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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楚韵如忍不住也问:“我听说,他以前就常常在街上纵马横行,还动辄以金弹子打人,以看众人追逐打斗为乐,这也不算欺压百姓吗?”
“公子的骑射之术非常好,从来没有失手撞伤过人。公子有时侯会故意撞倒路边的摊子、行人的货物,甚至也会惊吓得行人跌倒,然后随手扔下大锭的金银,哈哈笑着离开。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公子仗势欺人,可是,时间长了,很多穷人都盼着公子来撞,一听说公子出门,拚命抢着跑到公子可能会经过的道路上,等公子来撞呢!公子也爱用金弹子打人打房,可他每次都是听说有人饥寒交迫,而且急需用钱,才会肆意用金弹子打破他家的门窗。世人只道公子毁坏贫儿房屋,不顾而去,却不知道里头贫病交加,饥寒交迫的人,看到从天而降的金弹子有多么兴奋欢喜。京城里的穷人,最盼的,就是纳兰公子的金弹子打过来。每回公子一出门,一路都有穷人追随欢呼。公子有时把金弹子打到长街上、人群中,让人争抢。公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可不是为了取乐,而是怕他们争抢得过火,会有人受伤,所以情况一失控,就会让我们这些下人们吃喝着上前,把人赶散,这就是你们眼里的欺压百姓。”
楚韵如大为惊异:“若他只是想行善,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
茗烟苦涩地说:“公子从来不承认他是在行善,他说,他最喜欢看正人君子被他气得上窜下跳,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楚韵如愕然无语道:“他这样行事,怎么相爷也不管?”
茗烟无奈道:“相爷也屡次三番劝告申斥,喝令公子不得如此妄为,败坏相府门风,惹来朝中物议,奈何公子从来不听。公子深得皇上宠爱,就是相爷也不能随便打骂,又仅此一子,实在也狠不下心肠,只得由着公子的性子来了。”
容若笑道:“这些旧事,是非曲直,一时间怕也辩不明白,倒是眼前的罪名,若不出脱干净,就算是许将军的面子,怕也不能在赵大人面前,保下你们公子。”
茗烟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还不等他哀求,容若已道:“能不能救你们公子,在你不在我,就看你能不能想起和此事有关的线索了。”
茗烟低下头来,苦苦思索,好一会儿,忽然眼神一亮,大声道:“小人想起来了,那天,皇上曾经提到过玉灵县,还对公子说起,说起……”
他咬咬牙,气恨地道:“说起过赵如松。”
楚韵如惊异:“皇帝对宠臣提起一个区区小县令?”
“当时皇上很高兴,公子问起,皇上为什么这么开心,皇上说,今年的新科进士殿试,他看中一个耿直刚毅,不惧权贵,宜堪大用的好人才,并亲自选为玉灵县令,希望几年下来,磨练出一个能员干吏,将来可为栋梁之才。”
茗烟一边说,一边回忆,显然正在努力把当时漫不经心听到的一切,整理到井井有条,可以讲述出来。
“皇上是和公子一边打猎,一边闲聊,时不时射几箭,又要纵马去追猎物。几个侍卫紧跟在皇上身边,小人虽是公子的下人,也不敢和侍卫并列,只能骑着马,略慢一步,靠后一些。皇上和公子停下马说话时,他们的话,小人还听得清楚一些,可要是马行得快了,小人隔得又稍远,能听到的,也就只是随风而来的一些断句了。小人记得公子当时好像是在答玉灵县虽是小县,却也是大秦境内,最难治理之所,权贵如云,势力纷繁,若那赵如松能治好玉灵县,当真是国之良才,只是,万一……”
茗烟停顿了一下,又说:“皇上这时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朕之隐忧所在啊!然后忽然间纵马张弓,往前追猎物去了,公子紧跟在圣驾身边,小人远远跟在后面,也就断断续续听到几句而已。”
“哪几句?”容若和楚韵如同时问出声。
“这个……好像……是……玉灵县……横行不法……历任县令……不敢与半个朝……作对……难以深责……朕虽有意深究……然当日诛逆……不便相负……选一刚直之臣为政……既爱他刚直,又怕他太刚直……”
茗烟说得时断时续,辛苦无比,听得人也是心浮气躁,看着他停顿下来,容若两人又是一起追问:“还有呢?”
