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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走了!”白玉曦的声音依旧冰冷,此刻又平添一丝喑哑,仿佛一只困兽压抑着内心的狂躁,低低嘶吼。
“哥哥,我……”花梓知道,他生气了,便慌里慌张,有些语无伦次:“我本是跟花勿语一起聊天,她提了茶馆,说这里的说书先生说的段子很有意思。屋子很闷,我也想出来,这不怪花勿语,我本就不该这样做,我本不该出来的,我……然后我们吵架了,不是她的错,是我说错了话,她便哭着跑了,我不该……”
他忽而腕上用力,拉她入怀,花梓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时间都跟着凝固了。
花梓懵了,她听着白玉曦急促又沉重的心跳,感受他颤抖的身体,他在害怕吗?
他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害怕才抖的这般厉害?
她茫然地睁着双眼,周围一片死寂,仿佛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狭长的眼眸透着冰冷,盯着长街尽头,盯着万家灯火,盯着远处炊烟袅袅,他想那屋檐下是几世同堂?是儿孙绕膝,或是父慈子孝。
而他,只能抱着这个女孩儿,这个让他恨不得,爱不得,离不开,放不下的人,默然低泣。不,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曾经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白玉曦紧紧抱着花梓,仿佛抱着世间唯一的羁绊。一切好似硕大的琥珀石,万物都是琥珀石中的风景,经历了千年万年的光景,如今琥珀不甚牢固,一声响锣,便四分五裂,碎了琥珀,忘了归路。
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上仿佛有颗星子一闪而逝,将如墨的夜空划出一道伤口。
“回家吧。”白玉曦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不那般凌厉,抓着花梓的手也减了力道。
两人沿着长街一步一步走的极慢,身后是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那只不管花梓在哪里,都能找到她的小狐狸。
花梓内心忐忑,却装得步履如常,她想,总不能自乱阵脚,这样想着,手却一直微微颤抖。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要生气就说出来,别憋坏了。”
“……”
之后的日子平静如素,只是白玉曦酗酒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
回想那夜白玉曦那个拥抱,花梓总是不自觉微微荡起笑意,安心又幸福。
至少她确切的知道,若她丢了,他会颤抖,会害怕,会难过。其实她刻意忽略了一种情绪,就是气愤。
那夜白玉曦带着花梓在街上绕来绕去,走了好久才回到家,饿的她前胸贴后背,腿都开始打颤了。
回家后,白玉曦也不说话,兀自钻到厨房忙了半晌,菜香飘了满屋,花梓坐在桌旁忍不住地咽口水。
满满一桌子菜,味道要比平日里的好很多。
白玉曦给花梓夹菜,却不像平日告诉她都是些什么菜。花梓只顾大快朵颐填饱肚子,并不注意这些,直到噎着了,才抚着胸口说:“哥哥,有水吗?”
白玉曦拿过古瓷杯,斟了满满一杯的汾酒。
花梓以为是水,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一阵火辣,仿佛五脏六腑都燃了起来,顿时忍不住咳了起来,平日清白如素的小脸此刻红彤彤的。
“美酒需品,你喝的太急。”白玉曦兀自倒了一杯,放在嘴边,轻轻尝了一小口,“汾酒清甜,落口馨香,余味绵长,需细品。”
花梓并不说话,咳了会儿,忙扒了几口饭,压了压。
“难受?”白玉曦的腔调有些冷嘲热讽,花梓早就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不以为怪。
“觉得难受,就不要做让别人难受的事,除非你有骨气死在外头!”
扔下这么一句,白玉曦便震袖转身,去到院子练剑了。
花梓忽然就没了胃口,才吃了三碗饭就放下筷子了。她忽然想,哥哥是不是嫌自己太能吃,费粮食,才看不上自己的?
挑着饭点儿给自己添堵,不就是让自己少吃点儿,省点儿口粮吗?
