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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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茗害怕那老板,可更害怕眼前这个男娃儿,她终于哆嗦着手脚连推带踢,将一屉屉包子皆打翻在地,起初还有些畏手畏脚,之后便闹的兴起,仿佛这几年的辛酸和苦涩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白玉曦满意地点点头,将自己的蓑衣和斗笠戴到思茗身上,将热乎乎的包子塞到她怀里,拉着她便冲进了雨布。

    思茗还记得,她回头望着那铺子时,老板依旧直直望着前方,仿佛丢了魂儿似的。

    她跟着白玉曦拼命的跑,雨水打在他黑色的氅衣上,如水墨画氤氲开来。

    她干枯粗砾的小手死死抱着怀里的包子还有那锭银子,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她第一次觉得她得到的东西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礼物。

    最苦不过单相思。

    他一声呼唤,他一个回眸,他一个转身,甚至只要有他在自己身边,思茗就相信幸福的存在。在这个尘世,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白玉曦!

    “辛苦了。”

    思茗回过神来,仿佛从一场美梦中乍然初醒。

    她湿了眼眶,便低着头,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欣慰,慌张地应道:“我并不觉得辛苦。”说罢,转身出门,轻轻将门关上。

    思茗任性乖戾,然对待白玉曦却一向十分细心,当然,这也因她二人从小一同长大,白玉曦挑剔别扭的性格,思茗最为了解。

    她洗了碗擦了手,抚着额前的梅花钿,又忆起那年白玉曦站在摄灵殿一株红梅树旁对她说:“我最爱梅,因它耐得住苦寒!”思茗听了便记在心里,画了这梅花钿,跑去问白玉曦好看否。

    白玉曦却看也不看,随口道:“好看。”

    她心里不悦,然依旧坚持每日画着梅花钿,一画便是五六年。日久弥深,如今便是擦也擦不掉了。

    耐得住苦寒才能傲雪绽放,也许耐得住寂寞和委屈就能换来爱情和幸福。

    她心上欢喜,走路也轻盈,还未到白玉曦屋子门前,便听到久违的陶埙。她还记得在摄灵殿高高的正殿之上,师父总是兀自坐在最高的位置,吹着陶埙,他每每吹着陶埙都是垂着眼眸,因而她总也不知道他吹这曲子时是怎样的眼神。

    有次,她爬上师父的腿,抬头的瞬间却瞧见师父眼角挂着眼泪,她吓得愣在那里,师父便抚着她的头,望向她的时候,眼睛里的泪水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觉得师父就像自己的父亲,师兄就像自己的情郎,而摄灵殿,就像自己的家。

    多年以后,她发现,所有的所有,或许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以一夜间烟消云散。她摊开自己的手,忽然好像看到了过往,看到了师父喉咙处的伤口,汩汩流着鲜血……

    后悔吗?不,不该后悔!

    在这世上,自己终究还是孤独一人,除非白玉曦永远不离开。

    她靠着房间的墙壁,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听着陶埙,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曾拥有过的那些神秘而美好的日子。

    第五十四章 斗嘴

    嫣红楼内,杜卓围着杜妈妈绕了三圈儿了,又是奉茶又是喂点心,气的杜妈妈嚷道:“那么个丑姑娘,你咋这么上心?你没瞧见她那模样?我若放了她,还不得把我吃了?”

    “她吃你的时候我挡在前面还不行?你见哪个姑娘舍得吃你儿子,你儿子长得这么俊,”杜卓朝杜妈妈眨了眨眼,笑嘻嘻的低声道:“若放了她,我答应你,两年之内让你抱上孙子!”

    杜妈妈立时瞪圆了眼睛,死盯着杜卓的眼睛确认道:“当真?”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杜卓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杜妈妈看在眼里喜上心头。

    “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杜妈妈托着胖墩墩的身子坐到摇椅上,优哉游哉闭目养神。

    杜卓得了特赦,欢呼一声,一溜烟儿向柴房跑去了。

    跑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拎起桌上的食盒,刚要抬脚出门,杜妈妈忽然睁眼,厉声道:“说过的话,要给老娘记住了!”

