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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开心,瞧不上的人不开心,自己当然就开心了。
花勿语吃着酸甜酸甜的葡萄,洋洋得意呢,却不晓得花梓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都乱了头绪。
因为,白玉曦不见了!
……
都城外,芳草萋,霜打的泥土透着衰败的气息,放眼望去层峦叠嶂,密布的阴云一层厚似一层,压在半山腰,吞天噬地,周围一片死寂。
白玉曦披着黑色氅衣,斜倚在篝火旁,腾起的火苗夹杂着洞||穴的湿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闭目凝神,慢慢调匀了气息。
“师兄!”只听一声轻呼,微微透着点儿埋怨。
这洞中除了白玉曦,便是这位唤他师兄的姑娘,十*岁的模样,瓜子面,丹凤眼,眸若含水,水若含烟,一袭黑衣,纤腰紧束,长发高束,长长的暗红发带垂落如流苏,眉间一点梅花钿,衬着雪白的肌肤,格外惹眼。
此刻她正薄唇轻抿,斜眼瞥着白玉曦,见他半天不吭声,终于忍不住又唤了声:“师兄!”
这次声音要比先前大些,她有些急躁,更多的是抱怨。
“嗯?”白玉曦动也不动,头不抬眼不睁,冷冷敷衍一句。
“我还活着。”黑衣姑娘声音有些颤抖,眼中的烟笼雾罩此刻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寒冬般的凛冽,生生将欲落的眼泪冰冻的恰到好处,悬而未落,风化消散。
“我知道。”白玉曦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黑衣姑娘也似乎习惯他的冷漠淡然,并不诧异,只能攥紧了双手,将心中的不甘捏个粉碎。
“你知道?”她紧紧盯着白玉曦的眼,低声发问。
白玉曦忽而睁眼,四目相对,她有些抵不住白玉曦的目光尖锐,低下头去,随手捡起一根木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篝火。
二人的影子投在洞||穴的石壁上,若鬼魅般飘忽不定。
“我师妹何时让自己吃过亏?”白玉曦漫不经心地调侃着,有些嘲弄的意味,身上的伤虽已大致愈合,然起身行走时依旧有些疼痛,加之昏睡许多时日,身子尚且孱弱,走路还不甚稳健。
洞||穴的山石透着湿气,寒意砭人,不可久坐。
白玉曦站起身,慢慢直腰,皱着眉头,轻轻按住腰间隐隐作痛的伤口,扫了一眼面前的姑娘,难得的微微一笑。
黑衣姑娘听了他的话原本满心恼怒,正待发作,然见他此情此景,忽而心中泛着酸水儿,极是难受,转而深深叹口气,幽幽念叨着:“对,我是个不吃亏的主儿,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可你这一身伤哪来的?”
“狗咬的,摄魂术对畜生可是无用的。”白玉曦说的云淡风清,忍着疼,将外衣穿着妥当,又伸手烤了烤火,待温暖传至周身,方直起腰。
“若无事,我回去了。”他正待转身,胳膊却被那姑娘死死抓着不放。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密布的阴云,轰隆隆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排闼而来,顷刻间,大大小小的雨线肆无忌惮在天地间连成一片。
他沉默半晌,低低说了声:“你想我伤口裂开?”