那晚花梓真的是醉了,倒下便睡,没有再听哥哥吹埙。
一层秋雨一层凉,更深露重,花梓缩在被子里还是觉得有些冷,雪球就依偎在她身旁,像个小火炉。
第七章 淑
花梓醉了。
她梦到一间屋子,卧榻格外惹眼,巨大的条纹虎皮让人不禁想起这野兽生前是多么不可一世,卧榻旁边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黝黑铁弓和一把镶了各种宝石的华丽弯刀。
粗糙的架子边挂着犀牛角模样的酒囊,架子上摆着一些陶器瓦罐,花梓看着那些瓦罐上的各式图案觉得很是奇怪。
她轻轻迈下步子才发现脚下铺着极厚的氍毹,是接近烛火的暖色。
左顾右盼,她正盯着瓦罐上的花纹发呆,忽然四周慢慢亮了起来,自己的影子刚好映在粗糙的木架上,微微晃动。
她回头,却看见一个人,对,她认得他,她想那一定是哥哥,她曾不止一次梦到的人,星目剑眉,青衫飘逸,剑锋所指,梨花旋舞。
此刻,他正摆弄着暖炉和炭火,火苗刚刚燃起,发出轻轻的噼啪声,花梓小声问:“这图案是什么?”
“这只是貔貅,那边那个是饕餮,还有这只,叫做蒲牢……”
“这个可爱些。”花梓指着一旁看着比较温顺的小兽,轻声低语,指尖拂过瓦罐粗砺的表面,冰凉刺骨,遂缩回手去。
“此兽名为淑图,是龙之九子中的一个,虽性情温顺,然不喜外物入侵,他会保护自己的巢||穴,如守护自己的生命……”他摸摸花梓的头:“来,烤火。”
花梓回头看了一眼淑图的图案,转身坐到火炉旁。炉子金属锻造,四周花纹精致的很,被火光照的红彤彤,屋子渐渐暖和。
花梓脱了斗篷,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火炉和炭火?你以前来过这?这是谁的房间?”
“你先盖着斗篷睡会儿。”他指指旁边的兽皮卧榻。
“可是,天亮了,万一被人发现……”
“放心,有我在。”他拍拍花梓有些凌乱的长发,微笑的嘴角柔情四溢。
花梓忽然觉得疼,头疼,胃疼,五脏六腑都疼,不是哥哥,这不是哥哥,哥哥从不说这样温暖的话,哥哥不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放心,有我在。”
花梓觉得好冷,她睡着了,她觉得她在梦里也睡着了,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不管在哪,她只觉得应该踏踏实实睡一觉才好,不然怕是活不成了。
忽然,周围变得越来越暖和,她竟不自觉念了句:“冷尘……”便安然入睡了。
白玉曦原本怕花梓着凉,拿了床被子给她盖上,又掖了掖被角,却听到她的梦呓。
自花梓盲了以后,从未笑得这样安心幸福,她酒意未退,双颊依然泛着桃红,那张笑脸仿佛襁褓里的婴儿,无忧无虑。
待她鼻息渐渐平稳,白玉曦的脸上早已蒙上了千层冰霜。一层叠着一层,一层缠着一层,一层铺着一层,仿佛永远都化不开了。
……
每每想起花勿语那日哭的不住哽咽,花梓便忍不住笑上半晌。
那会儿,花梓正坐在床头抱着雪球想事情,身边的梳妆台上是白玉曦走时给她倒好的茶水,许是怕她口渴,找不到茶壶。
花梓清晨起床时见身上被子多了一床,想来定是哥哥为她添了被子。
哥哥不管嘴巴多毒,可他在意她,关心她,他不能丢了她不管,她是知道的,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抿着嘴巴笑。
她想,这世上还是有人需要她的,若她不在了,也有人会为她难过。或许……自己是不忍看到他伤心的,故而,为了哥哥也要好好活着。
如此想来,心中一片坦然。瞬间觉得自己从贪生怕死拖累人的小角色,变成无私忘我,为了亲人坚强隐忍的大人物。
昨日,酒喝得太急,她许是真的醉了,那个梦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着朦朦胧胧的火光,周围的空气随着炭火轻摇慢摆,晃得人发困……
花梓刚打了个哈欠,花勿语便莽莽撞撞跑进来:“花梓,都是我不好。”说着便扑到花梓身上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过了半晌,樱柳才气喘吁吁追了进来。
“小姐,你跑这样快,若有个闪失,让奴婢怎么跟……跟老爷夫人交代啊?”
