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70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他语气一软,终于有了些温柔之意:“你放心,我必能救他回来的。”

    楚韵如怔怔望着他,这个看起来总是温和的,有着儒雅之风,谈笑间倾国夺城的男子。他是人民眼中的贤王,他也确实仁政爱民,但他也同样可以毫不眨眼地为了必要的目的,而把百姓推入纷扰不休的痛苦中,而让其他一切人,成为他手中的棋子,生死由之。

    这就是成为王者,成为守护一个国家的人,所必须拥有的权谋吗?

    那么,幸亏,容若不是这样的人中俊杰、英雄人物。

    想到容若,她心中一酸:“王爷,你既然一早就查出了那么多与秦国有关联的人,为什么独独漏了谢醒思,如果一早就知道的话……”

    “就算别的人我查得不够清楚,但和容若接近的人,你以为我会不详细调查吗?谢醒思的母亲的确是秦女,但也仅只如此。她的出身、背景,她经历的所有事,她在秦国生活的每一年,都已有人详查过,她绝无可能是秦王派来的奸细。”

    这一句话,震得楚韵如失声叫了出来:“那这是怎么回事?”

    萧逸轻叹一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态:“或许只有谢醒思自己,才明白。”

    “那谢家的人呢?”

    “已经审过了,你还要再问吗?”

    萧逸拍拍手,轻声吩咐一句。

    不多时,只听铁链声响,十几个人被押入大帐。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五集 生死断肠 第六章 惊心动魄

    楚韵如几乎已经认不出被推跌在地上的老人,就是往日里精神矍砾,意气飘然,掌控济州财富的谢远之了。

    几天之内,谢远之简直已瘦得不成|人形,质地不错的衣服,皱成一团,满是脏污,还泛着酸气。几日之内全白的头发也是斑斑点点,染满污垢。十指青筋毕露,哆嗦着扣在地上,微微颤动着。

    谢瑶晶哭着跪在他旁边,想要扶他起来。

    这个美丽娇憨,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子,在这几天里,简直把人间所有的苦难都历尽了。先是最爱男子的残忍谋算,再是亲生兄长的恶行牵连。先是家业飘零,而现在,简直就万劫不复。

    她哭着,却没有泪,这几天里,泪已流干,眼睛深深陷进去,本来可爱漂亮的脸,说不出的憔悴,衣衫凌乱,手脚因为戴了铁链,已经磨出鲜血了,而一头乌发,竟有了许多触目的白色。

    在他们身后,有男有女,一大帮子人,全是披枷戴锁,又哭又叫,跪在地上,叩头哀号。

    “这是谢府的姬妾、依谢府而居的内亲,共计十三人,而谢家血脉亲戚,共二十八户,另有谢府下人一百二十三名,谢家重用过的管事、掌柜,平日与谢醒思走得近的人都在这里。虽说,谢家家业凋零,星流四散,诸人尽去,但谢醒思犯下如此大罪,以前和谢家有过关系的人,仍要按名索拿,一个不漏。这些人全都审过了,并没有什么收获。”

    萧逸淡淡道:“我并没有下令用刑,但是,你要是不放心,还可以再审。”

    楚韵如生性善良,哪里见得这种悲惨景象,纵然再恨谢醒思,终是不忍迁怒,垂首恻然道:“罢了。”

    萧逸徐徐道:“谢远之,你可知道,谢醒思犯的,是九族同诛之罪。”

    谢瑶晶放声大哭。

    旁边有军士要厉声喝斥,却被萧逸抬手制止住了。

    谢远之抖抖索索地抬起头来,楚韵如看得倒吸一口冷气。

    才几天的功夫,谢远之脸上,已满是深刻得如同刀划的皱纹。整张脸的皮肉都是松弛的,脸上看不到表情,眼神里一片麻木。那种明知回天无力的绝望,让人对于生命、对于未来、对于一切,都失去了斗志和期待。

    他甚至连恐惧都失去了,刚才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已虚弱得连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异常辛苦了。

    他开口时侯,声音异常干涩,简直不似活人可能会发出的声音:“家门不幸,复有何言。”

    “我要杀你,你可有怨言?”

    谢远之很困难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楚韵如却觉心中一阵不忍,脱口道:“不要。”

    萧逸侧首看着她:“胁持国君,罪诛九族。”

    楚韵如心中恻然:“他是容若,不是萧若,他只想做一花一酒逍遥行的容若罢了。”

    萧逸摇摇头:“他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谢醒思很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

    楚韵如低声道:“饶了他们吧?”