姑娘倏地松手,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白玉曦看着她的脸,她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思茗!我自有分寸!”白玉曦冷下脸来。
思茗晓得他是生气了,不再作声。
丝丝凉气四下游走,此时已近黄昏,加之大雨滂沱,让人分不清是昼是夜。
“天寒,记得添衣。”沉默半晌,白玉曦终于沉着嗓子叮嘱了一句,意欲转身,却见思茗眼神有些异样,本是热泪盈眶,却忽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身后。
他微微一愣,转身望向洞口。
花梓正站在洞口,一身火红长裙湿个通透,凌乱的长发垂在肩上,黏在背上,贴在脸上,滴答滴答滴着冰凉的雨水。
许是洞里篝火的温暖让她忽然有些不适,站在那里打了两个寒颤。
白玉曦牙关紧咬,微一闪身便站在花梓身旁,脱下自己的氅衣,披在花梓肩上,又拉着衣襟,将花梓裹个严严实实。
“哥哥!”花梓又哭又笑,也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如鲠在喉,相顾无言。
她几次想要开口,最终却不知说什么好,多日来的担忧和恐惧一时间消散殆尽,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十八章 思茗
白玉曦轻轻拍着她的背,又抓着她的手,不停揉搓,花梓僵硬的十指慢慢有了温度。白玉曦失神,想起花梓也曾这般为他暖手。
他忽然回过神来,急忙退后一步,松开花梓的双手,厉声责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花梓一愣,然并不多想,白玉曦向来喜怒无常,改不了了,她早已习惯,就好似狼女整日里吃肉,从不吃蔬菜,给日常开销带来沉重负担,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出来找你啊。”
连续多日劈柴烧水煮饭做菜,又要爬山采药,原本细嫩的双手生生磨出几个茧子,脸上也多了几分粗砾。此刻淋得像个落汤鸡,莫说她往日的神采灵逸,便是盲了之后的端庄素美也杳然无踪。
可偏偏就是这个落魄样子,脸上却挂着掩不住的万分喜悦,仿佛摸金校尉寻到了满是宝藏的帝王陵墓,看到了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
她看着白玉曦,笑得跟过年似的喜庆。
终于盼到他醒来,她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可算找着他了,她差一点儿就丢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据说,孤儿都是十分凄苦的。终于不用当孤儿了。
“看得见了?”白玉曦坐回到篝火旁,简单问了句,然不等花梓应答,便命令似的唤她:“过来!”
花梓忙走到篝火旁,实实打了两个喷嚏,顿时觉得鼻子通透了许多,头脑也清明三分。白玉曦扬手遮住脸,唾沫星子才没有喷到他脸上。
花梓赧然地笑了笑,这才注意到洞||穴里不止她与哥哥,竟还有个姑娘。
此时,思茗正盯着花梓。花梓转而看看白玉曦,等着他介绍一下,结果他一声不吭。
花梓又看了眼对面的姑娘,见她还盯着自己不放,神色复杂,不由摸摸自己的脸,脸上除了雨水并无他物,并没有传说中的大米粒儿。
正不知所措,却听到思茗冷冷笑出声来:“哥哥妹妹?真是相亲相爱!”
这话虽无恶意,然语气里却尽是挖苦嘲讽,听在花梓耳中,就仿佛千万只蚂蚁爬过手臂,让人好生难受,她想,依着哥哥的性格怕是要揍这姑娘一顿了,至少也要冷言嘲讽回去才是。
花梓看了眼白玉曦,他依旧充耳不闻,静静坐在篝火旁盯着火苗若有所思。
“白玉曦!”思茗猛然扯过花梓的手腕,盯着白玉曦责问道:“你不杀她?”
她声音颤抖,尖锐刺耳,回荡在洞||穴里,让人胸口发闷。
花梓想要甩开思茗的手,却被抓的死死,任她扯得手腕生疼也无力摆脱,她想,思茗八成是吃了大力丸。
“放开她!”白玉曦忽地抬头,冷若冰霜的眸子仿佛两把利刃,道道寒光是隐忍未发的愤怒。
思茗抓着花梓的手微微颤抖,散了七层力道,花梓挣扎许久,这会儿忽然抽回胳膊,不禁向后踉跄两步,因着惯性,跌坐在地上。
原本便被雨水淋得落魄不堪,此时更是沾了尘土弄得满身泥污。
花梓望向白玉曦,他视若无睹,却冷冷瞧着她,并不上前,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指望白玉曦扶她一把。
这就好比跟一只大灰狼商量:“能把你洞里那只羊放了吗?”大灰狼肯定对你说:“没门儿!”
可是,总不能这么坐着吧。
她白着小脸从地上爬起来,小心拾起白玉曦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放在旁边干净的山石上,生怕弄脏他的衣服惹他生气,吵架她不如白玉曦刻薄,打架……更不用说了,所以,还是不要生事的好。
再看洞里这姑娘,在哥哥面前如此放肆,简直作死,是一种轻生行为。
“你不杀她,还护着她!你是忘了当初她……”
“够了!”白玉曦打断思茗的话,立时起身,闷声呵斥道:“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思茗有些歇斯底里:“你的事?这只是你的事?难道死的不是我师父?难道她是……”
“住嘴!”