花勿语也听不到樱柳的絮叨,只一味趴在花梓身上哭。
花梓噗嗤笑出声来,摸索着去擦花勿语的眼泪,看她哭得不住哽咽,便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心里却想,万不要哭出鼻涕才好,对于一个瞎子,浣衣可不是件轻松事。
“看你这样子,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死了呢。”花梓看她一直哭,有些心疼,遂低声道:“我今早忽然想起,好几日没吃那桂花糕,馋得慌了。你若觉得昨儿对不住我了,就给我弄些桂花糕来。”
这招儿果然奏效,花勿语立马擦擦眼泪,哽咽着问:“隔壁那条街,张大婶家,做的……做的桂花糕味道可好了,我去买来给你。”
“这才对,多买点儿,给你和樱柳也带份儿。”花梓心想,若得空了让她把那一筐脏衣服也顺道洗了才是,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要好好利用。
樱柳忙说:“主子,奴婢去吧。”
“我自己去,你留……留这照顾花梓。还有,说了多少次了,总……总是奴婢奴婢的,以后给我改了。”花勿语说罢,忙不迭出门去了。
樱柳苦着脸,不知遇到这么个主子是福是祸。还望上天保佑这小祖宗快些回来,别有什么闪失才好。
“樱柳,她莽莽撞撞让人放心不下,你去偷偷跟在她后面,别让她瞧见你便是。”花梓摸着雪球圆滚滚的身子,喝了口凉茶,整个人又清醒了几分。
“哎,知道了,这就去。”樱柳像得了特赦一般,刚走到门口,忽然转过头来道:“昨日小姐被老爷的随从捉了回去,被老爷关在屋子里,怎么都不放出来,让她面壁思过。今早她喊着要上吊,真的就吊了上去,老爷吓得丢了魂魄,她便趁乱跑了出来,不然,昨日她早就回去找您了,您可莫要以为小姐是没良心的人儿啊。我得出门去了,再晚怕寻不着她了。”说罢,便转身出门。
第八章 玉石
花梓揉揉雪球的脑袋,笑着低语:“我就知道。”
花勿语几乎是跑着去,跑着回,进了屋子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过谢天谢地,她已经不再哽咽了。
三个人围在床边吃桂花糕,一只麻雀在院子里落定,透过窗户看得清楚,花梓听着鸟儿叽叽喳喳,心情忽然也跟着雀跃。
花勿语瞟了眼花梓的床头,那小盒子静静躺在花梓枕头下,她认得,是那日萧叶醉给花梓的朱木盒子。
巴掌大,花纹细密,刻着奇怪的文字。
“花梓姐姐,送你盒子那人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话?他似乎与我父亲相识,那日口口声声威胁着要捉我回去。”花勿语看着朱木盒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好像这样就排除了窥人*的嫌疑。
“他说是我师父,”花梓皱着眉摇摇头:“我不记得他了,不知他所言真假。”
樱柳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心中打算着日后定要好好巴结玉花梓才是,若哪日成了她师娘,那真是吃到了天鹅肉……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花梓想起朱木盒子,随手拾起,抚了下盒子周边的花纹:“帮我看看这盒子里究竟是何物,这两日我也好奇来着。”
与此同时,云梦泽的藏书阁,萧叶醉正死死抓着白玉曦的手,白玉曦忽然眸子收缩,眯起狭长双目,如猫一般。萧叶醉警觉地将视线移开。
白玉曦趁其不备,脱手闪身,同时飞出两点红光。
萧叶醉立时身子后倾,红光从头顶划过,径直射向他身后的柱子,暗红梁柱上瞬间镶了两叶火红的枫叶,巴掌大小的枫叶竟嵌进去多半个叶身。
点点灰尘轻荡下来,这里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了,特别是高高排在上头的竹简,已落了尘,蒙了厚重的往事。
萧叶醉顺着梁柱向上望去,两侧一排排的木架,上头密密排满了书籍,有些已落了厚厚一层暗尘。
穹顶很高,若硕大的伞,嵌着琉璃玉石,阳光晃上去,若白日里星辰熠熠,洒下五彩琉璃的光芒。
萧叶醉站直了身子,忽而想起儿时,忽而想起师父,忽而想起叶姝铃铛一般清亮的声音:“大师兄,等你修成上乘轻功,你可要把上头的星子给我摘下一颗,我要左边最亮的那个,对,就是那个。”
萧叶醉回过神,站直身子,眉眼微弯,忽而笑道:“不错,若力道再添三分,就更好了。”
白玉曦只是抿着嘴不说话,萧叶醉忽然脸色一沉,皱眉道:“你偷学云梦泽的武功,这我不管,可是,我那徒弟,你打算怎么处置?”
