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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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几番反覆,忙把不太好看的脸色收起,笑嘻嘻说:“我看你明显也下不过我,就不欺负你了。咱们玩别的吧!”

    纳兰玉哭笑不得:“陛下,外臣还要去见皇太后。”

    “急什么?”容若回头冲鸿泸府的官员说:“你去给皇太后回一声,说纳兰公子我留下了,等我们聊尽兴了,一起去给皇太后请安。”然后笑对纳兰玉说:“我听人说你是才子,我可也不比你差,诗词歌赋,绝对拿得出手,咱们比比诗文如何?”

    他立定了心思要和纳兰玉结交,又恐纳兰玉也像别人一样,以为他是暴君,瞧他不起,立意要拿一点真本事出来。论本事,他实在是没有,好在他脸皮够厚,有几千年的前人智慧在那现成地等着他拿,更不会有谁跳起来告他侵犯版权,所以他说得特别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纳兰玉于诗词一道成就极高,大秦国举国之内,年少人中,无人可以压倒于他,这时听容若口吐狂言,竟然呆了一呆,这个据说根本没机会认真学东西的皇帝,怎么敢说出这么自信的话?

    容若却是笑嘻嘻,急于表现自己,对楚韵如说:“韵如,你来出题目,我和纳兰玉各赋诗一首。”

    楚韵如心中也感惊异,倒想看看这个据说从没有师父认真教导过的皇帝丈夫是否真有文才,笑道:“如今我们是在万花丛中,天色又将晚,臣妾瞧这月亮过不了多久也要出来了,不如就以花月为题吧!”

    因有着纳兰玉在场,她又改口自称臣妾了。

    一听以花月为题,容若来了精神,连楚韵如称呼上的问题也没追究,背着手,斜着踱出两步,咳嗽四五声,清了清嗓子,这才以朗诵的语调,慢慢地吟:“有花无月恨茫茫,有月无花恨转长;花美似人临月镜,月明如水照花香。扶烛月下寻花步,携酒花前带月尝;如此好花如此月,莫将花月作寻常。”

    他一边吟,一边还煞有介事,迈着方步,顺便以顺时针把脑袋从上到下转一圈,又从下到上再以逆时针转回去。语调铿锵有力,饱含感情,吟完了,他还摆出一个无比惆怅,身心都在诗的意境中还没有回来的大文豪pose,保持了足有三分钟,感觉情绪差不多,气氛肯定也差不离了,就回过头来看楚韵如和纳兰玉。

    这两人果然已经被他这了不起的诗文震得目瞪口呆,就如泥雕木塑一般。

    他心中暗笑,不怕镇不住你,想当初,唐伯虎点秋香的小说看过七八遍,那几首花月诗全倒背如流,总算可以用上了。

    当然,人不能太骄傲,谦虚是人类的美德啊!所以,他又摆出虚怀若谷的样子问:“怎么样?”

    楚韵如张张嘴,脸有些发红,没答话。

    纳兰玉乱咳一声:“这个,皇上文才出众,诗句……”他也不是不懂如何拍马屁,实在是这时太震惊了,就连场面话,都说得有些结结巴巴了,最后只好勉勉强强说:“外臣自愧不如,这个,这个就不用再比了。”

    容若暗中得意,是吧!这就震住了,这还是轻的,下次把李白、苏东坡的拿出来给你们见识一下,保证吓得你们以为我是文曲星下凡。

    容若这一高兴,自然轻飘飘如入云端。这两天都是烦心事,不断地碰上挫折,终于也该轮到他威风一次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就给了楚韵如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若不是为着有点赌气,想要在楚韵如面前表现,他也未必会动心思要和人家斗诗,更不至于脸皮厚到拿前人的文章为己用。

    可是,楚韵如的表情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分明是哭不得,笑不得,恼不得,怒不得,羞不得,怨不得,想瞪他,又碍于礼法而不能够的样子。

    容若一怔,心里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脸上笑,脚下不着痕迹地退到了性德身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性德这个没有情绪的人工智能体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居然也像带着笑意:“你忘了,上次皇后唱李白诗句的事了?在现实里的诗句,在这里也一直存在,不过都是不知作者为谁,而在民间流传下来的佳句。”

    容若全身一震,脸上的表情也同样非哭非笑,难以描述:“这就是说……我的那个诗,那个……”

    “你的花月诗,是季府词中的歌谣,天下歌女,人人会唱。”

    容若张口结舌,生平第一次,脸红得和猴子屁股也确实可以比一比美了。记得现实中近二三十年来,一直流行的玄幻故事,主人公到了异界、到了古代,张口就是先人诗词,从不露馅,绝对把所有人震得五体投地,怎么故事一到他这就变样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忍不住狠狠地盯着性德:“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没问我。”

    明明是冷冰冰全无感情起伏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容若自己的心理作用,听起来,怎么分明就是在幸灾乐祸呢!

