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36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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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芷薰柳眉微蹙,终于抬起头时,却是笑容满面:“这是难得的机会,可以飞上枝头,我如何都是要进宫的,你……就忘了我罢。”

    翌日,他远远望着,仪仗绵长,踏过路上青石夜雨,那一团火红盛装下,她微垂着头,目光巡过道路两旁。

    人群熙熙攘攘,她正要垂下眸子,视线却忽然捕捉到什么似的,蓦然回头,正对上祁凌风遥遥相望的眼。

    那一瞥,是一生的魔障,也是一生的牵绊。

    直至汤国覆灭,他趁乱混入军队,匆匆寻找芷薰,心中仿佛悬着整个天下,只怕一不小心,天塌地陷,万劫不复。

    他见到芷薰时,她正躺在床上,像具尸体。

    素颜白衣,长发直垂,唇色发青,形容枯槁。

    祁凌风在茫茫然的后半生里,总是不时忆起那一刻,心如刀绞。

    他扑到床边,她却慢慢睁了眼。

    她说不出话,微一开口,便大口大口吐出鲜血,祁凌风双手颤抖一次次拭去她吐出的鲜血,终于将她抱到怀里:“我们远走高飞!”话一出口,忍不住地哽咽难抑,却硬生生笑了出来:“芷薰你别怕,别怕,我这就带你走。”

    她倚在他怀里,只是摇头,眼中裹着泪花,哽咽许久。终于点点头,声若游丝:“好,远走高飞。”

    她不曾忘了他,一刻也未曾忘却,这三年来,汤王无论如何做,都未曾得到她一丝的青睐,也未曾见过她温暖的笑容。

    这三年里,汤王一次次怀念初见她时,那笑颜如花,在绿柳和风间,是怎样的醉人心脾。

    然那样的笑,她再也未曾展露过。

    她的脸上只有木然的表情,空洞的眼神,还有似乎流不尽的泪水和绵绵不尽的委屈。

    “你心里那个人是谁?”汤王暴怒。

    三年的守身如玉,面对汤王的盛怒难平,终于无力支撑。

    她咬着牙,不吭一声,默默忍受内心的屈辱,心中一遍遍念着祁凌风的名字,直到嘴角渗出血来,嘴唇一片赤红,鲜血淋淋。

    “你就这么恨我?”汤王攫住她的眼,攫住她双眸中彻骨的恨意,三年了,竟是这般铁石心肠。

    那日,她盯着床上那片刺目的红,又是哭,又是笑,最终又回复往日木然的表情,傀儡一般,似没了魂灵。

    自此,汤王再未去过芷薰的寝宫,直到诞下女儿。

    在门外徘徊许久,终于听到娃子一声哭啼,汤王喜上眉梢,一时竟泪眼模糊。

    芷薰疯了,她觉得自己似乎疯了,望着女儿平静的睡脸,她每每生出将她掐死的念头。汤王日日前来,对这个女儿极尽宠溺,万般呵护。

    她却只是远远望着,满脸嫌恶。

    直至一日,当真有人想要她女儿的命,芷薰方回过味儿来。

    这是她的女儿,是她的亲骨肉。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复发?

    占卜师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住求饶,整个人抖成一团,汤王却想也未想,一扬手:“拖出去,斩了!”

    芷薰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待到夜深人静,她小心撩开女儿的衣领,一朵鲜红彼岸花,红的刺眼。

    被拖出去时,那占卜师的连声哭喊,声声泣血,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又死死搂住女儿,低声喃喃:“我的女儿,还这样小,还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是灾星?”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出月余,天下皆知,言说汤国王后生了个妖孽灾星,将来必将为祸天下。

    晏*队冲进王宫之时,她将女儿交到||乳娘手中,万般叮嘱,自己却含泪嗑了毒药,朝相反方向跑去,一路引开追兵。只为护得女儿逃脱。

    无路可逃时,择了处僻静之所,隐匿片刻。

    待追兵散去,她方寻了个床塌,静静等候死亡的到来。

    却不曾想,会再见到他,那个让她魂牵梦萦,朝夕牵挂的人,会在她临死之时又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梦一样。

    真是苍天眷顾!