    她声音里的哀求之意,令人闻之心动。

    “为什么?是谢醒思害了容若。”

    “我知道。可是,我也同样知道,如果容若在这里,他绝对不会希望为此连累其他人的。他一向不喜欢株连的刑法,他总说,每个成年人都可以对自己做的一切负责,没有理由牵累家人。既然他不在,我就代他来做,他一定会做的事。”

    萧逸深深看她一眼,方才道:“好吧!免他们死罪,谢家祖孙流徒边境为奴,谢家族人……”

    他顿了一顿,又道:“原籍看管。”

    下面响起一片谢恩之声,谢远之却仍然是麻木的一声不出。

    谢瑶晶拭了拭眼中的泪,扶着谢远之对着萧逸磕了一个头,又转而对楚韵如深深叩首下去。

    楚韵如心中不忍,上前扶住:“我终救不得你们。”

    谢瑶晶强笑一笑:“夫人,你已对我们祖孙有再造之恩。大哥犯的是九族皆死之罪,能免死已是大幸,怎么可能全赦,若是如此,则律法威严何在。”

    “可是边境苦楚,你们一老一弱……”

    谢瑶晶道:“瑶晶已经长大了,我吃得了苦,我会照顾爷爷的,夫人放心。”

    那个娇纵任性的女孩儿,此时却如此知命自省,无怨无尤,越发让人心痛。

    但楚韵如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她,只得叹息着,看着谢家众人被军士押出去了。可是想起谢远之苍老之态,她心中不忍,对着萧逸道:“至少不要立刻押他们去边境为奴。”

    谢远之身体太过虚弱了,只怕走不了漫漫长途。就以审讯的名义,先留在这里,等他身子养好一些再上路好不好。

    萧逸见她面有落寞之色,心中不忍,方道:“法不可废,赦其无罪是不可能的,但你既有这番顾全之心,我又怎能拒绝。”

    楚韵如点点头,轻声道:“谢谢你……”

    话声未落,帐帘忽被掀开,明若离竟是被通报都等不及地冲了进来,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之色:“找到了!王爷,找到他们的行踪了。”

    马奔如雷,烟尘四起,呼喝之声,震动天地。

    谢醒思跟在秦白衣身后,纵马狂奔,脸上早已惨无人色,眼中一片迷茫慌乱整个人,早就失去思考能力,就连控马逃生,似乎都只纯凭本能而行。

    他屡受打击之下,对天下人都心怀怨愤,为拿回曾经的荣华富贵而出手暗算容若,自以为立下大功,却没有想到,楚军的反应如此快捷迅速,布出天罗地网,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毫无遗漏地一点点搜查过来,不断缩小包围圈。

    纵然秦白衣一行人,极其机巧,善于藏匿,在这种浩大的搜索行动中,也只躲了三天,就败露了行迹。

    秦白衣眼看藏身不住,只得冒险暗夜突围,然后,就是一路奔逃、杀伐。

    对于从小到大,享尽呵宠,从未见过江湖凶险的谢醒思来说,这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这一路的厮杀,竟是不曾停息。

    他们投入闹市,深入山林,跳入激流,杀入重围。可是闹市之中,所有人都是他们的敌人;山林之间,到处有巡查的军队;激流之下,早布了密密铁网;重重围困,更是杀不胜杀。

    在有绝世兵法家之称的萧逸指挥下,被数万大军围剿,实是天下间最最可怕之事。四处都有军队向他们的所在地迅速合围,如果不是顾忌着容若,早把他们踏为肉泥。但就算是这样,也杀得他们遍体鳞伤,筋疲力尽。

    谢醒思早就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只知道不停地逃逃逃,前方有人就杀杀杀。

    刀早就砍得卷了刃,虎口迸裂多次。鲜血在手上,干了又流,流了再干。身上衣衫破烂,血肉模糊,早就记不清添了多少伤口,只知痛彻骨髓,哀声惨叫,恨不得泪流满面,就地打滚,却又不得不强忍痛苦,飞马奔逃。

