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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念之间,他便再不忍讪笑,只是微微一笑:“多谢小姐青眼有加,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实非儿戏可言,望小姐慎重待之,恕我不能久留,就此告辞了。”
他本来满心好奇而来,可现在发觉事关桃花运,却再不敢惹是非上身,转身就要与众人一起离去。
少女忽然叫了一声:“公子。”
容若应声回头,见那少女伸手把斗笠上的面纱掀开:“莫非我蒲柳之姿,难侍君子?”
容若一眼望去,目光竟再也收不回来,耳中只听得身后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一种清若冰雪,莹如洁玉的美丽,竟是人间任何诗词字句所不能描述的。那是冰中的丽花,雪中的霜华,极动人、极美丽处,容不得一丝人间尘垢。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让人只能想起五个字,遗世而独立。
若说她是董嫣然一般的空谷幽兰,偏偏在极清、极静、极美、极出尘之间,又有一种,不逊于楚韵如这一国皇后的尊贵气度,高华风范。
若说她是大家世族,名门之女,那一种轻看红尘,自在风华,清华气质,又是哪一处金马玉堂,富贵乡中可以教得出来的。
这样的女子,竟然莫名其妙非嫁那个男人不可,几乎很自然地,在场男人,都莫名地对容若生起一种妒忌之意。
而楚韵如却是眉间微皱,情不自禁靠近容若。
容若见到这样的绝世女子,也是一怔,下一刻,忽然感觉到身旁楚韵如倏然急促的呼息,他即刻道:“小姐珊珊仙骨,冰玉之姿,愧煞凡夫。能得小姐青眼,实乃我三生之幸,只是在下早有妻房,岂能令小姐屈为婢妾之流,还望小姐另寻佳偶,以成终身。”
难得他这般温温雅雅说出一串有学问、有礼仪的话来,少女却只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她声音太低,一时竟是谁也没听清楚。
容若很自然地问:“什么?”
她略略提高一点声音:“我愿意。”
容若还在迷糊当中:“愿意什么?”
少女凝视他,一直以来,木无生气的眸子,终于流露出痛楚之色,大声道:“我愿意为妾。”
说的人脸上还没有明显的表情,在一旁听的双萝,眼泪刹时夺眶而出,赵俊脸上,也终于流露出深深的不忍和无奈。
容若一怔,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一个这样清华出众,有着绝世之姿的女子,说出这句话。
薄命怜卿甘作妾!
容若怔在当场,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要去找面镜子好好看一看,自己是不是忽然间变得像性德一样英俊,像纳兰玉一样漂亮,以至于女人一见倾心,哪怕为婢为妾,也哭着喊着要嫁自己了。
而且,在看到这女子做出如此表态之后,连一向崇尚爱情专一的他,也不由得一阵心软,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道:“多承小姐厚爱,但我夫妇情深,誓不再娶,只得有负小姐一片盛情。小姐花容月貌,原非凡品,在下福薄,实难承受,就此告辞了。”
面对这般女子,他也不打算试炼自己有没有柳下惠的定力,再也不敢停留,拉起楚韵如的手就要走。
少女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灰败下来,眼神深处,最后一点微光,也黯淡了,唇边露出一个凄美至极点的惨淡笑容。从什么时侯起,她竟然沦落到,求为婢妾而不可得。
容若临走之前,无意中一个回眸,看到她神色惨淡,忽的心中一震。这眼神太熟悉了,以前在“仁爱医院”当义工时,不知多少自杀送医者,眼中那空茫茫,生无可恋的样子,就和如今一模一样。
容若心中一凛,仔细望向少女,见她袖中似有寒光闪烁,只怕藏有利器,如此一来,容若是再也不敢就此一走了之了。可要留下来,总不成真把人家娶回来当小老婆吧!齐人之福是那么好享的吗?
就连楚韵如见到这般美丽的女子,绝望悲伤的神情,也即刻软了心肠,把防备之心尽去,上前一步,似想要安慰她。
但立刻有两个侍卫有意无意正挡在楚韵如面前,许漠天也低低咳嗽一声。
楚韵如心知许漠天不愿让他们和来历不明白的人距离太近,只得回头瞪容若一眼:“你还是不是男人,看人家姑娘那样难过,你也不想个法子。”
容若真想大叫撞天冤。关他什么事啊!莫名其妙这么重大的责任栽到头上来。要解决问题很容易啊!把这美人娶回来就是。皇后陛下,你乐意吗?