    容若气得用力一跺脚,回身望向纳兰玉和楚韵如时,已经是满脸的笑容了。

    “哈,哈哈,哈哈哈。”

    容若简直是在学京剧里的假笑,不过好在现代人的脸皮怎么也比古代人厚多了,换了别人要羞愤而死的事,他尴尬了一阵子,也就算了,就连笑声也渐渐笑得响了,笑得自然了。

    他一边笑,一边走过去,用力拍拍纳兰玉的肩,一边冲楚韵如又扮个鬼脸。

    “笑死我了,我骗你们,吓吓你们好玩,你们还当真了,特别是你,纳兰玉。”容若板起脸,但眼中又都露出笑意来:“我知道你怕伴君如伴虎,不过,这么明显的谎就别撒了,你别告诉我,这天下歌女人人会唱的歌谣,你竟然不知道。要不要我和你讨论一下,什么叫做欺君之罪?”

    难得容若在这么窘的情况下,还可以面不改色,扯着谎把自己无耻的行为给圆回来。而且他的动作、表情都这么自然,令得纳兰玉和楚韵如都同时相信他只不过是故意戏弄他们罢了。

    一怔之下,两个人都有大大上当的感觉。楚韵如嗔怪地,半恼半怨地瞪了容若一眼。

    纳兰玉不好瞪他,只得自嘲地笑出声来。开始还只是低声笑笑,但容若笑声又大,又不停地拍手跺脚外加拍纳兰玉的肩膀,令得纳兰玉也忍不住,笑声渐渐高扬了起来。

    就是旁边的楚韵如也忍俊不住,用手掩着唇,悄悄轻笑。

    这样肆意一笑,本来还有所拘束的气氛就平和下来了,君臣之别、秦楚之隔、男女之分,这些繁琐的规矩,也就被冲淡了。

    容若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大力拍着纳兰玉的肩膀,拍到纳兰玉疼得脸都有些青了。他还大大方方说:“来来来,你来吟诗吧!论到诗,我哪里比得上你,就是怕你不肯展现才华,才开个玩笑激你来比。”

    纳兰玉开始还拚命忍着,可是容若一句话说完,又用力一掌拍下来,纳兰玉终于受不了,往侧一退,抬手抚了抚肩膀。

    容若又放声大笑,冲他挤眉弄眼。纳兰玉这才知道又遭他戏弄,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

    耳旁又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却是楚韵如俏生生立在万花之间,笑容美丽得让百花失色。惊见二人望过来,她意识到自己这样失态的高声笑,有失皇后体统,忙伸手掩唇,腕上两个玉镯晶莹夺目,越发衬得她容色如玉。轻风徐来,玉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之声,就似她的笑声,仍一直随风回荡在花间一般。

    容若情不自禁走到楚韵如身旁,携了她的手说:“想笑,就笑,管他什么皇后之礼、深宫规矩。你可知,你这样肆意地笑,有多么美丽。若是可以瞧你天天这般笑,我情愿日日出这样的丑。”

    他声音诚恳,目光真挚。在清风花香中,这样温柔真诚的话,最能打动人心。

    楚韵如怔了一怔,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一瞬间,竟连笑容都忘了继续绽放。

    二人这般执手相握,四目相对,确有点儿脉脉含情的味道。

    纳兰玉本想识趣离开,但皇帝没发话,又走不得,只得远远退开几步,望天望地、望东望西,就是不去看皇帝与皇后脉脉传情。

    等到容若好不容易自佳人如水一般的眼波里跳出来,松开美人纤手,才回头笑着问纳兰玉诗句。

    纳兰玉也笑着回答:“刚才已吟完了,陛下没听见吗?”

