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77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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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她虽竭尽全力,避过剑锋,终是被剑气所伤。但她却连头也不回,行不稍断,才—落地,衣襟一拂又即掠起,衣袂临风,转眼远去,只有殷红的鲜血,点点滴滴,洒了一路。

    那混在军士之中,—剑疾出,重伤苏侠舞之人,剑光一振,就待追击,却又凌空一转,森然寒锋,交睫间巳到了容若面前。

    连陈逸飞也不觉变色低低惊呼,“叮”的一声,一支快得几乎让人的目光无法追及的短箭被剑锋挡了下来。

    苏侠舞虽是身处逆境,急于遁逃,却也知道,一旦被对方剑气追及,气势消长之下,自己必然落败身死,所以全速逃离之际,那一拂衣襟之间却是围魏救赵,把一支短箭射向容若,逼得在场唯一可以与她一敌的高手、不得不回剑相救。

    连番变化看得人目不暇接,容若得脱困境,心中一片清明,遥望苏侠舞转瞬即去的身影,心情一时说不出的复杂。

    苏侠舞虽屡次害他,但他却总觉得她似乎暗中有所容情,怎么也难以恨她,再加上那个如梦似幻的夜晚,那一场至今弄不明白的欢愉,虽然他总也不敢肯定,但心中对苏侠舞的感觉,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见苏侠舞重伤而去,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一时心中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自己脱险而高兴,还是为苏侠舞保住性命而有一些隐密的欣然。

    但他也立刻稳定了心绪,微笑著唤道:“董姑娘。”

    那人身形微顿,伸手脱了头盔,露出清如皓月的脸,明若秋水的眼凝视容若,眼中神色,似笑非笑:“容公子有什么吩咐?”

    容若脸上一红,只觉董嫣然的神色,倒似是一片了然,不免让他一阵羞惭。

    他在马上对著董嫣然一揖:“多谢董姑娘相救。”

    董嫣然微笑:“这是我份内之事,公子无需相谢,只是……那苏侠舞武功太过高强,防不胜防,偏又灵机百变,难以应付,这一次无法乘她重伤将她击毙,只怕后患无穷。”

    容若忙道:“董姑娘,那苏侠舞身边还有其他高手,她负伤而去,应该是去召集其他人的吧?”

    董嫣然轻轻笑了起来:“公子放心,苏侠舞一早就混在陈将军属下之中,一路上却—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等她的同伴来接应,可是她的向伴一直没有来,眼看著快到飞雪关,她才不得不只靠一人之力,挟持公子。”

    容若一挑眉:“这么说,她其他的同伴,都已经来不了了?”

    董嫣然含笑道:“苏侠舞是个极聪明之人,在公子逃脱之后,她指挥众人分头搜拿。他们彼此有一种远距离相互呼应的暗号,任何人找到公子,就发出暗号,其他人立刻赶来柏助。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其他人都在赶来的途中遭到了狙杀,而我……”

    她淡淡一笑:“也同样暗伏在军中,伺机偷袭她。若不是她全部心思都放在公子身上,我那一剑,断难将她重伤至此。”

    容若不觉问:“那群人武功很不错,有什么人能够狙杀得了他们?”

    董嫣然微微一笑:“那人却是公子的熟人,而且……”

    她含笑往容若身后一指:“她已经来了。”

    容若闻声回头,只见阳光下,有一人一骑如飞而来。

    远远望去,已觉得阳光灿烂,人影熟悉。容若猛得大叫一声,把众人全吓了一跳。容若已是提缰纵马,催马向著那人疾驰而去。

    阳光之下,两匹马越来越近。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在马上跃起,在半空中紧紧瘫抱在一起,再也不能放开彼此的手。

    容若紧紧抱著楚韵如,浑不知今世何世,只知断不能松手,只恐这一松手,便惊觉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一场空。

    楚韵如却只是一头扎到容若怀中痛哭起来。自当日山顶,惊见假容若被杀,直至如今,那么多的思念、焦虑、忧思、痛楚、煎熬、伤痛,便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哭出来。