    芷薰朝祁凌风微微一笑,慢慢阖上双眸,于她而言,此生足矣。与他而言,一世痴缠。

    瓢泼大雨携着初冬的寒风冷刃,夹杂着许多细小冰晶,一路扑面而来,他持剑而立,双目赤红,一声嘶吼,背着芷薰的尸身,片刻杀出一条血路……

    盛极一时的泱泱大国,顷刻间,灰飞烟灭,大雨滂沱,冲刷出一道道血水,那古老的城墙,血迹斑斑,尸横遍野。触目惊心。

    一名老妇人,颤抖着身子,紧紧裹住怀里的女婴,顺着一条无人小径。匆匆逃了出来……

    十五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祁凌风又望了眼当空皓月,微微一笑:“芷薰,你可以放心了,你的女儿还活着,已出落成了大姑娘,长得很好。性子也非常开朗,总是笑眯眯的,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过去那些事,我未同她提起。我想,若你在天有灵,也不愿让她承受那段往事罢。”

    花梓再次见到白玉曦,已是五日之后。

    她一把蒙住自己的眼睛,只差没把自己捅瞎了。终于躲过了摄魂术,可是还未来得及呼救,就被敲晕了。

    晕倒前还记着萧叶醉的嘱咐:“徒儿啊,无论如何,就是死也不能中了摄魂术,你这脑子,中了此术。一躺就是十几日,为师耗不起啊!”

    见白玉曦现身,萧叶醉立时从树丛里一跃而出,等了好几日,终于抓住了机会,玉笛轻启。短刀毕露,一溜儿的小飞镖眨眼间朝白玉曦飞去。

    沐冷尘直奔花梓而去,白玉曦腹背受敌,不得已,将花梓扔下。以此摆脱了沐冷尘的纠缠。

    他不甘的瞥了一眼玉花梓,不想,一道白刃闪过,衣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猛然闪身,还好未伤及皮肉,可怀中内功典籍却应声而落。

    那典籍上的心法,白玉曦早已熟记于心,他自知不敌萧叶醉,不可恋战,遂转身向山下逃去,眨眼间无影无踪。

    萧叶醉满意地捡起地上的内功典籍,万分欣慰,终于可以回去跟叶大掌门交差了。

    两个时辰后,花梓转醒。

    她蹙了蹙眉,伸手摸摸后脑勺凸起的大包,摆出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怨怼地望着萧叶醉:“师父,先前那个包还未消肿,这又被打出来一个包。若如此下去,不出半年,徒儿就成了西天佛祖,释迦牟尼了!”

    萧叶醉凑到跟前,扬起嘴角,看起来心情大好:“徒儿,这阵子辛苦你了,皇天不负有心人啊,这典籍终于让为师追到手了!”

    花梓霎时瞪圆了眼,抓着萧叶醉的袖子急急问道:“追到了?这么快就追到了?是真的?”

    见萧叶醉十分笃定地点点头,花梓心下一片凄凉,这份美差算是做到头儿了。

    “所以,今儿高兴,师父再给你一两银子!”萧叶醉如是说,心下却暗自庆幸,幸好追回了心法典籍,若再拖个几天,自己怕是要被这小妮子坑的身无分文,衣不蔽体了。

    花梓依旧郁郁寡欢,可想了想,还是接过那一两银子,贴身放好。

    蚊子腿再细也是肉,一钱比不得五两,可也是钱啊,何况摆在眼前的可是整一两!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钱少而不要!

    临行之时,萧叶醉万分歉意:“徒儿啊,为师有要事在身,不能与你随行了,路上切要注意安全。”

    花梓听了一席话,掂量掂量怀里的银子,心满意足:“师父放心,您的一片苦心,徒儿自是清楚,只是……您也不可懒惰,要努力赚钱,毕竟,您还欠着五十两的债务呢。”

    萧叶醉拍马疾驰,心中不停絮叨:“这不是我徒弟,这不是我徒弟,这不是我徒弟,这只是个追命鬼!”

