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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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大叫:“性德,快救人。”

    性德却没动,他的程序设定,使他不能主动出手做出直接影响别人生死的事。

    萧逸也喝:“救人。”

    可是,同一时间,苏慕云也叫了起来:“王爷安全为重,此时绝不可暴露身分。”

    徐思、方浩对萧逸的命令一向不敢违抗,一听喝令,正要跃下高楼,又听得苏慕云一声叫。

    苏慕云的命令与萧逸相反,按理他们是不应该听从的,可是苏慕云的话却涉及到萧逸的安全问题,这使他们略一迟疑。这一耽误,已经来不及再跃下相救了。

    诚王快马已到──容若脸色苍白地叫了出声。萧逸脸色铁青,眼中怒意化做倾天之火。楼下无数百姓惊呼,心软的大多侧首不忍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人影从街旁直扑到街心,抱着孩子就地一滚,马蹄踏落,踩得他身上一片雪白的衣襟撕裂开来。可是他终是以毫釐之差,带着孩子避了过去。

    从地上站起时,他脸色也有些惨白,想到刚才那险险落在自己身上的马蹄,多少有些惊怕。

    星月灯光之下,他眉目如画,俊逸秀美,虽然一身精美的衣服破了、脏了,可是华贵的气度却依旧不损分毫。正是大秦权相独子,秦王宠臣纳兰玉。

    诚王勒马回首,马鞭遥指:“你是什么人,敢在我诚王爷的面前逞能?”

    容若在高楼之上,以手抚胸,松了长长的一口气,释然微笑:“好一个纳兰玉。”

    萧逸却轻轻叹了一口气,楚国的王爷,践踏楚国的百姓,反而要大秦国的贵公子,冒生命危险相救楚国孩子。

    纳兰玉入楚京已经有十天了,十天来,摄政王和瑞王都多次来访,也曾下帖相邀,醇酒美人,客气相待,珍玩异宝,倾其而赠。客气亲热的话说得多了,就都免不了要开始打听一剑护他入京的绝世高手。

    他虽然嘴紧,只说是异人相救,但终是不胜其扰,所以每天独自一人到处闲逛,名是游玩楚京,实是躲避权臣相邀,以避免麻烦。

    夜晚远远看到诚王快马而来,纳兰玉立时躲到街边,可是看到孩子跌在街心不能起来,心中反覆挣扎多次,既不忍见死不救,又实在不愿在别的国家和权贵冲突。可是,当马蹄对着孩子踏下的时候,他却再也顾不得思考,顾不得权衡轻重,直接扑了出去。

    等到他站起身时,已是出了一身冷汗,低头给吓坏了的孩子一个温柔安抚的笑容:“快回家吧!以后别再乱跑了。”然后抬头,对着高踞马上的诚王抱拳施了一礼:“在下大秦国纳兰玉,向诚王殿下请安。”

    “我当是谁,原来是大秦贵客。”诚王在马上傲不为礼,冷冷道:“纳兰公子好身手、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在街头闲游。”

    纳兰玉执礼甚恭,并不因诚王的傲慢而生气:“我初来大楚,久闻楚京牡丹之美,是天下一绝。皇上十六岁生日将近,楚京到处张灯结彩,要办牡丹会以庆贺大喜,我听人说起,动了游兴,所以就出来走走。”

    诚王仰天长笑:“公子你错了,这楚京牡丹有什么可看的,眼前就有天下最美的一朵名花在,你竟不知道吗?”

    纳兰玉微笑说:“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请诚王殿下指教。”

    高楼上的容若也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下头,想要听听所谓天下第一名花是什么花?

    萧逸却眉头深皱,叹息一声。

    诚王在马上俯下身,望着纳兰玉,眼神诡异,慢慢地道:“这朵花,名字就叫纳兰玉,乃是一朵后庭花。”话音刚落,他仰头哈哈大笑。

    身后的随从们也笑做一团,街边百姓,凡是可以听懂后庭花三字意思的人,也大多对着容貌如玉、美胜处子的纳兰玉指指点点起来。

    容若脸色一变,愤然一掌拍在窗栏上:“这也太过分了。”

    与此同时,隔壁的萧逸也同样用力在窗栏上一拍:“这个不知轻重深浅的家伙,大楚国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纳兰玉脸色发青,双拳不自觉紧握起来,提高声音道:“诚王殿下请自重。”