    杜卓连声应着便出了屋。

    杜妈妈闭上眼睛,想着自己就要抱上孙子了,心里一时乐开了花。

    杜卓踮着脚尖儿进到柴房的时候,狼女正靠在柱子上打呼噜,乱糟糟的头发遮着半张脸,阳光轻轻罩着她古铜色的肌肤,锁骨倒是美得让人心动。

    杜卓没有靠近,远远瞧了她一眼,坐到桌子旁,不动声色地揭开食盒盖子。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狼女忽地抬起头,嗅了嗅鼻子,朝食盒望去。

    然瞧见杜卓,她立马恢复一脸的平静自若,摆上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心中却腾然升起无名之火,想起那日被骗走的半只烧鹅,心中便忿然不平。

    “瞧你那样子,小爷我苦巴巴求得特赦,还专程给你送吃的,就这样对我,端着架子好像不认识似的,”杜卓摇摇头,走到狼女身后,一边解她手上的鞭子一边讶异道:“这鞭子是你的?这可是个宝贝啊!”

    “少看多怪!”狼女抛出个轻蔑的眼神,心里却暗喜,难道他真要放了她?

    杜卓“噗嗤”一声笑道:“是少见多怪,不是少看多怪,你说你,话都说不利索,说什么成语啊?”

    狼女一听,面红耳赤,心下恼火,见绳子已经解开,她举起胳膊便掐住杜卓的脖子。有那么一句话憋在心里,只差没喊出口了:还我烧鹅!

    杜卓笑嘻嘻的假装挣扎:“姑奶奶饶命,小生专程给您松绑加送饭的,您这是恩将仇报啊,姑奶奶您说是少看多怪就是少看多怪,小生刚刚造次了,还望姑奶奶见谅。”

    狼女虽听得不甚明白,然也断不会杀了他,只是吓唬吓唬他,让他嘴巴老实些罢了。

    “花梓,在哪?”狼女询问杜卓,眼睛却瞄着桌上的鱼肉。

    这鱼肉的味道也着实鲜美,闹的整个屋子都是香味儿,惹得狼女肚子里的馋虫咕噜乱叫。

    “她好好儿的,我发誓,你那朋友好好儿的呢,你先把饭吃了,我就带你去见她,”杜卓装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连连求饶道:“您先放了我成不?您这么掐着我的脖子,我都不敢喘气儿了。”

    “带我去见她!现在就去!”狼女手上用了用力,杜卓觉着当真有些难过了,想这丑丫头软硬不吃的,可别真一不小心把自己掐死了。

    杜卓刚要反抗,却听有人站在门口高声唤道:“狼女!”

    狼女霎时松了手,扭身跑到门口,握着花梓的手,眼泪一对一双簌簌滑落,哽咽半天,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着花梓的手上下打量,一遍遍的打量,最后目光停在花梓脸上的伤痕处。

    她紧锁着眉头,咬着牙齿,眼中的怒火越燃越旺。

    花梓伸手捋了捋狼女的头发,摇摇头,敛去眼中泪水,笑道:“不碍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狼女见花梓笑了,方慢慢消去眼中怒火,然依旧轻轻摸着她脸上的伤口,默默掉了几滴眼泪。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恶狠狠瞅着杜卓。杜卓不知所措,歪着头一副何其无辜的模样望着她二人。

    狼女上前一步,伸手夺过他手中的鞭子,顺便白了他一眼,将鞭子放到花梓手中,哽着嗓子道:“收好。”

    杜卓撇着嘴小声念叨着:“我又没要占为己有,干嘛一副我偷你鞭子的模样,就这样子,一辈子嫁不出去。”

    狼女听到他嘀嘀咕咕,回头怒视。

    杜卓立马噤声,斜眼儿撇着桌上他已经摆好的菜。

    狼女顺着他的眼神儿看过去,眼睛一亮,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她拉着花梓坐到桌旁,准备开吃。

    一同前来的悦灵这才柔声笑道:“你二人且吃些东西,待我备些好菜好饭,晚饭一同吃。刚杜妈妈唤我,我且去前庭了。”

    花梓应着,悦灵便迤然而出,出门还不忘回头朝杜卓抛个娇媚的笑容。

    杜卓轻轻努了努嘴,作亲吻状回应悦灵,待回过头来却发现狼女嘴里叼着肉,望着他出神。他一时手足无措,总觉得这行状不该让狼女瞧见。

    坐到桌旁,他打个岔问:“味道如何?这可是小生特遣小厨房做的,色香味俱全,全桑都也寻不着的好味道!”