    容若一怔,立刻意识到纳兰玉是给他留面子,笑着半真半假又往他肩上一拳敲过去,也不理他哭笑不得的表情,扯着他说:“不行不行,我都不怕丢脸了,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才华,今儿一块全拿出来。你来吟诗,让韵如为你操琴,有诗无酒也不行,我给你上最好的酒,亲自敬你。”

    他说笑嘻闹,什么严重不合宫规礼仪的事,都是不经意、不正经地说出来、做出来,却反倒叫人不好计较、不好争论。

    渐渐的,纳兰玉和楚韵如,也在他的说笑声中,真正放轻松,可以谈笑自如,不再拘束。

    三个人,一个是大楚国主,一个是秦王宠臣,竟还有一位是深宫皇后,这样悬殊的身分,不知有几千几万条规矩框框拘束他们,却也可以自在适意,在百花之间,饮酒笑谈,且歌且唱。

    渐渐,夜色降临,明月高挂,四处宫灯高悬,烛光映着月光,而他们的兴致,反倒浓了起来。

    月照长空,月华如水。明月下,满园花香。

    花草之间,有绝代佳人容颜胜花,有翩翩公子气质出众。纵然容若的长相气质都比较破坏气氛,但这样好的月色,这么美的花香,还有谁会去计较。

    青玉案,琉璃盏,玉露琼浆,花香伴着酒香。七巧弦,绿绮琴,高山流水,歌声和着琴声。

    开始是楚韵如拂琴,后来容若又带着醉意,硬要纳兰玉来弹。

    纳兰玉酒意正浓,带些儿轻狂醉意,但自他十指间流出来的音乐,却如月华降世、花香盈人,美得与如此月夜良宵,自自然然融为一体。

    楚韵如也情不自禁和节而歌,声音轻婉动人,如月下的风,轻轻拂过花枝。

    如此良宵,如此明月,如此轻歌,如此佳人。

    容若也不由得醉了。原来那些书上的情景,诗文中的故事,那些美好动人得不像真实,而似一幅画、一首歌的描述,竟然也可以真的在眼前发生。

    他大笑、饮酒、击节、欢歌,情绪越来越高,竟忍不住挥着大大宽宽的袖子舞于月下。

    他的舞姿并不好看,他也从不觉得男人跳舞有什么好看。

    以前读书,读魏晋狂士宽袍大袖、高歌吟唱,千载以下,常遥想那些文人雅士高歌酣舞的意境。到如今,他虽不是满腹文章的才子,这风雅行径,却也是学了一学。

    他自歌自舞,且笑且唱。

    这一夜,月下,花间,风中,宫内,一琴一歌一酣舞,兴尽意犹,琴声已尽,歌声已止。容若的笑声,却还在天地间飘飞。

    他笑着舞到性德身边,笑着拉他:“这般好琴好歌好月色,你怎么一点也没有感触。如此良宵,若不高歌一舞,真是负尽人生。”

    性德淡淡问:“你要我歌舞?”

    “是啊!”容若笑着点头,眼睛在月下闪着光。

    性德也只淡漠地点一下头,就真的舞入月下。他既舞,且歌。无琴无箫,他的歌声却如冰玉相击,清越激扬。他的舞姿犹自轻逸飘扬,在月光下,衣袂飘飞,直欲乘风归去。

    容若直着眼睛看性德的歌舞,心中叹气,和这个万能的人工智能体比起来,自己的舞,简直就是鸭子跳了。但这样的花香月色、良辰美景,这么好的心境,哪里还有力气去和一个完美的人工智能体做无用的计较。

    他笑着退回到纳兰玉和楚韵如身边,笑说:“看,性德跳起舞来才真是好看,他的舞,才配得起你们的琴声和歌声。”他声音愉悦,眉眼带笑,心情异乎寻常地愉快。

    纵然宫禁森森、权争激烈,但他,总能找到欢乐,总会抓住欢乐。无论未来的岁月多么艰辛,无论将来要面对多少困难,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夜的花香、月色、琴歌、酣舞。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听了他的话之后,都已有了点微醉之意的纳兰玉和楚韵如竟然完全不顾身分高低、男女之别,相视一笑,一起摇头,异口同声:“只怕他的舞虽好,却是远不及陛下的。”

    容若笑着指定他们:“你们拍马屁,我不怪你们,可是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这话说出来,谁信。”

