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30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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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鸷冷酷。

    按理,花梓应是十分羞涩又无奈地俯身吻上白玉曦的唇,顺道吃了他衔在唇齿间的药丸。

    可花梓自觉是个十分彪悍的女子,头痛欲裂之时也能拼尽全力捏住白玉曦的下巴,她当真这么做了,他也吃痛张口,那药丸就真的顺利落到花梓手中。

    花梓目光灼灼望着手中药丸,正要扔入口中,谁知白玉曦一扬胳膊,翻了个身,胳膊刚好打在花梓小心翼翼捧着药丸的手。

    那药丸眨眼间就飞到床上,没了踪影,药瓶也不知被白玉曦扔到何处。

    花梓疼得几欲咬舌自尽,最后终于还是翻身到了床上,她清楚看到那药丸是飞到被褥间,怎会遍寻不到。

    又一阵钻心刺痛,她紧闭了双眼,待她再睁眼时,白玉曦一双眸子正死死盯着她,嘴里还衔着个药丸。

    花梓脑中一阵晕眩,心中不禁咒骂这该死的白玉曦,趁人之危,竟趁她头疼发作骑她头上,不对,是骑到她身上……这还不如骑到头上呢。

    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然白玉曦死死抓着她的双手,俯身覆上她的唇,那药丸就滑入她口中。

    花梓急急将药丸吞下,忽然口中一阵温柔缱/绻,像春日里薄冰乍融,卷着冬日里的寒凉刺骨,携着夏日里的烈焰灼灼。

    她脑中一片空白,倏然瞪圆了眼睛,白玉曦的眸子就在眼前,那般近,长长的睫毛仿佛触到她的面庞……于是,她连忙闭上双眸,心中喃喃自语:“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之后的日子里,白玉曦常常盯着她重复相同的话:“虽然那天我醉了,可我确定,你并未晕过去!”

    而花梓也每每盯着白玉曦的眸子重复相同的答复:“酒后乱性,趁人之危,如今还来个死不认账,真是有辱门风!”

    她虽是这样说着,然心中却十分欢喜。

    那幸福的滋味,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而美好。

    那日睁眼之时,已是翌日清晨,她香汗淋漓,心中想着这头疼病真能要了人命,往日里只是头疼欲裂,这次为何全身酸疼,难不成病情加重,殃及全身了?

    抬眼望望四周,觉得十分陌生又有些熟悉。

    忽然花梓好像想到了什么,她瞪圆了眼睛,慢慢侧过头,却发现白玉曦正单手撑头躺在她身旁,一双眸子明晃晃盯着她的脸,嘴角还衔着三分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她闭上眼微微一笑,轻声自语道:“玉花梓,你真是元气过剩,竟在一场春梦里做了另一场春梦,真是不嫌累得慌!”

    言罢转过身去,背对着白玉曦,十分自信地伸手攀上自己的大腿,用力一拧!

    “啊——!”

    这一声喊的撕心裂肺,白玉曦猛然从身后搂住她,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压低了声音忍着笑意:“你想把所有人都喊来?”

    花梓立时闭紧了嘴巴,忽然悲从中来。

    想来自己还不一定是不是白玉曦的天下呢,他就已然成了她这片天下的霸主了!

    花梓缓缓转过头来,颇有些怨恨地望着白玉曦,见他只是不慌不忙向后退了退,依然笑的如沐春风,花梓不禁怒从中来,压低了声音怨毒地问道:“你就没有丝毫愧疚之心?!”

    “你早晚是我的妻,这辈子都逃不掉,我为何愧疚?”白玉曦坐直了身子,花梓立时扭过身去,伸手摸索床上的衣物,再不理会他,忽然想到什么,她有些难过。

    或许,该有愧疚之心的是自己罢。

    一个不完整的自己,有何资格让他怀揣愧疚之心?

    费了好大力气才穿好衣物,白玉曦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似笑非笑。

    花梓恼羞成怒却最终没有怒成功,只是悄无声息地摸索着,正欲下床,却忽然瞥见床褥上一片血红。

    花梓慢慢掀开里侧的被子,映入眼帘是杜鹃花似的一片嫣红。

    她转头望向白玉曦,喃喃道:“我落红了。”

    白玉曦歪着头,挑高了眉毛仿佛不太明白似的,急的花梓一手拉住白玉曦的胳膊,一手指着褥子上的血红,连声嚷嚷着:“你看啊,你看,我落红了!我落红了!我落红了啊!”