    诚王驱马走近,目光在他如玉一般的脸上打了好几个转,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欲望:“此事天下尽知,纳兰公子你何必否认。我闻秦主夜枕汝腹而眠,我亦能抚汝孤寂,你我何不就此成了这秦楚之好呢?”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豪门贵户,游乐嬉戏,风月玩闹,无所不至,这也是常事,只要地位高贵,宠好男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在长街之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一个身分高贵的公子,用如此无礼的言语求欢,简直骇人听闻。

    纳兰玉本来铁青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了,怒声道:“萧远,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逼你什么,这不就是你最拿手的本事吗?我倒真想看看,大秦皇帝为什么把你宠得像心肝儿一般。”诚王一边说,一边打量纳兰玉,无礼的目光,简直像要直接剥人的衣服。

    纳兰玉怒喝:“你……”忍不住伸手想要拉住诚王的马缰和他理论。

    半空中风声呼啸,诚王左边的侍卫已经一鞭打了过来。

    纳兰玉缩手后退,但是眼前人影晃动,四五匹马上的十个人,全围了过来,叫他无处躲、不能逃。

    诚王在马上对他伸出手:“纳兰公子,你就不要再装正经人了。你的底细,天下人都清楚,这里不是大秦,在秦国,别人怕你,在楚国,可由不得你不低头。你跟了我去,我自然爱你惜你。你要硬跟我对着干,我也不会理会你是什么秦相之子、秦王宠臣。”

    纳兰玉身陷重围,无力逃脱,只能脸色惨白,直着眼睛,恨恨瞪着诚王,可是,身边是刀光剑影,眼前是冷冷笑意,耳旁是无尽非议,他眼中的愤怒,渐渐化做无穷无尽的绝望。

    容若在楼上越看越冒火,回头想叫性德,却见他只是冷冷淡淡站在身旁,神色漠然得像是纵有千万人死在面前,也不会眨一眨眼似的。

    他心里一阵气闷,知道求也无用,便不再开口,看到纳兰玉被逼到绝境,他也气得失态,直接从窗口往外爬,反正知道有性德在,自己跌不死,所以打算一下跳到街中心,好好主持公道。

    可是他一向惧高,从窗口爬出一半,往外一瞧,已是头晕眼花,心怦怦跳。忙把眼闭上,口里喃喃自语:“别怕别怕,根据电视电影定律,英雄一定是无敌的,主角一定不会跌死的。我是天生的英雄,注定要英雄救美,上次出宫救了美人,这次出宫,就该救美男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开双眼,准备,起跳。

    萧逸也在这时,转头沉声喝:“我们下去,不能再让萧远这样胡闹了。”

    苏慕云急道:“主公……”

    “苏先生不必多言,楚国的安危比我的生死更重要,我虽然不怕大秦,却也不敢保证说一定可以击败西方强秦。绝不能让萧远这样没轻没重,污辱了秦王心中最疼爱的人。”

    可是,萧逸和容若都还没来得及介入,纳兰玉就已经长叹一声,面露悲凉之色:“我只恨爹娘给了我这样一副容貌,纵然不想认命,也是不能了。”随着他无力的叹息声,他已经把自己的手,放进萧远伸在半空的手中。

    萧远得意地一笑,手上一用力,把纳兰玉拉上了马背。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二集 危机四伏 第七章 纳兰神射

    纳兰玉双足在马上一借力,复又重新跃了起来。只是他跃起之时,双手左右齐出,左取雕弓,右挟金箭,速度奇快。

    萧远只来得及惊叫了一声,纳兰玉已夺了弓与箭,凌空跃起。

    四周的家仆围过来,咆哮呼号,挥刀舞剑扬鞭子,马嘶狗叫之声大作,但纳兰玉从马上跃起,人在半空,刀剑鞭子,一样都购不着他。

    纳兰玉跃起的身子在空中翻转,双手犹能弯弓搭箭,无比稳定。

    没有人相信,一个在空中翻腾的身子可以拉得开硬弓,射得准强箭。

    萧远马鞭一指纳兰玉:“你好大胆……”

    寒光疾闪,愤怒的大吼,变做惊恐的大喊。

    纳兰玉身在半空,一弓架双箭,射出的箭彷佛超越了时间和空间。 众人只见弓弦微张,而箭已射中目标。

    一箭射中萧远手上的马鞭,箭上的力道震得他虎口裂开,鲜血流淌;另一箭射中萧远头上的金冠,冠落发散,而萧远更是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直接从马上跌了下来。