    纳兰玉一笑,不语。

    楚韵如声音柔美如歌:“纳兰公子的琴,我的歌,都是用心弹、用情唱的,陛下也是全心全意开怀而舞。可是萧性德,却只是奉命而为,他的歌再好、舞再美,无心无情,又哪来的神韵。他的舞,是用身体跳出来的,皇上的舞,却是用心跳出来的。真正用心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容若一怔,他素来知道自己平凡,出丑是小事,被看低也没什么,难得一次被人抬得这么高,而且明显感觉到楚韵如声音里的真诚,绝不是因他皇帝的身分而奉承他,倒叫他一下子不能适应,反倒窘迫起来。

    他乾笑两声,既不好点头承认自己比性德好,却也说不出谦虚客气的话,只好摸摸忽然有些发热的脸,嘿嘿地笑:“嗯,这个,韵如,你的歌真好听。”又冲纳兰玉说:“你的琴也好听得很。”

    纳兰玉连遭他戏弄,难得见他这般手足无措,也不由发自真心,开怀而笑。

    楚韵如恐容若被纳兰玉笑得发窘,忙笑问纳兰玉:“纳兰公子刚才弹的曲子非常动人,却又从未听闻,莫非是公子自己谱的新曲。”

    纳兰玉脸上神色略有黯然:“这首曲子是安乐公主所谱。”

    楚韵如神色微动,悠悠道:“原来是公主殿下亲谱的曲子,安乐公主果然是琴棋书画皆精的才女。”她声音悠长,笑意渐敛,意味深长地望了容若一眼。

    容若却完全没发觉,犹自笑嘻嘻冲着纳兰玉说:“安乐公主是你们秦国的公主吗?公主谱的曲子,应该不会传到外头的,你怎么竟知道了,还弹得这么好,老实交待,你和公主是不是交情特别……”

    他一边笑,一边又去拍纳兰玉的肩膀。

    纳兰玉吃多了他的亏,见他一掌拍来,早吓得后退不止。

    容若此时酒喝得多了,被风一吹,醉意也上来了,一掌拍空,身子失去平衡,立刻往下跌去。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八章 知己难寻

    楚韵如及时伸手,扶住容若,笑嗔:“陛下,知道你未来的妃子是如此才女,高兴坏了吧!?”

    容若用力晃晃头,多多少少甩掉了一点点醉意,瞪大眼睛问; “韵如,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这话说出口,不但楚韵如有些惊异,连纳兰玉都惊奇地问:“陛下不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这件事那件事?”容若笑说:“这宫里头,哪件事不是瞒着我的?你们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纳兰玉望望楚韵如,没有说话。

    楚韵如淡淡道:“还能是怎么一回事?纳兰公子代秦主来求两国联姻,根据摄政王和皇太后的意思,大楚国平阳公主嫁入大秦,成为秦皇妃,同时,秦国安乐公主,将要成为楚皇妃了。”

    夜风渐渐有些冷了,似乎连楚韵如的声音也带点儿冷意。

    容若的酒意立刻醒了一大半,大声问:“就是摄政王和皇太后,再加上秦王的意思就行了,没有人问过平阳公主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过安乐公主愿不愿意,对吗?”

    他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愤怒,眼睛却盯着纳兰玉。

    纳兰玉微微一震,本来因为喝了酒而有些红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容若冷笑一声:“自然,国与国之间的政治联姻,从来不曾问过女子的意见。公主远嫁,一生一世不能再见亲人有什么关系?嫁的是暴君,还是恶夫,又有什么关系?深宫之中,重重险恶,动辄大难临头,这自然也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我真的奇怪,这样大的事,怎么竟没有人问问我的意思?我这个皇帝同不同意,你们所有人自然也都是一样不在意的。”

    没有人能想到,他竟对这最普通不过的政治婚姻如此排斥。

    特别是楚韵如,既惊且喜,又觉惶然,低声唤:“陛下。”

    容若叹了口气:“韵如,这件事,我知道怪不得你,不能对你发脾气,做主的人不是你,既定了下来,你这个皇后也是不能反对,以免得个不贤之名,只是……”