    在思逸山庄大肆吃喝数日,花梓和沐冷尘算着日子也该启程了。

    祁凌风万般不舍,拉着花梓的手,千叮万嘱:“路上万万小心,照顾好自己,这些银子你且拿着,路上用。遇着难处了,给季父传封书信,吃的穿的用的,都不要委屈了自己。若是在外面太过辛苦,千万别硬扛着,就回山庄来,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花梓眨巴眨巴眼睛,心下一阵暖意涌动,却无法生出半分不舍,毕竟,连父亲的模样都未见过,对父亲的忘年交就更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

    也正因如此,她心中不胜感激。只相处几日,庄主就这般关心自己,想来,季父同父亲的感情,定是非同一般。

    出了思逸山庄,一路向西。

    及近晌午,日头渐渐热了,一路蝉鸣不绝于耳。

    这会儿正是骄阳似火,烤的人心焦,十分庆幸,一早儿花梓就挑了两件单薄凉爽的衣裙与狼女换上了。

    花梓倚在一家茶肆门前来赖着不走,水绿银丝轻罗衫儿,罩着月白撒花流云裙,远远望去一片清清凉凉。

    “沐大哥,喝杯茶罢,我忽然头晕,八成是摄魂术复发了!”言罢,她撩起耳边长发,向后一甩,将整个脖子露在外头,隐约可见那朵红色胎记,傲然盛放。

    沐冷尘吓坏了,连忙上前搀扶:“摄魂术竟这般厉害!”

    白玉曦一路尾随,此时听到此话,不禁暗暗喟叹:“这三个傻子能凑到一块儿也实属难得。”

    进了茶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沐冷尘朝窗外瞧了眼,笑道:“且坐着,我去去就来。”

    白玉曦立时将斗笠压低,这会儿沐冷尘不在,时机再好不过。

    他正欲行动,却忽然瞧见不远处,青衣素服,目光锐利一老翁,似乎早就盯着他瞧了半晌。

    白玉曦立时低下头去,转身进了酒肆。

    那老翁 “哼”了一声,直奔沐冷尘而去。

    只片刻功夫,就瞧见沐冷尘手执一柄牙色纨扇,喜滋滋地朝茶肆走去。

    那老翁就一直跟在他身后,未曾离去,到了酒肆附近,还特意朝白玉曦的方向看了看,白玉曦一闪身,躲到门后。

    老翁进到茶肆,盯着沐冷尘,择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那位置刚巧能听到沐冷尘的声音,又不易被发现。

    “天热,我给你买个扇子。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随便挑了个浅色的。”沐冷尘挠挠头,红着脸坐到桌旁,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直滑到下颚。

    “还凑合,虽不喜牙色,可这上头几朵小荷花还是挺好看的,”花梓摇了两下,着实解暑,可也就只摇了两下,就停了下来,撅着嘴巴不高兴了:“你怎么就买了一个,倒是给狼女也买一个啊。”

    说话间,将扇子递到狼女手中:“给,你扇扇,都流汗了。”

    狼女也不客气,接过扇子瞧了瞧,猛摇了两下,还真是凉快,这下上了瘾,握紧了扇柄一顿狂扇。扇一扇,透心凉啊!

    “啪嚓”

    一声轻响,扇柄扇面分了家。扇柄还握在狼女手中,扇面却躺在桌子上。

    用力过猛,把扇柄摇折了!

    一缕茶香飘过,沐冷尘倏然跳起身,原是那折了的扇面刚巧落到沐冷尘的茶杯上,霎时茶香四溢,洒了沐冷尘满身茶叶,连着嘴角还沾了一片。

    花梓“噗嗤”一笑,沐冷尘抖落抖落茶叶沫子,咧嘴一笑:“不碍事,正好我再买俩去,给狼女也带一个。”

    “算了算了,不要再跑一趟了,天气这么热,你就坐着好好喝杯茶罢。”花梓拾起桌上没了扇柄的扇子,抬起袖子拭去上头茶水,单抄着扇面摇了摇,又朝狼女摇了摇:“还能用。”

    “兔崽子!”老翁终于耐不住了,怒气冲冲朝沐冷尘走来。

    那老翁也不惧众人目光,直奔沐冷尘而来,掐着他的耳朵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沐冷尘不住呼痛,却不敢有半分挣扎。

    花梓立时扔了手上纨扇,站起身来,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放开他!”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个丫头片子,吆喝什么?!”老翁说话的档口,将沐冷尘拉到身边,厉声问道:“让你办的事,可办了?”