白玉曦忽然眼角抽动一下,立时沉着嗓子问:“见过她了?”
“你猜呢?”
“我不会害她。”说这话的时候,白玉曦的声音终于软了些。
萧叶醉哈哈一笑,拍拍白玉曦的肩,白玉曦本能地躲闪了一下,萧叶醉并不介意,朗声道:“我房里有上好的松醪酒,陪我喝两杯。”
白玉曦还是不动。
萧叶醉走了几步,见他不动,便头也不回,笑着叹道:“日后我与花梓,少不得要时常见面。”说罢,大步迈出门去。
藏书阁静可聆针,白玉曦忽地一个闪身,跟了出去。
而此时,花勿语手里握着花梓递过去的朱木盒子,内心忐忑,好像小孩子过年过节收到礼物还未打开盒子似的。
可礼物至少是没有危险的,这个盒子可是来路不明。她想,会不会从里面跳出个什么小动物,万万不要是蜘蛛才好,她最怕毛茸茸的蜘蛛,曾有苗疆的一个漂亮姐姐送给父王一只,她只瞧了一眼便打冷战,饭都没有吃好。
花勿语摸摸盒子,终于小心翼翼打开来。
一块琥珀般的玉石,静静躺在盒子里,玉石中间是枚火红的枫叶。
石头是上好的白玉,温润细腻。
枫叶也似火一般,活灵活现,做工极是精巧细致。
花勿语盯着玉石凝视了许久,花梓便有些着急地问道:“勿语,勿语,里头是什么?你怎的不说话了?”
她想,是不是盒子一开,花勿语就穿越了?
忽然“啊”了一声,花勿语脱口喊了出来。花梓吓一跳,樱柳也忙抚着胸口吓得跳脚。
“我想起来了,这物件叶姝姐姐也有个,只是玉的色泽不同。我向叶姝姐姐讨要来着,她怎么都不给我,说是云梦泽的弟子才能碰这东西。不同色泽还代表不同的地位,叶姝姐姐那枚玉有些微微发红,显得枫叶朦朦胧胧的,我看,不若这个好看。”
花梓定了定神,将玉石拿过来,握在手中,有些暖意,竟是枚暖玉。
想来自称自己师父的人应是云梦泽的弟子了,那自己也是云梦泽的人了?
她却怎么也记不起,想的多了头便有些疼,她揉揉太阳||穴,让花勿语将玉石装回盒子里,悉心收着了。
“不急,”花勿语似是看出花梓满心的疑惑,忙不迭劝她:“你别烦心,改日我带叶姝姐姐来,问问她就知道了。叶姝姐姐可是云梦泽的掌门。”
花梓没听过云梦泽,只知道花勿语有个感情甚为亲密的姐姐,却不成想是个掌门,还是云梦泽的掌门,自己又可能是云梦泽的弟子。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云梦泽是女子掌权,大多不会遵从男尊女卑,故而作为女子的她也不会因是个瞎子遭到苛待,如此想来,心中十分欢喜。
“不过,这东西你要仔细收着,叶姝姐姐说,有这东西可以随意出入云梦泽。就是出门在外,别人见了此物,若认得,也会给三分薄面,不敢造次。”花勿语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挑的老高,好像她就是云梦泽的掌门似的。
花梓咯咯笑着,雪球儿忽地扑在她身上,贴着她的脸舔了一下,吓了花梓一跳,她抱起雪球儿责怪道:“这是要造反吗?”
“花梓姐姐,你嘴角粘了桂花糕的渣儿,这小东西肚子闹馋虫,去吃桂花糕了。”花勿语抱过雪球儿,给它弄了点儿桂花糕,它闻来闻去,竟扭头就走,重又钻回花梓怀里。
“你们看呐,这没良心的家伙,敢情我给它的东西是下了毒不成,还防着我,花梓姐姐嘴边的那点儿它倒是爬山越岭的去吃,你俩呀,上辈子肯定有什么孽缘,这辈子怎么都分不开了!”