    一片惊呼声中,萧远手脚乱挥,在地上跌个灰头土脸,而同一时间,纳兰玉也双足落地,犹自弓开满月,箭在弦上。

    刚才他突然出手,从萧远的箭壶中挟走了三支箭,在半空中就射出两支箭以立威,此时唯余一箭在手,遥指萧远。

    纳兰玉这神乎其神的射术,已经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四周的诚王手下,呼啸叫嚣,挥刀舞剑,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就连萧远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也觉一阵冷意浸骨而来。那遥遥指定自己的神箭,似是随时会穿透咽喉,使得他连要从地上站起来的动作,都无法继续下去,只是面无人色地望着纳兰玉。

    此时纳兰玉虽仍在重围之中,但他先示之以弱,消除萧远的防备之心,然后突然夺得弓箭,以神射立威,震住众人,此时他一箭指住萧远,就没有人胆敢做出任何攻击他的举动。

    满街灯光辉煌一片,月华如水,映照在他的身上,却都不及他此刻张弓待射的风采英姿。

    “你狗胆包天,敢对诚王殿下无礼?”

    “你还要不要命了?”

    “快快放下弓箭,给王爷磕头赔罪。”

    四周众人叫嚷不断,有几个人忍不住靠近两步。

    纳兰玉眼神牢牢看定萧远,声音清锐如冰石相击:“小心一点,我的力气不大,胆子更小,一受惊,这弓就拉不住,箭说不定会往什么地方射出去。”

    四周所有的叫嚷立刻停止,诚王下属无不冷汗直冒,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要是萧远有什么事,他们的身家性命,自然也就跟着灰飞烟灭。

    萧远脸色铁青,在地上半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却只觉整个身体被纳兰玉的箭紧紧锁住,任何动作都会引来那一箭穿胸,竟是只能僵在地上了,脸色铁青的道:“纳兰玉,你好大胆子,竟敢在大楚国都之内如此放肆?”

    纳兰玉如玉的脸上,满是凛然之色:“我是大秦臣子,身在异国,怎能容人辱及主上。若不惩戒,天下岂不道我大秦可欺。更何况,大秦、大楚,本是友邦,为大楚国教训狂妄无知、冒充王爷的无耻匪类,乃是分内之事,并不需要什么特别大的胆子。”

    萧远又气又急:“谁不知我是堂堂诚王,你敢说我假冒,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不想活的是你才对。”纳兰玉眼神若箭,言词胜箭:“诚王殿下,乃是大楚国先皇之子,当今皇上的兄长,是大楚国栋梁之材,国之柱石,岂有不爱护百姓的道理。可你却纵马于闹市之中,践踏稚儿身体视若平常,如此穷凶极恶之徒,怎么可能是亲王之尊的贵人。大楚皇上仁爱万民,摄政王更是治国有方,又岂会容忍如此败类高居王位。你说你是诚王,除了你的手下,有哪个百姓认得你这个诚王?”

    此言一出,一众百姓个个退后,大家心中都恼恨诚王,恨不得多让他吃点儿苦,自然个个默认纳兰玉的说法,谁也不肯为他做证。

    高楼之上,萧逸眼看转瞬之间,情势易位,纳兰玉以少年之身,在众人围困中扭转局势,轻易震住所有人,又用一番话逼住了萧远,忍不住也深深叹息:“好一个纳兰玉,好身手,好神箭,好聪明,好辞锋,天下间,还有什么人,敢仅仅视他为娈童男宠?”

    苏慕云也暗暗点头,纳兰玉那番话,说得太巧妙了。

    以萧远的身分,纳兰玉纵然受辱,也绝不可以随便就张弓搭箭对着他,如此一来,大楚国为了维护皇室的尊严,必须追究。但纳兰玉若不动手,后面的羞辱只怕更加不堪。

    可是纳兰玉轻轻一番话,就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他认为楚国的诚王,皇帝的哥哥,必是了不起的好人、贤王、贤臣,而随便践踏百姓的,肯定是坏人,坏人一定不是诚王,既自称诚王,就必是冒充。