    第一百六十章 故人

    沐冷尘捂着耳朵连声求饶:“爹,爹啊,您先松手,先松手。”

    花梓瞧了瞧面前这老翁,顿时对他刮目相看,竟真是沐冷尘的爹,这滚圆的身子,矮小的个子,一双小眼睛透着精光,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

    俩人站一块儿,沐冷尘还真不像是亲生的。

    花梓不由感慨:“沐大哥,令堂定是个难得的美人。”

    沐老松开自家儿子的耳朵,转而怒目盯着玉花梓,扬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花梓立时噤声,只片刻功夫,便眯起眼睛笑道:“只有貌美如花的女子才配得上您老如此的潇洒飘逸。”

    茶肆一时鸦雀无声,几片薄云,慵懒散漫,斜斜铺在天边,仿佛凝滞了似的,一动不动。花梓心中叫苦,这次怕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果然,沐老仿佛横着走了过来,吓得花梓连连后退。

    “你再说一遍!你这死丫头小小年纪就学会挖苦讥讽了!今儿我非得教训教训你们这些不知礼的小辈!”言罢,一抬手,便抽出腰间的鞭子来。

    这老头儿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狼女一直端着茶杯,咕咚咕咚喝着凉茶,暑热渐渐褪去,便翘着二郎腿在那看热闹,那一身软烟罗当真让她穿出一种别样的霸气。

    这会儿她忽然瞧见沐老朝花梓甩了鞭子,瞬间勃然大怒,整个人四脚着地,目露凶光,仰首便是一声嚎叫!眼看便要朝沐老扑将过去。

    花梓吓坏了,这若真的扑过去,岂不毁了那一身上好的软烟罗?

    茶肆上下,一时乱作一团。已有不少茶客绕到远处,朝门外跑去,老板急的直拍大腿。携着小二连声哀求:“客官,客官啊,有事好商量,我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家茶肆过活,可千万别在我这打起来呦,求求您们了,咱们坐下来,有话好好说。”

    沐老可不管那些,抖手便是一鞭,直击花梓左臂,花梓一时应对不及,只闭着眼睛微微侧身,心想。这一鞭子是断然躲不过去了,只希望不要伤的太惨。

    可待她睁眼时,沐冷尘正站在她面前,手中死死攥着沐老的鞭子,一动不动。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花梓眼疾手快。一把拦住狼女,摇摇头。

    狼女瞧了瞧,便站直了身子,然目光依然不善地盯着沐老。

    “你个兔崽子,吃里爬外反了天了!”沐老用力抽回鞭子,沐冷尘掌心吃痛,倏然松手。

    花梓拉过沐冷尘的手。却见上头血肉模糊,心想这老头儿真下得去手,不禁愕然喟叹:“果然不是亲生的!”

    话一出口,沐老更是怒不可遏,眼见就要扬鞭甩来,花梓一把推开沐冷尘。抽出腰间长鞭,转眼间,两条长鞭纠缠盘绕,绷成一条直线。

    “雪碎!”

    沐老几步上前,细细瞧了瞧花梓手上的鞭子。再抬头时,眼眶通红,目眦欲裂:“这鞭子哪来的?”

    几缕薄云浮过,遮了半个日头。

    片刻之后,花梓坐在窗边,瞪了眼急不可耐的沐老,扯着他的袖口,“呲啦”一声。

    沐老垂头,眼角抽动几下,沐冷尘颇为歉意地望着沐老,沐老狠狠瞪了回去。

    花梓拿着沐老袖口撕下来的布条,小心翼翼为沐冷尘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又轻轻打了个蝴蝶结,端详半晌,方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那……姑娘可以说了吗?这鞭子从何而来?”沐老态度极为和悦,再没了半点戾气。

    沐冷尘颇为讶异,一向专横跋扈的老爹,这会儿是怎么了?只为个鞭子,竟能忍气吞声至此,且毫无半点儿怨色。

    花梓倚着窗棂,微眯着双眼,暖风拂面,熏然欲睡。

    过了晌午,久久平静之后,茶肆又渐渐热闹起来。往来茶客,络绎不绝。

    沐老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花梓手中的鞭子,偶尔抬眼看看花梓,竟透着些许恳求似的,眼眶微红。

    沐冷尘终于耐不住了:“花梓,你就告诉我爹罢。”

    花梓放下纨扇,端起茶杯,轻啜了口茶,转而望向沐老,悠悠开口:“这鞭子,是我婆婆留给我的传家宝。”

    “你家婆婆叫什么名字?”沐老死死捏着面前的杯子,微微颤抖。

    “玉婆婆,似乎……叫玉漾。”花梓还从未问过婆婆的名字,只偶尔记得,村长曾深情款款望着婆婆的眼,轻唤了声:“漾漾。”是故,顺口说了这个名字。

    提起婆婆,她垂下眼,盯着茶杯,有些难过。

    日光打在支起的窗扇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在花梓水绿的罗衫上,影影绰绰,微微晃动。

    沐老抹了把眼泪,声如蚊蚋:“果然是小漾,她过得……可好?”说话间,眼中没了半点儿神采,仿佛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花梓颇有些惊讶,本以为沐老只是看上了她手里的鞭子,不曾想竟似乎是婆婆的旧识,心中不禁错愕:难不成,又遇上了婆婆的忘年交?还碰巧是沐大哥的父亲!