花勿语一边抱怨一边悻悻地放下桂花糕:“说不准上辈子花梓姐姐就是只狐狸呢。”
花梓淡然一笑:“不能,它爱吃蛤蟆,我不爱吃。”
“……”
第九章 花糕
花梓轻轻抚摸雪球儿的头,窗外的叶子没了动静,鸟儿的叽叽喳喳也倏然散尽,此刻又到了炊烟袅袅的时候了。
花勿语看着花梓的眼睛皱皱眉,她觉得若一个人忘了过去,顶多便是焦急,急着找回丢了的记忆。若一个人盲了,她也会焦急,会脾气暴躁,急着看清身边的人和物。
可花梓却总是淡淡的,没有脾气,没有焦虑,没有不安,更多的竟是疲惫和伤心。
偶尔叶姝姐姐也会有这样的眼神,却只因疲累。可花梓为了什么?
花勿语看着花梓的眼神,每每不是滋味儿,心中一阵阵难受,莫名就有些心疼。总盼着她尽量将这眼神消磨在岁月里。
花勿语早早便离开了,每日天没黑,她就要回家去,就算是白日出门,也要偷偷摸摸,花梓偶尔笑她出来一趟跟做贼似的。
花勿语便絮叨开来,无非都是抱怨自己的父母多么不尽人意,跟看管犯人一般管束着她。
她絮叨久了,花梓便会叹一声,若自己有父母,即便把自己当犯人,她也是十分愿意的。花勿语便不再抱怨转而安慰她。
花梓微微一笑,这招真是好用,专治怨妇碎嘴子,屡试不爽。
花勿语离开不久白玉曦便迈进门,他走路的声音越来越轻了,鬼魂似的。花梓很怕哪天她听不到他的脚步声,若真有那么一天,还如何在背后说他坏话,保不准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他站在后头听半天了。
“哥哥,这花糕,我差勿语买来的,味道很不错,你可要尝尝?”
白玉曦站在床头,花梓看不见,顺手把桂花糕递到床尾的位置。
白玉曦皱着眉,慢慢走到床尾,接过花糕,盯着花糕看了一会儿,说:“好吃。”
花梓知道他没有吃,她耳朵格外灵敏。不过还是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准儿喜欢这个味儿。”
白玉曦忽而心中酸涩,竟抬手将花糕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他向来不吃甜品,尤其是糕点。
还是不喜欢吃,他皱着眉头又咬了一小口。
花梓听到了,忽然低下头,一大滴眼泪就挂在眼眶。
白玉曦生生咽下口中的花糕,盯着花梓的眼泪,问:“怎么了?”话一出口他才万分诧异,这样温柔的语气是他未曾有过的。
“哥,我知道你心里在乎我,偶尔你跟我发脾气,其实你心里也不好受,父母不在了,我一个瞎子,还记不起过去的事,拖累着你。你总是要娶妻生子,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哪有时间照顾我?我想了很久,若能找到个愿意娶我的,你便把我嫁了吧,我是个瞎子,找个不嫌弃我的便是,我不挑剔。”花梓声音哽咽,那一大滴眼泪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白玉曦眉头越锁越深,拿着桂花糕的手一再用力,把一块花糕捏的细细碎碎,簌簌撒了一地。
“我对你……不好?”白玉曦声音冰冷。
“不,我知道哥哥对我好,我只是不想拖累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想你过得好。”花梓有些着急,她觉得白玉曦可能生气了。
果然,发飙了!
“你到哪不是拖累?你以为你嫁的出去?”白玉曦一甩手,厌恶地拍拍掌心的花糕碎末儿,冷笑道:“你和我一样,过不得正常人的生活!”
花梓眼睛瞪得老大,心中满满的惶恐,无法言语,却暗暗庆幸,幸好一时失言他没有当真把她嫁出去,若嫁个土匪,毛发旺盛,满脸胡子张牙舞爪迎风张扬,真是生不如死。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这一句掷地有声,却没有半点儿情绪。
花梓呆呆地听着,忽然就不懂了,不懂哥哥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要治好她的眼睛,是为了她幸福?还是为了甩开个包袱?还是仅仅认为这是做一个哥哥的责任?还是因为……他爱她?