白玉曦眨眼功夫已经站在思茗面前,一只手正死死掐着思茗的玉颈。
思茗说不出话,深深望着白玉曦的眼睛,捏紧了拳头,不住颤抖,终于,她闭上眼睛,眼角微微泛起泪花儿。
花梓想,果然要被掐死了,连忙上前几步,想要劝阻。却见白玉曦微微松了松手,减了些力道,思茗不再说话,他方才收手。
花梓站在一旁,满身泥污,不敢出声,直到洞中沉默许久,她才觉着仿佛有张无形的网缠着她透不过气。
她不敢看思茗几近绝望的神情,也不敢看白玉曦痛苦又纠结的眼神。她努力回忆自己曾做过何事让这姑娘对她如此深恶痛绝。
然脑中一片混沌,一无所获。
洞外一片漆黑,仿佛野兽的口,欲将最后一点光热吞噬殆尽。
她实在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于是,开口道:“咱有话好商量,好勇斗狠不是好习惯……”
“回家!”白玉曦忽然扯过花梓的手,捏的她生疼,仿佛骨头都要被折断了。
她知道他在发脾气,还是不小的脾气。
这次惹他生气的又不是自己,而是那个黑衣的姑娘,凭什么拿自己出气啊?
他手上用的力实在太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捏成粉末似的,她觉着十分不公平,可见,人善被人欺这话毫无道理,她并不善良为何总是被欺负。
她又不禁惴然思索,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事,所以他才抽风儿似的发脾气。
白玉曦扯着她走出洞口,却听思茗近乎哀求般喊了声:“师兄!”
花梓愣了愣,脚步沉重,白玉曦却没有丝毫犹疑,用力拉着她的手,继续前行,她不禁暗叹,当真的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禽/兽不如啊。
暮秋的雨水夹着雪霰,冰凉刺骨,白玉曦只着一件单衣,那件黑色大氅此刻正静静躺在洞||穴的山石上,思茗盯着黑色氅衣泪雨滂沱,她知道,他故意留下这衣服,怕她难捱夜里洞||穴湿寒。
可这非她所求,她宁愿白玉曦扯着她冲进雨幕,这衣服随便留给谁都好。
难道,与他相依为命的不该是自己吗?她好不容易打探到他的消息,将他带到这里来,运功为他打通经络,却不想他睁开眼第一句话竟是:“怎么是你?”
思茗怕了,她从没这样害怕过,从小到大,她都害怕白玉曦,他稍一皱眉,她便心慌意乱,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怕他会扔下她。
现在师父不在了,他与她的羁绊就不复存在了吗?即便不复存在也仅是对他而言,可对于思茗,或许要倾尽一生去解开心底深处的结。
“玉花梓。”思茗咬碎牙齿一般念着花梓的名字,眼眸深处是摄灵殿一望无际的阶梯,是无底的万丈深渊,还有师父如父亲一般慈爱的面庞。
“师父……”她忽然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第十九章 回家
山脚的路坑坑洼洼,白玉曦大步向前,头也不回。
花梓跟得吃力,走了一天的路早已腿软,终于不堪疲惫,足下落空踩到水坑里,整个人瞬间失了平衡,扑倒在泥泽中。
污水四溅,花梓蓬头垢面,满身泥污,长发黏在脸上还在滴着污水。
白玉曦终于停下脚步,然却未松手,花梓觉得整条胳膊似乎脱了臼,疼痛传遍全身。
她想呼喊出声却喑哑着嗓子只闷闷哼了一声,说不出话来。心想,不会刚刚复明就又哑巴了吧?心中十分忐忑。
他转过身来,目光凛然,手上猛一用力,欲拉她起身。
霎时痛彻心扉,花梓觉得,皮肉与骨头仿佛被生生撕扯开来,破了音的喊声响彻山谷,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白玉曦心头一凛,倏然松手,花梓垂着脱臼的胳膊急速呼吸,整个脸蒙着死灰一般的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丝毫没了血色,如将死之人。
她身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却瞬间附上一层冰冷的雨水,加之钻心的疼痛,让她止不住的颤抖。
她想,自己的模样一定很丑。
白玉曦似乎想要上前,却倏尔止步,眼中依旧燃着难抑的愤怒。
花梓疼的泪水不断,想要起身,却丝毫使不上气力。她觉着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被疼痛抽离体外了。
努力抬起头,她望着白玉曦,哪怕扶她一把也好啊,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盯着自己的仇人,而不是亲人。
花梓终于没了力气,哭的无声无息,咬着嘴唇哑声道:“你……当真是我哥哥?”