    容若只知笨拙地抱著她,喃喃地不断道:“别哭了,别哭了。”却是越说越觉一股酸涩之意直往上涌,明明心中一片甜美,眸中竟也不觉有些潮气了。

    他们这样不顾众人眼目,肆无忌惮,相拥相泣,把一干久经漫关苦战的粗豪男子看得好不尴尬。有人目光游移不定,有人刻意偏头注意远方。

    陈逸飞几次迟疑欲唤,又几次皱眉止住——他自己倒也不忍打扰这一对几乎经历生离死别的夫妻。

    宋远书却很用力地开始咳嗽了起来,容若这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轻轻放开楚韵如。

    楚韵如至此方惊觉四周全是大男人,更是羞得脸上发烧,恨不得藏到容若怀中,却又盼著多看他一眼、轻轻抬起头来,正逢著容若垂首,深深凝视她。

    二人同时凝望对方,同时脱口道:“你瘦了。”然后又同时一怔,同时相视一笑。

    董嫣然知道陈逸飞不便打扰这一对夫妻,虽然心急如焚,也只好干著急,所以很大方地出面,笑道:“等回了飞雪关,多少话不能细说,现在就别忤在路上了,等著看秦国的大军吗?”

    楚韵如这才惊悟仍未出险境,便一牵容若的手:“我们走。”

    容若正要点头,目光却在楚韵如身上一扫,脸上忽的变色,一把将楚韵如重又拉回怀中,惊惶道:“你身上有血,哪里受伤了?”

    楚韵如如月眉眼,满是风尘,衣襟之上,有好几处染了鲜红的血痕,看得人触目惊心,也难怪容若变色惊惶。

    他一边说,双眼一边急忙检查楚韵如全身,瞧著哪里可有不妥,两只手也忙著伸出来要检查,却把身边所有人的目光全忘了个精光。

    一干粗豪漠子,俱都涨红了脸,又是羞窘,又不自在。

    楚韵如何等身分,自小学得闺仪礼法,就是一品大员、王族亲贵在面前,也自端然守礼。虽说她和容若在一起,放下许多规矩,但是万想不到,容若竟敢就这样当著一大堆将士的面,这般毛手手脚。

    她又羞又气又是恼怒,却又偏觉出几丝甜蜜来,急急忙忙格开容若不规矩的手:“我没事,一点事也没有,这都是别人的血。”

    容若还待再问:“怎么会有别人的血,你去和人厮杀争夺战斗了……”

    “快走吧!再不走,等秦军追上,这里就要留下一地的鲜血了。”董嫣然淡淡道,同时对楚韵如使个眼色。

    楚韵如会意,拉著容若飞跃而起。

    容若一时不防,被她带得凌空跳起来,同落到一匹马上。

    还不待容若有其他动作,董嫣然轻轻抬手,袖中鞭影一闪,一鞭重重打在马身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纵蹄飞驰。

    陈逸飞这才松一口气,给了董嫣然一个感激的眼神,领著众人,上马护卫,疾驰追赶。

    容若人在马上,双手犹小心地护著楚韵如,好像这女子,不是武功远比自己厉害的高人,倒是易碎的水晶一般,还在一迭连声地问:“你身上的血,到底怎么来的?你怎么会找到我的,你们怎么在这里出现的?”

    楚韵如声音清柔,却答非所问:“你见著我身上的血,怎么不晕了?”

    容若一怔,这才惊觉,他的晕血症,居然没有发作。

    当他看到楚韵如身上有血时,过度的关心和急切,竟让他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有晕血的毛病的啊!

    心中不觉—阵柔和,他柔声道:“我见著了你,便再也看不见血了。”

    楚韵如轻轻笑起来,但觉胸臆之间,满足温柔,口中却道:“若我真能让你忘了血,我们想想法子,或者能治好你的晕血病。”

    容若不以为意:“我不关心我的晕血病,人家要笑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由他们去好了。我只关心你,韵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韵如轻轻道:“当日,我新眼看到你的人头落地……”

    她的声音忽的一顿,容若知她那一刻的伤痛,更加拥紧了她。

    楚韵如静静感觉到他胸膛的温柔,他手臂的力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流出来。即使知道容若现在安全地在自己面前,即使知道当日所见都是假的,但想到那一幕,仍觉椎心刺骨,痛彻心肝。

    因为太痛,楚韵如反而不肯多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很伤心,但又总觉得,你一定没有死,我的心里,总觉得你还活著,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叫著我。”

    容若觉得心中酸楚:“是,是,韵如,我一直在叫你,日日夜夜,你竟真的听得到。”

    楚韵如眸中泪水无声滑落:“是的,我听得到,我坐立不安,我无法说服别人相信我,我想要去寻找你,却根本逃不脱萧逸的防范。这个时候董姑娘找到了我,她也很难过,她与苏侠舞互拼,受了重伤。不得不找地方疗伤,因此无法保护你不被捉走。她听了我的话之后,说她相信我的感觉,因为她所学习的武功,最重心灵,相信人的灵性在某种情况下可以超越一切。我求她,我要去找你,我不能和萧逸回京,她只思索了一下,就出手帮助了我。”

    容若觉得很震惊:“那么,你真的只是凭著对我的心灵感应找到我的?”