    他做为友国的使臣,当然要出手,制止冒充者败坏诚王的名声。

    说起来倒是一番好心肠,只有功而没有过,而且让人无法反驳。

    若是反驳他,就等于承认,诚王是个坏人,皇上一点也不仁爱,摄政王更加不懂治国。

    这种同时得罪三个大人物的话,哪个敢说?就是诚王萧远本人,都不能当着无数百姓说出目无皇帝和摄政王的话。

    虽然纳兰玉的聪慧连萧逸和苏慕云都认同了,但他本人却是有苦自己知。

    纳兰玉虽然巧妙地扳回了局势,表面上似是占了上风,但情势对他依然不利。

    他用言语逼住萧远,用弓箭慑住众人,但他终是不能真的射伤萧远。 他手中只有一支箭,身边却有二十多个敌人,虎视眈眈。

    但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拉稳强弓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只要他力量一松懈,无论是控制不住把箭射出去,还是松手让箭落下来,威胁的力量一去,其他人就会毫不留情地扑上来。而萧远身为诚王,若是中箭,大楚必须追究,纵然不中箭,他受辱若此,也绝不会放过纳兰玉。

    这一点,身在神箭威胁下,心惊胆跳的萧远还没来得及想到,其他害怕得面无人色的手下,也没意识到,可似萧逸和苏慕云这样的才智之士,却是很轻易地就把握住了全局。

    萧逸心中天人交战,考虑是隐藏身分,袖手不理,还是应该出面阻止一件最终可能会引发两大强国刀兵相向的祸事发生。

    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下决定,已经有人大笑着为纳兰玉喝彩叫好。

    “好一个纳兰玉。”一阵熟悉的笑声和响亮的掌声之后,容若的身影直接从三楼落下。

    萧逸和苏慕云互望一眼,心中惊疑不定。想不到,这个小皇帝在忽遇暗算后,不去追究凶手,却大胆地从高楼跃下,想要帮助纳兰玉。

    看来他也明白拉拢大秦的重要性,真是好胆识、好谋略了。

    但事实上,他们真的高看了容若。

    容若开始为了救纳兰玉爬出窗来,想要跳下去,可是惧高的毛病发作,头晕眼花,双手死抓着窗栏,再也不肯松手。

    长街之上的局面,却在转眼之间情势大变。纳兰玉控制全场,一弓一箭,威慑众人,淡淡言辞,稳住局面。

    容若心中一阵痛快,情不自禁叫出好来,同时用力拍掌。他双手忘形地拍在一处,再没顾得上抓住窗沿,身子一晃,就没能在窗子上坐稳。

    他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深远的政治目的跳下去英雄救美,而是一时头脑发热,失去平衡,扎手扎脚,手舞足蹈,直接掉下去的。

    上一刻他还在笑着为别人喝彩,下一刻忽然间身子凌空,冲着又冷又硬的地面直掉下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毫无皇帝威仪的尖叫。

    一道白影穿窗而出,后发先至,在半空中揽住了容若的腰,轻若无物地降到地上,姿态曼妙如仙。

    性德白衣黑发,容颜如画,映着长街灯光,漫天星月,竟似月中神子降落尘世,风华绝世。刹时间,便把纳兰玉的风采抢走一大半。

    容若手脚发软,靠在性德身上连喘了好几口气,脸上的血色才恢复了一些。虽说是有性德在,他根本不必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但天生惧高,自高处跌下来的强烈恐惧还是让他心惊胆跳了好一阵子。

    满街的人都愕然望着这突然从醉月楼上跳下来的两个人。

    其中,萧远和纳兰玉都是见过皇帝容貌的人,两个人一看清容若的样子,一齐惊呼出声。

    纳兰玉惊见楚国皇帝,心中尤其震惊,手上力量一松,弓箭垂了下来。

    其他诚王属下怎肯放过这个机会,一齐扑了过来。

    萧远却已厉声大叫:“住手,谁也不许动。”

    听到喝声,诚王的一大堆手下急急忙忙停住动作,有那扑得猛、冲得疾的,一时无法收住脚、停住手,只得往旁边一侧,不对准纳兰玉,自己却扎手扎脚,跌了个狗吃屎。

    容若已经恢复镇定,看着一下子就有好几个人跌倒惨叫,愈觉得高兴,上前来,一把就挽住了纳兰玉的手:“纳兰公子,真巧,咱们又遇上了,这么好的机会,我们一起来逛夜市。”说着拉了纳兰玉就走,竟是看也不看萧远一下。