她等不来白玉曦的回答,仰面躺在水泊中,天空的阴云仿佛触手可及,满眼是细密的雨水和雪霰,无边无际,如一张硕大的网,笼罩在天地间。
她慢慢阖上双眼,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然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噩梦连连,只觉得口干舌燥,四周茫茫黑暗,仿佛又盲了一般,她四下摸索,却踩了空,似是落入深渊,一直坠落,坠落,空气里缭绕着那个温柔的声音:“放心,有我在,放心,有我在,放心……”
这声音四下回荡,传到心中竟如绵密的银针刺在心口,疼痛难抑,她迷迷糊糊抓住一根藤条,荡尽周身气力喊了声:“冷尘!”
然她真的呼出口来声音却细如蚊蚋,委屈幽怨。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花梓睁开眼,白玉曦正垂手坐在床边,漠然望着她的脸。
四处弥漫着浓稠的药味儿。
她正抓着白玉曦的袖子,白玉曦见她睁眼,站起身来一甩衣袖,哼了一声,毅然出门。
花梓耸搭着胳膊,见地上的药碗摔个粉碎,一看便知并非失手打碎。
她想,白玉曦许是还在生气,可他在气什么?
窗外一片清冷,清晨的阳光格外干净,从遥远的天际铺到眼前,为初冬涂了一层暖色。
床尾的地方是一方四角暖炉,镂空的花纹隐隐现出柔柔火光,哔哔啵啵的炭火燃烧声隐约可闻。
雪球见白玉曦离去,嗖的一下跳到床上,毛茸茸的尾巴蹭着花梓的胳膊,许是刚在火炉旁趴了许久,全身都暖融融的,花梓一掀被子,它便不客气地钻了进去,贴着花梓的身子趴下了。
微微动了动身,周身酸痛,不过庆幸,胳膊已被接好,活动自如,若刚刚脱离了盲人的行列又立马加入了肢残疾的队伍,那实在让人痛心。
她望了眼案几上的茶水,啧啧舌,口中泛着清苦的干涩,十分难受。
“花梓!”狼女刚一进屋,见花梓盯着茶壶发呆,意会地走到案几旁,倒了杯茶水,端给花梓。
“你醒了。”狼女心中欣喜,可望见地上的药碗碎片,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花梓喝了水,嗓子舒服许多,试着回忆那日之事,却只记得自己昏死在水泊中,之后便没了意识。
“哥哥带我回来的?”花梓努力直起身子,狼女忙取了个大迎枕放在花梓背后,花梓依着大迎枕坐在床上,雪球偎在腿侧,睡的正香。
“嗯。”狼女点点头。
花梓见身上衣服已被换过,是淡蓝色的单衣,看着格外清爽,抬头说:“你为我清洗费了好大劲儿吧?那天我好像摔到泥坑里了。”
她觉得不好意思,却不想狼女摇着脑袋,红了脸,低声支吾着:“不,不是我,是你……哥哥白玉曦,帮你……”
花梓皱了皱眉,心中愠怒,自己也算待字闺阁的女儿身,即便是自己亲哥哥也该晓得避嫌才是。可她也知道,就算她计较了,也不敢责难于他,更何况看着地上的药碗,想来他还余怒未消,惹不得。
可是,他到底为何动怒?
狼女皱着眉,同情地望着花梓,她每每这样看着花梓,都让花梓觉得浑身不自在,故而微微阖上双目,言欲小憩歇息。
狼女起身打扫地上的瓷碗碎片,还有黑褐色的草药残渣。
狼女理不清那些纷乱的往事,只是心疼床上那个命途多舛的姑娘,若没有花梓,或许她永远走不出那座雪山,永远不知道怎样做一个人。
“对了,狼女,你可知道叫冷尘的人?”花梓忽然忆起方才那个梦。
狼女的手猛然一抖,几滴鲜血顺着药碗的瓷片迂回蔓延。
花梓欲起身,却依然无力支撑。狼女转过身,将手指放在口中吸允片刻,爽朗一笑:“小伤口,没事。”说罢,忙拾起收拾妥当的碎片出了门去。
关于冷尘的话题便如此不了了之了。
花梓愕然,不想说就不说呗,犯不上自残啊!