    “吹牛,白玉曦做的,比你这,好吃!”狼女朝他扬扬头,夹起一块烧鹅整个便塞到嘴里。

    吃着人家的烧鹅,夸着别人家的厨子,岂有此理!

    杜卓将烧鹅和另一盘肉菜都端到花梓这边,歪着嘴巴笑得十分欠揍:“不好吃就不要吃!找那个什么曦的去给你做。”

    “不吃,就不吃!”狼女将筷子往桌上一摔,扭过身去望着窗外,心里堵得慌。

    “小爷逗你玩呢不晓得?这女人真没情调,你这是怀念那夜小爷喂你吃饭,想让小爷再喂你一次?”杜卓笑嘻嘻的望着狼女,心想,敢跟小爷叫嚣的都被小爷气死了,你这癞蛤蟆气鼓包一样的性格,看小爷怎么气哭你。

    狼女不言语,但呼吸越来越重。

    花梓推推她胳膊:“别理他,一会儿小生一会儿小爷的,跟这种疯子,置个什么气?”

    狼女瞧着花梓抿嘴一笑,竟是七分腼腆,三分柔情。

    杜卓愣了半晌,瞬间对玉花梓刮目相看,这么个凶婆娘,跟头恶狼似的野性,怎么偏偏就对玉花梓服服帖帖?

    第五十五章 “误”伤

    杜卓转着眼珠儿想了想,眉毛一挑,顺手拾起狼女的筷子,拿起狼女的碗,夹了块叫花鸡的大腿肉递到狼女嘴边,腻着声音哄劝道:“来,张嘴,大不了小爷喂你!”

    就在下一秒,杜卓已经忘了如何动弹,狼女伏在地上,如饿狼一般支起獠牙,红着眼睛,头发蓬起,“嗷”的一声,朝杜卓小腿猛地冲过去,一口咬下去,鲜血直流。

    那场景格外血腥,惨绝人寰,让人不寒而栗。

    只见杜卓瞪圆了眼睛,坐直了腰板儿,痛的眼泪直流,忽而气运丹田,卯足了气力大喊一声:“啊——”

    花梓这才了解了当前状况,忽地起身,拉着狼女的衣服,作唐僧状连连劝阻:“狼女,狼女,听话,乖,别这样,不能这样!人类的大腿肉不能吃的,人家会疼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乖,听话,松开口,张嘴,啊——”

    真是慈悲为怀啊……

    论起蛮力,花梓不及狼女十分之一,所以……她拉扯半天,狼女也未曾动摇。

    杜卓双腿颤抖,眼泪成双成对,潸然落下,声音也抖了起来:“小生……知错!”

    “儿子!”

    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三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杜妈妈站在门口,脸都白了,阳光洒在她硕大魁梧的身体上,照的她通体发白,很像一个大馒头。

    花梓与杜卓望向门口倒没什么,可狼女这一扭头,就生生让杜卓腿上少了块肉。

    只听杜卓又是一声哀嚎,整个小腿惨不忍睹,鲜血在裤腿上肆意画起大朵红花,狼女口中衔着杜卓腿上一块肉,愣了片刻,忽而站起身来,口中的肉赶巧不巧,正好掉在杜卓的鞋面上,甚是可怖。

    杜妈妈晃晃悠悠就扑了过来,扯着狼女的头发骂就骂开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你个怪物疯婆子,敢咬我儿子!”

    花梓急了,若狼女再发起狂来,杜妈妈恐难活命啊。

    然狼女却盯着杜卓的腿,任由杜妈妈撒泼,并不还手。

    这下花梓更急了,若狼女不还手,岂不吃了杜妈妈的亏,还不如发狂咬死杜妈妈呢。

    她来不及多想,抽出腰上的鞭子,一抖手抽到地上,那一声响倒是让杜妈妈身上的肥肉颤了四五个来回。

    “别打了!他流血呢!”花梓声音不大,底气不足,然杜妈妈却立刻停了手,扶着杜卓便往外走,临走不忘威胁道:“你们给我等着!”

    狼女这才抬起头,仿佛做错事的小孩儿,撅着嘴巴,一言不发。

    杜卓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竟眯着眼睛朝狼女笑了笑,那笑容沐在阳光里,让狼女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柴房里格外安静,杜妈妈和杜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

    沉默半晌,狼女方开口嗫嚅着:“我……不是故意的!”

    花梓拉过她的手,拍拍她乱蓬蓬的脑袋:“不碍事,当替我报仇了,那肥婆娘不是好人!”

