没了影儿,你便进了门,敢情俺们娘俩还有那么点儿心意相通啊。”孟三娘边说边喊道:“石头儿,给花小姐准备上好的碧螺春。”

    “三娘三娘,我这几日没来,你可有给我留那位置?”花勿语撒娇似的扯着孟三娘的衣袖,眨巴眨巴大眼睛,撅着小嘴儿,一副若没了位置我便再也不来了的架势,惹得孟三娘哈哈笑起来,点着她的额头嗔道:“磨人精,就是有人把这茶肆拆了,我孟三娘都要把你那位置留着啊。”

    花勿语拥着孟三娘连连念叨着:“我就知道三娘对我最好,三娘最疼我,三娘是整个城里最好的人儿了。”

    花勿语这无赖样子逗得花梓忍不住笑出声来。

    “呦,换人了,怎么?你不要你的叶姝姐姐了?”孟三娘继续拿花勿语打趣。

    “不许乱说,我断不会撇下叶姝姐姐的。这是我头阵子认识的姐姐,她整日闷在家里,我怕她闷出病来,便拉她出来跟我吃茶听书。”花勿语松了孟三娘的袖子,急急忙忙道:“胡先生开始说书了,快快,我们上楼,樱柳樱柳,你扶好花梓姐姐。”说罢,人已快到楼上了。

    樱柳扶着花梓一步一步慢慢上楼,不巧一个壮汉/风风火火迎面下楼,直直撞到花梓的肩膀上,花梓一个趔趄,脚下踩空,整个身子就要栽下去了。

    花梓和樱柳忍不住同时呼喊出声,花勿语一回头,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想要拉住她们却来不及了。

    花梓眼睛看不见,只觉得肩膀吃痛,身子向后直直倒下去,想伸手抓住什么却抓了空。她想,这下完了,即便可以活命也会伤筋动骨,伤筋动骨顶多遭些罪,若真的摔掉几颗牙,撞歪了鼻子,摔歪了嘴巴,可如何是好。

    一辈子嫁不出去,哥哥会不会气的胸闷吐血。

    正当惶恐之时,后颈的衣领忽然被谁抓着,硬是被拎着站直了身子,她十分惊讶自己在生死一瞬能够思考如此多的可能性并为之担忧。

    花勿语忙跑过来,扶着花梓大呼小叫:“吓死我了,吓破胆了,多亏这位壮士,壮士,大恩不言谢!今儿的茶我请了。”

    花勿语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周围人哈哈笑起来。

    樱柳瞥着面前的男子,低头跟花勿语耳语:“小姐,这打扮该称公子才是,怎就喊人家壮士。”

    花勿语一时窘迫,打着哈哈:“差不多,差不多,一样的。我还没责怪你走路不小心,没扶好花梓,你反倒教训起你主子来了,看到长的俊的就忘了规矩,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樱柳羞得满脸通红,忙跑到楼上去了。

    萧叶醉一身大红氅衣,雍容华贵,领口袖口是白色兽皮。他眉若泼墨,眼眸深邃,长长的睫毛覆着深褐色的眸子,面若冠玉,唇红齿白,长发流苏一般直垂腰际。若不是那大红衣衫多少染了尘世的味儿,便真的是仙风道骨,如神仙一般出尘。

    萧叶醉忽然俯身,在花勿语耳边低声道:“再胡言乱语,就把你抓回宫里!”

    花勿语立时睁圆了眼睛,捂着嘴巴不再说话。心想,难不成父王特意找了个高手捉她回去?可看萧叶醉这架势,并没有真心要带她回去的意思,花勿语险些不自持,差点儿就跪下来呼喊大王饶命了。

    花梓在旁边静静听着,思索许久,本不想多话,然想到若态度不佳,对方向自己索要钱财以尝其救命之恩,那真是不划算,最后思来想去只说了俩个字:“谢谢。”

    萧叶醉忽然脸色变得很难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仿佛压了一块大石,遂快走几步上了楼。

    第五章 师父

    樱柳瞥了眼萧叶醉,又粉面绯红,霞飞双颊。

    楼上的几个姑娘也齐刷刷望向萧叶醉,就像一排芦苇,弓着腰的,驼着背的都立时挺直了腰板儿,做出一副贤良淑德端庄样儿。

    萧叶醉径直走到窗边,坐在樱柳身旁的椅子上。樱柳还未说话,伙计便忙了忙慌跑过来低声劝道:“哎呦,客官客官,这位置有人订了,您看,要不要另外选个位置,那边儿还有一靠窗的地儿,您行个方便,小的谢谢您嘞。”