    “哪里有这么神,我只是坚信你没有死,对于你在哪里、从哪里著手找你,我都没有头绪。我和董姑娘只是相信,你既是被秦国人捉的,必会带去秦国,所以我们开始向通往秦国的边境走。这个时候,苏慕云的信使找到了我们。”

    “苏慕云?”容若越来越觉得事情的变化诡异莫测了。

    “是的,他不傀是迷迭天的主人,所掌控的情报组织工作效率极高,竟能找出我和董姑娘的行踪。他的手下带来一封信,信中列出了苏侠舞他们最有可能选择的逃离路线,于是我们就找来了。”

    容若微微皱眉:“你们就这样相信了他?按理说,他既知道对方的逃离路线,应该告诉萧逸而不是你们,这种不合情理的行为,你们不会起疑吗?”

    “我们当然不会就这样相信他,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为了取信于我们,他让来送信的心腹和盘托出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最大的秘密?”

    “是。”楚韵如向四周看了几眼。

    陈逸飞甚是知情识趣,虽然领著众人保卫容若、但却识相地只让铁骑远远围一个圈,不肯靠近这对共马而驰,极为亲密的夫妇。

    她这才放低声音道:“苏慕云是魏国人。”

    容若低低咦了一声。

    “魏国太后眼光无比高远,多年前就看出秦国少主有雄霸天下之心,兼秦国兵甲之强,天下少见,将来必为诸国之患,所以她密派苏慕云入楚,帮助楚国最有才华的摄政王萧逸巩固势力,利用萧逸来牵制秦王。”

    容若轻叹:“好厉害的女人啊!那么多年前,就想得这么深远了。”

    “苏慕云的迷迭天都是因为得到魏国太后的帮助,才得以顺利建立,也可以轻易在各国之间,拥有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如同魏国太后所想的,苏慕云的确明里暗里,帮了萧逸很多忙…但魏国太后没有想到的是……”

    容若轻轻接口:“她没有想到,萧逸是真正的人中之龙,自有折服天下英雄的胸襟气概。与萧逸长时间相处,让苏慕云真心为他倾服,就算没有魏国太后,他也愿意全力帮助萧逸。”

    楚韵如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是魏国太后对苏慕云也生了疑,她发觉苏慕云帮助萧逸太过尽心尽力了,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听她的话帮助萧逸,但必要时,也可以听她的话搅乱楚国的人,而不是萧逸一个人的忠臣。只是苏慕云羽翼已成,难以诛除,再加上,他在楚国的网络实在太过珍贵,也让人不舍诛除,所以她派了得力助手来找苏慕云,以便监视苏慕云的行动,判断苏幕云的真意。”

    “苏侠舞。”

    “不错,正是苏侠舞。她见了苏慕云之后,确定此人的确是折服于萧逸,但在他的私心中,也并不愿意和魏国为敌,这个时候,魏国要重新得同他全部的忠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如果魏国逼得太紧,还会把苏慕云逼得完全站到魏国的对立面上,所以她当机立断,放弃监视苏慕云,而把目标放在你身上。”

    容若叹了口气:“这时,魏王应该还没有决定要见我,魏国要掳劫我的行动也没有开始,她或许只是想,来楚国一趟不能空回,或是对我太好奇,或是想先掌控我这个有极大政治影响力的人,将来可以利用。”

    “苏慕云担心苏侠舞利刚你做出不利于楚国的事,所以一直没有放松对她,以及我们一行人的追踪调查,相关的情报都可以第—时间送到他手中。你被劫被杀的消息一传来,他就知道,你一定没有死,而且抓你的,也绝不是秦国人。他原本来自魏国,魏国的情报运作、暗探网络、行事风格,他都非常清楚,这些年来,魏国在楚国布的棋子,有不少也曾得到过他的帮助才能安排下去,所以他可以清楚地推断出苏侠舞最有可能走的路线,就是冒险走最近的路,通过卫国,直接穿过秦国、征国、凌国,最终到达魏国。”