    狼女低着头,依旧郁郁寡欢。

    花梓可没空在这惆怅,她拉着狼女的手朝后院阁楼跑去,她还惦记着雪球和细软,只想快点儿逃了这鬼地方。

    可二人收拾了细软却依旧不见雪球踪影,寻了半晌未果。

    “算了,大不了在这过年罢,我瞧那美人对我还挺亲近的,杜妈妈又似乎对她言听计从。你放心,我鞭子在手,定护得你周全。雪球八成儿跑出去找我俩去了,等哪天我们找到雪球再走也不迟。”花梓嘴上虽是这么说,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气馁,毕竟她也瞧出来了,这地方,不干不净的,不能多做停留。

    “嗯!”狼女竟异常开心,使劲儿点了点头,将肩上包袱褪下扔到床上了。

    花梓瞧着狼女的样子瘪嘴一笑,心中清楚她是惦记杜卓,怀着几分愧疚没法儿释怀呢,若就这样离去,狼女心里定不安生。

    可想到刚刚杜妈妈那模样,若在这住下去,怕也不会受什么礼遇,这仇是结定了。

    花梓还想着如何与悦灵说这事儿,狼女却眨眼没了影儿,花梓喊了几声也不见人,便出门找悦灵去了。

    “庖厨还未做好,你就等不及了?”悦灵用手帕掩着朱唇,粉面含笑三分喜,眉梢挂着俏。

    花梓心中讶异,悦灵当真世间绝色,一颦一笑,一嗔一怒,让人流连忘返。

    “姐姐,我与狼女无处可去,姐姐能不能留我二人在这儿过年?”花梓低下头,斜眼儿偷偷瞟着悦灵的脸,见她蹙着眉头似有些犹豫,忙继续道:“我们不会白吃白住,可以做些粗活儿。”

    她特意强调粗活,虽心里明了,自己如今这副尊容,即便愿意做“细”活儿,怕杜妈妈也不会要她,狼女更是没人敢要。

    可那晚的情景每每想起,仍心有余悸,觉的还是说清楚的好,谁知道有没有男人丧心病狂口味儿重,专喜欢丑女呢。

    ……

    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狼女伏在杜卓门外偷听许久,终于盼得杜妈妈出了门,这才站回到门口,却久久不敢进去,还是杜卓察觉了,在屋里高声喊着:“不敢进来?”

    狼女转身便要逃。

    “回来,不许跑!”杜卓高声喝道。

    “谁说我要跑?”狼女止住脚步,依旧站在门口。

    杜卓半天不应,狼女心里好奇,将脸贴在门上,偷听门里的动静,不想,“砰”的一声,门板撞到狼女头上,她被撞的向后连退好几步却不小心绊到廊柱。

    英雄救美都是传说轶事,狼女可没有这样好命,整个人摔在台阶上,四脚朝天。

    她觉着糗极了,可一睁眼,就看到碧蓝碧蓝的天空,心里十分舒坦,索性不起来了,整个人躺在那,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天上稀薄的浮云出神。

    这节气,地上的寒气已褪去大半,有些潮湿的泥土混了几缕春意,隐隐透着点儿温暖。她十分惬意,迷迷糊糊想睡上一觉。

    忽然想起在雪域的日子,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人情世故。

    那是绝对的自由,与苍天同乐,与大地共舞。

    她告别雪域许久,偶尔会想起那些时光,于是,恍惚间就忘了这个人世,忘了那些规矩和礼制。

    若这行状被花梓瞧见,花梓并不会讶异,只会摇摇头笑着拉她起来。然杜卓瞧见了,霎时就慌了神,心想难不成自己刚刚推门撞到狼女,把她撞昏了?

    第五十六章 发簪

    杜卓一瘸一拐,走到狼女面前扔了拐杖,本想蹲下来,然腿伤疼的厉害,一不小心就坐到了地上,他坐在地上,拍着狼女的脸:“丫头,丑丫头!你醒醒,别吓唬我!”

    声音急切而短促。

    狼女正迷迷糊糊有些物我两忘,忽而被扇了两个嘴巴,这才想起刚刚的状况,慢慢睁开眼,声线颇为慵懒:“扰人清梦!”

    杜卓长大嘴巴,双手扶地,惊恐万分,狼女竟会说成语,且并未说错。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能睡着,这货不是人类,这货不是人类,这货……她到底是什么神兽?