    他早就辨不清方向,分不清路途,仅余的理智也不过是跟着秦白衣,看他的动作而行。

    他又急又慌又乱,就连后悔懊恼都顾不上,只是满心的恐惧和惊慌。

    这逃亡之战,开始不过半日,他已是力尽筋疲,遍体伤痕,疲惫得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动。可是,不管怎么奔逃冲突,从各处围过来的官兵却还是有增无减。眼下更是在空旷处被官兵快马追击,各处都是烟尘滚滚,呼喝如雷,眼见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由心胆俱丧。

    耳旁箭风倏起,谢醒思只觉脸上一凉,鲜血立刻流了下来。他还不及伸手摸一下,身旁只听一声闷哼,一人自马上栽下来。

    原来是一支箭从他脸边擦过去,把秦白衣的一个侍女射下马来。

    连番苦战以来,秦白衣的丫鬟为了吸引官兵注意,或苦战让秦白衣及时脱身,几乎死伤殆尽,这最后的一个也这般无声无息,一箭身亡。

    谢醒思却没有心思哀悯别人的生死,只是放声尖叫:“他们放箭,他们终于放箭了,我们完了,我们一定会死。”

    一直策马在前方的秦白衣冷笑一声:“白痴,有这人在,他们怎敢万箭齐发,只不过是一两个神箭手,在万无一失不会误伤的情况下,才敢放箭罢了。”

    虽然他也早已伤痕遍体,但一路逃亡,一路苦战,手中还死死挟着一个||穴道被制,不得自由的容若,依然毫不慌张,看到身边的得力下属一个个身亡惨死,犹自神色平静,说话连声音也不颤抖一下。

    谢醒思并没有松一口气,惊惶四望,森森寒刃,冷冷盔甲,四面八方赶来的军队仿佛数之不尽,让人手足冰寒:“我们不可能冲得出去,怎么办?”

    “冲不出去就不要冲了。”秦白衣朗笑一声,伸手往前一指:“我们上前方的苍山去。”

    “我们一上山,他们只要用兵把山一围,咱们就下不了山了。”

    “我根本没想过要下山。”

    “什么?”谢醒思只一怔,耳后风声又起,他忙在鞍上一伏身,一箭从背上射过,他还不及松口气,胯下马一声惨嘶,翻倒于地。

    谢醒思不及反应,已从马上跌落尘埃,身边骏马也带着箭伤倒于尘埃,惨嘶不绝,无力再起。

    身后马蹄近得仿佛伸手可及,谢醒恩面无人色,一跃而起,向秦白衣奔去:“救救我!”

    秦白衣将马一勒,回过身来,微微一笑:“你与我一起殉国了吧!”话声轻柔,唇边带笑。

    谢醒思心慌意乱,听不真切,才一扑到秦白衣马前,就见秦白衣倏然挥手,掌中马鞭,如电挥下。

    谢醒思倏然睁大双目,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张开嘴,似要惊呼,似要质问,却连一点声音也来不及发出,就被那注满内力的一鞭狠狠打在头上,顷刻脑浆迸裂,倒地而亡。

    秦白衣毫不停顿,促马再奔。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你的同党已死尽,再不下马受缚,休怪我不客气了。”

    秦白衣冷笑回头,不过十丈距离,一个明盔亮甲的年轻将领,引满长弓,把神箭对准了自己,正是济州守将齐云龙。

    秦白衣哈哈一笑,一把抓起一直被他按在鞍上的容若,往身后一放,正好如盾牌一般挡在身后:“有胆子,你就放箭吧!”

    齐云龙愤声怒叱:“你这卑鄙小人!”

    秦白衣纵声长笑,策马如飞,直奔前方苍山的山道。

    眼看就到苍山,山脚密林之中,一左一右,居然各奔出十余楚军,飞快在前方布伏,组成拦截网。

    秦白衣一手抓起容若,倏然撩身而起,乘左右两边人马还不及会合,往正在缩小的包围口子中撩去。

    两边楚军的领队将领身手不凡,同时长刀出鞘,迎面劈来。秦白衣不躲不闪,只不过抡起容若,当兵刃一般砸出去,两名将领慌忙收刀后退。

    乘他们手忙脚乱之时,秦白衣已在二人之间,一掠而过,直往山上飞奔,同时纵声长笑:“要救此人,让你们的摄政王亲自来吧!”

