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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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人不再说话,却也不动,怔怔站在那里,直到鬼老太进屋来,花梓才放下心。

    鬼老太仿佛算的清楚她几时醒来,故而看到花梓时并不惊讶,只是吩咐道:“狼女,你出去吧。”

    叫狼女的人似乎还是不愿动弹。鬼老太又补了句:“放心。”

    狼女这才不情不愿出了屋子,花梓听那脚步声极是沉重,想着定是个壮汉,可为何又叫狼女?

    转念一想,许是性格十分温顺的壮汉也说不准。

    她没有更多的闲暇去思索这问题,因为鬼老太正一点一点拆开她眼睛上的棉布。

    一层一层一层一层……

    如拨开一层层的茧,剥开一层层的束缚,解开一层层的枷锁。

    直到最后一层掀开,花梓睁开眼,阳光刺的眼睛生疼,她忙又闭上眼睛,慢慢睁开,慢慢适应着阳光的强度。

    侧过头,她看到了眼前的鬼老太,不自觉愣了片刻,虽说鬼老太面目可怖,然花梓却并不害怕,仿佛已经习惯了这面庞。

    她又四下张望。

    一间不大的闺房,整洁有序,却少了几分女儿香。

    想来哥哥定是不太擅长打理女人的屋子,自然有些刻板,然日常用品却一应俱全,布置简单明了,应是哥哥怕自己走路磕到碰到。

    她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屋子不错,给好评!”

    第十二章 复明

    “看得可清楚?”鬼老太虽是这样问,然语调里有毋庸置疑的自信,相信花梓的眼睛已痊愈了*层。

    “婆婆,我定会报答您的。”花梓抓着鬼老太的手,湿了眼眶,心里不忘盘算着需要多少出诊费才显得妥当不失礼数。

    “我不给你治眼睛你也得报答我老太婆!”鬼老太嘴上嗔怪,脸上却喜气洋洋。

    “嗯。”花梓笑着点点头,满心欢喜。

    她想看看周围的人,看看周围的东西,看看门外的景色,看看天,看看满树桑葚……

    不等她起身,就见萧叶醉端着老大一碗鸡汤面进屋来了。她没想到萧叶醉这么年轻,年轻也就罢了,端的还是个美人坯子,比好看的姑娘还要俊三分,她怔怔看了他一会儿,他便开口取笑道:“这么盯着你师父,也太失礼了!”

    “师父?”花梓原还在猜想,以为是白玉曦,不想竟是萧叶醉,惊诧过后哑然失笑:“您这么年轻。”

    萧叶醉笑道:“难不成当我是年过半百的老翁?”

    花梓难为情地笑笑,本想大肆形容一番她心中萧叶醉是如何老态龙钟,然姑娘家要矜持稳重,便只做了一个羞涩状,不再言语。

    萧叶醉摸摸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无限溺爱地催促:“快点儿吃吧,躺了四五天,滴水未进,肯定饿了吧,把面吃了罢。”

    忽然,从心底深处涌出源源不断的幸福感,她擦擦眼泪,忙接过碗,刚刚挑起面条,忽然抬头问道:“哥哥呢?”

    这一问,屋子里便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觉着不对,她急急忙忙穿了鞋子,不顾萧叶醉的阻拦,穿过厅堂,凭着记忆,摸索着,寻到哥哥的房间。

    白玉曦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正躺在床上,周身缠着绷带,腰间还挂着那个鹅蛋状的陶埙。

    鲜血透过绷带氤出大片大片的红,即便没有刚刚抬回来时惨不忍睹,却依旧触目惊心。

    竹翁坐在床边打盹儿,呼啦啦进来一屋子人,吓得他忙起身站在一旁。花梓顾不得许多,径直跑到白玉曦床边,轻轻唤了声:“哥哥。”

    一片死寂。

    花梓慌了,床上这个人,是她唯一的亲人,是自打她瞎了就照顾她起居,使她不至流落街头的人。

    可是,他怎么了,他前些时候还会发脾气,挖苦讽刺她,还为她准备好吃的糕点,她巴不得他此刻睁开眼睛骂她几句,挖苦几句也好,不管怎样,醒来就好。

    她想摇醒白玉曦,可是双手悬在半空,无处下手。

    他满身是伤,渗出的血好像刚刚绽放的月季,大片大片,花梓心中绞痛眼睛酸涩,一个不小心,泪水婆娑。

    “不,不哭。”