    白玉曦拉过她的手,笑的温温柔柔:“你大惊小怪什么?”

    玉花梓望着白玉曦的眼,忽然就哭了,一头扎在他怀里,呜咽许久方哽咽道:“我……我生怕不能给你一个……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白玉曦轻轻扶着她乌黑的长发,皱着鼻子嗅了嗅,闷声道:“你这一身臭汗,还真是应该洗洗了!”

    花梓一把推开他,撅着嘴巴不说话,忽然又落下泪来。

    白玉曦有些怕了,正要解释,花梓又噗嗤笑出声来,转头看了看褥子,低声喃喃道:“我真的落红了。”

    这下白玉曦真的怕了,摸摸花梓的额头一脸紧张地自语:“是不是疯了?”

    待平静下来,花梓十分庆幸,自己一阵大呼小叫却没有招来围观。

    想想白玉曦这样的黑煞神,很难有人愿意靠近他的房间罢。

    然小心为上,她捧着衣服蹑手蹑脚向门口走去,白玉曦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许是过于小心,花梓直直盯着房门,只盼着快点儿逃出这屋子,却未曾想,昨日那空酒壶空酒杯就摆在门口的地上……

    一个趔趄,一阵哐啷乱想,一声惊呼,花梓径直撞开房门,险些摔在地上,幸好抓住门闩,这才站稳了身子。

    正默默庆幸,却隐隐觉得不安。

    她忽的抬头,眼前至少十几个人,眨眼工夫四散奔逃,片刻便没了踪影,只有柔儿跑在最后被花梓一把拉住。

    久久的沉默过后,柔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那模样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泥土里。

    花梓笑意盈盈抚摸着柔儿浑圆滚熟的大脑袋,声音像中了毒似的骇人:“你们偷听多久了?”

    柔儿颤抖着抬头,眼中藏着许多懊悔和愧疚。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备婚

    花梓蹲在地上,眯起双眼,拍拍柔儿宽厚的背,安抚道:“实话实说就好,我玉花梓一向以德服人,不愿动用刑罚。”

    “从……从你大喊啊——的那一声就……”

    门廊后面,一众从犯听了柔儿的回答立时捶胸顿足,只恨没能在她开口前一棒子把她敲晕。

    花梓扶额,一声悲鸣,临终之人似得哀叹道:“这几日,我都不想进食了,你们都随我一同绝食罢!”

    转头望向房间,白玉曦笑的幸灾乐祸,花梓十二分地确定,白玉曦定是一早儿就知道门口有人。

    此事让花梓十分怨念,一连两日对他视而不见。

    直至第三日,摄灵殿门前多了一排小桑树。

    天地一片淡青笼罩,晨光微露,叶尖花瓣悬着点点露珠,裹着一层一层清清爽爽的气息。

    花梓一向习惯晨起,在日头还未升起时,呼吸清凉的空气,感受那一刻的宁静。

    通常的,玉花梓呼吸了新鲜空气,待到日头升起,她会折回房间,睡个回笼觉,直至日上三竿,睡的不亦乐乎。

    足下是绵长的阶梯,她垂眸遥遥望去,白玉曦就站在长阶的另一端,身后一排矮小的桑树在晨风中轻轻摇落一地露水。

    花梓一溜小碎步,急急下了阶梯,拉着白玉曦的袖子,声音雀跃像晨起的鸟儿:“哪弄的这些桑树?”

    白玉曦转身摆弄摆弄桑树叶子,泰然自若,答非所问:“为了庆贺某人落红……”

    花梓忽然有种冲动,想抽出腰间的鞭子将他勒死,就地分尸掩埋,刚好当作小桑树的肥料。

    然思前想后,觉着他若死了,自己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为了逞一时之快。毁了自己一辈子还真是不值。

    后花梓与狼女聊天,言说:“若不是怕自己守寡,早就一鞭子杀了白玉曦了!”

    狼女却极为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极为轻蔑:“口是心非。舍不得就说舍不得!”

    花梓极是诧异地望着狼女,心中腾然一阵忧伤,想来在感情之事上,自己还真是不及狼女十分之一的霸气。

    花梓本是想,即便不勒死他也要抽他一顿,虽然打不过他。

    然刚摸上腰间长鞭,却隐约从他袖口看到似有包扎的伤口,她上前,一把撩开他的衣袖。

    伤口不大,因纱布只粗略缠了三层。也未有多少鲜血渗出。

    “谁伤了你?”花梓愤恨地望着白玉曦,急急问道:“可是被思茗挠的?”