茗烟苦笑一声:“当时皇上和公子,主要精神好像都放在打猎上,这些话,似乎只是随口说说,不怎么认真的,小人又隔得远,实在听得不齐全。”
容若都忍不住跺脚了:“管他齐全不齐全,你听到多少就说多少。”
“皇上好像是说……过刚易折……玉灵县诸人不知他性情,必我行我素如故……冲突……手段若太酷厉……深怨……权贵誓必诛……朕虽……”
茗烟长叹了一口气:“后面的,小人听不太清,只记得,后来公子说,今日行猎欢喜,皇上何必提忧愁之事,咱们瞧瞧,谁射的猎物多。后来皇上也哈哈一笑,就不提了。”
楚韵如脸上尚有茫然之色,容若却已心领神会,微微笑道:“打了一天的猎,你们公子回家应该好好休息几天,可是他第二天就借口要出门散心,也不带大队人马服侍,就这样连夜赶路,不顾疲累,到了玉灵县,对不对?”
容若轻叹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楚韵如似有所悟,却还是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容若苦笑一声:“玉灵县有无数权贵的财产家业,管事的人,大多仗势欺人,横行不法,不止欺凌百姓,甚至轻慢官府,逃漏税赋。秦王岂能坐视此风日涨,但一国之君为一小县大张旗鼓,反而是天下笑谈,所以只得选一刚直果敢,无惧权贵之人任职玉灵县令。赵如松有足够的胆色傲骨,对抗权贵们的不法行径。但此人过于刚直,玉灵县中若有人违法犯禁,他必重刑相加。玉灵县上下人等同气连枝,利益相融,只当他是普通县令,难保不联手与他为难。他又过份刚强,只会硬顶,到那时,必结深仇,无形中把满朝文武得罪一半。”
楚韵如即刻明白过来:“就算知道百官理亏,但秦王不可能罢斥满朝官员,又不忍让忠直臣子受害,与其在结下深仇之后,再左右为难,不如防患于未然,让赵如松先一步立威,以警示众人。”
容若点点头。
其实对于政治手段,他可能还不如楚韵如懂得多。但他电视剧看得太多,记得前几年特别流行所谓明君清官反贪的戏码,不过,一旦贪污案太大、太严重,几乎所有的明君最后都只能叹息着把大部分涉案官员放过。所用的理由,无非是,全部的官员都下马了,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天下人又怎么看待朝廷官员呢?偶尔有一两部讲述某些一力反贪到底,誓不放过贪官的皇帝故事,这种人的下场大多是被后世说成是暴君而骂名满身。
秦王素有仁厚之名,自然更加爱惜羽毛,就算有心惩贪,也未必真愿大动干戈,影响政局稳定。
“他要的是一个不惧权贵的刚直之士,震住诸人的不法行径,却不想闹出大事端,所以需要让所有人知道赵如松勇于任事,铁骨铮铮,以及自己对他的看重信任,旁人自然不敢再胡作妄为。但他身为皇帝,实在不便为了一个小县城,公开对一个区区县令做出太明显的支持表示。
楚韵如也轻轻叹息:“水至清而无鱼,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肃贪惩贪,贪官何曾灭绝,就算是在楚国,以摄政王之贤,也从不敢说出大楚吏治清明,绝无贪官的话。秦王也实在有他的无奈。”
容若哼了一声,没说话。
在他看来,在帝制之下的惩贪,是永远不可能完全成功的。天下都是皇帝的,财富、百姓、土地,全是皇帝的。皇帝住在世上最华丽的皇宫中,几千个宫女、太监为他服务,年年征天下美人,心念同动,就把国库里的钱用来修宫宇,随便就给百姓加税,拿走朝廷多少钱都是理所应当,按理说,他才是最大的贪官,他才是欺压百姓的罪魁祸首。而别的官员,除了工资,什么也没有,操心劳力把国家搞好,可这国家是皇帝老子的,搞得再好,没自己什么事。在这种心态下,有几个人能忍得住数十年如一日不为自己谋利。
虽说现代社会,也仍有贪污事件发生,但至少国家不再是独夫所有,每个人都会自然地有一种责任感在。
不过,这话他也就想想而已,他还没伟大到要在这太虚的世界中搞民主。谁有兴趣做救世主谁去,他连自己的亲人、朋友都还顾不过来呢!