    一双粗砾的手掌抚上花梓的脸,她一惊,向后退了几步,这才看清对面的人,竟是个女子。

    花梓认得她的声音,鬼老太叫她狼女。

    高高的颧骨,古铜色的肌肤,深凹的眼眶,敏锐的眸子,发丝粗且硬,因而即便整齐地束起,依旧有些凌乱,她穿着短小的皮褂和长裤,局促地站在那里。

    花梓看得出,这是个女人,可看起来却比男子还要刚毅硬朗。

    她迟疑片刻,目光便又回到白玉曦脸上,伸手摸摸白玉曦的脸庞,忽而笑了,还好,是热的,哥哥没有死,没有死就还有救。

    ……

    后来鬼老太走了,竹翁走了,师父走了,只有狼女留了下来。

    狼女并不多话,偶尔说上几句也断断续续,像牙牙学语的孩子,并不利索。

    狼女对花梓很好,偶尔眼睛里流出那么点儿怜悯,让花梓有些不自在,她想,许是因自己没了父母又失忆,而今只剩一个哥哥还昏迷不醒,狼女才可怜她。

    狼女真是个好人,对于她的不幸,狼女似乎比自己还要难过。

    她有问过鬼老太是否以前就认得她?鬼老太含糊其辞,说往日花梓路过她的小竹林,拐走了她最心爱的小狐狸。

    “你可知这个小白眼儿狼为何跟定了你?”

    花梓摇头。

    “因它得了眼疾,你机缘巧合得了治这病的方子,并用自己的血做了药引,这小狐狸喝了你的血,就跟你寸步不离了。”鬼老太摸着雪球的脑袋,看得出,她依旧欢喜这小家伙,花梓为自己夺人所爱感到惭愧不已,其间还夹杂着一丝窃喜。

    “那为何我又跟它分开了?”花梓觉得头有些疼,有那么一瞬,脑中闪过支离破碎的片段,月光下,雪球儿双目流血。

    她打个冷战,毛骨悚然,想再循着这片段想下去,却怎么也捕捉不到别的画面,反而是头疼得愈来愈厉害。

    鬼老太摇摇头,说她也不晓得,随后又嘱咐她注意身子,不要多想。

    临行前,花梓对鬼老太说,等哥哥醒来定要跟哥哥一同登门道谢,鬼老太满脸愧色地摆摆手:“不用不用,等他醒了,我跟死老头儿来看你们,看你们……”

    竹翁依旧看着鬼老太笑着摇头。

    那日天空格外蓝,嘈杂了几日的庭院忽而安静下来,仿佛又回到她看不见的那段日子。想来想去,最后留下的依旧还是自己和哥哥。

    她坐在她常坐的那副摇椅上,轻轻晃荡,许多鸟儿从天空飞过,薄云轻轻浮动,慵懒地飘向天边。她相信鬼老太的医术,所以安心不少。

    鬼老太说只要按照她的方子喂哥哥吃药,仔细照料个把月,便可苏醒。

    天气渐渐转寒,桑叶铺了一地,每日花梓都要清理庭院,可每次都是刚拿起扫帚,狼女便急忙夺去。

    她手劲儿很大,花梓抢不过她,便嘴上责怪几句,然心里却暗暗高兴,终于可以偷会儿懒了,于是欢脱的跑去晒太阳。

    狼女笑眯眯地看着花梓不说话。

    第十三章 叶姝

    雪球跟狼女倒是很亲近,常常趴在狼女腿上,一睡就是一个晌午。

    花勿语也不知从哪弄来的上好药材,供着花梓挑选,为白玉曦配药,可总有几味是不好找的,花梓只好挎着小筐亲力亲为,跑去附近山上寻觅。

    鬼老太还在的日子里教了她许多医药常识,关系白玉曦的性命,她自是不敢怠慢,很是上心,因而学的快记得也快。

    天气越发寒冷,每日清晨,露水还未散尽,花梓便背着竹篓,上山去。

    山不高,却有些陡,偶尔她会想,哪天自己不小心跌足坠落山崖是否会遇到某位世外高人,得了亲传绝世武功,然这等奇闻轶事也只有说书先生才会编出来供闲暇的人解闷。

    山间除了湿漉漉的露水,偶尔还有一些薄薄的霜花儿和雾气,先前还可听到秋虫的鸣叫,近来因天气转寒便销声匿迹了。

    到了山顶,抬眼便是柔软清亮的晨曦,将遥远的大地铺就一片暖色,放眼望去,霎时忘了现下的寒凉,只觉心中也升腾着融融暖意。

    花梓想,若哥哥伤好了,定要陪他来这里看日出,看晨曦,那时怕是天上也要飘起细密的雪花了。到时暮雪初停,天光乍破,定然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光芒,天地一体,通透清明。