    他语气一顿,眼睛望着纳兰玉:“我听说你从小出入宫禁,和皇帝、公主们一起读书,与安乐公主,想必也交情不浅,你怎么忍心让一个女子,面对那样吉凶未卜的命运,你怎么忍心为了什么狗屁的政治原因,毁掉一个女子的一生。我在外头是什么名声,我自己知道,大楚国如今是个什么局面,天下人都知道。一个美丽多才的女子,陷进这样的乱局,我若败了,她的命运会怎样,我纵胜了,又真会善待她吗?远离故土,祸福莫测,一切都要她一个远离故国的女子来应付,纳兰玉,亏我还当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纳兰玉震惊地望着容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神异样复杂。

    容若不再理他,拂袖便走:“我去找皇太后,这件亲事,我不同意,我不会娶秦国的公主,我也不许他们就这样一句话,把我的姐姐送到那一辈子见不到亲人的地方去。”

    他气冲冲走出好多步,楚韵如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飞扑过去,死命拉住他,急道:“皇上不可,大秦皇帝一片好心,若是无理拒绝,只怕两国徒起争端……”

    容若被她拉得不能再走,又不忍用力甩开她,却冷笑着说:“好一个一片好心,哄谁去?我就算不是太懂政治,大秦国皇帝的深长用意,多少也猜得出来。他对一个不懂事的暴虐皇帝就算真是一片好心,对我大楚国存的什么心,却也说不准了。我对大秦国的使臣,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但要说到联姻,我绝不能答应。两国的争端我倒是不怕,只要我大楚有萧逸一日,大秦国主,若是英王明主就不会妄动干戈;若非英王明主,我又怕他何来?”

    他这话虽是怒气冲冲之下说出来的,但其中深意,却足已令楚韵如和纳兰玉一起心惊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来什么也不懂,最爱胡闹,有暴虐之名的皇帝,刚刚听到联姻的事,这么快就联想到联姻的政治目的,甚至还可以看得这么深、这么远。

    就连楚韵如自己知道此事已久,却从未想得这么透彻过。 惊闻此言,竟是只能呆望着这个名义上是自己的丈夫,然而却在鼓励自己自由恋爱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更深、更陌生、更惊诧,也更加复杂的光芒。

    纳兰玉受震惊更大,脸色一变再变,最后忽然大声道:“陛下。”

    这一声叫得非常大,非常不符宫廷礼节。就是在盛怒中的容若,听了这样的叫声,都无法装做没听见,转过身,冷冷问:“什么事?”

    纳兰玉眼神变幻不定,终化为决然,大步走到容若面前,有失君臣礼仪地直视容若:“陛下不愿意答应这桩亲事?”

    “这是自然的。”

    “陛下,也不会……”纳兰玉斟酌了一下用语,然后才道:“对摄政王心存不满?”

    容若笑了一笑:“不满,多少都是有一点的。前两天,我才刚和他大吵了一架呢!但我知道,他就算有再多不好,也是楚国的良臣,是大楚的擎天之柱,我不会自毁长城,就算有秦主撑腰也一样。”

    虽然别人都不懂长城是什么意思,但却可以明显听出他的话非常不客气,而且很直白地挑明了秦主的用意。

    楚韵如听得心惊肉跳、满心惊疑。

    年少的纳兰玉竟是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皇上不同意这亲事,若是皇太后不允又如何呢?皇上的许多想法,要是摄政王不同意,又如何呢?皇上真的可以保证,以后不会与摄政王反目?”

    容若哈哈一笑:“皇太后不同意,我就和皇太后慢慢说。 摄政王不肯,我就和他讲道理,看谁的道理说得过谁?”

    “如果谁也说不过谁呢?”

    “那就继续说,说得不好就吵,吵得不好,关起门来用拳头打架,直到打出个结果来,反正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可就是不会骨肉相残,我不会让楚国内乱,我不会让楚国的百姓因为君主的自私而受苦,也不会让任何别有用心的人从中得利,染指我的国家。”

    他这已经是毫不客气地指桑骂槐了。

    楚韵如觉得自己头非常疼,疼得可能要晕倒。

    后宫不宜干政,可偏偏这种极可能引起两国大战的话,就这样直接在自己面前,由皇帝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难得纳兰玉脸色也不变一下:“既然如此,皇上对大秦又是什么看法,什么想法?”