    “大约两个月前,就过世了。”花梓眸光一暗,再抬眼就瞧见沐老整个人趴在桌上泣不成声,圆滚滚的身子一抖一抖。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沐老方才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泪花闪闪,半长的胡子乱作一团,沾了鼻涕眼泪,揉成一堆杂草状。

    花梓不禁暗叹,这何止霜打的茄子,这是霜打了之后掉到地上还被踩了一脚的南瓜啊!

    “小……小漾可有提起过我?”沐老抹了把鼻涕,将乱糟糟的胡子捋了捋,话一出口,鼻子一酸,又掉了几滴眼泪。

    “从未提起过!”花梓十分诚恳地盯着沐老,沐老霎时止了哭声,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花梓又点点头,在沐老心上补了一刀:“我可以发誓,从未提起过。”

    沐老摇摇头,声音嘶哑:“不可能!”

    他忽然想到什么,盯住花梓问道:“那你可是玉婆婆的亲孙女儿?玉婆婆此生可曾嫁人?”

    花梓犹豫片刻,锁着眉头:“打小便是婆婆一人带着我和姐姐长大,婆婆从未提起过阿翁。”

    沐老揉揉湿润的双眼,颇有些欣慰又万分难过似的叹了口气:“看来,小漾心中还是有我的,怕是一直为我守身如玉呢。”

    “婆婆和村长早就情投意合,若不是因着村长的女儿,两人早已走到一块儿了,真是可惜了。对了,我从不曾问过婆婆叫什么名字,是有次听到村长将婆婆唤作漾漾,这才猜测,婆婆八成是叫玉漾。”花梓一股脑说完,端起茶杯,啜了口凉茶,霎时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听完这一席话,沐老面色苍凉,眼神空洞洞的,不知望向何处,哀戚戚欲哭无泪,满腹心酸。

    沐冷尘忽然挠挠头,恍然大悟似的嚷嚷道:“哦,我想起来了,早前,祖母曾跟我抱怨过,说爹您明明老早就定了娃娃亲,不想那姑娘嫌您越长越丑,且脾气暴躁,到了出嫁的年龄,偷偷下山,离家出走了。当时祖母还十分生气,说这姑娘不知好赖,自己生养了这么好的大胖小子,她竟看不上。难不成,那姑娘就是玉婆婆?”

    沐老仿佛眼睛藏了刀子,忽的一转头,撇向沐冷尘,透着寒光利刃,吓得沐冷尘立时噤了声,垂下头去。

    花梓忍俊不禁,轻声道:“不愧是玉婆婆,小小年纪便有了主意,分得清好赖。”

    沐冷尘又呵呵一笑,继续道:“是啊,祖母还说,我爹他特意上山采了百年难得的青藤,为那姑娘编了尾长鞭,不想送到姑娘面前,姑娘却说:‘鞭子我收下了,可是,我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么肥硕的丈夫。’第二天,那姑娘就吓得离家出走了。”

    花梓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还不忘瞥了眼沐老,他一张圆脸已经羞的通红。

    沐冷尘见花梓笑的开心,又挠挠头:“祖母还说……”

    沐老一把捂住沐冷尘的嘴,大声呵斥:“闭嘴!”

    花梓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桌子,笑的直不起腰:“肥……肥硕的丈夫!”

    沐老狠狠剜了她一眼,扯着沐冷尘的耳朵,将他拉到角落无人处,厉声责问道:“让你办的事,可办妥了?”

    沐冷尘心想,不好,这摆明了要公报私仇。遂连忙安抚道:“正赶往无影宫,若能查明其掌门之死,我想,必能结成同盟。”

    沐老冷冷哼了一声:“你算算,下山多少日子了?办事拖沓也就罢了,连封书信也没有,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爹,您是思念儿子了吧?”沐冷尘挠挠头,弯起眉眼,笑的像个孩子。

    沐老又冷冷哼了一声,赌气道:“老子才懒得惦记你这个不孝子!”他想了想,又转头问道:“你爹我的棺材本,还剩多少了?”