眼前这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就让他又是敬佩,又是气怒,又是无奈,又是怜惜:“纳兰玉长得一副聪明样,笨得简直就像头猪,居然蠢得跑到这里来,故意打人,故意对县令无礼,让赵如松痛打他。事后,秦王应该只会板起脸道一声,打得好。赵如松连皇帝宠臣都敢打,而秦王连宠臣被打了,却还护着他,这两个事实足以让玉灵县中所有人都不敢再任意妄为,赵如松将来的政绩,不望而知。今日之后,赵如松清正刚直之名,传之天下,必在士林官场皆传为美谈。”
“他却成为作恶多端,自招报应的奸贼,被世人传作笑谈?”楚韵如望着晕迷不醒的纳兰玉,脸上无限感佩,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当日大猎我也见过他的身手,虽谈不上武功高强,等闲几个人应当也是按不住的,他是束手让人对他加以重刑啊!只有当最后,发现赵如松想打死他时,他才拚命挣扎,只是当时他已重伤,没有力气了,他这样……”
楚韵如声音哑咽,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为国而死的忠臣义士的故事,她听过许多,为国尽忠的良臣贤将的传说,她也知道很多。但这样,为国家费尽心力,忍受痛苦,最后还被举国不齿,天下皆非,留得一身恶名于世,这样的人……楚韵如倍觉心酸,竟难过得落下泪来。
茗烟也是顿悟,失声道:“原来是这样。我的公子爷,你,你怎么就这么傻……”转身就往外跑。
容若喝一声:“你去哪?”
茗烟脸通红,激动地说:“我要去找赵如松,我要把公子的苦心告诉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人。”
“没有用的,你是纳兰玉的贴身侍从,你的话如果赵如松肯信,我也不必这样私下来问你了。这些所谓正人君子,最是固执己见,对纳兰玉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个坏蛋,你越是解释,他越认为你内心藏奸,何必自取没趣呢?”容若眼中也带出几许冷嘲,几许无奈。
茗烟怔怔呆立了一会儿,忽的扑到纳兰玉床边,低下头,哑着声音喊一声:“公子。”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容若凝视纳兰玉,眼神也流露出深深的苦涩和无奈。
似乎是感应到这样的痛苦和不平,床上的纳兰玉慢慢地睁开了眼,双目迷茫又带点痛楚。
容若大喜,忙道:“你醒了,是不是还很痛?”
茗烟也是一迭连声地唤公子。
纳兰玉趴在床上,必须有些费力地转头,才可以看清容若,眼神一阵迷惘怔愕,过了好一阵子,才脱口道:“真的是你。”
容若微笑起来:“可不就是我吗?好久不见了。”
纳兰玉呆呆望着容若,过了好久,才仍然不敢置信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秦国,你……”
容若笑嘻嘻,眨眨眼:“你还真是未扫自家门前雪,尚管他人瓦上霜。在考虑我的问题之前,先想想你自己。你被如此痛打,我相信,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城,秦王会做什么,你父亲又会做什么,赵如松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纳兰玉震了一震,回过神来:“是,皇上倒不必我担心,只是我爹……只怕他要气急败坏,找赵如松麻烦,我有封信要给爹送去。”
容若微微皱眉:“你被打成这样,还有力气写信吗?”
纳兰玉轻轻道:“我早料到可能会被打成重伤,所以事先已经把信写好了。我身上的锦囊里放着信,你让茗烟给我星夜兼程,送回相府。”
容若伸手从他身上摘下锦囊,轻轻取出里面一小卷轻若飞繁的绢帛,神色复杂地看了纳兰玉一眼。
纳兰玉真是把什么都计算好了,所以他事先写好了信,所以他不带一众下人保镖,却只带了一个茗烟,以便送信。
只可惜,他知道赵如松的正直,却役想到,那人正直到一心一意要挺身除奸,永除后患。要不是自己挺身相救,他一番苦心,化做流水落花,不但自己蒙着恶名白白而死,赵如松的性命也难保,不同的是,那位正直的赵大人死后会被世人当做英雄铮臣,传颂记念。
容若心中一阵难过,脸上却不露出来,转身把信递给茗烟:“听你们公子的话,快去吧!”