    她一直想不明白哥哥那一身伤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她曾问过鬼老太,问过狼女,问过师父,都只说哥哥失足落了山崖,然花梓并不相信。哥哥的轻功她心中有数,断然不会无缘无故失足落入崖涧,况且那一身密密麻麻的伤口,也不像摔伤。

    她也懒得去想,只等哥哥醒了问个明白便是。

    近日,头时而疼的厉害,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和片段会忽而闪现,夜里睡得也不踏实,然那个梦却再不曾梦到,那青衫男子的脸怕是都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他挥剑如虹,记得飘洒而落的梨花,还有荡在空气中的些微轻尘。

    这几天,花勿语却有些闷闷的,少言寡语,花梓安慰许久也无济于事。

    问了樱柳,樱柳也紧着摇头,怕是她主子不让说。几次三番的旁敲侧击威逼利诱,依旧不奏效后,花梓决定尽力切断樱柳与萧叶醉一切可能的见面机会。

    樱柳当时就哭了:“我是真不知道啊。”

    ……

    花勿语是云梦泽的常客,进进出出,门人都要唤其一声长公主,然并不过多注重繁文缛节。

    江汉一带云梦泽景致最盛,早在百年前,便声名大噪,而云梦泽也历时几朝几代,建立自己的门派,卓然于世,影响颇深。若不是需要照料白若曦,花梓早已被花勿语拉着去云梦泽游玩一番了。

    那日秋雨初歇,檐角还滴滴答答落着雨水。

    花勿语坐在堂下,叶姝斜倚着坐在堂上的掌门之位。

    此时天气已越发寒冷,花勿语撅着小嘴儿并不言语,低头搓弄手中的帕子,两只小脚不安分地荡来荡去。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叶姝姐姐有几分畏惧,也许是太过在意,便总是忧心自己会惹她厌烦。

    叶姝一身白衣,手中端着白瓷盅,时而瞥一眼堂下的花勿语,锁着眉头,终于开口。

    “为肖泽之事?”

    “叶姝姐姐……”叶姝一句话,花勿语便落了泪,哽咽着唤了一声姐姐便说不下去了,叶姝既知她的心意,她也不需多说。

    叶姝放下酒盅,轻一踮脚,便移步花勿语身旁,轻轻叹口气,声音有些落寞:“我会劝你父王,”停顿片刻,终于又说了句:“你还小。”

    花勿语立时站起身,声音沙哑:“我长大了又如何?我现在十*岁又如何,我为何要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别人觉着父母之命不可违也就罢了,你也这样想?你当真觉着我应该嫁给肖泽?”

    叶姝侧目望着窗外的落叶并不吭声。

    花勿语忽然一声冷笑:“哼哼,岂是我嫁人,是我娶了他罢,再将半壁江山送与他,求他永葆我桑国太平!这便遂了你们的心愿!我也觉着甚好。”

    叶姝眼中浮现少有的慌张,她从未听过花勿语这样的语气,绝望里带着凄凉,仿佛被所有人遗弃了似的,只能用乖张来维持自己仅有的那一丝气力。

    叶姝慌了,当真慌了,一向从容稳重,处变不惊的她,倏然将花勿语抱在怀里,她深深吸口气,轻轻拍着花勿语的背,花勿语却早已哭的浑身颤抖。

    “叶姝姐姐,你……你都忘了吗?你说过,说不离开我,你不嫁,我不嫁,自打……自打你做了掌门,你便对我不理不睬,我对……对你好,你也假装看不见,叶姝姐姐,你当真是讨厌……讨厌我了吗?你……你是喜欢萧大哥了,对……对不对?”花勿语一边哽咽一边倾诉着许久以来藏在心底的委屈。

    “叶姝姐姐,我不讨你欢喜了是不是?所……所以你急着让我嫁人,可是,我还记得,我们早先的约定,我不嫁,你不嫁,你现在是要扔下……扔下勿语了,可是我舍不得……”

    叶姝到底还是湿了眼眶,轻声说道:“我记得,没有忘记。”