    白玉曦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垂下衣袖,冷冷道:“修剪枝叶不小心伤到的。”

    花梓似乎还是不放心,嘱咐道:“她若与你为难。你告诉我便是,我这鞭子可不是吃素的。”言罢,抽出鞭子朝地上一甩。

    “咔吧”,一根桑叶枝应声落地。

    白玉曦愣了片刻,颤抖着拾起地上的枝叶,转身正欲为这小桑树报仇雪恨,却发现花梓早就脚底抹油溜得没了影儿。

    自此。每日清晨,花梓呼吸了新鲜空气后都会给这一排小桑树浇浇水,或修修枝桠,照顾得无微不至。

    白玉曦望着她摆弄树枝的样子十分欣慰道:“我知道你喜欢桑树。”

    花梓却回过头来,极是认真的纠正道:“我不是喜欢桑树,我只是喜欢吃桑葚。”

    白玉曦不禁扼腕。想来自己何苦日夜兼程弄来这许多小树苗,不若待桑葚成熟的节气为她买上几箩筐了。

    玉花梓又忽然回眸,笑的喜气洋洋:“可这桑葚,还是自家树上结的最好吃。”

    白玉曦望着花梓单薄的肩,忽然不自觉张开双臂。势欲从身后“赏”她一个拥抱,然胳膊还停在半空,花梓便忽而转身,盯着他僵在那里的双臂,诧异问道:“你在给我运功?”

    于是,白玉曦放下双臂,百无聊赖应道:“许久不曾杀人,臂膀有些发麻,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后来狼女观察白玉曦与花梓的相处模式,绘出一套循环图。

    大概意思十分清晰,通常情况下,花梓会无缘无故给白玉曦一巴掌,然后未等对方发火,及时给白玉曦个大甜枣,然后再给白玉曦一巴掌,直到白玉曦生出些许杀人的念头,花梓才会立时逃个无影无踪。

    简而言之: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再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白玉曦怒火中烧,玉花梓落荒而逃。

    大婚之日定在六月下旬,近日花梓未曾见过思茗,觉得耳清目明,十分惬意。

    然而李叔也不在,这让花梓有些着慌,时常询问白玉曦李叔去了哪里。

    白玉曦说李叔出外办事,许是过些日子便回来。

    花梓放不下心,白玉曦却有些恼了:“不需你操心!”言罢,震袖而去。

    花梓不禁自语道:“脾气若不改改,我便不嫁给你了!”

    白玉曦忽然推门又折了回来,阴森森问道:“刚刚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花梓如是说。

    大婚需着钗钿礼衣,红男绿女。

    六月下旬正是炎炎夏日,花梓不堪燥热,与白玉曦商议,婚礼从简,礼服事宜皆交由她自己安排。

    难得的,白玉曦竟什么也没说,便点头应允了,直到后来手捧礼服,他才晓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一次失误。

    一切进展得井然有序,摄灵殿一派喜气洋洋。

    凝馨匆匆赶来时,身边只有冷寻一人。没有冷寻,凝馨是进不得厄境的。

    然南宫云笙为何不在?

    花梓左顾右盼寻不到人便望着凝馨略苍白的脸庞问道:“姐夫呢?”

    与此同时,晏国之都,月华皎皎。飞檐斗拱,花木成荫,宫灯铺成一路柔光缱绻。

    南宫云笙死死盯着南宫傲的眼,南宫傲垂首而立,捏紧的拳头咯吱作响。

    就在两个月前,南宫云笙携凝馨回到晏国时,已是重峦叠翠。水秀山青。

    云笙牵着玉凝馨的手行至府邸。

    进门却见南宫傲端坐堂中,云笙和凝馨慌忙行礼,南宫傲也未说话,只阴沉着脸盯着堂下二人。半晌,怒声喝到:“回宫!”

    待南宫傲离去,云笙掸掸身上尘土,竟笑的十分欢喜:“若说王兄,也并非那般不近人情,”见凝馨未出声,又似笑非笑道:“原本还以为,他会将我二人关进大牢,严刑拷打,强行拆散……”

    凝馨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轻轻推了下南宫云笙。

    他向后晃了三晃,直直倒在梨木椅上,煞有介事惊叹道:“姑娘内力竟如此浑厚,在下佩服,佩服!”