    萧远认得他是皇帝,心中虽然恨他,但君臣之礼不可废,正在考虑应该下跪,还是装做配合他微服的身分,不加揭穿,顺便也免了自己的跪拜,只是眼见容若要走,忍不住叫:“皇……”

    容若笑着回头打断他的呼唤:“你这个冒充诚王的坏蛋,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小心官兵来了,捉了你去,戴铐子,打板子,这可就不好玩了。”说完,再不回头,与纳兰玉携手而去。

    纳兰玉显然也被容若这出奇行为给搞得有些糊涂,竟是毫不挣扎,也不询问,自然而然跟着他一起走了。

    性德自是要相伴容若离去,只是在举步之前,却略略抬头,向醉月楼头淡淡望了一眼。

    他这一眼,虽然淡漠得很,萧逸却觉得那有若实质的目光,分明已穿过重重珠帘,漠无半点感情地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一股森然寒意自心头涌起。

    望着楼下那绝世风姿之人,悠然随皇帝而去,萧逸的声音也低低沉沉响了起来:“此人,留不得。”

    萧远愕然站在原地,望着皇帝就这样拉着纳兰玉走了,刚才发生的事,竟是完全不追究、不排解。一时心中又是气又是闷,明明皇帝没有追究是好事,可是想到自己被他这样视若无物,却是平添郁闷,脸色铁青。

    “王爷。”

    容若与纳兰玉既去,萧远的一干手下,自是全围过来侍候主子。

    有给他身上掸灰的,有用帕子帮他擦汗的,有急忙去为他流血的手包扎的,也有在旁边一叠声问安的。

    萧远正满心怒气,这帮人送上门来,他一挥手,就连打了四五个人的耳光,脚下踢倒两三个人,这才板着脸,跺着脚,翻身上马,也顾不得手上流血,粗声大喝:“回府!”

    “纳兰公子,你是第一次来楚国吗?”

    “纳兰公子,你们大秦是不是很好玩?”

    “纳兰公子,你这十天是不是常常逛楚京?那你可比我这个可怜被关在深宫的笼中鸟熟多了,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一定要带我去啊!”

    容若亲亲热热地拉着纳兰玉信步闲逛,同时忙着聊天交流感情,不过,基本上,全是他一个人在说,一个人造成的吵闹程度,可以比得上整个菜市场。

    就连冷漠的性德跟在后头,听到容若一声声地叫“纳兰公子”,都有些同情纳兰玉了。

    难得纳兰玉竟然不急不躁,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听容若一声声唤他。

    他俊美绝伦,从小出入宫中,追随秦国皇帝,一向被人当做男宠看待,常会遇上试图占他便宜的人,自己在这方面也一向小心,绝不肯叫人轻侮了。

    可是,被容若挽手同行,他居然一点不悦的感觉也没有,甚至感到,容若牵手的动作,自然地就如和他是多年的知交亲友一般,看到容若纯净的笑容,他的心也会不自觉宁静下来。

    听着容若一路说笑、胡扯、追问、纠缠,他因萧远而郁闷的心情也不知不觉轻松自在了。

    但当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心境,又想起容若刚才的做法时,心中,竟也暗暗震动。

    当时他和萧远都处在困境之中,萧远对他的调戏和对秦主的不敬言词,都是对大秦国的侮辱,而他在大楚国的京都里,弄伤诚王,箭指皇兄,也同样是轻慢了楚国的尊严。

    无论谁对谁错,追究起来,两个国家都会很为难。

    可是,容若这个皇帝,却完完全全摆出一向不懂事、不管事,甚至很胡闹任性的样子,随手扯了他去逛街,一句话扣死了诚王是假的,根本不去追究此事。一个很可能会引起大麻烦的国际事件,变成了冒充贵人的骗子引起的一个小争端。

    楚国和秦国,面子里子都过得去,以后只需装糊涂,将错就错,也就避免了许多麻烦。

    纳兰玉望向容若的目光,不由自主露出惊疑之色,这个看似什么也不懂,任性妄为,残暴之名传于天下的无权皇帝,到底是真的无知胡闹,还是大智若愚?