他说话时,侧身挡住了纳兰玉的视线,给了茗烟一个深深的眼神。
茗烟也是伶俐人,只是一怔,即时醒悟,双手接过信,跪在地上给纳兰玉磕了个头,又冲容若施礼,不等容若阻拦,就连磕了三个响头:“小人回京送信,我家少爷就拜托公子了。”说罢起身,一手擦着眼角流出来的泪,快步而出。
容若微微一笑,真是个忠心又聪明的小侍从。他在走之前,一定会把信给另外两位大秦国的忠臣看一看的。信上早已干透,临时绝对伪造不及的墨迹,就是最好的铁证了。
纳兰玉见容若只是微笑着帮他安排,没有半点迟疑和询问,也觉有些讶然:“你不问我吗?”
容若一笑:“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做这种事?”
容若轻轻一叹:“还需要问吗?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问过茗烟很多很多了。”
纳兰玉一怔,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事,其实未必无迹可寻,仔细一想,必然破绽百出,偏偏除了秦王,竟是无人看得透他的心意。想不到,今日容若不过是问过一席话,就似已一切了然。
想起当日在楚国,花月良宵,知己相交,他不由一阵怅然伤怀。原来,真正的知己是可以有如此的信任与了解的,只是……
容若凝望他沉思的神容:“为国出力是对的,但在爱国的同时,你也该珍爱自己才是,怎能这样槽蹋自己的名声与身体?秦王那样喜欢你,他怎么忍心你这样对待你自己。”
纳兰玉忙道:“不是皇上要我来的,全是我自作主张。我是个笨人,也只能想得到这个笨法子。”
容若冷笑一声:“秦王不带其他臣子,只带你一个人去打猎,在打猎的时侯,和你谈起赵如松。他说他很高兴,找到了这个良臣,却又马上谈起他的忧虑,这么忧虑还有心情打猎,真是奇怪。”
容若一通说下去,每说一句,纳兰玉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后来,容若冷笑一声:“好一位英明天纵的君王,这就是秦王对你的爱惜,你这天子第一宠臣,这么多年来,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吗?”
纳兰玉急道:“不是的……”
他挣扎着想要辩解,被容若愤怒的狠狠一瞪,又是一阵心虚,只得苦笑道:“皇上并不是存心要利用我、伤害我,他有他的为难,有他的苦衷。这件事,由我来出面,所造成的轰动效果最大。这些年来,皇上对我的宠爱维护并无虚假,皇宫之中任我进出,太皇太后、皇太后,把我当做子侄、孙儿般疼爱。只是君王的仁慈、情义,都和普通人的仁义道德不同,我们身为臣下的,应该了解这一点。”
容若冷笑一声:“我也是皇帝,我可曾牺牲过任何人?以一句君王之仁不同于妇人之仁就可以把所有的残忍、利用,都轻轻带过吗?”
纳兰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倏得一笑:“你是个怪物,不要拿别人和你相比。”
容若哼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
纳兰玉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为我不平,替我难过,但是,不要再说皇上什么闲话了,我做为大秦的臣子,听不得这些话。再说,皇上这番安排,也是为我打算。楚京之事发生后,越是忠良直臣,对我越是痛恨入骨了。虽说有皇上护着,但是,被人长久衔恨,终难免将来莫测之祸,所以,我也该受一番苦楚,让朝中刚直之士、天下清流们都出出气,反而免了后顾之忧。再说……”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现在身在秦国,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不过,我猜你也已未必是自由身了吧?在秦国国内,为你自己打算,还是少说几句对皇上不敬的话才好。”
容若见他伤成这样,仍然关心自己的安危,心中感动,当下微微笑笑:“好,我答应你。”
纳兰玉略觉安心地笑一笑,神色中一片疲意憔悴,气息也略觉急促起来。
容若知他棒伤严重,这样强打精神和自己说这么长的话,必已疲惫至极,忙道:“你先好好休息吧!好好睡一觉,醒来伤会好很多,那时,咱们再慢慢谈。”
纳兰玉勉强点点头:“等我醒了,你再把你的事全告诉我,让我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帮上你的忙。”
容若心头暗叹,这个时侯,纳兰玉仍然关切他,胜过关切自己。
“好,我会的,你安心睡吧!”