    管家笑着摇摇头。识趣地带着一众丫鬟退了出去。

    “你又跟我贫,”凝馨寻了个椅子坐下,单手托腮:“往日,你可不是这样的。”

    云笙这才坐直了身子,含情脉脉望着凝馨,柔声道:“只要你开心,我这广睿王拼了性命也值得!”

    “若要我开心。你非得拼上性命,那我一辈子不开心又何妨?”凝馨忽而垂下眼眸,又侧过头去,望着窗外怔忡出神,云笙看不见她眼中雾水朦胧,像化不开的大雪纷飞。

    五日后。凝馨兀自在家,南宫傲推门而入,没有随从,白龙鱼服。

    凝馨听到门声,也未回眸。继续摆弄桌上一盆小小兰花,轻声问道:“云笙,你来瞧,这兰花活过来了。”

    许久,身后没有半点动静,她回身却见南宫傲孑然立于桌旁,颀长身姿透着帝王特有的威严,让凝馨不寒而栗。

    “兰花不益睡眠!”南宫傲声音有些嘶哑,上前几步,伸手握住凝馨面前小小的兰花,重重捏紧了拳头,微一用力,指骨轻响,那兰花被连根拔起。

    他将捏得皱巴巴的兰花扔到花盆上,又伸手夺过凝馨手上的帕子,仔细将手上沾染的尘土擦的干干净净。

    末了,将帕子递还凝馨,自己寻了个舒适的椅子,闭目凝神。

    凝馨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未敢吭声。

    终于,南宫傲睁开眼,鹰一般的眸子攫住凝馨的眼:“若想报仇,孤封你为妃,随孤入宫,毋须在云笙身上动心思!”

    凝馨垂着眸子不言语,南宫傲也随之沉默,好似岁月静止,时光凝滞。

    南宫傲盯着凝馨煞白的脸庞,心中隐隐有些拥堵。

    “你父亲是孤亲手刺死,彼时,云笙尚在襁褓。”南宫傲站起身。

    凝馨瞪圆了杏目,惶然向后退了三步,南宫傲却步步紧逼,上前迈了四步。

    直到“哐”的一声,凝馨背抵窗棂。

    她望着南宫傲的眼,终究没有掉眼泪,反而站直了身子,冷哼一声,眼中是少有的坦然和蔑视:“那你斩草除根啊!”

    “什么斩草除根?”南宫云笙迈进门,风尘仆仆,进门见南宫傲神色异样立于案旁,立时躬身行礼,南宫傲抬手示意免礼。

    凝馨倒是淡然自若,朝着兰花努努嘴,轻笑道:“晏王说兰花有碍睡眠,故而帮我斩草除根。”

    南宫傲起身离去,一身素白金丝长袍迎风铺就一路帝王威仪。

    半晌,凝馨转身出门,双手轻提起裙角,追了出去,听到云笙唤她,她回眸笑笑,柔声道:“我去去就回。”

    南宫云笙如何都未曾想,凝馨此次一去,再未回来。

    直到月挂梢头,他夜闯王宫,南宫傲却避而不见。

    他在门外等了一夜,南宫傲依然无动于衷。

    然不成想,几日后,南宫傲竟传唤云笙进宫。

    第一百三十九章 府邸

    一身酒气裹着一路飞奔而来的尘土飞扬。

    云笙就站在那里,似造反的逆臣,眼中隐着无数冰刃,让人心中陡生寒意。

    南宫傲抬眼望向九天月华,倏然问道:“你可恨我?”

    落寞,一刹那的落寞,透过月光滑落肩头,南宫傲目不转睛望着夜空,声音孤冷却依然高傲:“你没有资格恨我,亦没有道理恨我!”

    南宫云笙忽然仰天大笑,摇晃的身子还未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他扶着身边朱红廊柱,连声咳嗽,像个染了风寒的乞丐,无家可归,无处倾诉,只好装疯卖傻,笑个酣畅淋漓。

    “今日晏王唤臣来此,只为说这些话?”他又扶住廊柱笑得前仰后合,撑不住酒醉的身子,缓缓坐在石阶上,微微扬起一地尘埃为月色轻轻笼罩:“晏王若不是臣的家人,臣也不用寒彻心扉,咳咳……”

    他踉踉跄跄站起身来,迎上南宫傲锐利的眸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您是高高在上的王,臣不配有所希冀,也不配留在您身边,您逼走了臣心爱的女人,也请您大发慈悲,放臣离开这牢笼!”