    狼女盯着杜卓,杜卓盯着狼女,相看两不厌。

    半晌,杜卓抬头望了望天空,发现无甚神奇之物。又低头瞧着狼女,好似打量上古神器,双眸闪闪发光像两颗星子。

    此女子,神也!

    “你的腿,还疼?我……不是故意的。”杜卓一不留神,狼女已起身坐在地上,与杜卓面面相觑,低着头,不敢抬眼。

    提到杜卓腿上的伤,狼女还是万般不是滋味,她声音极低,嗫嚅着,有些生疏地向杜卓道歉。

    杜卓呆呆地望着狼女,忽然忘了腿上的伤。

    许是从这时起,杜卓便丢了翩翩佳公子的仪态,也丢了小生不才的儒雅,当然,更是丢了万花丛中过,花香随风散的**自在。

    ……

    确是近了,眨眼便是除夕。

    竟应了花梓的话,虽没有鹅毛大雪,然洋洋洒洒也飘起了漫天小雪花儿。

    街上一溜儿的灯笼将整个长街映得火红。

    这是花梓过的最热闹的一个除夕,也是最孤独的一个除夕。

    她喝醉了,嫣红楼的酒似乎格外烈,透着雪花的寒气,让她冷到骨子里,然后又腾然泛着热,两颊火烧一般热。

    偷了壶酒,趁人不备,她跌跌撞撞出了门。

    没有一丝风,雪花静静飘落,像极了小小的精灵翩然起舞,不晓得是霓裳羽衣还是花舞,是拨头还是踏摇娘。

    坐在石阶上,昏昏沉沉望着天,阴冷阴冷的,寒意砭人,她裹了裹斗篷,毛绒绒的领子让她忽而格外思念雪球,这样冷的天,不晓得它在哪里,有没有吃的。

    节日可以让幸福的人们更幸福,也可以让可怜的人们更可怜。

    花梓喝了一大口酒,呛得连声咳嗽,咳得眼泪直流,从舌尖一直辣到心里,又从心里一直苦到舌尖,这么冷的天,就该喝这么烈的酒,她仰起头,又是一大口。

    这一条街的灯笼都跟烧着了似的红,她眼前有些模糊,只瞧见一团团的火焰,越燃越远,一直将整个长街都涂上温暖的红色,融化了漫天细碎的雪花,可为什么还是这样冷?

    对了,这冷冰冰的雪花,冷冰冰的天气,像极了白玉曦冷冰冰的脸。

    “白玉曦~”她喃喃自语,忽而笑了,仰起头,又喝了口酒,觉着心中暖融融的。

    明明不是哥哥,明明是心上人,明明舍不得,明明不愿意离开,可偏偏不敢去相见。

    也许自己做得到忘却半生事,然别人是否做得到?

    她清楚,思茗恨她,她却不知道因为什么。

    她清楚,白玉曦似乎也有些恨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切一切,所有人,都仿佛一下子出现在她空白的生命里,她有些慌,望着这些模模糊糊的人们,觉得一时间进退维谷。

    忽而头疼,疼的厉害,仿佛千万片雪花的寒冷都钻进了脑子里,她倚在门旁,扔了手中的酒壶,指甲透过地上的积雪,深深陷在泥土里,慢慢失去了意识。

    ……

    “醒醒,醒醒,睡着了?真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花梓听到似乎有人在身旁自言自语。她慢慢睁开眼睛。

    睁眼的瞬间,她看见一个人,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拎着酒壶,花梓认得,那酒壶是自己刚刚掉在地上的。

    她抬眼望向那人的脸,似是弱冠之龄,一身墨蓝大氅,领口袖口皆织有黑色花纹,他面相微胖,十分白净,双眸大而圆,却不空洞,黑漆漆的眼珠十分明亮,像月光下的白雪,夜幕里的星子,毫无杂质,干净如一汪清泉。