    容若轻叹:“但他无法把这个判断结果告诉萧逸。”

    楚韵如点点头:“对,他不能说,因为萧逸必会追问这结果从何而来,他将无以自辩。而且,一旦萧逸先知先觉堵住了苏侠舞的路,苏侠舞必然知道,一定是他透露的形迹,到时就是和魏国正式翻睑,这也是他所不愿见到的结果。他害怕他本来的身分被萧逸知道,从此再不君臣知心,受萧逸猜测疑忌,甚至反目成仇。但他更怕魏国将来利用你来对付萧逸,所以才冒险把事情通知了我们。”

    容若长叹—声:“他让下人传话,而不把他的隐密写在信中,怕的足将来信落在有心人手中,就是杀他的利剑。”

    楚韵如轻笑:“只恐也有防范我和董姑娘的意思,将来我们就算要向萧逸揭发他,也是空口无凭。”

    容若深深看她一眼,这—段时日分离,她似乎历练得通达许多。

    她本来就是极聪明的女子,只是心思素不在权谋上,又不曾有过高层争斗的经验,对于人心难测防范不足,如今却似乎变了许多,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却让入不能确定。但他确定的是,无论她变化多少,也必是为了可以更好地守护他们的爱情不被任何人毁灭,更安全地和他相伴,一生下分离。无论她变化多大,她都是他一生一世,至心至爱,不离不弃的女子。

    他不说话,只悄悄拥抱她,感觉怀中温暖的身躯,只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这一刻,哪管胯下骏马要奔向何方,就算直驰天涯海角,再不停留,只要怀中有这佳人,一生不弃,又有何妨。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三章 一语感人

    不多时陈逸飞亲自来报,说是洗沐用具都已经准备好了。

    容若与楚韵如虽然有千万种私话想说,但是这一身风尘,还有血迹,终是不舒服,所以各自去洗浴。

    容若看得出,洗澡的盆子是很大,不过,明显也是临时置办的。想必这些边关将领的生活也非常简朴,平时洗澡也不过就是用桶子提了水往身上冲,只要方便就好,哪里那么多讲究。

    这一回自己和楚韵如来到这里,可真把这一位了不起的将军给头疼坏了。

    房间里,除了床也就是柜子和桌椅;没有摆设,没有香案,没有字画,没有琴棋。要洗澡了,也就一大木盆子,没有精雕细刻,没有熏香,没有鲜花,也没有软玉温香的俏丫鬟。

    只有几个粗手粗脚的士兵站在陈逸飞身后,一个个涨得脸通红,配合著陈逸飞的愁眉苦脸,把容若吓了一跳,一迭连声说:“我没问题,我可以自己来。”

    阵逸飞有些怀疑地看看容若。

    估计在这种人心里,所有的王侯子弟,除萧逸外,一概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吃饭穿衣都要别人服侍,更别说洗澡了。

    不过,陈逸飞也很担心。让这些边关打仗的士兵,给这位爷洗澡,会不会起到反效果,所以容若这么一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说声“是”,就退了出来。

    容若一个人把房门关上,跳到桶子里洗热水澡,虽然和现代浴室里的享受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倒也全身舒畅。

    他也想不到,这位边关主将生活如此简朴,真是勤俭节约的好模范啊!整个帅府,一桌一椅,所有摆设。都具有实用性,找不到任何装饰性物品,甚至连个漂亮丫鬟都没有。

    唉,不是所有英雄身边,都要有个美人相伴才对吗?