    萧叶醉终于转过头来,看看满脸堆笑的伙计,极是和善地笑了笑。

    伙计不禁恍惚片刻,萧叶醉这一笑,堪比红颜莞尔,回眸倾城。

    “石头儿,他是我朋友,得罪他可了不得,小心他捉了你,把你送大牢……”花勿语言语透着挖苦讽刺,还对刚刚萧叶醉的话心怀芥蒂。

    她扶花梓坐好,小伙计石头儿忙笑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客官莫要怪罪啊,小的这就给您看茶。”说罢忙不迭下了楼去,边走边嘀咕着:“今儿是怎么了,被一男子迷得丢了魂儿,莫不是我有那断袖之癖?不可能不可能……”

    花梓盲了眼睛,听觉格外灵敏,石头儿的嘀咕传到她耳朵里,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叶醉望着花梓的笑颜,心中千丝万缕,愁肠百结,回忆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五脏六腑,仿佛要将他吞没。

    直到眼睛干涩泛红,他才恍惚回过神来,慌忙望着窗外,心中一遍遍回荡着那句:自此相逢是路人,自此相逢是路人……

    此刻,三人也不多言,慢慢品着茶香,听胡先生讲那青丘之上,白狐仙侣的奇闻轶事,花勿语忍不住笑道:“雪球儿许是青丘跑来的。”

    “那花梓也必是青丘的了。”萧叶醉斜睨着眼睛,看着茶叶氤氲着热气一点点舒展筋骨,语气淡的了无痕迹。

    “是了,这雪球儿只认花梓,我养了它一个多月,它怎的都不与我亲近,巴巴地往外跑,跑到花梓这便再也不走了。我猜呢,花梓便是那青丘的一只九尾火狐转世,雪球儿不是她女儿便是她妹子。”

    花勿语滔滔不绝,那架势怕是要继承胡先生的衣钵。

    “你就知道拿我打趣。再这样,我便回家去。”花梓假装嗔怒,心中却想,自己断不是什么狐狸转世,因狐狸喜好的食物,她喜欢,狐狸不喜好的食物,她也喜欢,例如枣子。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了,你可别惦记那死气沉沉的院子。守着你那怪里怪气的哥哥,少说要折寿三五载。”花勿语翻着白眼,一脸的嫌隙。

    花梓面有难色,扯出个极不自在的笑容,低声道:“哥哥他,挺好的。”

    萧叶醉一直没有抬头,眉头却越锁越紧,杯中的茶叶已浸透了茶水,散成几叶小舟,轻轻荡漾,却终究没有找到停泊的地方。

    “花梓,你过得不好?”他脱口而出。

    萧叶醉很少思虑后果,他曾想,人生在世,随性而喜,随性而悲,乐而舞,恸而哭,待无思无忧,无所羁绊,寻个静僻之处,赏花品酒,过着自在逍遥的日子,与清风明月共享百年之际,乐的逍遥一世。

    然红尘扰扰,任你心高气傲,任你睥睨众生,也难放你全身而退。

    花梓愣了半晌,心中千回百转,最终问了句:“你认识我?”

    一缕轻风从窗子溜进来,花梓耳畔垂下的长发轻轻晃了晃,萧叶醉忽然舒展眉头,笑的柔情四溢,递给花梓一个檀木盒子,大小不过巴掌大。

    “拿着。”萧叶醉拉过花梓的手,将盒子放在她手中,又合上她的手,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你师父,我叫萧叶醉,我知道,你不记得了。”

    “盒子中是何物件儿?”花勿语睁圆了眼睛盯着朱木盒子,想来又是神游天外,将这盒子想成绝世宝贝,迫不及待要一睹为快了,转眼又见萧叶醉俯在花梓耳畔窃窃私语,不禁有些愠怒:“放肆,说什么悄悄话,还要防着我?我是外人不成?”

    萧叶醉歪着头,似笑非笑看着花勿语,不急不缓地问道:“你是想早点儿回……‘家’?”

    “你……!”花勿语拍案而起,萧叶醉举起茶杯,轻抿一口,茶已微凉,他抬头,盯着愤怒的小丫头,笑得格外愉悦:“茶凉了,我也该走了。”

    言罢起身,他轻抚腰间玉笛,踱步下楼,花勿语鼓着双颊,气的小脸儿通红。

    樱柳忍不住瞥向窗外,直到萧叶醉的身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心中的小鹿却依旧扑腾扑腾跳个不停,默默感叹:这公子长得可真俊啊。

    一时间,女茶客又恢复如常,弓着腰的驼着背的好不惬意。

    花梓将朱木盒子递给花勿语:“莫要置气,你打开看便是。”

    花勿语一扭身子:“谁稀罕!”