    容若微笑,进入太虚中这么久,第一次有人正视他的看法想法,第一次有人这样认认真真问他,他的心情自然飞快转佳,语气也平和了许多:“秦王是个了不起的英主明君,我既敬且畏,只要我萧若在位一日,大楚国不会侵秦国寸土,但也同样不容秦人的手伸到大楚国境内来。”

    纳兰玉点了点头,眼神由幽深转而明亮:“好,既有陛下此言,外臣也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外臣本非大秦正使,留在楚京亦无意思,原是来向皇太后请辞的,既得陛下厚爱,引为友朋,所以厚颜想要多留几日,不知陛下大猎的盛会,肯不肯也让外臣凑个热闹?”

    “大猎?”容若一愣之后,萧若的记忆使他立刻想起来了。

    楚国萧氏一族,本是北方游牧之族,以骑射立国,后来南征北战,不断吞并国土。但是为了后辈不忘本来,保持强悍的族风,所以国内所有的世家大族,子弟们成年之前,都要在父母长辈亲友的陪伴下举行一场游猎,来表示这个孩子已经长成了男人,可以打猎,可以开创自己的天地了。

    皇家子弟的游猎会,更加热闹盛大,甚至已经把骑射之术和爵位联系在一起。皇族男子,十六岁之前的骑射行猎就是一场考试,如果不及格的话,不但得不到应该受封的爵位,甚至可能会降爵或削爵。

    也因此,皇室子弟骑射之术,比之普通射手,更加精湛。

    唯一的例外,自然是萧容这个从小长在深宫,根本没认真学过骑射的没用皇帝了,但他在十六岁亲政之前,也一定要去行一次大猎。

    到时,满朝大臣,皇家亲贵,萧若的直系亲朋,甚至皇太后和皇后,都要一起出猎的。

    不管是萧若,还是容若,以他们的水平,这样的行猎自然是要大大出丑的。

    不过,皇家子弟骑射不佳,就不能袭爵。皇帝骑射不佳,能不能亲政,倒是从来没有过先例的。

    到时,不知会不会又引发什么朝中宫里的大争端。

    而此时此刻,纳兰玉无端提出大猎的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得容若这个时候,居然信奉起了郑板桥的难得糊涂,笑嘻嘻说:“好啊!既然你是我的朋友,自然是要和我一起去的,不过,看我出丑的时候,可不许笑我。”

    纳兰玉闻言失笑,然后深深施礼:“多谢陛下。夜已深了,外臣要告辞了。”

    容若看他这般从容施礼,却愣愣地眨眨眼,然后轻声问:“纳兰玉,你是不是相信了我的话?”

    纳兰玉含笑点头:“皇上金口玉言,既说出来了,岂有不信之理。”

    这话虽然是非常俗套的君前应对之言,但他笑容坦荡,眼神清澈,语气诚挚,给人的感觉,竟真是百分之百相信,绝无怀疑之意的。

    容若怔怔看着他,心头一暖,鼻子居然有些发酸了。

    他并不是个特别容易感动的人,实在是自进入太虚之后,所言所行,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对萧逸倾心坦言,萧逸防他之心更重;对苏良、赵仪的关怀照料,换来一次次暗杀;对太监、宫女的宽容,却为了小绢的事,使得所有人更加惧怕他;对皇太后的真心尊敬,得来的,还是母子相疑。就是唯一一个接受他的楚韵如,也只是因为感觉他对她好,所以回报给他温柔,却也并不相信他的话。

    本来他都已经死心绝望了,想不到,居然就真有一个人,就这样轻轻易易信了他。在这充满了权谋暗算,到处都是谎言的皇宫里,就凭他没头没尾,几句冲动的话,在任何人看来,也许都是做戏的行为,纳兰玉就这样,完完全全信了他。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九章 金殿大朝

    “人生得一知己,死又何憾。”

    容若太高兴,喝得也太尽兴了,人被性德扶住,还在摆手跺脚晃脑袋地学着电视里的好汉,大喊着非常豪气的话。

    “你醉了。”性德冷冰冰道。

    “我没醉。”所有醉了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醉了,容若当然也不例外。他义正辞严地为自己分辩:“谁说我醉了,我才没醉,刚才,我还和纳兰玉在一起吟诗联句,还亲自送了韵如回甘泉宫。

    ”

    性德挑挑眉,也就懒得提醒他,和纳兰玉联的句,人家吟七律,他愣能回人家三字经,就更不必说去甘泉宫的一路上,这位皇帝完全是靠可怜的皇后一双玉手扶着,才没直接似烂泥一团,瘫在地上了。

    性德半扶半抱着容若进内殿。容若还在他怀里挥手踢脚,拉长了声音喊:“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最难求,我今天总算明白古人的感叹是为什么了。”

    性德扶他坐到椅子上,直接把宫女侍月辛苦做好的醒酒茶,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泼到容若的脸上:“现在醒点了吗?”