    一想到美人,又想及楚韵如,想到她为自己吃了这么多的苦,心中又是温柔,又是难过。

    对自己来说,这帅府虽简陋也还能适应,但对她这等自公侯之家长大的千金小姐,却实在太委屈了。

    容若心里念叨着楚韵如,也没心思泡澡了,手快脚快洗好了,换了干净衣服出来。

    陈逸飞早安排了两个伶俐的军士,做容若的随侍,听他吩咐。又满城找了个最稳重,手脚勤快的妇人,当楚韵如的仆妇。

    只是那仆妇虽是边城最伶俐能干之人,也还是礼数不通,也不曾见识过真正贵族的生活,真要随侍楚韵如,只怕大大不足。

    容若也不愿把边关苦战的将士当做仆人调派,所以也并不随便指派他们,洗完了澡出来,便直奔大厅去了。

    陈逸飞的帅府,竟然没有下人,只有一些士兵驻守,平时负责帅府的防务,军令传递。陈逸飞除了衣服有下级士兵去洗,其他生活全靠自己打理。

    帅府的小厨房是空置无用的,陈逸飞平时和普通士兵一样,吃的都是军营里的大厨房。

    这一次容若来了,陈逸飞也是头大如斗,只好临时满城找厨艺好的人来侍候。而且边城资源实在贫乏,顶了天,也就是酒和肉,连新鲜菜都少得可怜。饮食器具也远远不够精致,陈逸飞的确是有些窘迫的。

    容若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担心委屈了楚韵如。

    容若来到厅中时,见厅里一个圆桌上,宋远书和陈逸飞都在等待着他,而董嫣然已在席前,淡淡而笑。

    没多久,楚韵如也已洗沐完毕,在仆妇的引领下,来了厅中,陈逸飞忙起身肃座。

    楚韵如含笑谢过,走到容若身边坐下。

    往日她衣必精、食必细,所触之物,必有凝香香帕拂尘,所过之处,必有侍月焚炉熏香。

    此时,她却是一身简朴轻便的青衣,长发闲闲绾起,不加钗环,让人只觉耳目一清。

    她轻笑坐下,泰然自若,看到诸人都有不安之色,浅笑举杯:“这段日子,我与董姑娘两个,风餐露宿,常宿于野外,以天为被,以地做床,能有干馒头吃一口,便是大幸之事。今日得瓦遮头,广屋安身,美酒好肉,实是万幸,在此多谢陈将军与宋大人了。”

    陈逸飞与宋远书忙起身连称不敢,胆心中的惶恐的确减轻很多。

    容若听得心酸,还不及说什么,楚韵如明眸如水看过来:“无须为我难过,那样的生活,刚开始的确辛苦,但慢慢过下来,倒也觉得有趣,自由自在,舒畅如意,没有任何拘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以前的我,生长绮罗丛中,处处有人服侍,空说什么才华过人,其实离开别人的照顾,连独立生存都做不到,而现在,我相信,不管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我都可以只靠自己,好好活下来。”

    她眸子一片清明,万种温柔,轻轻地道:“你应当为我高兴才是。”

    容若只觉胸中热流直往上涌,他猛然站起,却并没有对楚韵如说话,而是冲着董嫣然深深一揖:“董姑娘,自我出京,你一路暗中保护我,想必也似韵如一般受了许多苦楚;,我实在太亏负于你了。”

    董嫣然淡淡一笑:“我是楚人,也是爹爹的女儿,全忠尽孝,何苦可言。”

    容若心中愧疚,还不及说什么,楚韵如却知他心情,也知道对董嫣然不需要过份的客套道谢。

    这段日子与董嫣然相处,让她对董嫣然有了亦师亦友的深切感情,十分敬重,也极为亲近,深觉满口道谢,反而玷辱了董嫣然,忙笑道:“我饿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开始啊!”

    容若知是为他解窘,脸上一红,坐了下来。

    陈逸飞忙举杯道:“诸位,请。”

    一席五人以容若与楚韵如坐在上首,董嫣然打横坐在一侧,陈逸飞与宋远书坐在下首相陪,便开始执杯进餐,且说且笑。

    边关并没有太精致的食物,酒不够香醇,菜不够精巧,肉虽然很大,但也只适合水泊梁山那一类汉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用匕首割肉,赤手抓羊腿地吃。

    容若吃了一些,嘴里也有些腻,虽说并不曾流露出来,但实在没办法强自大口地吃下去。

    董嫣然与楚韵如也是稍尝即止,虽说行走江湖,饮食讲究不得,但这样的边塞食物,却实在难以习惯。

    陈逸飞心中略觉惶恐:“边关寒僻,物产微薄,实在太委屈公子、夫人还有董姑娘了。”

    容若本来虽然吃不下去,但碍着陈逸飞的面子,总要装着吃得愉快,但听陈逸飞这么一说,他反倒放下了筷子,抬头看向他:“陈将军,这应该已经是飞雪关所能拿得出最好的食物了吧?有酒有肉,还有精细的白米饭。”

    陈逸飞汗惭道:“都是末将无能……”

    容若摇头打断他的话:“平日军中将士们吃的,甚至将军你自己吃的,只怕,都还远远不及吧!”