这样不了了之的疑惑可不止这一个,她若一一追究,那个喜怒无常的哥哥怕是要把她扔到山里喂狼了。
木炭几乎燃尽,有些发白,怕是微微一吹,便会化作满地尘埃。
花梓觉得身子发虚,昏昏沉沉便又睡了过去,这次倒杳然无梦,睁眼时晌午已过。
第二十章 厨艺
雪球不知去哪儿玩儿了,花梓腹中空空,起身下床,身上的疼痛已去了大半,只是脚底依旧疼的钻心。
那日在洞中,脚底就已磨出几个滚圆的血泡,之后淋着大雨被白玉曦拉着疾行,生生将血泡磨破,只是彼时早已木然忘了疼痛,后又失足踩到水坑中,污泥中的小石子在脚上留了横七竖八的伤口,此刻,这些疼痛一起找上门来,顿时吃不消了。
她只得小心地迈着步子,向厨房走去,想觅些吃食。
由于花梓走得极慢,脚步极轻,白玉曦并未注意门口有人,花梓本欲去厨房,路过白玉曦的房间,发现房门半掩,便瞥了一眼,不想竟看到他在清理伤口。
待看得清楚了,花梓伏在门边,潸然泪下。
她未曾想,白玉曦本就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伤口此时处处崩裂,许是沾染了污水的缘故,感染化脓,血脓遍布,惨不忍睹。
他看不到自己的背,只好咬着牙,将手绕到背后胡乱擦拭,却见额角,两鬓,脖颈,后背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最终化成大滴大滴的汗水在肌肤上蜿蜒滑落。
花梓微微一动,只听房门“吱呀”一声,白玉曦警觉的回过头来,问了句:“谁?”
她垂手站在门口看着白玉曦,抹了把眼泪,全然不顾脚下疼痛,大步走到白玉曦身旁,拿过干净的棉布,小心为白玉曦清理背上的伤口,转瞬间又是泪水婆娑。
自己简直狼心狗肺,竟从未想过白玉曦的伤。
她更没想到,那日她晕倒之时,白玉曦原本凌冽的眼眸,忽而慌乱无措,跪在她身旁,将她抱起,膝盖咯在石子上也浑然不觉,身上几处伤口裂开浸了雨水,十分骇人。
他抱着花梓回到家中,狼女傻了眼,刚要上前,白玉曦却吼了一声:“让开!”
狼女闪身,紧随其后。
白玉曦进门,安置了花梓,烧了开水,又将花梓脏了的衣服一一褪去,狼女欲帮忙,他冷冷瞪了过去,并不让她靠近半步。
脚上的伤,腿上的伤,一一清洗,擦干身子,盖了棉被,将热毛巾敷在花梓额头,一切处理妥当,又急忙生了火炉,找来干净的天蓝色布衣悬于炉子上方烘烤半晌,待衣服触手温热,方才小心为花梓穿着妥当。
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他一直守着她,为她更换毛巾,熬药,喂药,熬粥,喂粥,直到她终于退了烧,进了些饭食,方才嘱咐狼女上前照看,兀自回房换了衣服。
花梓并不知道这些,然仅他这一身重又崩裂的伤口,就让她难卸其责,愧疚不已。
眼泪顺着下巴滴到白玉曦背上,他觉着背上微凉,泪水滑过伤口,有些微刺痛。便冷言道:“有什么好哭的,我又没死!”
“都怪我……”花梓嗫嚅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别哭了!”白玉曦声音低沉然少了几分凌厉,转而竟有些戏谑地提醒道:“知道拜你所赐,就给我小心点儿,你是故意往我伤口上掉眼泪么?”
花梓这才回过神来,忙抬起袖子将脸上泪水擦干,暗暗舒了一口气。
白玉曦能如此跟她讲话,说明他大致已经气消了。如果他气没消,早抬脚出门了。
待伤口包扎妥当,花梓早已饥肠辘辘,本就有些虚弱,此刻更是脚底酸疼,一时站不稳,扶着床边坐下了。
白玉曦却转过身来,难得平和地嘱咐道:“在这躺着,不要动!”