    转眼之间,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间密密林木之中了。

    苍山依曲江而立,是济州城外一大景观。绝崖峭立,群峰凛然,云在山腰,手可及天。

    苍山之险峻雄奇,不知吸引了多少游客,攀登观赏,每年也有很多人失足,从山上跌下,尸骨无存。

    官兵们把山下围住,无数人护拥着萧逸等人上山。满山遍野,都是冷冷寒锋,森森铁刃。可是,没有哪名官兵敢于妄动。

    因为秦白衣站在山之颠峰,背临绝崖,面向官兵,手里的刀就架着容若的脖子。容若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惶、愤怒和痛苦,却又说不出一声,动不得一指。

    所有的官兵,被迫远远而立,以免刺激得秦白衣失手伤了容若。

    秦白衣一身白衣,早就被血湿透,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如今变成了深深的黑色。他全身上下的伤口十余道,有几处连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之色。手里的刀,依旧无比稳定的架在容若脖子上。站在山顶无比凛冽的寒风中,静静等待着。

    当萧逸等人遥遥出现时,他才发出有些嘶哑,却依旧张狂的笑声:“摄政王,你终于到了。”

    “公子!”有一个身影忽的向他们冲过来。

    既不是最关心容若的楚韵如,也不是最冲动的苏良,而是身分卑微的侍月。

    一旁早有军士把她拉住:“不可妄动。”

    侍月挣扎着大声呼喊:“公子!”

    楚韵如再也按撩不住,想要上前,却早被军士们团团护住。

    她身分不同,谁也不肯让她涉险。

    她无奈之下,只得隔着老远的距离,几乎有些贪婪地盯着容若。

    也许是数日里的厮杀折磨,现在的容若无比憔悴委顿,他明显被制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只是张着眼望着这边,眼神里全是绝望之意,再没有往日里阳光般灿烂的光华。

    楚韵如心中一痛,嘶声叫了出来:“放开他。”

    “放开他?”秦白衣发出一声狂笑:“摄政王,你认为,我会放开他吗?”

    萧远沉着脸,忽的扬声道:“你已无路可走,若能放开他,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命?”秦白衣冷笑:“我敢来楚国做这件事,就没把性命放在眼中。”

    “你到底要怎么样?”苏良大吼了出来:“真以为你还能走得掉吗?”

    秦白衣死死盯着萧逸,口里却断喝一声:“站住。”

    他手中刀一紧,容若脖子上已是鲜血直流,容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乘他们说话时,故意矮着身子绕到一边的赵仪不得不青着脸退了回来。

    秦白衣冷笑道:“摄政王,你有千军万马,我闯不过去,可是你想从我手里把人救回去,只怕是万不能够的。”

    萧逸直至此时,才缓缓道:“你以为,以他的性命相胁,我就会让你离去吗?”

    “你不会,你当然不会,你宁可杀了他,也不会让他去秦国的。”秦白衣长笑一声:“萧逸,你用卑鄙手段,诛我秦国大将,我今日要你知道,什么是秦人的风骨,什么是秦人的报复。”

    他右手高抬,刀柄狠狠撞中容若身上的三处||穴道。

    一动不动的容若,猛得向前冲了过来,口中大喊:“韵如……”

    可是,他没能冲出三步,这一声喊也没有喊完。

    整个山头,响起一片惊怒呼喝之声。

    秦白衣再次抬起了手,这一次,向下落的,不是刀柄,而是刀锋。

    那么锋利的宝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砍人头和切西瓜一样轻松。

    惊呼之声,未息,人头已经落了下来。

    半空中的人头,脸上仍有惊愕之色,嘴里还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得不似人声,那向前跑的身体,在失去人头之后,还跑出了足足三步,才倒了下来。

    两道人影疾电一样射向秦白衣,两把剑,似是九天神灵震怒的雷霆,撕裂长空,劈落苍山之颠。

    两个大男孩的眼睛在这一瞬全红了,而比他们更快的,是无数箭影,直射向秦白衣。无数军士呼啸着,冲上去。

    秦白衣却是全无惧色,长声大笑:“萧逸萧逸,天下事,安能尽在你掌中。”

    只这一笑之间,他已中了数十箭,却是强撑不倒,跌跌撞撞想要走前几步,正好一脚踢在容若落地的人头上,踢得那人头直飞出去,跌往峭壁之外。

    苏良和赵仪情急大喝一声,苏良猛得冲前三步,在赵仪抬起的双手间一踩,赵仪手上用尽全身之力把他抛出去。

    合二人之力,简直突破了他们目前轻功所能达到的极限,苏良的身形像流星般掠向人头,手臂伸直,最终却还是只差了一寸,眼睁睁看着人头,在他面前跌往崖底,跌落曲江无尽的奔流中。