    陈逸飞道:“我们都是粗人,公子却是金玉之体……”

    容若不等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对着陈逸飞深深弯腰一揖。

    陈逸飞惊得跳了起来,一时手忙脚乱:“公子,使不得。”

    容若肃然道:“陈将军,我自小生于绮罗丛中,享尽富贵,于家于国,从无建树。而这飞雪关中,边僻之地,数万将士,多年驻守。离家乡,别亲人,受凄凉,衣不周,食不调,却还能把国家卫护得寸土不失,怎么当不得我这一礼。”

    陈逸飞本道那凤子龙孙,天生贵介,永远高人一等,纵是有肯亲近下属者如同萧逸,也自有一种旁人不敢过于亲近的尊贵之气。这种人物,不管到了哪里,都必定要捧着供着,若是稍有怠慢,便是失职不敬。

    边城荒凉,物产贫乏,事先也没有迎接贵客的准备,他这三军主帅,还不及繁华之地的一个普通富商,更能拿得出待客的排场,心中不是不惶恐的。

    他无惧战场,不怕杀伐,但高下森然,君臣有别,只一个怠慢之罪、不敬之名,就可以给他带来巨大的灾难,纵然他自己并无功利生死之念,却如何放心得下,飞雪关数万将士,这不惜抛洒鲜血也要守护的国土。

    所以这一顿陪饭,他吃的实在是战战兢兢,食不知味。原以为怎么也要看看容若不满的脸色,听听容若不悦的训斥,谁知容若一开口说的驻边将士的冷暖辛酸,一时不由怔住。

    容若轻轻道:“以前我读书时,也知道边关将士的苦痛,朝中高官赏飞雪,十万将士铁衣寒。守边将士衣食难周,因为边城的粮食无法自给自足,必须从外地供给,而新鲜的肉类、青菜不可能长期运送,只能运腌菜萝卜这种可以长时间保存的菜,而食粮也往往是次等糙米,甚至是掺了沙土的米粮。只是那时,也不过当做书上的文字,看完了,心中实在并无感慨。直到今时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你们所担负的,有多么沉重,你们所付出的,有多么了不起。”

    他肃然正色,对着陈逸飞再深施一礼:“幸亏有你们,大楚国才能安然无虑,幸亏有你们,大楚百姓才得安居乐业。你们是真正的英雄,真正了不起的人。我今代楚国,代百姓,多谢你们了。”

    陈逸飞怔怔望着容若,良久,不言不动,手脚僵木。

    容若抬起头,对他一笑,目光明亮,神色诚挚。

    陈逸飞这才颤了一颤,然后,扑通一声,对着容若跪了下去。这百战虎将,眼中已有温热湿意。

    楚韵如凝视容若,明眸之中,全是骄傲,唯见温柔。这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

    董嫣然明眸如水,淡淡扫视厅内诸人,望向容若时,眼中有异色的光芒闪起,却没有人注意到。

    她功力深厚,耳中早听到厅外隐约的哽咽之声。是厅外守卫的士兵,听到厅里的话,激动得不能自抑吧!

    这些执刀卫国,用血肉之躯保护国土的汉子,可以阵前冲杀,可以视死如归,可以流血不流泪,但有的时候,却会为一句温暖的话语,而变得如此脆弱。

    当然,她也没有忘掉,厅里一直保持沉默不说话的人。

    大楚国驻卫国的使臣,宋远书。

    他虽然对容若也执下臣之礼,却明显一直不太恭敬。

    席间,只有陈逸飞谈笑劝酒、说些边城逸事来逗趣,他却一直一言不发。

    这种情况,在久居官场的官员宴会之间,实在太少见了。

    而容若这番话一说,他眼中神色已是连变,有惊奇,有震动,还有……锐利如剑的光芒,隐隐约约的敌意。

    “为什么会这样呢?名将啊!不是应该很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吗?怎么这么容易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啊?”