    沐冷尘周身一抖,转而定了定神,拍拍沐老的肩膀:“放心,放心,还剩不少呢。”

    沐老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可转念一想,连无量宫都没去呢,怎么也用不了那么些银子吧。如此一想稍稍安心,希望自己只是多虑了,遂一扬胳膊,打掉沐冷尘的手,逼问道:“说!还剩多少?”

    眼见逃不过了,沐冷尘低下头,嗫嚅道:“三……三两。”

    第一百六十一章 药方

    沐老痛心疾首,捏着拳头连连锤打自己手心,声音都变了,尖锐刺耳:“钱呢?那可是你爹的棺材本!你是干嘛使了?”

    沐冷尘也不再隐瞒,拉过沐老小声嘱咐道:“别让花梓姑娘听到了,这钱,是替她还债了。”

    片刻之后,花梓就瞧见沐冷尘背着晕厥的沐老朝她这边匆匆跑来。

    “花梓,我爹中暑了。”

    随即,沐冷尘将沐老送至医馆,问了诊。

    大夫笑笑,言说无妨,只因天气燥热,又急火攻心,休息几日,抓几味药材,服下便可。

    沐冷尘这才安下心来,付了二两银子,携花梓策马疾驰,逃之夭夭,直至夜幕四合,这才放缓了步子,放眼望去,却寻不到小镇,亦不见人家。

    暑气尽散,草木葱荣,花梓深深吸了口气。

    夜风凉爽,她取出水壶喝了口水,又将水壶递给狼女,继而遥遥指向远处:“前头有座破庙。”

    沐冷尘点点头:“只好将就一晚了。”

    三人快马加鞭,绝尘而去。不消片刻,已至庙前。

    残垣败瓦,野草丛生,大约因着少有行人,庙前已看不出路的痕迹,一片凄凉。

    仲夏夜晚风徐徐,撩起花梓耳畔长发,霎时,从头到脚清清爽爽。

    沐冷尘接过花梓和狼女手中缰绳,转身将三匹马栓到一棵树干上,又顺手扯了许多草叶放到树旁。这才笑了笑,转身朝庙里走去。

    抬头可见层层叠叠的蛛网,被灰尘压得摇摇晃晃。狼女觉着十分有趣,抬头盯着瞧了半晌,忽然一阵风拂过,落了狼女满脸的灰土尘埃。

    她忙闭上眼,垂了头,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扫了一通,又呸呸吐了两口。

    花梓一边整理旁边的草堆。一边咯咯笑道:“这会儿凉快,咱们早些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要是敏儿还是今儿这样热。不休息好了,怕是要中暑的。”

    狼女似懂非懂,只点点头,应了声:“嗯。”便朝花梓走去……

    “啪嚓”

    花梓一抬头,只见狼女趴在眼前,摔了个狗吃屎,这会儿抬起头来,满脸灰,额头、鼻子、下巴、脸蛋,整个就一大花脸。

    花梓忙上前一步将狼女扶起:“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狼女摇摇头。甩了花梓一脸灰。

    花梓抬袖将她脸上灰土拭去,狼女却低着头,抬起脚,扭着身子不知在干嘛,花梓顺着望过去。却见狼女脚上挂着个包裹,一只脚刚好插进了包裹里,瞬间明白过来,敢情是被这么个玩意儿绊倒了。

    看来,狼女还是不太擅长直立行走。

    沐冷尘这会儿已走进破庙,手上握着根木棍,正准备扫扫悬着的蛛网。这会儿瞧见狼女摔了,过去瞧了两眼。

    “这荒郊野外的破庙,哪来的包裹?”花梓抬眼望向沐冷尘。

    他摇摇头:“不知道,许是路人落下的……”他又摆摆手:“放那吧,或许明儿就有人来找了。”

    言罢,他垂着袖子左右瞧瞧。寻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拾起些干草,简单铺了铺,便卧下了:“早些休息罢,明日还得赶路。”

    花梓想也未想。拉过狼女便倒下了。

    待沐冷尘呼吸渐渐平稳,她终于耐不住好奇,坐起身子,朝狼女打个手势,示意她切莫出声。继而转身将包裹放到膝前,心中暗暗琢磨:“说书先生曾有言,行走江湖,总会经历些奇遇,不是意外偷取个神兵宝器,便是发现个密室习得一身绝学,要么得到真人相传,一夜之间内力大增,要么被个仙女带回家去双/修成才,再不济也会随手捡本秘籍,稍加修炼,功力飞升。然遑论如何,最终都将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思及此,花梓不禁心花怒放,保不准这包裹里就藏了什么绝世秘籍。