    他心思正一片纷乱,忽然有了一种很熟悉,很奇异的感觉,忍不住回头望去。

    正说得开心的容若,感觉到纳兰玉回头,也跟着回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容若只来得及看到,长街转角处,淡淡的蓝衫一闪而过,而掌中,纳兰玉的手腕用力一挣,脱了出去。

    纳兰玉极是恭敬地施了一礼:“皇……萧公子,公子的盛情,纳兰玉铭感,只是今夜有些杂事没有处理,不得不失陪了。”

    他竟是怕极了容若开口留他,自己不好拒绝一个皇帝,说话的时候,已是连退了七八步,话音未落,就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快步离去,根本不给容若开口挽留的机会。

    容若确实是张嘴准备留他,可是看他这般行动,竟是绝不肯再做停留的样子,嘴张开了,却也没说话,伸在半空中想要拉他的手,僵了一僵,又收回来。

    容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自嘲地说:“我这个残暴的家伙,果然是很没有人缘的。好不容易碰上个让我佩服,想要结交的朋友呢!”

    “反正你没事,要不要跟着他?”性德的声音,淡漠如风。

    “不用了,我不是傻瓜。秦国派到楚国的人,当然是有政治目的,他居然连和皇帝结交的机会都要放过,可见今晚必然是有什么要事、秘事……”容若耸耸肩: “这种有关国与国之间的机要秘密,还是少知道得好,我反正不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英雄,头大的程度一向和知道的秘密多少成正比,我的长相本来就不是特别好看,就不必再向大头皇帝发展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伸出手,顺顺当当挽住性德的胳膊,然后露出偷袭成功的得意笑容:“没有了纳兰玉,不是还有你吗?反正都有天下最漂亮、最养眼的人陪我逛街。来来来,我们去大采购,把整个夜市都搜括一遍,有你在一旁出卖色相,保证老板们会用最低价把最好的东西卖给我。”

    被人这样扔在大街上,他居然完全没不高兴的感觉,反倒是开开心心、快快活活,拉着性德,继续他伟大的微服私访、游戏玩乐的工作。

    性德望了望容若亲亲热热挽在自己臂上的手,看看他笑得自自然然的脸,什么也不再说,只是在朦朦胧胧的夜色里,唇角略动,似乎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萧远怒气冲冲,策马回府,远远看到诚王府前,一群仆从护拥着一顶熟悉的华丽轿子刚刚停下。心中一喜,大叫:“大哥。”

    他催马往府门急驰,也许是马催得太急,挥鞭太重,那马儿竟忽的仰天长嘶,猛然间前足立起。

    萧远没有防备,措手不及,惊叫一声,从快速奔跑的马身上直栽了下来。

    因为萧远看到了瑞王的轿子,忽然加快马速,其他人都来不及跟上,眼见萧远遇险,竟是谁也来不及相救。

    轿帘急掀,有人从轿中又急又快地冲出来,因为动作太快太急,竟几乎跌倒,惊呼:“远弟。”却也同样无计可施。

    从急速狂奔的马上跌落,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在一片惊呼声中,有人吓得腿软,有人全身冒汗,有人闭目不忍看,也有人睁大眼睛,无可奈何地,等待着诚王萧远血流满面、筋断骨折的那一刻。

    “王爷小心。”

    一个人影极快地掠出,动作如电,及时伸手一托,和萧远一起跌到地上。因他这一托,大大缓解了萧远跌落的势子。萧远虽然也跌得灰头土脸,但总算没受重伤。

    身后的仆从一起围过来,扶起萧远。

    瑞王萧凌也快步走近:“老三,你怎么样?”他目光本来是在萧远身上,可是一扫到在萧远身旁,站起来自顾自掸着身上灰尘的人,却是一怔:“纳兰公子?”

    纳兰玉一笑施礼:“拜见瑞王殿下。”

    瑞王这十天来,几乎天天拜访纳兰玉,只知这少年仪容俊美,口齿伶俐,聪明过人,却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好的轻功,于是望向纳兰玉的眼神,不免带了点惊疑。

    萧远这时也注意到出手救自己的竟是这个仇家,双眉一皱:“为什么是你,你有什么诡计?”