    还别说,醒酒茶泼人,居然真的比一口一口喝下去更有效一点。

    容若好像醒了一大半了,用袖子拭着脸,哀怨地瞪着性德:“你你你……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吗?我就不信,你的程序是这么要求你的?”

    “程序要求我照顾好你,其中当然包括在你喝醉时,用适当的手段,让你清醒一点。

    不过,这适当的手段到底是什么,程序是不会规定的。”性德漠然的语气,冷冰冰的话,足可让容若气至吐血。

    不过,和无情无绪的人工智能体生气,自然是非常不智的事。所以容若在怒瞪了性德足足三分钟而无效之后,不得不放弃继续虐待自己的眼睛了。更何况,今晚真的太高兴了,尤其是在知道纳兰玉竟然相信他之后,酒更是喝得多了,一杯醒酒茶,份量还真不够。

    醉意刚压下去,又涌上来,头又开始晕,不但晕,而且痛。他忍不住抱着头,哀号了起来,也就更加顾不上表达愤怒了。

    性德明显对他的痛苦丝毫不同情,淡淡说:“你一向不是太容易生气的,这次为了联姻的事太过动怒,后来又过分高兴,情绪转变太快,又猛喝酒,不醉也难。 ”

    “我当然要生气。”容若忍着头晕和烦躁,努力地说:“这种无端把责任放在无辜女子肩上、不公平的事,我不应该出面打抱不平吗?

    自古以来,联姻别国的女子,都是和不幸联系在一起的。像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那样千古传扬的美事,对于当事人也一样是悲惨的。年纪轻轻的少女,永别故土,离开父母,嫁到异国,才一到丈夫家,人家的大老婆赤尊公主就先给一个下马威,然后一辈子面对年纪可以当她爹的丈夫。丈夫死了,又因为两国再起干戈而无法回转故土,亏得后世连续剧为了剧情需要,硬要演一个少女对五十岁的男人一见锺情、情深爱重。我不能让我的姐姐和秦国的安乐公主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就算后世有再多的美名,又有什么意思?”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扬眉作势,很有点儿要振臂高呼的意思,奈何,头重脚轻,晕晕乎乎,最后还是跌跌撞撞,半扶着所有的椅、桌、柱、墙,走到他的龙床前,往上一趴,也不脱衣,也不脱鞋,顺手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我为纳兰玉高兴,更是合情合理,我总算碰到个肯信我的人了,还不应该高兴吗?”

    明明是很理直气壮的话,因为躺在床上、裹着被子,那说话时的气势和效果,自然而然就打了大大的折扣。

    性德无声地走近他,伸手扯了扯被子。

    容若更加用力地把被子卷紧:“不要吵,我要睡觉,我头痛死了,明天再和你理论。”

    性德再拉了拉被子。

    被子理所当然地卷得更加紧了,而被子里的人,自然又嘟哝了一番听都听不太明白的话。

    性德摇摇头,也就不理他这样睡觉会不会生病的问题了。

    “好,你睡吧!反正明早还有大事,早点睡也好。”

    “不管什么事,睡觉最重要,明天的事,明天再管。”容若根本没细听性德的话,酒醉后的脑袋,自然也就不会回忆、不会深思了。

    他喃喃地回应:“今晚有觉今晚睡,哪管明天……”

    声音渐渐微弱,再也听不见了。

    “皇上!”

    不理。

    扯被子。

    卷紧。

    “圣上。”

    更加不理。

    再扯被子。

    再卷紧。

    “陛下!”

    头好疼啊!性德到底在干什么,再怎么样,也该让我睡一觉啊!

    不对,性德很少这么恭恭敬敬地叫我的。

    不过,头还是好疼,不理他了,接着睡。

    再拉被子。

    拚命再卷紧。

    “万岁!”

    耳朵里模模糊糊听到的声音好像要哭出来了,不过,容若自己也痛苦得想要大哭,天啊!我的头好痛,让我睡吧!让我睡吧!求求你,让我睡一觉,我什么都答应你。

    “皇上!陛下!圣上!万岁爷!”