说罢穿了衣服走出门,反身轻轻将房门关好。
花梓不敢随意乱动白玉曦的东西,躺在床上盯着床边挂着的剑怔忡。
窗外的阳光透窗而入,滑过窗棱,在案几之上铺了柔柔一层暖意。
案几与卧榻仅相距三尺。几点阳光洒落剑刃,折射出一缕刺眼的白光,花梓正眯着双眼看那白光,慢慢闭上眼,朦胧间竟有几分睡意。
正半睡半醒间,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饭香,让她口舌生津,迷迷糊糊间吧嗒吧嗒嘴,肚子又是一阵咕噜乱叫,花梓正梦里贪欢享受美味佳肴,却不想额头被敲得生疼。
她揉揉惺忪睡眼,见白玉曦正手持竹筷,盯着她的额头虎视眈眈,眼看着又要敲来,她急忙闪身起床,不禁怨声载道,明明他让自己在这休息,不过小憩片刻,这会儿就拿竹筷敲她额头,怎就学不会柔声细语摇醒梦中人?
可想一想,白玉曦温温柔柔跟她说:“花梓,吃饭了哦,快醒醒……”似乎更?人。
她有一百个不乐意,也只能憋在心里,不敢宣之于口,谁让她那阴阳怪气的哥哥如罗刹鬼似的。
可抱怨归抱怨,瞧见一桌子美味,再大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了,还是那句话,万事吃为先。
她不得不承认,哥哥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厨子!
花梓喜形于色,穿了鞋子三步两步蹭到桌旁,金丝酥雀,花菇鸭掌,草菇西兰花,芙蓉鱼骨,另有翡翠如意汤,珍珠芋卷,如此别致考究的菜式怕只有宫中御厨方能烹制,难不成哥哥是宫里的厨子?
她冲白玉曦笑得如花初绽,随后拿起碗筷大快朵颐,全然不顾吃相。她是累坏了也饿坏了,当然,这只是为自己贪吃找个借口。
事实上,即便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醉生梦死半辈子,再见这桌菜,她依然还会风卷残云,吃个痛快。
直到七八分饱,她才抬起头望着一旁细嚼慢咽的哥哥问道:“哥哥,你是宫中御厨?”
“不是。”白玉曦一边回答,一边夹了一片鸭肉送到花梓碗中,直到收回筷子方才回过神来,许是照顾她久了,即便她此刻眼睛看得见,他也偶尔下意识地去照料她。
花梓冲他眨眨眼,微微一笑,夹了个珍珠芋卷放到白玉曦碗中,如今她看得见了,也该尽些自己的心意了。
她怎么会知道,白玉曦不喜甜品。
第二十一章 离家
白玉曦夹起芋卷慢慢咀嚼,扯出个极不自然的笑。
花梓想,他脸也没受伤,怎么抽筋儿了呢?
“要不要把鬼老太请过来,给你好好看看脸,我怕严重了会口眼歪斜。”花梓叼着个西兰花忧心忡忡。
“……”白玉曦薄唇紧抿,半天吭哧了一句:“不用你管!”
花梓见他不高兴,转而问道:“哥哥,你这御厨一般的好手艺跟谁学的?”
“父亲饮食诸多讲究……”他眼中蒙了一层薄雾,落寞与无奈交相杂糅,花梓看在眼中,心里发憷,她怕哥哥又发脾气,立马闷不吭声。
每次提到父亲,他都会生气,转而把脾气发到自己身上,时间长了,她也不以为意,只当自己是勾践,白玉曦是苦胆。
不定哪天,自己或许就崛起了。
谢天谢地,白玉曦并未发火,只是低下头说了句:“食不言。”
花梓本想询问白玉曦冷尘是何人,然此刻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问出口。心中寻思着,还是等师父来了问师父罢。
白玉曦吃个七分饱便歇了筷子,花梓却撑得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他盯着花梓瞧了半晌,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长鞭送到花梓面前:“习武之人,武器丢了还浑然不觉的,当真少见!”
“雪碎!”花梓抚着鞭子脱口而出:“哥哥教训的是,哪天穷的叮当烂响,可以把它当了换饭钱。这可是保命的东西,得收好了。”
白玉曦先是无语,随后向她投来凌厉的目光:“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这鞭子叫雪碎?”