纳兰玉合上眼睛,却又倏得睁开:“你答应我,虽然你猜出了我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不要告诉任何人。”
容若微微皱眉:“那赵如松呢?他也会怀疑,也会问,也会联系前因后果去猜测吧!”
纳兰玉淡淡笑笑:“秦国很多正直之人,对我成见已深,不会多想的,就算有一点怀疑,也不会当真想到我这么做的原因,只要你不去说就好了。”
如此一个悲凉无奈的事实,他说来却是这样轻淡。越是如此,容若听来,越觉动魄惊心,心中一阵激动、一阵不平,张口就要反对,却见纳兰玉目光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目中流露浓浓的恳求之意。
容若心头一阵不忍,抬起一只手,郑重地说:“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有关这件事的真相,我绝不再对别人多说一个字。”
纳兰玉听容若发下誓言,这才轻轻一笑:“谢谢你。”然后徐徐闭上了眼。
容若静静凝望他,默默不语,心中很奸诈、很小人地想:“我从现在开始不再对别人说,但是,别人说不说,可就没有人能保证了啊!”
眼看着纳兰玉沉沉睡去,容若心情渐渐好了一些,耳边已听到脚步声近。脚步声迅疾而纷乱,可见奔跑而来的人,心中一片乱麻。
容若笑了笑,转身出门,迎了出去。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五章 难测身分
赵如松和许漠天连袂而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不自然。
许漠天还算沉得住气,赵如松却脸色异常地苍白,情绪也极为激动,一见容若出来,便一把揪住他,毫不客气地大叫:“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你和纳兰玉商量了什么诡计戏弄我?”
容若冷笑一声:“大人看那信是怎么回事,便算怎么回事。大人以为有诡计,那就当做有诡计好了。”
赵如松眼中情绪几乎狂乱了起来:“纳兰玉的为人天下皆知,你要我信那封信是真的,就让我与他对质,这么多年来,他的所作所为,我倒要看他如何辩白?”
容若忍不住仰天长笑:“清者自清,何需辩白,浊者已浊,辩白何用?赵大人,赵青天,你是清官,清如水,明如镜,是非黑白皆由你定,你要觉得对得起良心,你就继续把杖打侵臣,当做你的赫赫功绩吧!”说着转身回房。
赵如松冲向房间:“我要亲口问他。”
房门恶狠狠关上,差点撞扁赵如松的鼻子。
容若冷漠的声音传出来:“韵如,麻烦你帮我看着些,纳兰玉在养伤,经不起不三不四的人来吵闹,谁要不请自来,硬闯进来,就请帮我直接把人扔出去。
门外不出意料地传来拍门声、赵如松的呼唤声、许漠天的劝解声,最后演变成侍卫过来拉扯,赵如松挣扎的声音。
幸好纳兰玉伤得太重,睡得极沉,竟也没有被惊醒。
听着外头的动静,容若挑挑眉,非常邪恶地笑一笑。
楚韵如看得好笑:“赵如松也不是坏人,只是不明白真相,性情又太耿直刚烈,过于嫉恶如仇了,有的时侯,书读多了,所谓的士大夫、君子,大多如此。”
容若冷笑道:“为官者,过于耿直刚烈,过于嫉恶如仇,都非百姓之福,他需要一个教训。这次那封信,他未必全信,也未必全不信,他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永远不知道自己重打纳兰玉是对是错、有没有冤枉好人,对于这种自命正义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以后,他判任何案子,对任何人用刑之前,都会好好回想这次的经历,再三思量,才下决定,对他自己以及他治下的百姓都是大幸。”
二人交谈之间,门外的吵闹声渐渐远去,直至消散。
容若笑笑:“咱们许大将军的本事,还真不小啊!”