他到底爱不爱她?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妹妹?他到底对她有几分爱又有几分恨?
这些东西就像那些忆不起来的过往,缠绕在心里的某个阴暗角落,渐渐掩埋在泥土里,她想挖出来瞧个明白却无能为力。
不过,她听到白玉曦这句话,心底还是腾起一股热流,仿佛整个人都充实的有了活力,就好像快要枯死的花儿,终于喝到了水,一点点挺直腰茎,一点点舒展筋骨。当然,如果最后眼睛没治好,那只当这会儿是回光返照吧。
她想,若治好了眼睛,她第一眼就要看看白玉曦,看看他的脸是不是跟冰块儿一样,或者,跟石头一样。
看看他是不是从来都不会笑,还是他从来都是偷偷地笑,不出声儿而已。
看看院子里的桑树是不是如想象的那般郁郁葱葱,看看花勿语的小脸是不是肥嘟嘟粉嫩嫩的可爱,看看漫天的星子和月华缀满夜空的朗朗月夜。
她美美地想着这一切,就像想着一个梦,一个希望。
然白玉曦再也没有提起治眼睛的事,反而消失了好几天,这真是让人气馁。
她听过很多关于叶姝的事,都是花勿语告诉她的,却不曾想到叶姝第一次来她家里是跟萧叶醉一起,而不是跟花勿语一起。
萧叶醉告诉她白玉曦要出去跑商,托他来照顾自己。她想,他原本就是自己的师父,照顾自己也理所当然。
第十章 青衫
对于白玉曦的去向,花梓半信半疑,可就算她怀疑又能如何?索性不去想那些,徒增烦恼。
花勿语时常提起叶姝,若叶姝跟萧叶醉又是相识的,那叶姝也必不会对她有恶意。
她心里思量着,面上挂着礼貌地微笑,默默听着,默默点头,一副十分温婉的模样,心中却想着如何装出盲人无法浣衣的样子,如此便可省去诸多辛劳。
“勿语给你添麻烦了,她偶尔脾气骄纵,若她哪里做的不对,你尽管告诉我,我来教导她。”
花梓微微笑道:“不用教导,让她帮我洗几盆衣服就成。”
“……”
花梓看不到萧叶醉一身大红氅衣,叶姝一身大红长袍,自己则是大红纱裙。若她看到,她一定不会怀疑,自己肯定是云梦泽子弟,比如一棵罗汉松看到雪松和马尾松,一定不会怀疑,它们都是松树。
白玉曦不在,花梓总觉得空落落的,幸而萧叶醉照顾着自己,偶尔叶姝和花勿语也会来,小小的院子热闹许多,时不时忘了白玉曦不在家这件事,每每想来都觉着有些惭愧。
“你就不问问过去的事?”夜里很宁静,萧叶醉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站在院子里,她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夜里的风有点儿凉,拂过肌肤,每寸肌理都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倏然乍起一层细密的汗毛。
她觉得舒服极了,整个人从心底往外的清爽。
双眸微合,想着自己的裙子是不是轻轻飘荡,想着周围是密密的紫罗兰,她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般,花香正绕着裙子舞蹈……忽而听到萧叶醉的问话,她先是一愣,随后又闭上双目。
“哥哥好像不愿我知道,我也不敢问啊。”
“他不愿你知道,你就不想知道?”萧叶醉疑惑不解。
“我宁愿自己想起来。”花梓摸着雪球儿的小脑袋,长发随着晚风轻轻飘起,如水袖轻舞。
有时,花梓觉着师父真如父亲一般。
她想象着萧叶醉有怎样的胡须,额角有几丝白发,想着他穿着庄重的大褂,像个有学识的老者,一个声音有些年轻,却满腹诗书阅历无数的老先生。
初见时,那茶馆小二的话,她是忘得一干二净。
她不问,师父便也不提她过去的事情,也不提白玉曦,只是时不时就要讲到叶姝,因而叶姝虽少言寡语,花勿语和萧叶醉却每日絮叨着她的事,花梓也就了解了许多。
花勿语每每提到叶姝姐姐,就好似提到世间最厉害的人,而师傅提到叶姝,却好像提到世间最辛苦的人,可见师父是个十分体贴的人,故而花梓决定,让师父承接浣衣这项艰巨任务。
夜风轻拂,花梓忽而想到那个梦,便问道:“师傅,我只记得一个人,在梦里头,他舞剑,舞的极美,大朵大朵的梨花飘下来,瞬间就变成漫天的碎片,洋洋洒洒的……”话一出口,她便有些懊恼,说的如此唯美,难掩倾慕之情,实在不该,显得太不矜持。
“长什么样子?”萧叶醉皱着眉,语气有些急切。
“那人长得很好看,眼睛很亮,穿着青色的衣衫。”花梓忽而有一点雀跃,看师父表情似十分在意,想来定是认识的。