“狼女告诉我的啊。”花梓随声作答,却听“哐啷”一声,白玉曦的拳头重重捶在桌角,将桌上一应碗碟震得哐啷作响,久久方才落定。然落定之时,白玉曦已大步流星走出门去,花梓仰面朝天暗暗叹息:“这又犯了什么病?”
花梓忽而觉得大事不妙,紧随其后追了出去,然待她追到庭院之时,白玉曦的巴掌已赫然落在狼女的脸上,霎时便出现五个红彤彤的指印。
可更让她诧异万分的是狼女的样子。
狼女双手着地,呲牙怒吼,眼中迸出野兽才有的狰狞,发出低沉嘶鸣,如饿狼一般,蓄势待发。
白玉曦警觉却不屑地盯着狼女,怒意未减。
“狼女!”花梓轻轻唤了一声。
狼女听到声音,侧目望向花梓,立时站起身来,眼中的狰狞也慢慢消散。忽而低下头去,好似打人的是自己一般。
花梓虽心有余悸,然更多的是恼火!
她脚伤未愈,疾步而行便会一瘸一拐,看在眼中甚是滑稽。可她脸上却是赴死一般的凛然。
对抗白玉曦这样的怪物,确实要做好牺牲的觉悟。
白玉曦从未见过她如此表情,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后悔。
“你为何打她?”花梓直直站在白玉曦面前,冷着脸,厉声责问,气势十足,心底却虚飘飘的。
“你责问我?你以为你是谁?”白玉曦掐着花梓的下颚,眼中没有丝毫退让,反而戾气逼人。
即便他错了,他也不能容忍她的放肆!她永远都没资格!
花梓奋力挣脱白玉曦的手,白玉曦轻哼了一声,一甩衣袖别过脸去。
狼女又有些抑制不住愤怒,正要发作,花梓一把拉过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将她拉至身前,有些粗糙的小脸却望着白玉曦冷言道:“好,既然这样,你容不下我们,我们走便是,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您多保重!”
几句话虽说心平气和柔声细语,然掷地有声,疏离之意溢于言表。
白玉曦心中咯噔一下,百般不是滋味,却只皱了皱眉,动也未动,依然沉默不语。
花梓见他并不挽留,想来他早已对自己厌恶至极,只盼着自己早些识趣,尽早离开。
她觉得自己唯唯诺诺许久,总该强硬一次,于是拉过狼女微微一笑,钻进屋子,整理细软。
过了许久不见花梓出来,白玉曦心中豁然松了口气,这才坐在石凳上,心想她必是无处可去,此刻正后悔万分。
他寻思着,就当此事从未发生罢了,过会儿进屋去,见着她要说些什么好呢?
“吃完饭也不收拾?”他皱着眉,摇摇头,不好不好,应该沉着脸说:“脏衣服放在那里等着我来洗?”也不好……
他正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就见花梓抱着雪球从屋里出来,与狼女二人各自挎着个包袱,白玉曦见花梓望向他,忙转过头去,依旧冷着一张脸,一副视若无睹,若无其事的样子。
花梓双唇微启,然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出口,终于未留下只言片语,低下头,拉着狼女的手,大步流星踱出门去。
二人顺着长街渐行渐远,花梓三步一回首,直到路口,迟疑片刻,依旧不见白玉曦的身影,遂深深叹口气,转身消失在街角。
白玉曦屏气凝神,却再也捕捉不到她二人的脚步声,这才慌了神,匆忙奔向门口,望望左边,又望望右边,空空如也。
来往路人零星数人,却怎么也捕捉不到熟悉的身影,这正应承了那句诗,死要面子活受罪,自作孽者不可活。
至于此诗出处,我们不必计较。
而花梓此时恰好与一姑娘擦身而过,她并未留意,低着头默默前行,然那姑娘却停下脚步,回眸望着花梓的背影,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片刻间又微微笑了笑,这笑容里有些凉意,也有些得意。
花梓并未清楚记得她的样子,然花梓的模样她却未曾忘记半分。
她转身朝着白玉曦的宅院走去,黑色长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透着鬼魅的暗茫,能将黑衣穿的如此妩媚妖娆,怕是只有思茗了!