    宴席散后,已是夜晚,回了房间,容若托着腮,皱着眉,做深深思索状。

    楚韵如只觉好笑,轻声道:“知遇之情,识重之恩,最为英雄所在意。他在边城苦战,可以把荣华富贵都不放在心上,但身为主君的一句知冷知热,贴心贴肺的话,却最能打动了。”

    容若笑一笑:“这些体恤啊!关怀啊!慰勉啊!他应该也没少听,我听说萧逸对将士很好,隔一阵子就从京城派官员到边城慰勉看望将领。”

    “那些慰勉的话,无非是写在黄缎子上的官样文章、套式词句,无非是你念完了我谢恩,走走过场,又怎及得你这样真心实意。”

    容若想了想:“说起来,我还没问过陈逸飞和宋远书到底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分。”

    “应该是知道的吧!”楚韵如轻声道:“我和楚家的人联系过,从他们身上得到过消息,陈逸飞和宋远书都是摄政王一手提拔的心腹,想来不会瞒他们,而且说明你的真实身分,他们才会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才知道不惜一切代价,也绝不能让你被其他人抓走。”

    说到这里,心中不禁怅怅,她对于朝中派系、官员背景,并不清楚,一切详细资料都是从楚家得来。

    当日她把容若的消息报给楚家,交换条件之一就是,在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动用楚家的情报网,向楚家请求协助。

    若不是当时一念之差,也不至于引发后来那么多事。

    容若知她心中想起旧事,难过伤心,便牵了她的手,轻声道:“你真傻,我是这般平庸没用的男子,你却为我这样牵心自苦……”

    楚韵如伸手按在他的唇上,止住他继续说下去,轻轻道:“你岂能这般妄自菲薄,在我眼里,你是世间最好的男人,是我一生的骄傲。”

    容若脸上一红:“你偏心于我罢了。”

    “才不是,不信你去问问陈逸飞将军,若是有人敢说你平庸无能,他一定一刀把那家伙脑袋剁下来。”

    容若被她逗得笑了起来,伸手抱住她,凑近过去:“你也学会贫嘴了,哪个把你教得这么坏了。”

    楚韵如娇躯柔软,倚在他的怀中,只是轻轻地笑。笑如银铃,呵气似兰,容若偷偷地亲了她一口。

    楚韵如羞得面孔通红,一头扎在他的怀里不说话。

    然后头顶上,忽传来轰然巨响,无数瓦片灰尘猛往下掉。

    容若满心柔情蜜意,正想着缠缠绵绵,忽遇惊变,吓了一大跳。

    在他怀里,像水一样柔的楚韵如也猛得一跃而起,伸手一招,挂在墙上的宝剑猛然出鞘,像是受到无形的手牵引一般,落入她的掌中。

    容若一怔:“你什么时候练成隔空摄物了?”

    楚韵如笑道:“我哪有这么高的内力,这是学你呢!巧用各种工具。”说着握剑的手微微一晃,掌心落下一根颜色很淡,不注意看,几乎发现不了的细线。

    容若不觉拍手惊叹:“这用丝线牵动宝剑的招术是董姑娘教你的吧!”

    楚韵如嫣然一笑:“董姑娘说,这一招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

    容若只一怔,立时大笑:“好一个千里姻缘一线牵。”

    楚韵如嗔怪地瞪他一眼,责他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玩笑,但注意力却集中在情形莫辨的屋顶上。

    刚才的震动,很有可能是两大高手,在屋顶硬拚,真气激荡所引起的。

    果然,屋顶上已传来董嫣然如清风拂面的声音:“阁下既来相访,怎可匆匆离去,何不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同一时间,四周兵戈声起,呐喊声、拔刀声、引弓声、脚步声,迅速靠拢过来。

    各种声音,毫不混乱,间杂有序,可见这帅府的精兵久经训练,不是寻常可比,就算出现惊变,也绝无惊慌。

    屋顶上已传来剑气呼啸、掌风浩荡,衣袂掠风,大喝之声。

    容若微一皱眉,只觉那喝声好生熟悉,一时还没想清楚,屋顶又是哗啦一阵大响。

    慌得楚韵如忙一扯容若,向后疾退,刚好避过一个从屋顶直落下来的人。

    那人落入屋内,身子一晃,竟不曾站稳,头顶剑光如电,带起一道凌厉光芒,直朝容若劈来。

    同一时间,诸多士兵涌到,房间窗门、房门被人大力撞开。

    楚韵如恐那人绝地反扑,伤及容若,长剑一振,就待挡在容若身前。

    谁知容若却猛得惊叫一声:“是你!”然后对那人冲了过去。

    那一道仿佛追风逐电,纵九天十地诸神诸魔也不能阻不能挡的剑光竟于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凌空一转。