“青色……衣衫……”萧叶醉只是低着头,抿了口酒,眉头越锁越深,仿佛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河,两岸是无尽的愁绪。
终于他淡淡地说了句:“许是白玉曦,我也不清楚。”
花梓有些冷,心里头更冷,所有人都不愿与她提及过往,甚至一个不甚清晰的梦,师父也不愿提及。
她看得出师父知道那梦里的人是谁,她知道,那肯定不是哥哥。
靠人不如靠自己,只怪脑袋不争气,她揉揉太阳||穴,不再说话。
听不到白玉曦吹埙,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日子淡如水,花梓发觉自己似乎十分想念他,想念到胡思乱想。
她最近很少梦到那个穿青衫的人,倒是噩梦缠身,每每梦到哥哥浑身是血。
梦里的哥哥穿着白色衣衫,破烂不堪,浑身到处都是伤口,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她想上前却怎么也动弹不得,忽而滴滴答答下起雨来,她隔着雨布看不清哥哥的脸,只看到满眼鲜血。
她急的蹲在地上掉眼泪,哭着哭着就会被师父摇醒,她抱着师父呜咽,问他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模样特别狼狈。
萧叶醉依然皱着眉,有些难过地说:“过些日子就回来,你不要胡思乱想。”
门前的桑树结了桑葚,花勿语吵着要爬上树去摘来吃,刚爬上梯子中间,就被萧叶醉拎了下来。
萧叶醉的武功一定很好,因他走步和使轻功时的声音几不可闻,似乎比哥哥还要厉害些。
花梓这样想着,心里既骄傲又不平,骄傲自己有这样本事的师父,不平为何哥哥不如师父?
后来她想来想去,觉得师父一定要比哥哥年岁大些,若哥哥到了他这样年纪,断然会比他武功还要好。
花梓还记得那日的桑葚又酸又甜,十分可口,花勿语撅着嘴巴一直絮叨着,怪萧叶醉不让她上树去,还记得花勿语偷偷留了很大一兜儿桑葚,用小布袋装好,说要带给叶姝。
转而又听萧叶醉也装了一小坛子桑葚,也说是带给叶姝的,花梓想,自己是否也该准备一些给叶姝送去,她收了贿赂日后定会多多关照自己。
花梓正笑着说不知叶姝给他二人吃了什么迷|药,都这样惦记着她,就忽然听到凌乱的脚步声。
她知道一定是有人来了,可若是叶姝,花勿语不会这么安静,不言不语。
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花勿语重重的喘息,仿佛空气都凝结了。
第十一章 医者
花勿语吓坏了,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几个汉子抬着满身是血的白玉曦慌忙进了厅堂。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妪和一个老翁。
老妪脸上横七竖八几道伤疤,极是可怖,一身衣服也如叫花子一般,破破烂烂。相反,老翁倒是温文尔雅,一副教书先生的样子,腰间别着一根竹箫。
花梓小声问道:“可是哥哥回来了?”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心中腾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花勿语刚要开口,萧叶醉忙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巴,花勿语回头,满脸泪水婆娑。
她是真的吓着了,白玉曦身上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的血都已经凝固,旁边又是一道新的伤口,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若凌迟一般惨不忍睹。
然萧叶醉轻轻摇摇头,她就不敢吭声了。
那老妪却十分焦急的样子,嚷道:“白玉曦的妹妹是哪个?出来出来……”形状嚣张乖戾。
花梓听到,立马站起身,雪球儿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颠儿颠儿跑到那老妪的肩膀上。老妪微微一愣,眯着眼睛瞧了瞧,忽然开心地大喊:“这不是雪球儿么?”