    苏良霎时间眼中光芒尽敛,一个失神,差一点没能踏足在崖上而直接跌下去。

    此时赵仪也赶到了,他咬牙如磨,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他恨不得把秦白衣刺上无数剑,却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因为秦白衣已经死了。

    秦白衣因为全身上下都是箭,而无法倒下去,整个身体,找不到一处可以再扎一剑的地方。

    两个少年怔怔看看崖下,再看看这个直到身死,犹带着诡异笑容的人,忽然间,像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尽一般跌坐了下来。

    没有人想到,秦人会这样干净俐落,一旦无望把人带走,就一刀斩杀,没有人能想到,这么多楚国精兵强将、王侯显要,眼睁睁看着容若就这样被一刀斩杀。

    那一刀挥落,人头飞起时,无数人都如胸口被巨锤重击一般,神色惨变。

    萧远脱口叫出一声:“容若。”身不由主,向前冲出三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然止步,只是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一直坚持跟在他身边的柳非烟,悄悄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你是真的喜欢他,当他是弟弟的。”

    萧远面色一片阴沉:“胡说,我这人一向心狠手辣,心思歹毒,怎么会喜欢这个当了十多年眼中钉的白痴。”

    可是,声音里却有一种掩不住的沙哑。

    明若离在容若人头落下,无数兵将冲上,漫天箭影之际,飞快看了萧逸一眼。

    萧逸脸部没有任何表情,又或是,表情已经深沉得看不清。飞逝的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冻结在他脸上,永远有着飞扬神采的眼睛里,有无数模糊,却让人无法分辨的光华。

    明若离不敢多看,立刻收回目光,耳边,却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苏良和赵仪一直在队伍最前面,可是楚韵如、凝香和侍月做为被保护的女子,却和萧逸一起,都留在队伍的中央。

    容若被杀的一瞬,凝香惨叫一声,当场晕死过去。

    而侍月却尖声嘶叫着,就要往外冲。

    四周军士得过命令,不可让被保护着的女子冲到前方去,连忙去拉她。

    可是侍月眼睛只是盯着前方,不断惨叫着,拚命往前冲,四五个军士竟然拉不住她一个柔弱女子。

    侍月自己也是心神散乱了,只是挣扎向前,却连学过的轻功也都忘记了。

    最后一个情急力大的军士,不顾男女之别,用力把她死死抱住,其他军士也都扑过来按着她。

    但侍月什么都听不懂了,她发疯般撕打着所有阻碍她的人,用指甲掐、用牙齿凶狠地咬,甚至踢他们的下体,种种险恶的招术全都使了出来。

    她也完全不会说话了,只会从胸腔内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但是,除了几个负责拦阻她的军士,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凄厉之状,包括和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大人物们。

    相比于楚国皇帝的惨死,一个小小侍女的伤心欲绝,又能让谁在意。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五集 生死断肠 第七章 伤心伤情

    萧逸慢慢向前走去,军士们纷纷让开道路,天地间一片肃然,静得落针可闻。

    明若离亦步亦趋,护在他身边,隐约觉得这位神通广大的主人,如今动作,也隐隐有些僵硬。

    萧逸在容若的无头尸体前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好生收碱,小心打捞人头。”

    “是。”

    萧逸不说话,再走到秦白衣死而不倒的尸体前,看着他满身的铁箭和脸上的笑容,默然良久,方长长一叹:“这就是秦人之刚烈,秦人之风骨。”

    他的目光撩过山崖,撩过长空,仿佛穿透无数空间,已至遥遥秦庭,直面那以年少英毅,愤发果决而闻名诸国的君王。

    他静静站在山之颠,云彩在他脚下飘浮,长风与他衣发齐飞,他凝望长空的身姿久久不变。

    直到两个失神的少年,靠着相互扶持的力量站起来,回头想寻找和自己同样伤心的伙伴时,发出惊异的叫声。

    “侍月,你怎么了?”

    “你们干什么这样对她!”