    花勿语不再说话,抱着叶姝不住哽咽,然面上却漾起微笑,若初春桃花三分暖,眉梢都挂着欣喜。

    回忆像一条小溪流过心田,不急不缓。

    花勿语依然清晰记得他二人初见时的那片桃林,叶姝的锁链缠绕树干,一直向上攀延,倏尔她手腕一震,桃花乱舞,纷纷扬扬,花瓣落在花勿语的肩膀落在她的头顶,她并未察觉,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仿佛丢了魂儿似的。

    粉红的桃花瓣儿映在眼中都是点点柔媚的光,美轮美奂。

    等她回过神来,花瓣已铺了一地,叶姝正歪着头盯着她上下打量。

    花勿语心跳漏了几拍,忙红着脸躲到一棵桃树后。

    第十四章 悦灵

    叶姝忽而笑了,竟是女孩子的笑声。

    “我盯着你瞧了半晌你才想起躲到树后,你是傻子吗?”叶姝声音有些倨傲,却好听的紧。

    “放肆!”花勿语挺直了小腰板儿刚说了这一句,又立马怯懦地躲到树后。

    “哪来的野丫头跟我叫嚣?”叶姝扬着头,意气风发,满脸桀骜不驯。

    “放肆!”花勿语小脸儿胀的通红,挺直了小腰板儿,看看叶姝的锁链,又怯懦地躲到树后。

    “我叫叶姝,你叫什么?”

    叶姝走近一些,花勿语连连后退,一不留神踩到一块不大不小的小石子儿。她脚底吃痛,不禁叫了一声,险些摔倒,幸而叶姝几步上前扯住她拖沓的长袖。

    叶姝扶稳了她,便侧立一旁,花勿语这才稍稍放心些,扭头就走。

    “受人相助,却不知言谢,没教养的野丫头。”叶姝出言讥讽。

    她高花勿语半头,又穿着男装,青丝高束,一脸英气。

    花勿语立马转过身,面上又窘又恼。结果憋了半天,却依旧还是那句:“放肆!”

    叶姝失笑。

    “好哇,那你在这林子里转悠罢,我走了。这林子是出了名的迷宫,你可要小心着些,不小心踩了哪处机关,这景致就会变化,怕是到了天黑,你也走不出去。啊,对了,忘了说,”叶姝回过头,戏谑地笑道:“到了夜里,会有蝙蝠,猫头鹰出没,你可要当心呦。”

    花勿语咬着手帕,眼看着叶姝的身影慢慢远去终于还是跟了上去,边跑边喊:“我迷路了,你带我出去!我是公主,我是长公主,我随父王来学针黹女红的,若不见了我,父王定会大怒,你快带我出去,我是长公主。”

    花勿语跑的满头是汗,叶姝却兀自走在前头,并未放慢脚步,不怒反笑,那笑容就好似满园的桃花似锦,好似天边的云蒸霞蔚。

    那年叶姝刚刚十四岁,花勿语只十岁。

    短短五年的光阴在一次次四季更迭中一闪而逝,恍然忆起,万般惆怅。

    从叶姝处回来,花勿语不再郁郁寡欢,得了空还会教狼女读书识字,拿着本山海经一本正经学着大学士授课时的样子,竟三分神似。

    有天,花勿语在街上遇到了肖泽,她并不理会肖泽,肖泽也不甚待见她,二人仿佛不相识,擦肩而过。

    花勿语想着肖泽父子越发骄纵失礼,正心中愤愤然,却听到几个甩着手帕的青/楼女子拉着肖泽嗲声嗲气:“肖公子,可算把您盼来了,悦灵正在楼上等着您呢。”

    花勿语忍不住回头张望时,肖泽已笑着钻进嫣红楼。

    她气得直跺脚,忍不住抱怨道:“就这样不知廉耻的浪荡子,父王为何让我嫁他?他父亲是大将军又如何,难不成我不嫁他,他家就要反了吗?”

    樱柳忙捂住花勿语的嘴巴,低声换了声:“公主……”

    花勿语自知失言,不再言语,桑国都城繁荣鼎盛,处事需谨小慎微,稍有差池便会惹来麻烦,即便她是荣宠一身的长公主。

    嫣红楼的阁楼上,悦灵正望向花勿语笑得灿若桃花,淡粉色长裙与秋日萧瑟格格不入,十分惹眼。

    听到肖泽的脚步声,悦灵立时起身,出门相迎,颦颦婷婷,腰肢轻摆,腰间大大的粉红蝴蝶结轻摇曼舞,衬得悦灵柔若无骨,眼光流转间清波流盼,宛若成了妖的腊月红梅,馨香四溢。

    她玉指抚纱罗,皓腕轻摆,青丝如缎,散落胸前,朱唇微启,眉畔生花,妖媚入骨魅惑三分。楼下的酒客皆抬头仰望,不禁啧啧赞叹。

    肖泽远远望见她,忙拾阶而上,托着她的手便回了屋子。只留楼下众人一片唏嘘,议论纷纷。

    “那人是谁啊?”