敲门声响起,不似赵如松拍门的急促,稳定、平缓、有节奏的敲击声,不疾不徐传来。
楚韵如看看容若,容若耸耸肩,不置可否,走到纳兰玉床前。
楚韵如上前开门,许漠天独自一人立在门前,冲楚韵如含笑点点头,然后徐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容若身后,目光灼灼,望着晕迷的纳兰玉。
纳兰玉,人如美玉,被当今皇帝当做宝玉般庇护的贵公子、美少年。如今脸色苍白憔悴若鬼,晕晕沉沉,人事不知。
犹记得很久以前,在京城大街之上,见那华服俊容的少年,白马白袍,一路纵马而过,肆意张扬的笑声。而今,却被打得人事不知,凄惨若此。
再想起那封信中那震人心魂的言词,许漠天的眼神,游移不定,有着太多的变幻,太多的疑惑。
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他明明是皇上第一宠臣……
皇上……胸中莫名的紧窒和诡异感觉,让他的手指冰冷。
而这时,容若淡淡的声音响起来:“世上何曾有万事称心之人,大秦国皇帝如是,大楚国摄政王如是,纳兰玉也如是。旁人只道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又怎知他的压力、他的痛苦。世人只道天子第一近臣无比荣宠,又怎知历来伴君如伴虎,就算那只老虎和你再亲近,也保不准他哪一天要吃人。天天陪伴在君王身边,多年来恩宠不衰,这其中的艰辛苦楚,局外人如何知道。”
许漠天初时静静地听着,沉默不语,但听到后来,心中本来的矛盾、挣扎、犹疑,全变成此刻的无奈和苦涩,很想冲天翻白眼。
这位可真是胆大包天,当着他的面,讨论起老虎吃不吃人的问题了。做为秦国的臣子,听到这话,不是厉声喝斥,挥以老拳,也该心中暗暗记下,他日好如实禀明,可为什么,这个时侯,他除了头痛,还是头痛呢!
容若却不知他在心中腹诽自己,只是轻声问:“秦国的忠臣们都把纳兰玉当做眼中钉,当做是皇帝身上的污点、国家的隐愚,那么,你呢?许将军,在你眼中,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是忠臣,还是侵臣?”
许漠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是武将,保家卫国才是我的责任。除奸惩恶,朝中上有大理寺、监法司,下有各府各县地方官。既有御史监察百官,又有天子圣明烛照,武将不得干政,我手握重兵,更该谨守本分。天子身边的近臣是忠是奸,宰相的独子是善是恶,既不是我能置评的,也不是我该置评的。”
容若终于扭转头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说武将耿直,许将军你却根本滑不溜手,这可算是我听过的,最狡猾的回答了。”
许漠天的表情却似笑非笑:“整件事的是非对错我都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你什么时侯能安心跟我进京。”
容若也知道要在此长留,绝无可能,但一来,他挂念纳兰玉的伤势,二来,纳兰玉是知道雪衣人底细之人,刚才还没来得及细问,现在,他怎么肯就这样跟许漠天走了。
他只退疑一下,即刻道:“我当然不会为难许将军,只是,也不能留纳兰玉一个人在这里啊!不如我们等明天纳兰玉好一些,索性带着他一起上京,就说是你放心不下,所以一路护送。还白白让相爷大人,承你一个大人情。”
“玉灵县离京城倒还算近,走陆路只要三天,但是他的伤……”
“准备一辆大马车,厚厚的垫上好几层,应该也不会太颠。”容若目露恳求之色:“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实在放心不下啊!”
许漠天沉吟了一会儿,如果不答应,容若还不知道又变出什么花样来给他添麻烦,再说,上次容若在船上时,让楚韵如帮过他一回,也算是他欠了容若的情,又非原则之事,也不能太不近人情。
他心下一叹,只得道:“好吧!”