    “睡觉睡觉我要睡觉!”容若坚决闭紧双眼,毫不动摇地喃喃自语。

    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一大堆太监、宫女们努力唤醒赖床的皇帝而不能成功的性德,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一伸手,在一片惊呼声中,轻而易举地把容若死命卷在身上的被子扯了开去。

    四周自然响起了一大片惊恐欲绝的大叫声。

    “你你你……”

    “大不敬!”

    “大胆!”

    “你不想活了。”

    性德概不理会,劈手把一旁侍月端在手上,准备给皇帝洗脸的水连盆夺过,直接泼了容若满身。可怜的美丽宫女吓得花容失色,差点跌倒。

    而另一个受害人,当朝皇帝则打了个寒战,从床上跳起来,双眼圆睁,无比清醒地大喊:“谁干的?”

    自然而然,哗啦一声,就跪了一地的人。

    唯一没跪的性德,徐徐道:“陛下,恕卑职无礼,若非如此,就要误了大朝时间了。”

    “大朝?”湿淋淋的容若用力眨着眼睛,宿醉的脑袋想了好一阵子,才记起来了。

    今天是八月初一,依照大楚国的朝例,每个月初一都是大朝的日子,皇帝一定要上朝,哪怕是个没亲政的皇帝,做做样子也好。

    他抹了抹一脑门子的水,望了望已经打开的殿门外黑漆漆的天空,哀叫了一声:“天啊!”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做为皇帝,换衣服这种事是不用自己动手的。但容若在太虚世界里,却一向是自己换衣的。他手脚倒是不慢,应付一般衣裳是没问题的。可今天是大朝,要穿正经的朝服,那个繁琐麻烦,愁得容若直皱眉头,就差没恨自己少生了十根指头。

    容若最后只得跺脚大喊:“快来帮忙啊!”

    这一声喊,近身服侍他的侍月忙凑近过来,伸出纤纤玉手,为他穿衣扣带,动作虽温柔但却迅速快捷啊!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

    又有两三个宫女过来帮忙,一件件繁琐麻烦的礼服,就这么轻轻巧巧、妥妥贴贴地给容若穿好了。

    在穿衣过程中,亏得容若还能闭着眼睛,抓紧最后几分钟打盹,同时在心中痛骂古人,为什么非得搞个什么早朝,五更就上朝。他这个后宫的皇帝,都得四更半起来,那些在外头的官,岂不是三更半就要起身了。

    这是什么制度?乌灯瞎火,浪费蜡烛,就算为了表现勤政,也用不着走这种形式套路,像现代人那样,朝九晚五,多么简单爽利,还有利于提高工作效率。

    好不容易衣服穿完,匆匆洗漱完毕,要用早膳,是万万来不及了。

    容若顺手从一大堆盘子碟子里,拿起两个看起来漂亮、闻起来很香的糕饼,并对一大桌子不能送进肚子的早点,暗中就浪费问题和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美德做了一番感叹,然后一边大口吃着糕饼,一边大步往外跑。

    也亏得他满嘴是饼,还能冲着性德招手,当他来到面前时,还字字清楚地说:“性德,你有没有觉得,你人性化了很多?”

    性德冷冷斜睨他一眼,就这样冷漠对待玩家的方式,还叫人性化吗?

    容若眉开眼笑地说:“还不承认,就连你这个眼神,都非常人性化啊!按照常理,你应该是漠然面对一切,但不会故意整治任何人,因为你不存在动怒的可能。可是你对我又凶、又生硬,就算要叫醒我,有必要用这么恶整的手段吗?分明是刻意为之,故意要做出冷漠态度来,却已经落了下乘、着了形迹了。”

    “还有,上一次你进殿救我,却又在救我之前,故意弄起一股风,害外头的人什么也看不清,就此救了那两个没轻没重小笨蛋的命。你救我是按程序来,不过,程序也没要求你额外弄什么狂风吧!”

    性德对他的话完完全全不理不睬,毫无反应。

    不过容若也用不着他理睬,嘻嘻笑道:“怎么样?就连你这种故意不理我的态度,都是明摆着的心虚。”

    容若一边说,一边开开心心张嘴,冲手里又香又甜又好吃的饼,重重咬了下去。

    玉阶九尺,丹青炳焕,容若冠冕华衮坐在金龙椅上,望着玉阶之下的文武百官。

    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的确很容易让人?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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