    “你不知道?这是肖将军府的大公子。可惹不得的。”

    “难怪这头牌我们整日都见不着,惹不起,惹不起呦。”

    “可别乱嚼舌根,小心惹祸上身!”

    闺房内,肖泽正倚在窗边,悦灵伸手拨弄琴弦,清脆的弦声落地而止。

    “你来我这,她竟然恼你,敢情她对你也有些心思?”悦灵撅着小嘴儿,媚态横生。

    肖泽知道她说的是花勿语,遂鄙夷地轻哼一声:“那又如何?”

    悦灵一甩长袖,起身走来,攀上肖泽的肩,吻上肖泽的唇,低语:“如何?罚你!”

    二人缱绻间,悦灵眼眸斜睨,嘴角划过一丝冰冷的笑。

    她想,于这盛世繁华歌舞升平,她绝不做过客,这花街柳陌也绝非归宿,她不甘。为何她生来便是公主,为何自己就要流落青/楼?

    绝不屈居人下,更不会蜷在小山村,跟着大成哥做一辈子农妇,蹉跎了岁月。她看不起村里的每个人。

    她美得出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为何作践自己过那贫苦日子,若是那般还不若在这嫣红楼活的畅快。

    然富贵二字她只得其一,这贵字却如何都与自己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她是青/楼女子,花街柳巷的轻贱骨头,烟视媚行的无情婊/子。每每想到这里,仿若站在覆满冰雪的山峦之上,寒风瑟瑟,一直冷到骨子里。

    她抓着肖泽,抓着这个既富且贵之人,她要争,争得世间一切的荣耀,那些她从未触碰过的尊荣,她要让所有蔑视自己的人匍匐在面前,仰望她的美貌。

    “你怎么了?”肖泽见她神色有异,忙悉心询问。

    “哦,天凉了,近来有些乏,偶有失神。”说话间,悦灵轻抚额角,若西子捧心。

    肖泽忙扶她上床,叮咛道:“这几日秋雨连绵,凉风四起,已近初冬了,你要小心着身子,多添些衣裳,明日我差人送些衣物与你,你且睡上一觉,我在这里陪你,你安心睡罢。”

    悦灵忽而有些动容,却一闪而逝,转而心底一片凄凉,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她又何苦为之动容?过眼浮云罢了。

    此时,花勿语因见着肖泽,触了霉头,仿佛吃了个苍蝇样儿,满脸写着不开心。

    进了花梓的院子,她气鼓鼓坐在院子里,一语不发。

    坐了半晌依旧没有动静,终于坐不住了,她起身进了屋子,见花梓坐在梳妆台的桌前盯着桌上的东西发呆。

    第十五章 长鞭

    花勿语忽而起了玩儿心,将满心不痛快抛至脑后,对着樱柳打个噤声的手势,转而踮着脚尖,蹑手蹑脚蹭到花梓背后,忽然拍上花梓肩膀喊了声:“嗷嗷嗷!”

    “啪嚓!”

    花勿语身侧花瓶碎成好几片,一条长长的鞭子横在她腰间,如一条蓄势待发的长蛇。

    花梓看见花勿语,手一抖,鞭子便落到地上。那鞭子仿佛归西的长蟒,落入眼中,依旧有些骇人。

    “你会武功?”花勿语望着花梓,一脸诧异,转而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为何要瞒着自己?为何要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惹别人怜悯?

    花梓呆呆愣在那里,盯着脚下的长鞭出神。

    花勿语越想越心寒,眼里噙着泪花,极委屈地说了句:“骗子!”便匆匆跑了出去。

    “龙噬苍穹?”花梓并不急着去追花勿语,嘀咕了一句,默默拾起地上长鞭,轻轻一甩,缠过纤腰,鞭尾的菱形铁块并不大,被藤条缠的严严实实,若不留意,乍眼一瞧,仿若墨绿的荷包,悬于腰间。