    花梓忙掩了脸上的疤痕,怕吓着陌生人。

    那男子呵呵一笑,将灯笼提高了些,照着她的脸笑道:“醒了,醒了,真好。”说罢,将手中的酒壶递给花梓。

    花梓伸手接过酒壶,那人又将手探到袖子里,不一会儿,竟取出个红色琉璃发簪,朝着花梓的发髻使劲儿一插,毛手毛脚,弄的花梓头皮生疼。

    她嘶了一声,再抬头时,那人已走远,只留个背影朝街角走去。

    依旧隐隐有些头疼,花梓不敢多呆,起身进了屋子。

    难怪她晕在门口也无人察觉,这一屋子人都醉的一塌糊涂,只一人清醒,然看似清醒却似乎醉得更凶。

    那唯一清醒的便是杜卓,他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一酒仙。

    话说回来,情郁则易醉,整个嫣红楼但凡无家可归的皆要在此处过年,即便有家也大多是归不得的,只有杜卓似乎没什么烦恼和郁结,自然也只有他不易醉。

    然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坐在那里放着一屋子醉酒的美人瞧都不瞧一眼,专盯着狼女,目不转睛。那脸上的笑容就跟芙蓉沐春风似的,柔情似水水长流,很有意思。

    “你看犯人呢?”花梓将酒壶放在桌上,“哐当”一声,吓得杜卓猛一抬头,然听了花梓的话,又见了花梓饶有兴味的笑容,竟羞赧地红了脸。

    “不要胡说,小爷……小爷只是看她为什么这么丑!”杜卓也觉着自己这谎话有些蹩脚,又忙着打岔道:“你如何把她这么个夜叉训得服服帖帖?可有妙招?”

    花梓有些神秘地招呼他过来:“来来来!”

    杜卓欣喜万分,忙将耳朵凑过去,花梓悄声道:“千万别告诉别人。”

    “我杜卓若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定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受万人唾弃,遭……”

    “行了行了行了……”花梓打断杜卓的长篇大论,这才低头凑到杜卓耳边,压着嗓子耳语道:“佛曰,不可说!”

    花梓说完,便挑了几样儿好吃的点心包了起来,杜卓半天方回过味儿来,追着花梓问道:“说好的妙招呢?”

    花梓瞪圆了眼睛疾言厉色:“佛都曰了,不可曰,你还让我曰何?”

    说罢,扶起狼女,挎着点心便朝后院走去。

    第五十七章 初一

    同是除夕之夜。

    在不远的地方,那个有桑树的地方,那个花梓曾经一度以为可以作为家安守一生的地方,充斥着凛冽的酒气。

    白玉曦是酒鬼,一直都是。

    “为什么?”他举起酒坛,酒水顺着唇角滴到他深黑的衣服上。思茗默默地望着他,她还记得,师父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喝酒,喝的昏天暗地,一睡便是五日方醒。

    “你有什么事不明白?”思茗终于开口,白玉曦反而一愣。

    他笑笑:“不妨事,总会回来的。”

    思茗忽的站起身来,眼中燃着怒火,然片刻之后,就平静了下来。她坐到白玉曦身边,一把按住他手中的酒坛,轻声道:“别喝了!”

    白玉曦没有抢夺,默然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雪花,一声不吭。

    他想,玉花梓是死是活与己何干。

    他想,她便是死在外头又如何。

    他想,玉花梓真是聪明极了,知道自己是多么厌恶她,才跑去跟萧叶醉一起过年。

    他想,自己以后再也不该为她挡箭,再也不该做这样的事。

    他想,自己不再欠她了吧,当初那一身伤换的她一双明目如初,如今,为她挡箭救她一命换她丝毫没有半分挂念,离自己而去。自己欠她的,该还完了吧?

    冷冷的湿气侵蚀着每一缕温暖,炉火正盛,却依旧觉的寒冷。思茗不知道,这薄薄的一层雪怎么能寒彻整个大地。

    她身上还带着沉香屑,借着炉火燃了些,整个屋子都浸着久违的馨香。

    白玉曦记的这香,义父说过,死去的义母最爱这香,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摄灵殿久久不散的,永远都是这种幽幽的清香,让人心神俱宁。

    他想,自己不再欠玉花梓什么了,也可以慢慢不再恨她。

    那么,是不是可以忘了她?

    ……

    翌日清晨,一扫除夕之夜的清冷,除旧迎新,雪化柳梢头,晨霜暮雪悄悄匿了踪影,普天大地一片祥瑞之气,扑面而来是春暖花开的融融暖意,放眼望去更是眼花缭乱,花团锦簇。

    目之所及,皆是美人罗裳,嫣红楼总是提前进入早春。

    姑娘们挨个儿给杜妈妈请安拜年,狼女和花梓却不愿露面儿,更不可能颠颠儿跑去给杜妈妈敬茶了。

    宿醉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花梓揉揉混沌的额角,听到门外嚷嚷的厉害,这才起身披了斗篷推开门,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昨儿晚上喝的有点儿多,脚下软绵绵的,走起路来依然有些飘,她想这头疼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啊,若真的哪日晕倒再也醒不过来,白玉曦或许就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也再也见不到自己了,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不会哭?