    纳兰玉笑道:“诚王殿下,纳兰玉方才无礼得罪,所以特来向殿下道歉。刚才看到殿下有危难,就出了一点小力。”

    萧远冷笑一声:“你可真会装大方,要扮我的救命恩人,你还早着呢!我这匹追风是一等一的骏马,怎么会突然间失控,说不定就是 ……”

    “老三!”萧凌厉声喝道。

    萧凌是皇长子,诸王的长兄,相貌端正,气势威严,以萧远的跋扈也得敬畏他几分,听他语气不善,虽然心中仍愤愤不平,终是默然不再开口。

    萧凌对纳兰玉深深一揖:“我刚才听说,远弟在长街之上,对纳兰公子语出不敬,十分生气,特地赶来诚王府教训他,现在见到公子,就让我代他向公子赔礼。 ”

    纳兰玉急忙还礼:“全是误会,请瑞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萧凌含笑说:“难得公子大量,以德报怨,竟肯救我兄弟于危难,我更要好好向公子道谢。 请公子入府一叙,让我们表表心意。”

    纳兰玉看看萧凌和萧远,略一犹豫,才说:“既是如此,就打扰二位王爷了。”

    十天来,萧凌多次想请纳兰玉过府,总是被拒绝,这次本来也打算好若纳兰玉婉拒,自己该如何留住他。他暗中想好了十多种说法,谁知一句也没用上,纳兰玉就痛快地答应下来了。

    萧凌和萧远同时大为惊异,互递了一个眼神,暗中都在猜测,这个越来越莫测高深的异国贵公子,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二集 危机四伏 第八章 蒙尘之悟

    容若并没有像性德所以为的那样,打算把整条街都买回王宫。

    他只不过买了半斤糖果、一斤糕饼、三四串糖葫芦、五六个精巧漂亮的小玩意,一概抱在怀里,笑着对性德说:“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

    性德抬头望望仍挂在中天的月亮,随便一眼扫向还热闹非凡的街市。这个皇帝出宫时,不是大嚷着要玩个通宵吗?

    难得可以勾出人工智能体的好奇心,容若越发得意了,笑嘻嘻靠过来,低声说:“皇太后派人来保护我,证明摄政王必会派人杀我,在宫里杀我不便,在宫外,就可以大肆动手了。”

    “我出宫原是为着玩,没想到竟叫人发现,还闹出一场毒酒事件。虽然毒酒杀不掉我,但我人不在宫中,这么好的机会,那些人怎么会放过。刚才我故意扯了纳兰玉同游,一方面是帮他解困,一方面有一个秦王宠儿在身边,萧逸不是目光短浅的人,未必会为了杀我而惹来秦国这一强敌。可现在纳兰玉走了,他还不动手吗?”

    “从他发令,到高手聚集赶到这里动手,用不了太久时间。我出来一次,不好空手回去,抓紧时间,买两样小礼物去送给苏良、赵仪好了,再拖下去,只怕要血染长街了。”

    就是以性德这样冷漠的性子,有时候也会感到奇怪,不知这容若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一方面,他可以在嘻笑间,看透很多针对他必会展开的阴谋;一方面,又会做出许多单纯天真到愚蠢白痴的事。

    “你认为我无法保护你?”

    “不要误会,我可不是质疑你的力量。其实我也很想看看,古龙小说中常写的,满街人忽然向一个主角发出狙击,会是多么精彩有趣的事,但事实上,这里有太多无辜百姓了,在这么热闹的长街上打起来,必有死伤,而且易累及无辜,万一百姓惊惶逃跑,自相践踏,更不知要死多少人。”容若语速极快:“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性德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下一刻,长街上就发出了一大片惊呼声。

    走路的、摆摊的、闲逛的,不少人都开始用力揉眼睛。

    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也传了出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不是眼花了?”

    “是神仙还是妖怪?”

    “我看一定是神仙,那么漂亮的人,肯定是神仙,一下子就不见了。”

    “也没一下子不见,我倒好像看到有个白影子,从天上闪过去了。”

    “肯定是你眼花,神仙用仙法,哪来的白影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乱哄哄的街道上,有几个身影,自无人注意的角落处悄然退走。

    楚国京城,繁华热闹。因为皇帝的十六岁亲政之日将到,在官府的安排下,四处张灯结彩,要求百姓同贺喜庆,因为热闹程度更甚平常。

    连着多夜,都有人燃放烟花,漂亮的彩焰不断划破夜空,绽放出炫目的光芒,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醉月楼头,苏慕云遥遥望着远处不断升空的烟花,清晰地解读出这一片炫彩中的暗号:“在二队、四队还在路上,一队、三队也刚刚赶到,还不及动手之时,萧性德先一步带皇帝遁走。其轻功绝佳,快不可言,暗伏在各处的人马,就连追击也做不到。而在事先,他们两个人,一直只是说笑着买东西,并没有任何异样,不知是怎么发现我们的人正悄悄围上他们的。”