    一片静寂之中,这样的声音更是刺耳。

    萧逸闻声回头,看见苏良和赵仪正在对着几个军士怒吼推打,而这几个军士,正合力按着一个仍在不断挣扎的女子。

    萧逸皱皱眉,这才把注意力收回来,略一示意,早有人上前把两个愤怒的少年强行拉走了。萧逸走近过去,等看清侍月的情形,也是心间一凛。

    一块白色的布帕塞在侍月的嘴里,让她发不出声音,手脚被人牢牢按住,让她无法站起。侍月的指甲里全是鲜血和肉糜,大睁着满是血丝、黯淡成灰檬檬一片的眸子,身体不停地痉挛。塞进她嘴里的那块白色布帕,一片暗红于其上迅速晕开。而她的眼珠,正一寸寸从眼眶中凸出,缕缕鲜血沿着她破裂的眼角流下,看上去骇人已极。

    旁边有人大声说:“王爷,这个丫头疯了。”

    明若离在旁边疾道:“这是一时伤心,痰迷心窍,若不立刻让她停止这样疯狂,她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萧逸沉着脸,点点头。

    明若离上前,重重一掌击在侍月的后颈。

    侍月的身体顿时瘫软了下来,晕迷过去,四周许多军士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任他们过的是铁血生涯,见了这样伤心欲狂的女子,也是惊骇震撼的。

    只有萧逸沉郁的神色不变,而心,也一直沉下去。

    如果连侍月都伤心至此,那么楚韵如呢?容若唯一的妻呢?

    刚才容若被砍下人头,带来的震撼太大了,他竟然忘记了,在所有人都因为震动、愤怒、伤心,而做出各种表示时,这世间与容若最亲密的女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仍然站在方才站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仍像刚才一样望着前方。好像容若依然站在对面,与她对视。

    萧逸走近她,低声唤:“韵如。”声音温柔,如长者,呼唤珍爱的子女。

    却没有任何声息回答他。

    “韵如,你要节哀。”他略略提高声音。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楚韵如还是望着前方,姿势、神态,没有丝毫变化。

    萧逸忽然想起,当日猎场之中,楚凤仪知他身死时的表现,心中微痛,一股怜爱之意涌了起来。

    “韵如。”他抬起手,轻轻按在楚韵如肩上,触手之时,冰凉一片,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活人的身体。

    萧逸眉头一皱,忽然伸手,在楚韵如面前,张开五指,来回晃动。

    楚韵如的眼眸没有任何变化。

    萧逸脸色微沉:“怎么回事?”

    明若离低声道:“属下不敢冒犯。”

    萧逸淡淡道:“从权。”

    明若离这才伸手在楚韵如脉上一按,然后很快放手,低声道:“王爷,容夫人她晕过去了。”

    萧逸一怔:“她明明站着,而且睁着眼睛。”

    明若离垂首道:“属下也不曾见过这种情形,但是,她的确晕过去了。”

    萧逸无声地望向楚韵如。

    她已失去知觉,可是,她仍然站着,似要等待她心爱的人,她仍然望着,仿佛还想坚持,多看一眼,直至来生。

    萧逸那表情深沉得看不清的脸上,终于露出悲痛之意。他轻轻抬手,如慈父待幼女,抚在楚韵如的发丝上:“傻孩子。”

    楚韵如虽然失去意识,但眼睛仍然睁着,这个时侯,几滴透明的泪水,从她黯淡的眸子里,缓慢地滑落。

    然后她柔软的娇躯,就像被抽去所有的魂魄一般,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打捞人头的工作还在进行着,所有军士将领的脸都一片沉郁,人们无声地工作,无声地奔走。

    萧逸在苍山脚下,立了军帐。

    随萧逸出京的御医、济州城中的名医,全被招来,为昏迷不醒的楚韵如诊病。

    做为楚韵如的贴身侍女,凝香被唤醒后,还来不及悲伤,就要擦干眼泪,守在楚韵如身边服侍。

    侍月被送入别帐,由其他军士护理。

    苏良和赵仪虽然焦虑,但身为男子,身分又不高,没办法挤进已经有很多人的帐中,只得在帐外等侯。身边来来去去都是人,四处有着烈烈的火把。可是,他们却觉得,寂寞无比,寒冷难当。

    望着军帐,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握着宝剑,却不知道练剑究竟还有什么用。

    苏良忽然回头张望,转瞬又神色黯然。

    “怎么了?”赵仪无精打采地问。

    “刚才听到一点声音,还以为是容若那个混蛋在笑。”苏良扯起嘴角,想笑一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看来,我才是凡人。”

    赵仪低声说:“可能只是风声。”

    “嗯。”

    苏良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喊:“赵仪。”

    “嗯?”