    哭的时候会不会流鼻涕,她想到那场景,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她笑着摇摇头,想自己是不是头疼病太严重,已经有点儿失心疯了,怎么成天胡思乱想。白玉曦那个黑脸阎罗,压根儿就不会哭吧?

    凭栏而立,低头就瞧见杜卓正拦着杜妈妈的路,百般劝阻。这娘俩,就像在玩老鹰捉小鸡似的,只不过,这只老母鸡也太肥了点儿。

    “长成那丑模样还偷懒,你让老娘养俩吃白饭的?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儿子?你给我让开!”杜妈妈几乎破了音,用力推开杜卓。

    杜卓一瘸一拐,在后头紧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就一天!这大过年的,您就宽容一点儿呗。”

    杜妈妈横眉冷对亲儿子,拖着胖墩墩的身子三步两步就上了楼。

    一抬头,见花梓站在那看热闹,杜妈妈顿时火冒三丈:“让那个母老虎也给我起床,都起床干活去!过年怎么了?咱们嫣红楼的姑娘漂亮,就是过年也有客人上门!”

    “哎,我这就去喊狼女!”花梓十分高兴地应着,倒让杜妈妈有些不知所措,也没法再多说什么,绕过杜卓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花梓回到房间,推了推狼女,狼女昨日喝的不省人事,还未睡足,揉揉眼睛,十二分的不愿意,皱巴着脸坐起身。

    花梓替她整理整理乱蓬蓬的头发,笑道:“今儿初一了,刚杜妈妈来过,嚷嚷着让咱们去干活,估计是愿意把咱俩当粗使丫头了。这样一来,吃的住的都有了着落,保不准还能赚点儿零用钱给你买鸡腿儿。”

    听到鸡腿俩字,狼女睡意去了八分,抓了抓脑袋,觉的不错,为今之计,只能在此栖身,至少不用流落街头。

    只是,她抬头望着花梓毁了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花梓瞧出了她的心思,故作生气的样子:“你嫌我丑了?”

    “不,我怎么……”狼女急于辩解,口齿又有些不利索,满腹的话语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看得花梓噗嗤笑出声来。

    “别急别急,我知道你不会嫌我丑。你想,真心喜欢我的人,断不会为了两道疤痕就不待见我,要是有人因为这两道疤冷落我疏远我,那肯定不是真心喜欢我的人,我也不必为这些人伤神伤心。这疤是宝贝,具有识人的功能。”花梓将狼女揽在怀里,轻轻笑道:“所以呢,你也别为我抱不平,别为我担心,反正就算没这两道疤,我也不怎么好看。”

    后院较前院朴素许多,也格外安静,推开窗子可见层层山峦,掩映在浮云里,寒潭水冷,浸着晌午的阳光,腾然升起袅袅的白雾。

    去年的雪早已融尽,而今年的雪,尚且遥遥无期。

    杜妈妈抄手站在那里观察许久,见狼女与花梓十分顺从,也任劳任怨,心里稍稍舒坦些,不再为难她们。

    可每每看到花梓那张脸都觉着万分可惜,分明一个清清纯纯的小美人,生生就将脸给毁了,不然,那娇娇弱弱楚楚可怜的样子,能摄了多少男人的魂儿啊。

    当然,杜妈妈并不知道,若换了一年前,她这嫣红楼八成就会被这娇弱美人给烧的一干二净。

    她只肖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时候儿的玉花梓,而非一年前的玉花梓吧。

    可即便如此,杜妈妈留着俩克星也断没什么好事儿,这往后的日子有得她操心烦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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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下半夜刷新页面,看到推荐票涨了十几个,忽然心里有点儿涩涩的,嗓子有点儿酸酸的,知道有人在看,有人陪我前行,在我磕磕绊绊固执而笨拙地向前行走时,有人陪着我,并默默给我鼓励,真的是无比幸福!