    真是天佑我也,天佑我也,明儿一早,什么樱桃小王子萧叶醉,什么雪域驸马沐冷尘,还有那个什么冷面少主白玉曦,眨眼间,让他们灰飞烟灭。

    不对,师父的话,应是香消玉殒。

    狼女借着月光,瞧见花梓表情变了几变,似要飞升成仙了似的,顿时一脸肃穆,心中仿佛默默呐喊:“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花梓颇为神秘地瞧了眼狼女,似乎在说:“瞧好吧,日后跟姐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她捏着手指,小心翼翼将包裹打开……

    哎?除了几张大饼,三套布衫,就只一张药方?

    花梓不可思议地瞧了眼狼女,狼女瞧了两眼大饼,颇为不屑地转过身去继续睡觉了。

    花梓呆呆愣了片刻,极其不甘地将那药方捧在手中,连着絮叨十遍:“这一定是武功秘诀,这一定是武功秘诀……”

    将药方贴身放好,她便挨着狼女睡下了,心中暗忖,总有一日,会参透其中奥妙,练就一身好武功。

    翌日一早,凉风习习,花梓抱着狼女微微缩了缩身子,终于不敌清冷,慢慢睁开眼,。

    天边乌云层层叠叠,将天空压得极低,似乎触手可及。

    沐冷尘坐在干草上屏气凝神,似在打坐。

    花梓瞥了眼身边规规整整的包裹,又凑到沐冷尘身边瞧了瞧。

    他忽然睁开眼,吓了她一跳。

    “姑娘醒了?”沐冷尘起身从包裹里翻出水壶和饼饵递了过去,咧嘴一笑,驱散了不少压抑的阴霾。

    三人吃饱喝足,瞧了瞧天边乌云,想着要快些赶路,一是趁着天气凉爽,二是要赶在下雨前寻个落脚的地儿。

    刚出破庙不过十步,鬼老太便迎面走来,匆匆而过,直奔破庙而去。

    天不遂人愿,还未过晌午,硕大的雨点已急不可耐从天而降。

    三人快马加鞭,好不容易瞧见一户人家,远远望去一片绿竹盎然,翠意横生,隐约可见一圈矮矮的栅栏,围着一处小竹楼,隐在茫茫雨布之中,不甚清楚。

    三人站在竹楼檐下之时,身上湿了大半。

    竹楼的门敞开着,竹翁听到响动,从里屋跑了出来,瞧见三个陌生人先是一愣,继而瞧了瞧她们*的脑袋和衣裳,又笑眯眯问道:“三位是来避雨的吧?”

    竹翁年过半百,鹤发须眉,一身竹绿长衫,同萧叶醉一样,腰间别着个玉笛,这辈子爱竹如命,一世温文尔雅,风骨清流。

    概括言之:脾气极好一雅人。

    花梓坐在桌旁捧着一杯热茶缩成一团。

    这六月天就像娃子的脸,真是说变就变,昨儿还烤的大地蒸笼似的热,今儿就大雨滂沱透着心儿的凉。

    “老伯,您一个人住这吗?”花梓喝了茶,身上渐渐暖了三分,坐在桌旁望着窗外大雨,闲的无聊,一边嗑着瓜子打牙祭一边和竹翁闲聊。

    竹屋里飘着草药香气,因着雨水,越加浓重。

    屋里屋外,挂着许多草药,地上也铺了许多,种类齐全,不输药房。

    后来花梓才晓得,这些药材,皆是难觅的东西,药房之中,很少能看得到。

    “还有个老婆子,这会儿出门去了,也不知会不会淋着。天还没亮就嚷嚷着丢了东西,急匆匆出门去找了。总是风风火火的,大半辈子也没改了这性子!”竹翁一边拣选药材,一边低声抱怨,然后话音未落,就漾起了微笑,那幸福的模样,真是羡煞旁人。

    花梓立时吐了嘴里的瓜子皮,迈着小碎步,凑到竹翁面前,急急问道:“丢了什么东西,在哪里丢的?”