白玉曦不见花梓,便踱步回到石凳旁坐下,心乱如麻,将一切她会去的地方在脑中过了一遍,正当此时却听到大门吱呀作响,他倏尔起立:“你……”
然抬头却见思茗娇俏的笑脸,如花似玉,白玉曦大失所望,脸上霎时回复平日的冷然自若。
“你来做什么?”白玉曦说话间瞥见她手中的衣服,认得是他那日留在洞中的黑色大氅。
“我就不能来看看师兄你?”
思茗将衣服放在石桌上,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正举杯欲饮,白玉曦一个转身夺过杯子,低声斥道:“别喝!”
思茗拿过茶壶,捻着兰花指,揭开壶盖儿,轻轻嗅了嗅,转而扣上壶盖儿呵呵一笑:“难怪……”
若论阴阳怪气,思茗较之白玉曦,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敢放她走?不怕她死在外头?”思茗微微侧目,见他依旧抿着薄唇不言语,嫣然笑道:“难道……师兄算计的更为长远?”
说罢起身附上白玉曦的肩,轻声耳语道:“想来师兄并没忘记,那贱人本就该死!”
思茗话一出口,眨眼间,白玉曦的剑已出鞘,如毒蛇一般朝她蹿去。
第二十二章 偶遇
剑锋停在思茗咽喉处,戛然而止。
“敢动她分毫,必让你生不如死!”白玉曦魔鬼一般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眯着狭长的眸子,呼吸极重,手上青筋凸起,思茗眼中终于流露出惶恐之色,显然,白玉曦的反应让她始料未及。
“滚!”随着一声怒斥,白玉曦终于收剑。
思茗心中千回百转,疑惑重生,然不敢多做停留,万般不甘也只能捏着拳头,忿然离去。
夜空撒满星子,月影浮在云间,桑树光秃的枝桠上挂着零星几片枯叶,树影婆娑,映在石桌上,清冷萧瑟。
寒风拂过,尘埃卷着枯叶在地上盘旋起舞。
白玉曦冻得嘴唇发白,听着枯叶旋舞的沙沙声,心底一片寂寥,终于起身回房。
点亮油灯,房里一片死寂,只余自己的呼吸声,他眼中浮现少有的落寞,心中一片萧索。
然微一低头,却见桌上摆着整整十几包药材,在灯光之下泛着昏黄的光。药材旁静静躺着一纸书信,折成四四方方被压着一角。
白玉曦拾起那张纸,小心打开,上头行行小字密密麻麻,记着药材配方,以及如何服用,如何熬药,清理伤口需注意哪些,最下方甚至还列了许多忌口的食物,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他眼眶有些潮湿,方才晓得为何花梓收拾包袱时许久不见出来,当时还以为她回心转意,不愿离去了,此刻想来竟是为他准备药材,写下这一纸留言。
他仰面闭目深深吸气,心中怅然若失。
或许一句挽留,她便不会走。
白玉曦默默收好药材,捧起腰间陶埙,默然吹奏,幽幽的调子较平日多了几分愁绪,如浮云飘忽缭绕,竟添了三分暖意……
一曲罢,他扯过身边的酒壶,仰头便是一大口,浓烈的女儿红顺着下颚,脖颈,一直流至胸前,渗进伤口,却浑然不觉疼痛。
终于,酒壶空了,他抖了抖手中倒悬的酒壶,直到一滴都倒不出,这才收起陶埙,踉跄出门,若不找个酒家大醉一场,断然无法入睡了!
……
花梓坐在一家客栈的房间,双手托腮,望着冷冰冰的月亮。
客栈临街,后院却是翡翠湖泊,这个节气,晨暮天凉便会结上一层薄冰,待午时日头高照之时,湖上又会腾起朦胧水雾,如梦似幻,如是仙境。故而此家客栈虽非雅居,甚至因年久失修,有些老旧,但宾客络绎不绝,更有许多文人雅士来此静心潜读,附庸风雅。
她原本打算去云梦泽投奔萧叶醉,然一是心下不愿如此断然离去,二是打听得知,云梦泽相距此处需一日行程,夜间赶路终是不妥,遂与狼女商量之下,找了这样一间客栈歇脚。
狼女将床铺收拾妥当,转身道:“饿吗?要吃饭吗?”
花梓点点头:“下楼吃些罢!”
客栈二楼客房,一楼专供饭食,家常小菜,常见野味,一应俱全。
二人落座,只点了些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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