    “你高兴吗?”

    “怎么这么问?”

    “那,你难过吗?”

    “你怎么了?”赵仪看向他。

    苏良抬起头,脸上神色恍惚:“真奇怪,我们曾经那么恨他曾经拼了命想杀他。现在他死了,为什么我们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

    赵仪心中一酸,喉头一阵哑咽,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苏良又轻轻喊:“赵仪。”

    赵仪低着头问:“什么?”

    “那个混蛋,总是喜欢戏弄我们是吗?”

    “……”赵仪仍然低着头。

    “你说,这次是不是也是他耍的阴谋,把我们玩得团团转,让我们替他伤心难过,然后突然跳出来,在我们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

    赵仪垂着头,一声也不出。

    “你说,到底是不是啊?”

    赵仪没有回答。

    苏良忽然间跳起来,对着天空大声吼:“妈的,我们上当了,我们受骗了,看我们难过你很高兴吗?你这混蛋,还不滚出来!”

    所有人震愕地看过来,正好在附近巡视的齐云龙厉喝道:“不得高声!”

    “不用骂他们。”军帐中的萧逸掀帘而出,目光柔和,看看两个少年:“他们都是至诚可爱的孩子,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

    苏良咬着牙说:“谁会为他难过,谁要为他哭。”

    赵仪却抬起了头,这个沉稳而倔强的少年,已是泪流满面。

    萧逸刚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喧哗之声。

    萧逸眉峰微抬,齐云龙已大声喝问:“出了什么事?”

    有名兵卒,快速跑近,报道:“有人掉进曲江了,正在打捞。”

    “什么人?”

    “是个女人,好像是……”兵卒犹豫了一下,才说:“今天在山上发疯的那个女人。”

    苏良和赵仪一起跳了起来。

    “是侍月。”

    “她不是被打晕了,而且还有人看守她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身分高贵的楚韵如身上,一个小小侍女,能分到几分关心。而醒过来的侍月,伤心欲绝的侍月,不怎么会武功,但轻功很好的侍月,要偷偷潜出去,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侍月怎么了?”帐中又冲出一个人。

    这神色憔悴,脸色苍白,眼中还有泪水盈盈未拭的女子,正是凝香。

    她一个小小侍女,不能发疯,不准失态,就连放声痛哭也不被允许,因为那会惊扰了,她正在服侍的尊贵的皇后娘娘。

    她只能咬牙忍着心中苦涩悲痛,守在楚韵如床前,无声地落泪。直到听到帐外苏良和赵仪的大叫,一时情急,什么也顾不得地冲了出来。

    萧逸脸色微沉:“你忘了你的本份,还不去守着夫人。”

    凝香对着萧逸重重跪了下去:“王爷,奴婢守在夫人身旁,也帮不上忙,是奴婢失职,但是侍月出了事,求王爷救救她吧!”

    苏良也急着说:“是啊!她可能只是想去打捞公子的……”

    他声音一涩:“人头,才失足的,王爷,你快叫人打捞她。”

    其实不等萧逸盼咐,齐云龙早已走开和一些正在靠近的军士说话,然后神色黯淡,对萧逸摇摇头:“王爷,今天夜风很疾,水流也急,侍月掉下水,并没有挣扎呼救。有士兵递长竹竿给她,她也不接。等到士兵发现不对,想跳下水时,她已经被卷走了。”

    赵仪和苏良没等听完,已经跳起来,向河边跑。

    凝香知道自己有照料楚韵如的责任,不敢轻离,只是对着萧逸磕头:“王爷,求你,救救她吧!”

    萧逸摇摇头,略有无奈:“凝香,我救不了她。”

    “不,不,侍月学过功夫,她会闭气吐纳,她不一定死的,现在还来得及,还可以救她,请王爷令全军搜索她,求求王爷,念在她服侍公子,尽心尽力……”

    “凝香,你还不明白,她不是落水伤身而死,而是心碎伤情而死。我救得了伤身之人,又如何救伤情之人?”