    “收成团,放成片,收如虫,放如龙,收如鼠,放如虎。”花梓坐在床边,抚着腰间的长鞭如小孩子背三字经一般念叨着。

    忽而她脑中闪过一些画面,漫山遍野的紫罗兰,清凉的河水潺潺流过,大大的蚌就躺在河水里,她轻轻晃着脚丫儿,鱼儿吻着她的脚板,痒得她咯咯笑。

    花梓觉得有些陌生,她竟有过这样的笑声,无忧无虑,融了春风。

    旁边还有个姑娘,一身蓝色碎花小夹袄,她扯着花梓的手,跟着她一起笑,笑声传出老远老远,花梓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样子,忽然又觉得心里委屈难抑,眼泪夺眶而出。

    忽而画面转到一间简陋的村舍,小小的院落只种了些小白菜,这时节长得正好,绿油油铺了一片。面前是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花梓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得她的声音,很慈祥:“丫头,这鞭子给了你,你可莫要糟践它,俗语讲,长鞭讲究收成团,放成片,收如虫,放如龙,收如鼠,放如虎……”

    老妇人的声音越越模糊,渐渐遥不可闻,花梓终于头疼难抑,不敢继续想下去,只好躺在床上轻揉额角,整个身子仿若悬在冰河之上,没了知觉,却慢慢放松下来。

    每每都是如此,头疼之时躺下小憩片刻便舒服许多,慢慢自愈。

    花梓一觉醒来,日头早已偏西。

    她起身坐在床边,穿上白边儿大红小马靴,去瞧了眼哥哥。

    还是一如往常,静静躺在那里。

    她理了理忆起的片段,默默珍藏在心底,她想,总有一日她会把所有事情记起,到时将这些片段一并翻出,就再也不会丢了,定要牢牢记得。

    她走到白玉曦床前,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哥哥并不英俊,也不魁梧,有些瘦,而今满身是伤,更显得有些凄凄然。

    他双目狭长,眉毛浓重,眉峰冷毅,额角有道伤疤,不长却深,这些时日下来,腮边现出短短的胡茬,他肤色不若师傅那样如玉般温润白皙,反而有些黑,隐隐泛着深深的古铜色。

    花梓伸手摸摸白玉曦的眉毛,鼻子,嘴巴,忽而又摸摸自己的脸。

    还记得自己这张脸,对镜梳妆时,映在铜镜中,巴掌大的小脸清白如素,双眸明亮如星,眉清目秀,薄薄两片唇略显苍白,长发垂腰,轻轻挽成流云髻,虽有些清冷寡淡,然依旧隐隐透着一丝灵气。

    花梓回过神来,又望了望白玉曦的脸,低声念道:“为何我们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她沉吟片刻,不由心悸,幸好长得不像,她可不想长得跟他一样黑。

    “定是你长得像父亲,我长得像母亲。哥哥,这几日,我时常学着做些菜式,等你醒来我一样一样做给你吃,你就快点儿醒来吧,我眼睛看得见了,以后,我不需你照顾,我还会照顾你,你很久没有带我去小河边儿了,最近天气越发冷了,你再不醒来,河边的树叶儿都要掉光了。”

    花梓叹口气,继续幽幽地说道:“你这哥哥做的可不如我这妹妹好,我盲了你时不时还冲着我发脾气,你这会儿整日睡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我每日照料你,辛苦着呢,我都不嫌烦。”

    她心里泛酸,掉了一大滴眼泪,遂深深吸口气,擦擦眼泪,继续念叨着:“可是,你若醒了,想骂我就骂我,数落就数落我,只要你醒过来,怎么都好,哥哥……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若再也醒不来……”

    眼泪滴答滴答掉到白玉曦手上,她粗略用手指擦了擦,却没有注意白玉曦微微阖动的眼眸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就听“吱呀”一声门响,她仔细擦了把眼泪,心想定是狼女回来了。

    原本她差狼女去买菜,此时见她空手而归不禁心中不解。

    狼女一闪身,但见萧叶醉提着两个食盒站在狼女身后,笑容满面。

    花梓不禁暗暗感叹,师父当真是罕见的绝色佳人,一笑倾人城啊。

    “怎么?哭了?因为勿语?”萧叶醉见花梓眼睛跟核桃似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便直言询问。

    花梓一愣,遂摸了下腰间长鞭,这才想起花勿语被自己转身挥鞭惊到,想起花勿语说了句骗子哭着跑了出去,想来萧叶醉是知道这事儿了,一时不知怎么办好,心里又担心花勿语去了哪儿。

    “你别担心,我已劝过她,她也觉着误会你了,她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家门,托我备些好吃的给你赔罪。”萧叶醉不慌不忙踱步进门,将两个大大的食盒放在桌子上,又瞥了眼花梓腰上的长鞭,不着痕迹地问道:“鞭子是哪找到的?想起什么来了吗?”