容若欢呼一声,冲过来,摆出一副要拥抱许漠天的姿势。
许漠天白着脸往后连退四五步,拚命用力瞪着容若。
容若笑嘻嘻道:“许将军,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说着连连拱手道谢。
许漠天只得连声苦笑。
容若容公子说得真是轻飘飘,只是在这里留一晚而已。可怜他这负责押送的官员,却要绞尽脑汁,即刻下令,让船上的大批精兵下船,把府衙围了个密不透风。又用密旨调动当地官兵,层层守护,苦心安排每一班岗哨、每一处巡逻的队伍,累得头发不知道白了多少根。
别说府衙,就连整个玉灵县,转眼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满眼都是官兵。惊得县中百姓,暗自窃窃私语,种种古怪的传言不胫而走。
有人说是相爷要拿着尚方宝剑来宰了县太爷,有人说是县太爷自知闯下大祸,怕京中降罪下来,打算拥兵反抗。而府衙之中,也有各种传言,甚至说到,皇帝听说纳兰玉被打十分心疼,要亲自来看望。
赵如松自然更是满心疑惑,只是每每问及许漠天,都被许漠天用“密旨行事”四个字给堵回去了。他几次想找机会见纳兰玉,不是让楚韵如挡在门外,就是被许漠天的手下劝回,纵然满心疑问,最后也只得带着永远不能释怀的矛盾,恨恨作罢。
纳兰玉当天晚上又醒来了,容若说起带他一起入京之事,他自然是一口答应。有大夫调理,上了最好的药,又休息了一晚,纳兰玉的精神好了许多,倒也真能勉强支持得住长途赴京了。
许漠天早安排好舒适的马车,为了体贴纳兰玉,还征召了当地较出名的大夫随队赴京。
赵如松亲自送出县城,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对纳兰玉说些什么,容若总是有意无意从中作梗。最后,赵如松终是没有得到机会,问纳兰玉一个字。
直到马车在重重护卫下去到很远,容若偶尔从车窗探头往回看,仍能见远处,新任的玉灵县令,站立在寒风中的身影,久久不动。
纳兰玉在昏昏沉沉中又一次醒来,有些茫然地望着满车阳光时,费了一点时间,才重新找回全部的理智,很自然地看到那对倚着车壁,相守而坐的夫妇。
也许因为时值正午,又开着车窗,过份灿烂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竟给他们身体镀上一层金边,让人一时间,竟觉眩目得不能直视。可是,女子的容颜如阳光般耀眼,男子的笑容,却比阳光更明亮,让人一见之下,竟不觉一阵正冲。
容若见他醒来,笑吟吟倒了茶,送到他唇边,笑道:“渴了吧!”
纳兰玉苦笑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容若眨眨眼:“让一国皇帝这样服侍你,感觉是不是特别好?”
纳兰玉一怔,然后轻轻一叹:“有一次,我生重病,皇上也曾这样在我床边照料过我。”
他脸上那淡淡的怅然与怀念令得容若眉头微微一扬:“你自小入宫为伴读,常年陪着皇帝住在宫里,形影不离,年纪小的时侯,不会讲究太多上下规矩,生了病,他看护你一会也很平常。只是他既然这样关心你、了解你,为什么,冷眼看这一切发生?”
纳兰玉苦笑:“我说过了,这些事其实是……”
容若冷笑一声:“我指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这些年来所有的事。”
纳兰玉一呆。
“我三哥故意胡作非为,是为了在七叔手中自保,你胡作非为,让朝臣清流全轻视你,是为了什么?秦王被称为明君,又与你一起长大,深知你的为人,为什么冷眼看着这一切,既不阻止你,也不为你分辩,为什么?这次玉灵县的事,他完全可以事先下一道密令给赵如松,让他和你配合行事,既立威震慑天下,又不让你受到太大的伤害,为什么他不做?为什么他情愿让赵如松得了你莫大的好处之后,也仍然理直气壮地把你当做该杀该剐,罪该万死的误国奸侵?”
纳兰玉神色微变,才轻轻道:“我说过,帝王有帝王的为难之处,他已经尽力善待我了,为了我,他承受了喜好男风的流言,被人说成是被奸侵蒙骗,维护叛国贼的庸主,这还不够吗?”
容若沉默了。
多年来,纳兰玉固然声名扫地,秦王也的确名声受损,他仍能不在乎清誉而继续宠爱纳兰玉,保护纳兰玉,确也难得。尽管,这最终的目的,很可能,仅仅只是利用。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终于道:“我答应你,我不再追问秦王和你的事,不过,有另一件事,我想要请教你。”
纳兰玉微微一皱眉,问:“什么事?”