    萧逸坐在桌前,自斟自饮:“萧性德的武功应该也出类拔萃,也有可能就是他及时发觉危机。”

    苏慕云的扇子重重敲在掌心:“绝不可让此人一直留在皇帝身边。”

    大楚国皇宫禁卫森严,王天护就曾骄傲地说,如果不经他的同意,就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随便飞进宫。

    不过,很可惜,性德不是苍蝇,他是拥有神一般力量的人工智能体,所以重重禁卫对他来说,完全形同虚设。他带着容若,不惊片尘地悄悄潜回了皇宫。

    可是,并不是只有像性德这样力量超凡的存在,才敢在皇宫中潜行无忌。至少,现在就有一个人影,缩头缩脑,藉着假山、廊柱、花丛、大树的各种阴影,掩护着身子,不断往前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一点也没发现,有个在外头玩得不够尽兴,无可奈何由超级高手保护回家的人,正在用看戏的眼神,悄悄看着他。

    那人影在月光下,倏忽闪掠,速度很快。不过,每一次当他往外窜时,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让身子暴露在月光下,让容若清楚地看到他的侍卫装束。

    “这人到底真是个侍卫,还是假扮的侍卫?”

    “他叫邹静,本是摄政王帐下大将杨易天的得力助手,出入战阵多年,屡立战功。摄政王还朝后,把军中许多高手任为侍卫,守护皇宫,无形中把皇宫的管理权全部控制在手。邹静就是其中之一。”

    “那他干嘛这样偷偷摸摸?大大方方出来走不行吗?”

    “皇宫中管理非常严格,侍卫们都各有所守,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他可以自由进出的。不过,他早就摸清那里所有岗哨的位置,以他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倒也不难。”

    容若皱起眉,望着正迅速向前方远去的邹静:“他这是要去哪?”

    “你没看出来吗?那是‘玉娴宫’的方向。”

    “玉娴宫,那不是贤妃的住所吗?”容若心中一动,立刻了悟,望向性德:“萧逸没有女儿,所以认手下大将的女儿为义女,嫁进宫中,牵制楚家的力量。那个大将,就是杨易天吧!”

    性德点了点头。

    容若苦涩地笑笑,又重重叹了口气,望向玉娴宫:“这样的冒险私会,应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这一次,性德像是很体贴他身为丈夫受此打击的痛苦,居然没有再用冰冷的声音,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容若怅然摇头:“萧逸做这个政治决策时,绝不会去考虑一个女子的心意,甚至连杨易天本人,也许都不会太介意女儿的幸福。在这个可怕的政治怪圈里,被牺牲的永远是弱者。所有的一切,都由别人决定,不会有人问她们愿不愿意、甘不甘心,除了服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回过头,眼神复杂无比地看着性德:“我应该为拆散一对有情人而感到内疚,还是因为从头到脚被套了一顶大号绿帽子而生气呢?”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明显的愤怒,却有些说不出的苍凉。

    性德默默不语。

    容若叹息摇头:“算了,回去睡觉吧!也许明天醒过来,还有更糟的事等着我呢!”

    他垂头丧气地往寝宫而去。有性德的帮忙,一路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他不便从正殿有人看守的大门口进入,绕到侧面,推开窗子,跳了进去。

    迎面就是两道疾风,恰似有两把剑对准容若,恶狠狠扎来。

    事实上,真正扎过来的,不过是一双筷子。

    两个少年,一人手上各拿一根筷子,扎过来,竟然如剑一般充满着森森杀气。

    苏良和赵仪学武功不过十天,十天里,由实力远超世人想像的性德亲自教导。而在一旁闲看的容若,亲眼看着这两个少年,一日千里,由软弱的娈童变成身手矫健的剑手。他忍不住时常感叹,怪不得穆念慈由洪七公教了三天武功,效果远胜普通人的三年,立时就把她爹杨铁心给比了下去。

    苏良和赵仪如今的功夫底子,和普通练了十年功的少年相差应该不大,以筷作剑刺过来,竟也是有模有样。

    十天来,容若倒真没难为这一对孩子,看到性德助他们打通||穴道经脉,看到他们成就明显,一直挺高兴的。只可惜,这两个?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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