    花梓总觉得师父也不愿提及过往,便刻意忽略了忆起的画面,应道:“收拾屋子时在柜子角落找到的,并未想起什么,当时勿语吓了我一跳,不知怎地将鞭子甩了出去。”

    第十六章 雪碎

    花梓有些食不下咽,仿佛心里堵着很多东西,没了退路也没了出路。

    按理说,哥哥这几天该醒了,却不见动静。加之头疼愈加频繁,有些画面一晃而逝总是捕捉不到细节,心中不禁添了烦躁,竟没了胃口。

    玉花梓不爱吃饭了,实属难得。

    “怎么?不对胃口?”萧叶醉见她举箸不动,有些疑惑。

    “没事,最近时不时头疼。”花梓笑得有点儿勉强。

    萧叶醉却回头望了望白玉曦的房间,脸上瞬间笼了一层愁云,心中焦虑万分,若白玉曦醒不过来,花梓是否也要陪葬呢?

    “来,吃点儿肉,你近日瘦的皮包骨,”萧叶醉夹了块肉到花梓碗里,微微笑道:“等你吃胖了,师傅教你舞鞭子。”

    花梓扒了口饭,点点头,等胃里满登登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之后两日,花勿语都不曾来过,据说她父亲病了,着她陪伴左右。

    花梓闲来无事会在院子中舞鞭,九尺长鞭打在地上,尘埃四起,她从来不晓得自己竟有这样大的气力,挥得动如此重的鞭子,身随步法,鞭随身法,竟游刃有余。

    “该给鞭子取个名儿。”花梓将长鞭放在石桌上,这鞭子九尺有余,韧性极好,花梓曾细致瞧了瞧鞭子材质,似乎是树藤与牛筋做成,然这藤绝非普通的藤,牛筋也绝非寻常的牛筋,单说这通体墨绿便让人不禁咋舌,断了根的藤做成武器竟能不失绿意,不失韧性,便知这藤大有来头。

    她想,若哪日身无分文,把这鞭子当了,定能换来半月衣食无忧,如此一想,这真是保命的武器。

    “叫青魅如何?”

    花梓抬头,却见狼女皱着眉头盯着长鞭发呆,听到询问,愣了一下,竟支支吾吾道:“不……不好。”

    “哪里不好?这鞭子通身墨……”

    花梓还未说完便被狼女打断:“它叫雪碎!”

    花梓挑着眉毛问了句:“它叫雪碎?”

    “嗯。”狼女重重点头。

    “你如何知道它叫雪碎?”花梓盯住狼女的眼睛,目光灼灼。

    当初鬼老太留狼女照料自己,她并未多想,可多日相处下来,她总是觉着狼女对她有特别的感情,会怕她伤着累着,甚至喜怒哀乐也随着花梓的情绪变换着,让花梓受宠若惊。若曾经不认识自己,狼女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好?

    狼女说话本就不利索,此刻更是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花梓看着狼女焦急的样子,有些后悔,何苦这样咄咄逼人?知道她的过往,却不愿提及的人又不止她一个,也不多她一个,便打着哈哈道:“就叫雪碎,我也觉着这名字好听。”

    狼女如释重负,忙说:“我去熬药。”扭头钻进屋子里去了。

    花梓将长鞭缠在腰间,心里默默念叨着“雪碎”“雪碎”,眼前恍若飘落朵朵梨花,她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这才想起那个许久不曾忆起的梦,此刻只记得梦中那人一袭青衫,样子却再也记不得了。

    而桑国御花园内,花勿语正跟肖泽正闷头一前一后站在亭子前,小小的六角亭精致典雅,悬着红色的匾额,写着“融芳亭”。

    此时秋菊开得正盛,团团锦簇,幽香四溢,清淡悠远。

    “我父王的心思……”花勿语背对肖泽欲言又止。

    “长公主千金之躯,臣诚惶诚恐,不敢逾越!”肖泽躬身而立,这话虽谦逊,然语气却不卑不亢,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这再好不过了。”花勿语脸上立时浮现笑容,转过身来,好似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十分踏实。

    花勿语踱步走向亭子,踢走旁边的小石子,不小心磕疼了脚,然只皱了皱眉,忙满面笑容道:“前些日子见肖公子出入嫣红楼,我就想,你瞧得上青/楼里那些个媚俗女子,断然不会瞧得上我,心中甚是欢喜。父王着我伴驾左右,又传你进宫,无非想撮合你我二人,既然肖公子表了态,我也不绕弯子,我花勿语并不愿嫁你,也请肖公子放心。”

    “臣明白,谢长公主体恤之情。”肖泽微微一笑,庆幸她无意嫁他,可“媚俗女子”四个字,却让他心中不悦。

    “若没有其他事,臣先告退了。”

    “嗯,去罢,”花勿语话刚出口,眼珠儿一转,忙弯腰摘了朵秋菊,唤了声:“肖泽!”