    只想说:感谢每一位陪我前行的读者,我知道自己是个新手,还有很多不足,你们能够包容我,陪伴我,真心谢谢你们。

    第五十八章 妙音

    春意渐浓,湖畔生烟,仔细一瞧,柳枝也染了些绿意。

    一早儿,空气格外清凉,杜妈妈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儿:“狼女狼女,给我扫干净,这些个瓜子壳子一个都不能留!”

    狼女也不还嘴,瞪了她一眼,忍着心中不快,将扫帚扬得老高。

    这来回几下足足用了十二分力道,扬起的灰尘跟踏过千军万马似的,呛得杜妈妈睁不开眼,只一门的咳嗽。

    终于受不住了,杜妈妈扯着长裙,扭着浑圆的屁/股站到远处骂骂咧咧:“你这疯婆娘,扫地都不会。让你洗碗你打烂了多少碗碟,让你倒酒你惹恼了多少客人,让你扫个地,瞧你那几下子,要把扫帚扬我脸上了!你就仗着有一身疯狗的功夫,以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等哪天惹急了老娘,让你跟玉花梓都收拾铺盖滚出我嫣红楼!”

    说完,杜妈妈捏出小手绢,前前后后抖擞了几个来回,摇着脑袋走远了。

    她穿过耳门,上了长廊,还时不时甩着手帕掸着身上的灰尘,恍惚听湖边隐隐传来女子的歌声。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踯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悦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这歌声清澈空远,仿佛幽谷之音,惶惶然沁人心脾,摄人心魂,颇有美人遗世而独立,倾人国复倾人城,醉心曼妙之势。

    虽然这歌词杜妈妈是半懂不懂,却并不影响她对这歌声的痴迷。

    歌声止了,曲子终了,杜妈妈方提起裙子,加快步子朝河边走去,她倒要看看哪家的闺女生得这样一幅好嗓子,如同天籁。

    看这背影觉的十分眼熟,那姑娘正在水边浣纱,专心致志的。

    走得更近一些,姑娘忽而回头,这一回头把杜妈妈吓得一蹦高儿,抚着胸口喘粗气。

    早该认出来的,那么清瘦的身子不就是玉花梓吗?

    二人离得这样近,杜妈妈的目光全部被那两道伤疤吸引了去,她忙侧过头,向后退了好几步。

    花梓倒不觉着诧异,爽然一笑,拎起手中纱裙朗声问:“杜妈妈怎么有空来水边看风景?难道是出来散步减肥的?”

    那纱被风吹起,刚巧挡住她半边脸,将脸上伤疤遮了去。薄薄的轻纱拂过脸庞,若隐若现的容颜让人顿生向往,一点儿也看不到薄纱下的伤疤。

    杜妈妈瞧得出神,忽然击掌笑道:“就这么办!”

    此后不过几日,这首《静女》,便名满桑都。

    而玉花梓也成了桑都最有名气的歌女,人们口口相传,最后竟玄乎其玄,称嫣红楼出了个仙女,月白长袖舞得翩然出尘,一副歌喉让人心醉神怡,却未曾有人见过其真容,只要谁能与仙女说上几句话,就成了炫耀的资本,走道儿都可以像螃蟹一样,横着来。

    杜妈妈对花梓的态度日渐和悦,最后竟也成日里喊着小仙女,慢慢这小仙女的名号竟传开了。

    悦灵每每瞧见台上长袖起舞,歌若天籁的玉花梓,心中便十分不是滋味。

    论美貌论学识,玉花梓皆不如自己。如今玉花梓毁了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反而成就了小仙女的美名,保全了身子还被万人追捧,悦灵心里很不痛快。

    难道这就是命?

    不,这绝不是命。只要还有肖泽和南宫傲在,自己就不能认命。

    可不管肖泽在否,都不妨碍悦灵对玉花梓心怀芥蒂。

    狼女虽然依旧笨手笨脚不招人待见,然托花梓的福,杜妈妈也不敢与她为难,只怕惹恼了狼女,使得招客吸金的小仙女投了别家去。对此,花梓十分满意,也终于觉得自己生副好嗓子也算一件好事儿。

    杜卓腿伤好的差不多了,就整日里跟着狼女,多是一副看管下人的嘴脸,跟着跟着就成了下人一样帮着狼女干活。

    软磨硬泡怎么都不好用,这婆娘软硬不吃,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可如何是好,杜卓忽然灵光一闪,朝狼女忽然喝道:“坐下!”

    狼女忙了一天,此时太阳偏西,也正要歇息,顺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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