    刚走几步,南宫云笙又回过头来,轻轻一笑:“无论她是死、是活,我都会去找她,一直找下去……”言罢,他加快步子,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南宫傲久久望着云笙消失的方向,心中仿佛燃起燎原之火,攥紧的拳头青筋暴突。

    他心知肚明,凝馨断不会伤云笙分毫,可帝王之心,容不得半点儿瑕疵。

    简言之,帝王有意拆散之,也必要寻个高尚的借口。

    他曾一遍遍说服自己,试图让自己相信凝馨接近云笙只为寻仇。可每当他望着凝馨的眼,心中便生出丝丝慌乱。

    她的心,她的眼,她的笑容。她的话语,如此干净澄澈,无所畏惧,无所隐藏。

    他凛然一笑,如今,已是孤家寡人,若不能坐拥天下,如何对得起这一世孤寂!

    ……

    桑国都城,数日连绵细雨,天空阴霾一片。

    胭脂色油纸伞浸在雨中。蒙了一层细碎雨珠,路边一汪汪的雨水,软缎鞋子踩出朵朵雨花,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

    花勿语忽然回头:“去云梦泽,如何?”

    樱柳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啊。去云梦泽,少说也要一整日,这一来一回,如何都赶不回来啊。”

    月白衣袖微微一扬,花勿语又遥指远处一座奢华府邸:“那府邸何时修的这般像模像样?走,看看去……”

    花勿语提着碎花百褶裙一路小碎步,油纸伞斜斜倚在肩头。乌黑长发宛若泼墨。

    尘世仿佛凝滞在这水气里,模糊不清,唯有这撑着红伞的小姑娘,脚步雀跃似晨起的鸟儿。

    这一抹鲜红眨眼飘到府邸前,樱柳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

    “父王将这院子赏给肖将军,一直空着许多年。这会儿是谁住了进来?”花勿语眼珠转了转,拉着樱柳绕着府邸走来走去。

    待找了个颇为隐蔽且相对较矮的墙头,她将油纸伞扔到地上,又从腰间取下五爪倒钩,奋力向墙头扔去。

    她拽了拽绳子。刚好钩得牢牢:“这院墙可比宫墙矮多了,樱柳你托着我点儿,千万别要松手。你瞧着吧,这里定是住着那个狐狸精,嫣红楼被我封了,他们就把这好好的宅子弄成狐狸洞了。樱柳你小心着点儿……”

    花勿语有些急了,嚷嚷道:“你倒是使些力气啊,还差一点儿就爬上去了。我倒要看看弄的多奢华,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长……小……小姐……”樱柳磕磕巴巴,双手擎在半空,左右不是,僵在那里,石化了似的,不知所措。

    花勿语这才觉出不对劲儿,转过头时手下一滑,险些跌到地上,幸而樱柳上前将她扶住。

    花勿语盯着樱柳佯装一脸无辜样:“你主子不摔个好歹,你就会僵在那里一辈子,是不是?”

    她收了倒钩,拉住樱柳的手,眨巴眨巴眼睛,扯着她便要开溜。

    然悦灵天籁似的声音蓦然响起:“长公主大驾光临,怎放了正门不走,偏要跳墙?”

    花勿语转头瞪了眼肖泽,他就杵在那里,悉心为悦灵撑了把二十四骨油纸伞,头颅高昂,眼中透着憎恶之色,未置一词。

    花勿语弯腰将先前扔在地上的小红伞捡起来,又递给樱柳,忿忿道:“你这丫头,愈加没有眼色了,敢情日后还要我伺候你不成?”

    樱柳吐了吐舌头,心中却着了火似的万望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花勿语心中寻思这阵势于自己不利,不可恋战,遂一言不发,拉着樱柳转身离去。

    却远远又听到悦灵哂然笑道:“这公主也太没个公主的样子了,肖郎,你倒是说说,她与我,谁更像公主?”

    花勿语足下顿了顿,蓦然无声,匆匆而去。

    雨线越来越密,顷刻竟有滂沱之势。

    花勿语和樱柳倚窗而坐,孟三娘的茶肆向来生意红火,即便阴雨连绵的时节也依然门庭若市。

    樱柳见花勿语托腮冥思,不言一语,心中不甚踏实,正欲开口,花勿语却抢了个先:“做公主有什么好?”