    肖泽忙回身,却见花勿语站在那里,递过一朵秋菊,肖泽疑惑地望着花勿语不知何意,心中不禁敲起鼓来,难不成这长公主忽然对他有了好感?

    花勿语却豪无窘态,依旧优雅大方地将花送到肖泽手中,这才不紧不慢,欢颜道:“这青/楼女子戴不得高贵的玩意儿,会折了寿,野生野长的花儿倒是不错,送与你那心上人,她定会十分欢喜。”

    肖泽听罢,只觉得周身寒霜四起,抽动抽动嘴角,生生憋出几个字:“谢长公主!”然抬头时,目光冷冷瞪着花勿语,并不动弹。

    花勿语吓了一跳,若他动手打她,她定是打不过的,若惊动了父王,自己定要受罚,再说肖泽的父亲是大将军,权倾朝野,若真开罪于他,怕也会给父亲惹下麻烦,怎生都是自己吃亏,心中有些懊悔,都怪自己图得一时嘴上爽快,此刻可如何是好?

    她正手足无措间忽然福至心灵,喊了声:“樱柳,樱柳,我头晕!”说罢,朝着樱柳使了个眼色,便倾身倒在樱柳怀里,樱柳呆呆愣愣却不明就里,着了忙扯着脖子喊:“来人啊,长公主晕倒了,来人啊,长公主晕倒了!”

    而一旁的肖泽只冷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此时身边早已呼啦啦围了一群的护卫,丫鬟和嬷嬷。

    花勿语知肖泽走远,忙站直了身子,拍拍月白长裙,抚平上头的紫色绣纹,扶正头上的金缕钗,朝着众人窘然一笑,仿若无事地吩咐道:“都下去罢。”

    说罢兀自向桑王寝宫走去,余下身后一群宫人望着长公主的背影瞠目结舌!

    第十七章 相顾

    是夜,肖泽醉的一塌糊涂。每每想到那朵秋菊,再看看怀中柔情似水的悦灵,心中便腾然窜出无名之火。

    嫣红楼灯火通明,迎来送往,客流不息。

    “别喝了,你醉了。”悦灵夺过肖泽手中酒杯,轻轻放到一旁。

    肖泽忽然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下去,囫囵说道:“我不允许,决不允许!”

    待他冷静些,悦灵才轻轻推开他,红着双颊柔声问:“不允许?”

    “对!”肖泽低语,又倒了杯酒,盯着琉璃玉壶:“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轻贱你,就算她是当今公主也不行!”说罢,一饮而尽,不禁轻轻咳嗽起来。

    悦灵顿时泪水涟涟。

    “肖郎莫要为小女忧心,小女本就是红尘女子,这都是命!”悦灵微一低头,眼角眉梢都挂着我见犹怜。

    肖泽猛地将悦灵抱在怀中,盯着眼前的罗纱帐,心中万般滋味缠得他透不过气。

    而悦灵却俯在肖泽怀中,一改往日的柔弱温顺,冷冷一笑,眼角划过一丝凛冽。她好奇这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是如何轻贱她侮辱她,可她不能问,她要低眉顺眼,她要楚楚可怜,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尽早离开这种卑贱到尘埃里的日子。

    此刻花勿语正躺在玲珑阁的卧榻上,吃着滚圆的紫葡萄,樱柳站在一旁帮忙剥皮,花勿语却抢过去:“我自己来。”

    她边吃葡萄边笑得春意盎然,整个人都喜气洋洋,肖泽父子对桑王对她这个长公主早就有所不敬,今日自己定是触到了肖泽的神经,不然他那张脸不会那么阴鸷,要吃人一般。

    她越想越开心,瞧不上的人不开心,自己当然就开心了。

    花勿语吃着酸甜酸甜的葡萄,洋洋得意呢,却不晓得花梓正急得像热锅上的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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