    凝香本来还在磕头哀求,闻得此言,想起一直以来,侍月对容若暗藏的情怀,不觉全身一僵,终于伏地大哭。

    明若离从黑暗中闪身出来,对萧逸点点头。

    萧逸淡淡留下一句:“继续打捞,除人头外,也要找到侍月。”

    然后,萧逸徐步踱入自己的主帐。帐中早跪了两三个人,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个温婉的老妇,还有一个年少的女子。

    萧逸在主位坐下,慢慢问:“在宫里跟我出京的人里面,你们三个都服侍过皇上?”

    面白无须的太监道:“奴才曾经在皇上身边当值。”

    老妇颤身说:“皇上,奴婢曾做过皇上的||乳娘。”

    小宫女颤做一团:“奴婢曾蒙皇上宠幸过。”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明显是想起,当年被暴君蹂躏时的苦难。

    “这么说,你们都知道皇上身体有何特征了。”

    “奴才知道。”

    “奴婢见过。”

    “奴婢也有一点印象。”

    萧逸眼中异色闪动,一字一顿地问:“那么,刚才看的那具尸体,与皇上的身体可有相同之处?”

    “那尸体左脚上有一处伤痕,奴才记得,皇上十二岁时,在宫中骑马,从马上跌下来,正是这里受了伤。”

    “你能确定?”

    “奴才能确定。当时跟随皇上的太监、侍卫全部被处死,其中就有奴才的亲哥哥,奴才到死都记得那个伤疤。”

    老妇道:“奴婢是皇上的||乳母,皇上后背有一块青记,那尸体身上,也有。”

    萧逸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看向小宫女:“你呢?”

    小宫女抖做一团:“奴婢记得皇上胸口有一颗黑痣,那尸体身上也一样,位置大小,都一模一样。”

    萧逸无声地一叹,挥了挥手,三个人趴在地上,磕完了头,这才退了出去。

    明若离慢慢走近,低声说:“王爷,看来尸体并没有花样。”

    “一切先等人头打捞上来再说。”

    “是……”

    明若离沉默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此事,可能公开?”

    “公开?楚王抛下国家,悄悄私游,京中的楚王只是替身?楚王在楚国大军面前,在我萧逸面前,被秦国人杀了?”

    明若离一凛,垂首道:“属下失言。”

    萧逸闭上眼,往后靠去:“楚国一切正常,皇上仍在京中,每月大朝,会见朝臣,每逢大典,照常出席。为防秦人狼子野心,楚国,必须加强军备,边境加防,以后,适当的时侯,可以找到合适的理由和秦国开战。

    明若离咬咬牙:“太后那边……”

    萧逸神色微微一动,却不说话。

    “太后那边,怎么说?事隔千里,太后会不会有所误会,王爷……”

    “你以为凤仪只是深宫之中无助女流吗?我有多少眼线,她也有多少眼线,不用我去说,这里的一切情形,此刻怕早已飞鸽传书到她手上了。对她,我若真有半点伪饰之词,徒然令人耻笑。”萧逸冷哂一声:“凤仪是什么人,岂是秦人可以轻易离间的,如今的秦王倒必须承受这样一个女人失子的愤怒了。

    “既然此事不可张扬,那是否要封锁消息?军士们只知道公子是京城的贵人,不知身分,其他一些知道真相的,是不是需要……而且刚才那三个太监、宫女,身分卑微,无足轻重,是否要……”

    萧逸不置可否,只信手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

    明若离知道进退,再不说话,低头向外退去。

    他退到帐门处,却听得萧逸一声悠悠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间不愿做,容若如果在,就一定会反对的事情了。”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五集 生死断肠 第八章 孰疯孰醒

    侍月一直没有找到,但人头却终于还是在天明时捞上来了。

    人头已被水浸得发涨,面目一片模糊,根本看不出生前容颜。

    萧逸看了看,便挥了挥手,沉着脸下令拿出去,和尸体一起,金棺碱存。

    萧远也闻讯过来看过,然后铁青着脸,直接走到萧逸帐中,把所有闲人都赶出去后,盯着萧逸问:“我知道你找人查过尸体,结果如何?”

    萧逸看看他:“你到底是想他死,还是愿他生?”

    “你自己呢?”萧远半步不退地说:“他死了,再没有谁可以动摇你的地位,杀他的不是你,你也不必负不义之名,你心里是轻松还是高兴?”

    萧逸脸上渐渐露出疲态,慢慢地说:“我很难过。”

    箫远盯着他,半天,才轻轻道: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