    “当然好了,衣食无忧,受人跪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可是天生的荣耀,一辈子的尊贵,怎会不好?”

    樱柳抬眼,却望见花勿语黯淡的眸子,像陨落的星子,少了许多光亮。心中不禁一阵难过,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硕大的雨点打在窗棱上,碎成大片大片雨渍,雨水自上而下斜斜划过,滴落长街,行人寥寥无几,冷清清的路上只余一片烟雨蒙蒙。

    “衣食无忧,万千宠爱……”花勿语品了口茶,重又望向窗外,喃喃道:“是啊,万千宠爱……直到长大成|人,卖给手握兵符之人,换得国泰民安,为那年幼的弟弟,保他江山无虞。”

    樱柳连忙捂住她的嘴巴,皱着眉头近乎哀求:“小姐,人多耳杂啊!”

    花勿语却咯咯笑出声来,一甩头,挣脱樱柳的手,似喝醉了般低声问道:“樱柳,你猜,父王心中,可曾有我这个女儿?”

    花勿语不记得樱柳说了什么,只记得抬眼时,叶姝就站在长街对面的屋顶,撑着大红的油纸伞,就那么遥遥地望着她,重重叠叠的雨水让她看不清叶姝的脸。

    花勿语有些急了,顾不得许多便匆匆下楼,听不见孟三娘的声音,也听不到樱柳的声音。

    她一头冲进雨幕里,一遍遍的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漆黑瓦片,却望不见叶姝的身影……

    ……

    一场大雨酣畅淋漓,将大地万物洗涤一新。

    萧叶醉未能赶往摄灵殿,花梓飞鸽传书,回复极为宽容和善:“徒儿亦不忍吾师长途跋涉,不日,徒儿定派人亲自上门收纳礼金。”

    “我十分惦念勿语,可师父总是只字不提,”花梓凭窗而立,望着渐飞渐远的信鸽,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按理,师父整日里无所事事,为何我大婚之日却不能前来?”

    凝馨坐在榻上,手执木梳,正给雪球梳理白毛,眼睛却直直望着门外,双眸空洞洞无一物。

    几日来,她这般失魂落魄,让花梓心生怨念,这姐妹情深竟怎都敌不过相思成瘾。

    于是,挂了一脸肃穆正色道:“姐,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凝馨这才回过神来,将梳子放回妆奁里,应道:“什么问题?”

    “若南宫云笙与我同时落水,你会救谁?”

    凝馨几乎脱口而出:“当然救云笙。”

    花梓扶额,哀叹一声:“至亲不敌男色,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花开并蒂,怎就忍心为个男人掐折一朵扔河里?”

    凝馨终于展露笑颜,伸手刮了下花梓的鼻子,嗔道:“还是改不了这性子,你若不会凫水,我就是把他踩到水里也要把你救上岸!”言罢,微蹙的眉头忽而透着难过。

    她摸摸花梓的乌发,颇为羡慕地自语道:“忘了也好,若能忘了,我也想忘,然后咱们一起回去兰村,乡亲们还在,村长还在,大家都还在……”

    花梓侧眸,瞥见凝馨眼角挂着个不大不小的泪珠,终未落下,也久久不曾干涸。

    是夜,月华皎皎。

    凉风携着檐角滴落的雨水,轻轻打在凝馨耳畔,她微微抬手,将雨水拭去,却听到白玉曦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是来找我的?”

    不待凝馨回答,白玉曦已推门而入,顺带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凝馨动也未动,只望着白玉曦的眼,颇有些疲惫地问道:“为何要娶花梓?”

    “与你何干?”白玉曦的声音云淡风轻,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本不该来问你,可总是放不下心来。若你还记恨,只管来恨我,花梓她从来都不知道这许多事……”

    “够了!”一声低吼,似野兽低鸣,夹杂着冰冷的笑,让人毛骨悚然:“恨不恨她……我说了算!”

    凝馨欲语还休,终于还是低头悄然离去。

    第一百四十章 修炼

    白玉曦盯着化不开的夜色,眉头紧锁。

    为何娶她?是啊,为什么娶她?

    他几步走到箱柜前,拎出两坛子酒,敲开封泥,仰头痛饮,直到呛的连连咳嗽,心中还是回响着那个声音:为什么要娶玉花梓呢?