    竹翁侧头想了想,喃喃道:“似乎丢了个包裹,那倒不打紧,只是里头有张药方,老婆子把那药方看的比命都重。”

    花梓想也未想就从怀里掏出那张药方:“可是这张?我在破庙里捡到的。”

    既真是药方,定关乎人命,不可忽视了。即便被冠上偷窃的罪名,也不能藏着药方害人丢了性命。

    更何况,自己一口咬定是捡的,捡的,捡的……谁有证据证明自己是偷的?

    狼女和沐冷尘也凑了过来。

    “什么时候捡的?”沐冷尘挠挠头:“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花梓瞪了他一眼:“为什么非得让你瞧见?你都不知道,你昨儿晚上那呼噜打的,震天响啊!”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发虚,切不要让他知道,是从那破庙中的包裹里翻出的,否则脸上如何挂的住?正人女子的形象,不能如此就毁于一旦。

    沐冷尘羞赧地笑了笑:“有吗?真那么大声儿吗?”

    “不是捡的,昨天,你睡了,花梓,从包裹里……”狼女还未说完,花梓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角落里,正好倚着窗,雨水打在花梓的肩上手上,她也浑然不觉。

    “不能说!”花梓摇了摇手,狼女虽是大惑不解,却也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沐冷尘挠挠头,也没再追问。

    花梓凑到竹翁面前,笑容可掬:“老伯,您看看,是您家婆婆丢的方子吗?”言罢,又瞧了眼狼女,狼女闭紧了嘴巴摇摇头,花梓这才放下心来,转过头望着竹翁。

    “是了,白狐……”竹翁欣喜之余不禁皱了皱眉头,这老太太也不知在哪儿干着急呢。

    第一百六十二章 救狐

    就在此时,破庙之中。

    鬼老太拎着几日前落下的包裹,将里面的大饼和衣裳统统倒在地上,左右翻弄了半天,就是寻不着那方子,不禁怒火中烧。

    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若是捡破烂儿的,总不至于放着好好的衣裳和饼子不捡,非要捡走那么个不起眼儿的药方子吧?

    当了一辈子神医,却医不好自家小狐狸,鬼老太满心懊恼,却又无能为力。殊不知,人兽殊途,任你妙手回春也不敌人家兽医一纸药方啊。

    她是腆着老脸去求了齐河上游的古大夫。

    平日里,她没少说古大夫的坏话,例如:

    “医活个老鼠有什么用?放出来啃人家米袋子?”

    “前天医活个母猪,翌日就被杀了吃肉。还当自己好本事呢!”

    “就他那两下子,简直天大的笑话,芝麻大的小病,他都医不好!还嚷嚷自己是兽医,兽医叫医?那是没事儿闲的,反正医死了也不用赔钱。”

    想想这次为了自家小白狐的眼疾,主动上门求教,态度不胜谦卑,受了一肚子气,好不容易讨了张药方,结果方子还在路上不小心弄丢了,鬼老太心中万般气恼。

    回想两日前。

    “古大夫,同为医者,皆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你不可见死不救。”鬼老太这一番话,虽是透着哀求,可语气却十分强硬。

    古大夫呵呵一笑,斜睨着细长的眼,冷言挖苦道:“您不是说,芝麻大的小病我都医不好吗?老朽没那个金刚钻儿,可不敢揽那个瓷器活儿。”

    鬼老太恨得牙痒痒,可想想自家小狐狸遭的那份罪,立时心下不忍,耐着性子劝解道:“您从哪听得闲言闲语?我是说,芝麻大的小病就不该叨扰您。您……是神医!”鬼老太说了这一番话,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脸憋得通红,胸口堵着一口气。再说不出话来。

    “不,您鬼老太才是神医下凡,华佗转世,非亲非故的去您那求医,还得上山杀它几百头狼,一不小心就被狼吃了,您才是真真儿的医者仁心!”

    “你!”鬼老太有些受不住了,却见那古大夫扬扬头:“老朽话糙理不糙,您听不惯尽管走,没人儿拦着!”

    鬼老太一时郁卒。看来这古老头儿吃定了她爱狐如命,打算借此挺直了腰板儿好好挫挫她的锐气,折损她一番呢。

    可即便猜到了,又能如何?

    鬼老太在古大夫那受了大半天的气,不想最后他扔下一句:“若不是看在竹翁的面子上。半个方子都不会给你开!”转而瞪了鬼老太一眼,吩咐道:“研墨啊!”

    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鬼老太都没有如此唯唯诺诺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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