她四下逡巡,目光停在花梓脸上“丫头,竟然是你!你怎么在这?”
花梓怔怔地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我是白玉曦的妹妹,您找我有事儿吗?”心里却想,这老妪的声音真是难听。
老妪跛着脚走到她身边,扯着她的手便扶起脉,半晌,抬头看看花梓的眼睛,又看看院子里每个人,最后目光停在白玉曦的身上,眼里一半是怒意,一半是疑虑。
只号一号脉,她就知道了,玉花梓的记忆怕是不再完整了。
老太婆扯着花梓就进了屋,边走边说:“我认得你,鬼丫头,若你哥早些告诉我是给你治病,我一早儿就来了。让我仔细给你瞧瞧,随我进屋来。”
花梓皱眉,闷声问了句:“说实话,你是不是牙婆?我跟你说,我师父武功很厉害!”
“……”老妪脸一沉:“你当你值几个钱?”
两人从白玉曦的身边走过,花梓茫茫然跟在老妪身后,忽然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儿?”
老太婆忙转头看了眼后头的老翁,急急忙忙一摆手,表情极为可怖。老翁叹口气摇摇头,打开药箱为白玉曦处理伤口,老太婆则面有愧色地支吾道:“我带来的药材,就是这个味儿。”
“哦。”花梓还有些迷糊,忽然想起白玉曦,忙问道:“我哥哥呢?”
老太婆按着花梓坐在榻上,高声道:“过两日他就回来了,嘱咐我先过来给你瞧眼睛!”
花梓稀里糊涂坐在里屋,还有些茫然,正不知如何是好,萧叶醉终于说话了。
“请问二位是?”他透亮的眸子盯着竹翁,怀着半分防备,半分敬重。
“别废话,来帮忙。再磨蹭,人就没得救了。”竹翁声音极低,怕传到花梓的耳朵里。
看似文雅的老人一张口竟一股子匪气,想来是被这老妪带坏了。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能让人腼腆矜持,也能让人粗鲁**。
萧叶醉也不多话,看了眼花勿语,花勿语会意地点点头,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悄悄向里屋走去,想去看顾花梓。然刚要掀起夹竹帘子,老太婆便扯着嗓子喊了声:“不许进来!出去!出去!”
花勿语一哆嗦,立在门口进退不是。
门外一声炸雷,瞬间阴云密布,潮湿的空气一点点爬进屋子,绕上房梁,四处弥散开来。
“施针,会疼,忍着!”老太婆言简意赅,花梓点点头,这一会儿工夫她思来想去,若不是真的为她治病,没人愿意花费诸多时间来害她一个瞎子,真要害她,还不容易,拿个镐头照她后脑勺一刨就完活儿,犯不上如此大费周章。
想到这里,她心下大安,顺其自然,任凭这老太太施针,反倒是心底有些激动,也许,真的会重见光明也说不准呢。
不曾想,这几针刺下去,她昏昏沉沉睡了三四天,醒来之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仿佛长途跋涉后说不出的疲累。
不过,她并不觉得讶异,往脑袋里扎针,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再加上那日正逢阴雨天,一个雷落下,若劈的准,不成一?g黄土,也得穿越了。
还活着,运气真好!
眼睛裹着棉布,她闻到淡淡的药味儿,有光亮透进来,她心头一惊,忙坐起身。
“花梓,你醒了!”
这声音从未听过,陌生的紧,她本能向后瑟缩一下。
“水。”
那人递过水来,花梓抿抿嘴唇,并未伸手去接。
她想,哥哥脾气如此恶劣,保不准在外有诸多仇家,这人自己又不认识,她端来的水万不可乱喝。
若真的下了什么七步断肠散,砒霜清炒鹤顶红之类的**,她又喝了下去,保不准刚刚见到太阳就再也见不到第二次了,刚刚复明就送了命那真是太对不起大夫了。
对面人不再说话,却也不动,怔怔站在那里,直到鬼老太进屋来,花梓才放下心。
鬼老太仿佛算的清楚她几时醒来,故而看到花梓时并不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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