    直至月贯中天,白玉曦拎着酒坛晃晃悠悠推开花梓房门,踉踉跄跄晃到床边,玉花梓睡的酣甜,没有听到响动。

    月色透过窗棱打在他墨色大氅,明暗交织。

    他皱眉望向花梓的脸,低声问:“为什么?我为什么娶你?”

    花梓翻个身,喃喃说着梦话:“我娇俏可人……”

    白玉曦一愣,又仔细瞧了瞧,见她确实还在睡梦中。

    他摇摇头,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坐在床边,瞧着窗外树影斑驳,他心中惆怅,举起酒坛……

    凌乱的黑发沾了酒水贴上面庞,他豁然俯身,单手撑在榻上,略一松手,酒坛滚到墙角,洒了一地的酒水融进黑暗里。

    “我恨你吗?你着实可恨!”白玉曦猛地抓住花梓的肩膀,狠狠咬上她的唇。

    黑暗中,一团酒气乍破……

    翌日清晨,白玉曦揉揉额角,头昏脑胀,忽然想起昨夜之事。

    他懵然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花梓柔软的纱厨里,回头却见花梓怔忡望着自己出神,好似盯着他瞧了一万年不曾眨眼似得,不禁有些懊恼。

    默默相视半晌,花梓依然不言不语。

    白玉曦有些慌了,竟脱口问道:“想吃什么?”

    “你会娶我罢?”几乎同时,也是脱口而出,花梓极少这样一脸严肃。

    白玉曦一时语塞,花梓一脚踹在白玉曦屁/股上,底气十足地嚷嚷道:“这问题还需考虑这么久?”

    霎时,只觉得整个纱厨阴云密布。

    花梓顿觉情况不妙。歪着脑袋,眼睛笑成两弯月牙,拉过白玉曦的手,放柔了声音:“人家想吃曦哥哥做的蛋花粥嘛~”心中却暗暗叫苦。想来狼女的御夫之术面对白玉曦简直不堪一击。

    然万万没有想到,白玉曦竟未发火,反而默默起身,不多时便端回一碗蛋花粥,携了一路的清香醉人。

    花梓隔着门廊,远远瞧见白玉曦的身影由远及近,觉着自己这一辈子都将晴空万里,再无半分愁云惨淡。

    一碗清粥下了肚,她一脸满足地打了个嗝,放下碗筷。拍拍肚子,心中感慨,有个好厨子在身边真是好福气。

    白玉曦也未言语,端起碗筷正欲出门。

    花梓急忙唤他:“别,我自己收拾罢。”

    她有些诧异。白玉曦今儿是怎么了,这么任劳任怨,全不是平时的模样。

    “还是我来罢,你好好休息,”白玉曦回眸,笑容映着晨光,让花梓心生寒意:“毕竟你身体不适。”

    花梓心下暗忖。何时说过自己身体不适了?

    然再抬头时,白玉曦已不见踪影,随之而来是腹中一阵疼痛……

    此时,忽然悟了,什么晴空万里,那都是无知少女做的青天白日梦。自己栽在白玉曦手里,这辈子注定漫天愁云惨淡,无半分朗朗晴空。

    于是,这一整日,花梓研发一种全新修炼模式。即茅房卧室两点一线纯封闭式修炼模式,周而复始的疼痛极大刺激修炼者的忍耐力。无数次向茅房冲刺,极大提高修炼者的速度。滴米未进,滴水未沾又最大程度净化了修炼者的身心。

    由此,花梓悟出个无懈可击的真理:白玉曦,惹不起!

    白玉曦隔着窗子,听她哼哼呀呀的可怜模样,竟低头一笑,心中哂然:“为何娶你?怕你过的太安逸!”

    折腾两日,花梓拖着憔悴的身子,召集门人训话:“作为摄灵殿门人,行走江湖,不可欺凌老弱妇孺,不可使用迷香或毒/药,尤其巴豆!不可心胸狭隘、肆意伤人,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如有违者,严惩不贷!”