    只听到一连串兵刀相撞的声音,一些因情急向来者出刀,却又临时来不及收刀,眼看着刀子就要扎到容若身上去的军士们,都只觉手中—轻,手上的刀已经被挑得脱手飞开。

    他们低下头,看到空荡荡的手掌,无不骇然。

    拦下他们的刀不难,或是用内力震得他们虎口流血、长刀脱手也不难,可是,这般挑走兵刀,他们本身却没有受丝毫损伤,十几把刀飞在房间里,却又准确地落到地上,不曾误伤房中任何一个人,这份准头控制之妙,力道拿捏之准,简直匪夷所思了。

    而更让人觉得不可想像的是,这样的高手,居然是个女人。

    一个美得羞花闭月,倾人城倾人国的女子。

    董嫣然悠然而立,气定神闲、只用淡淡责备的目光看看容若,显然对他这样莽撞地冲过来的行为,不大赞同。

    容若干笑了一声,冲四面八方抬抬手打招呼:“没事,没事,这位是我的朋友,来找我聊天的,只是找人的方式奇怪了一点而已,真的没事,大家可以放松了。”

    军士们的脸色都有些紧绷,哪有找朋友聊天从瓦上走,而且半夜里潜入帅府,怎么不让人紧张。

    不过,这位贵公子都这么说了,谁还敢说个不字。

    虽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分,不过大帅那边透出的口风,这位公子好像是从京城里来的王爷。凤子龙孙,天一样高贵的人啊!连大将军在他面前都恭恭敬敬的。

    容若也不看被破坏的门,不看通光了的屋顶,笑呵呵拉住从天而降的客人:“风大哥,你可现身了。”

    风振宇却没功夫理会容若、只是用震惊的眼神望着董嫣然。

    他发现容若被楚国军队从卫国王宫带走,因为一下子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从容若的暗示中知道他并无危险,所以没有现身,只是暗暗跟踪。

    只是后来,他们快马疾弃了很久。风振宇又怕尽施轻功追踪被发现,所以只好放慢速度,只凭跟随路上马蹄的痕迹来追人。

    路上也见到秦国浩浩荡荡的大军,风振宇心中更是震动,不明白容若到底是什么人,可以让楚卫秦三国都这样大动干戈。

    他一路来到飞雪关,飞雪关虽防守森严,也只挡得住军队,却挡不住像他这样的超级高手。

    他乘着夜色,潜入关中,悄悄从军士们之间的议论里听出,大家都认为容若是京城的王爷,而且还住在帅府。

    他便一路潜去帅府,本想,以他的武功,必可点尘不惊,找到容若。却想不到,竟被人发现形迹,而发现他的,又是一个如此绝美的女子。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只对了一招,就震得他下盘失控,内力浮散,连脚下的瓦片都踩碎了。

    想不到短短三天,他竟连续两次见两个真正的超绝高手,而这两个人,居然都是女子。

    做为一个男人,而且是武功不错,平时也极有自信的男子,在女子面前败逃,实在是很伤尊严的事,但他只对一招,已清楚了彼此的斤两。所以他绝不迟疑,纵身便逃。

    奈何那女子剑光所到之处,便是密密天网,无可遁形。

    他无可奈何之下,故意功聚双脚,踢破屋顶,往下跳去,想另觅逃生之路,或干脆劫持屋里的人。却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屋里住的就是容若。

    他刚才一战,已然受伤,一时回气不及,眼看着容若冲过来,简直就是向着所有对他刺来的刀剑冲过来。然后,还不及眨眼,那无对无匹的剑光一转,满室杀气,已化玉帛。

    这样的武功修为,实在令人凛然生寒,心中震怖。

    他甚至顾不得容若连声叫他,只怔怔盯着董嫣然。

    董嫣然嫣然一笑,收剑回鞘,走到风振宇身边,忽然抬手握住风振宇的手。

    风振宇一怔,差点跳起来。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终是男女有别,这风仪绝世的女子,行事怎地如此轻浮。

    他心中念头一转,一道暖流自掌间涌入,于奇经八脉游走,身上的内伤,竟好了一大半。

    他一方面震惊于这女子的内功造诣,一方面也惊异这女子竟能这样大大方方抓住一个陌生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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