    花梓见不奏效,便也假装生起气来:“是是是,我的东西你才不稀罕看,若换了叶姝姐姐,你便不是这幅模样了,你就会欺负我这个瞎子。”

    花勿语一听,大滴大滴的眼泪便扑簌扑簌掉下来:“是是是,我就是欺负你看不见,我走就是!”说罢擦了把眼泪便跑下楼去,樱柳也紧追上去喊着小姐。

    花梓沮丧地坐在椅子上,依着窗棱,想着是不是自己的玩笑有些过火,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却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胡先生已讲到那青丘的火狐为了医好白狐的眼疾将自己的鲜血做了药引,一碗又一碗,当白狐看到火狐的脸时,火狐早已散了元气,命不久矣。

    花梓不禁悲从中来,觉得心里十分难受,过去的人和事到底丢在了哪里。

    她头有些疼,不禁将胳膊杵在桌子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夕阳斜洒,落日熔金,将路人的影子拉的老长。直到街上一片清冷,胡先生哑了嗓子笑道:且听下回分解。

    茶楼要打烊了。

    花梓慌了,花勿语还未回来,自己又看不见,她要怎么回家?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害怕。

    “姑娘,我这要打烊了,你家在哪,要不我关了茶楼送你回家去?”孟三娘一边收拾桌椅一边念叨:“花勿语这丫头向来任性,但那孩子没什么坏心眼儿,你莫要怪她,等她气消了定会找你哭着认错,一会儿我送你回家,你莫要着急。”

    “我……我也不知道家在哪。”花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窘的差点儿哭出来。

    她满心懊恼。

    实在不该背着哥哥跑出来,本就是个累赘,还学不会安分,早晚会被遗弃……

    想到这里,花梓心中一阵发凉,十根细长手指绞在一起,越缠越紧,自己还没活够呢。日后定要老老实实,切不能惹他不开心才是。

    第六章 长街

    三娘关了茶楼大门,两人站在街边,嘈杂的人声早已散尽,青石板泛着冷光,偶尔传来几声呼喊:打烊喽。

    不远处的人家三三俩俩亮起烛火,炊烟袅袅,不知哪家起了灶,菜饭的香味儿顺着窗子飘到街头巷尾。

    花梓听了一下午的书,早已饥肠辘辘。

    “三娘,你回家去罢,我在这等会儿,勿语过会儿准会回来找我的。”

    孟三娘抓着她的手:“那哪行?你若长了双好眼睛我便放你走,你一姑娘家,又看不见东西,若我一走,一准儿有坏人把你骗了卖窑子,我孟三娘虽不算什么好人,可也不做这样黑心肝的事儿……”

    “三娘……”花梓默默舒了口气。

    其实她生怕孟三娘会离开,生怕留她一个人在冰冷的长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眼前又一片漆黑。

    花梓正为难,却听到雪球儿熟悉的叫声。

    “啾啾……”

    花梓侧耳,孟三娘低头。

    就在花梓脚边,雪球儿抬着前腿,站在花梓对面,晃了几晃,便整个扑在花梓的腿上。

    “雪球儿雪球儿……”花梓高兴坏了,雪球儿来找她了,不管她在哪,雪球儿都会找到她。

    她刚要弯腰去抱雪球,手腕却被人死死抓住。

    他不出声,她也知道是他,虽然手腕很疼,可她还是很开心。

    哥哥找到她了,虽然哥哥会发脾气,可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大不了挨一顿揍,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挨顿揍就挨顿揍吧。

    “你是谁?你放开她!”孟三娘叉着腰,眼看就要上去撕扯,不想白玉曦一转头,死死盯着孟三娘的眼睛。

    孟三娘忽然一愣,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无神。

    白玉曦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又忽而圆睁,瞳孔却紧缩的如白日里的猫。

    他只说了声:“走!”,仿佛下达命令一般,孟三娘便丢了魂魄,刚还气势汹汹,此刻倏然面无表情,二话不说,沿着长街渐行渐远,转身消失在街角处。

    “三娘莫急,这是我哥,他会带我回家。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改日我再来你这喝茶听书。”花梓对着冰冷的空气自说自话,白玉曦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反而越握越紧,花梓觉得手腕要断掉一般疼痛。

    “已经走了!”白玉曦的声音依旧冰冷,此刻又平添一丝喑哑,仿佛一只困兽压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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