    花梓身子清减许多,这让柔儿很是羡慕。

    花梓有些诧异地望着柔儿一拍书案,惊叹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心动不如行动,第二天,花梓便委托冷寻购置了一大袋儿巴豆。

    自此,隔三差五,柔儿便莫名其妙进入两点一线修炼模式。

    这让柔儿终日惶然,坐立不安,拉着大壮干枯的手,嘱托道:“我定是患了什么绝症,掌门为我扶脉,说我并无大碍。我晓得,她是怕我难过,才瞒着我。如今,我时日不多,怕只怕香消玉殒,一缕香魂随风散,却依然未能与你诉说。我寄相思与明月,随君永驻摄灵殿。若有来世,我定不会吃得如此膘肥体健,到时,即便我吃的膘肥体健,也要逼你娶我过门!呜呼哀哉!”言语间,两行清泪潸然而落。

    大壮轻轻拍拍柔儿的背,颇为无奈道:“只是轻微腹泻,莫怕莫怕……”

    ……

    大婚之日越来越近,白玉曦却总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让花梓心中怨怼,终日与凝馨诉苦。

    原本,她是找狼女诉苦的。

    那日,狼女于田边休憩,杜卓在一旁为她打扇。

    花梓本想向狼女取经,却犹豫半晌,终于扭身离去。

    她想,若白玉曦将来也同杜卓一般憔悴不堪,她怕自己下不了那个手,狠不下那个心。

    要说狼女,真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毋须花梓插手,杜卓便服服帖帖,惟命是从。

    对此,杜卓颇为无奈,心中慨然:“纵观摄灵殿上下,待字闺阁的姑娘屈指可数,狼女,柔儿,紫陶,玉花梓。逐一分析,先说玉大掌门,落红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与白玉曦即将大婚,何况即便玉花梓名花没有主儿,自己也不敢招惹,只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惹了一身骚。若哪日门派凋零,急需用钱,保不准玉大掌门不会把自己带到当铺,用自己这个壮丁换几个铜子儿。

    再说紫陶,这个虽是貌美如花,一头白发也难遮其容颜清辉。可众所周知,这位侠女非但心有所属,且患有轻度疯魔之症,让玉大掌门都望而生畏,古人云:我是疯子我怕谁!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再说柔儿,柔儿有说的必要吗?如此一来,只余狼女,对比来对比去,半推半就这么的也不错。反正那厄境也出不去,还不若就这么从了狼女,且近日来,瞧着狼女越越顺眼,较之嫣红楼的姑娘,有些独特的味道,让人神往。”

    狼女曾问他这独特的味道是什么味儿,好不好吃?杜卓咬着嘴唇,含情脉脉,极为感性的轻呼道:“野性的味道!”

    日薄西山,花梓捧着“钗钿礼衣”从白玉曦住处出来时,一脸悻悻,一路跑到凝馨处。

    “要么,不嫁他了还不成?”凝馨细细打量花梓带来的衣裳,那大红氅衣薄如蝉翼,只在腰间系个松垮垮的带子,一水儿的暗金秀纹不是一般的张扬浮夸。

    如何都不敢想象,那个万年黑衣的阴鸷狂穿上这样轻/浮的衣衫会是怎样一个场景。

    “那不行,我总归是要嫁给他的。”花梓暗暗叹了口气。

    “为什么?”凝馨脑中闪过沐冷尘温柔的笑容,又想起白玉曦阴鸷的脸。

    不想,却听到花梓欢快地应道:“其实,他心里是有我的。”

    凝馨不禁摇头,心想,若他让花梓一辈子记不得往事,如此小吵小闹一辈子,也不失为好的结果,遂哂笑道:“你这丫头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礼衣做的着实有点儿……逆天了。”

    说话间,她又翻看那新娘子的绿色衣裙,浅绿襦裙也用了层层叠叠的轻纱缭绕,上襦一朵硕大蝴蝶绸带张扬起舞,这哪是修改过的衣裳,明明是从里到外都重新做了套。

    “白玉曦没杀了你还真是仁慈呢。”凝馨望着两套衣裳瞠目结舌,看来花梓虽是失忆了,可这摧残衣服的能力还真是有增无减。曾经胡闹有个限度,现在真是放开了手脚玩命儿作大死啊。

    “你是我的亲姐姐吗?怎么胳膊肘朝外拐了?”花梓回忆白玉曦的表情,不禁扼腕:“若不是我跑得快,他或许真能杀了我!”

    其实,花梓十分后悔择了今日去找白玉曦。

    失了天时,没有地利,人和更是不可能了。

    她本该让白玉曦将清晨之事忘了再去找他商量正事。

    晨起之时,众门人与花梓汇报昨日事宜,却见白玉曦从耳门处经过。

    花梓怔怔望着白玉曦的侧脸有些失神。

    柔儿坐在花梓身侧,拖着日渐消瘦的身子喃喃道:“人都爱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你偏爱脸黑似炭寒气森森。”

    “?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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