容若神色凝重起来:“我想知道当日在猎场行刺的雪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纳兰玉全身一震,脸上一片灰败:“为什么忽然提起他?”
容若还从不曾见过,一个人的脸色可以变化得这么快,暗自一惊:“他抓走了性德。”
“怎么可能?”纳兰玉失声大叫:“为什么?”
话一出口,又即刻顿住,还能为什么呢!他怎会不知道那人对武功有多么痴狂?而性德那如大海般莫测的力量,对于武痴,又有多大的吸引力。
所以纳兰玉立刻改口道:“我素知他与高手相争,从来是正面而斗,绝不使阴谋诡计的,性德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怎么会被他捉走?”
容若长长一叹:“性德的武功已废,所以才被他捉走。”
“什么?”纳兰玉浑身一颤,几乎从床上跌下去,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容若苦笑一声,把出京以来发生的许多事徐徐道来。
性德的武功全失,他只解释做修练武功,走火入魔,以及一些有关萧逸对于秦楚暗斗的安排,一带而过,其他事则皆无隐瞒,甚至连萧遥叛国的事,都坦然而言。
纳兰玉听得震撼异常,神色连变。
直到容若一口气说完,看他怔忡的神色,以及眸中复杂的光芒,知他在做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一时也不敢再扰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整个车厢,一时静得竟只听得见三人的呼吸之声,恍惚中,仿佛连心跳声也清晰可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纳兰玉才缓慢而艰难地说:“对不起,我不能把他的事告诉你。”
听到纳兰玉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容若面容微变,目光凝注纳兰玉。
纳兰玉脸色惨白得不似活人,几次想要扭头避开容若的目光,最后却又坚持地挺了下来容若过了很久,方才一字一顿地道:“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也不愿强人所难。只是性德安危莫测,我心日日如焚,也请你体凉我的苦痛,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办法,追寻他的踪迹。”
纳兰玉苦涩地说:“我知道对不起你,但他的身分关系太大,牵系着无数人的生死,甚至整个秦国的安宁,你我虽有相交之谊,我又怎敢拿整个秦国,和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来冒险。”
容若微微一扬眉,脸上露出深恩之色:“竟有如此严重。”
纳兰玉心间一凛,他素来知道容若有些鬼才,很多古怪的事,总能一料即中,便再不敢多说有关雪衣人身分的话,只是道:“而且,大猎之后他怒我坏他大事,早已与我恩断义绝。连以前我知道的一些他可能的落脚点,他都已经放弃,我所知道的可以联络寻找他的方法也早已无效了。”
容若立刻道:“既然已经无效,那也就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何不告诉我,让我死马当做活马医的试一试呢?”
纳兰玉沉默不语。
楚韵如终于按撩不住,冷笑道:“即使是你嘴里所说,已经无关紧要,没有用的情报,你也不肯说出来,是不是?”
纳兰玉微微一笑,神色有着说不出的凄凉悲痛:“大猎之时,我逼他放弃他干冒奇险,受尽重伤,眼看就要得手的成功,已是负他良多,我不能再出卖他。非关我出卖的情报是否重要,只是出卖他的这个事实,就已经太过伤人,也让我自己愧悔无地,不能为人。”
“那么性德呢?他的生死,你不在乎,容若呢?他的痛苦,你也不在意,是吗?”楚韵如词锋凌厉,语气也大有逼迫之意。
纳兰玉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却仍咬牙道:“他是个武痴,捉走性德,是为了比武。他不但不会伤害性德,还会尽一切力量,助他恢复武功。”
容若冷然道:“如果性德武功恢复不了呢?如果最后他用尽了耐心呢?”
纳兰玉脸上阵青阵白,默然良久:“我只能答应你,我会想办法找到他尽量劝他,看看他是否愿意和你们见一见、谈一谈,就算你们谈不拢,无法救出性德,我也会探听性德的情况,尽我的一切力量,让他得到最好的照顾,想办法找机会,让你们能救他出来。”
他一字一句,无比艰难地说完,这才抬头去看容若,脸上神色惨淡,目光黯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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