他心中一边叫苦,一边对着少女轻叹一声:“罢了,我看小姐金刀招亲,必不是为了托梦这等无稽之事,还望小姐告我以实情,或者可以有个两全之计。”
少女迟疑了一下,然后对双萝点了点头。
双萝即刻道:“公子,我们家小姐命苦,自幼父母双亡,无人关爱,无人做主。家中兄长将小姐许配了一个极之不堪的男子,小姐不甘终身就此尽毁,和我偷偷逃出家门,没想到,在这里被家中的护院武将找到了。小姐说,若要强迫她回去成亲,唯有一死。这个铁石心肠的……”
她伸手一指赵俊:“他却说,除非小姐能证明,她真的铁了心,誓死不回,否则他就定要动手捉人。”
容若苦笑道:“证明的方法就是嫁人。”
“是,要么自尽,要么嫁人,只有嫁了人,才不必再嫁给那个混蛋。”
容若半信半疑:“那人真的如此不堪,让小姐宁可随意在街上选个不认识的男人,甚至沦为侍妾,也不肯屈就?”
“岂只不堪?”双萝恨声说:“此人恶名远扬,谁不知他不学无术,奸淫好色,还残忍恶毒。家中已有美妻娇妾,还不断凌虐奸淫侍女,不知有多少可怜的丫鬟婢女,在他的残虐手段下,受尽折磨而死。”
容若眉头一皱,骂道:“果然混帐。”
“好好一个男人,又好养娈童,专门玩弄小孩。
容若愤声道:“怎么会选上这样一门亲事?”
“祖宗挣下偌大家业,他不知振兴,反而为了保住荣华富贵,把偌大家产,拱手让人。”
容若摇头不迭:“这人实在太过不堪。”
“最可耻的是,他为了自身安宁,竟然将自己至亲的女子送给敌人以献媚。”
容若怒形于色,大喝出声:“岂有此理,简直是个畜牲。”
双萝即刻道:“公子你说,我们小姐能嫁给这种畜牲吗?”
容若已经气得脸通红,激动万分地道:“当然不能,谁敢逼小姐嫁给这种人,我第一个要抱这个不平。”一边说,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瞪着赵俊。
赵俊冷笑道:“我不过是个奉命办事的下人,不值得你这位大侠客如此义愤填膺。我知道你们人多,不过,除非你们杀了我,否则就算现在赶走了我,他日,我还是要带着人到处追寻小姐的。”
容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把个胸膛一挺:“这有何难,我就和小姐成亲好了,你们家主子总不能把一个嫁过人的妹妹再许人吧?”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十章 大秦权相
车里三人低声谈话,车外许漠天却绝不轻松。虽说已做了万全准备,但是,仍怕把大部分防卫都撤走之后,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眼看着离京城越来越近,路上行人渐渐增多,他的压力也越来越沉重,不断用审视的目光,观察视线所及的每一个人的动静。
而对于在京城附近出入的人来说,这一辆马车旁,几十个从人,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京中内外,无数权贵,稍有气派的人,出门前呼后拥,都比这帮人多。
所以人们迳自说笑、行走,在远处田地间干活的人,抬起头,望望,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连议论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路边小而整洁的酒摊上,倒有几个歇息的客人,闲来无事,指点议论一会儿。
却有一人抬头遥遥望来,眼神微微一凝,便站起身来,高声招呼:“许将军,听说皇上召你进京述职,想不到回来得这么快。”
马车外,许漠天猛然勒马,眼神刹时一凝。马车内,纳兰玉脸色也是微微一动。
容若察觉不对,脸上却浑不经意地问道:“这人是谁?许将军认识他吗?”
“兵部侍郎孔从文。”纳兰玉眼望着车外,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一个兵部侍郎和镇边将军认得,这倒不奇怪,只是,为什么让宰相爱子、皇帝宠臣,表现得这么诡异呢?容若不觉微微一笑。
许漠天已经翻身下马,快步向前,与那人寒暄说话。
容若眼珠儿一转,笑道:“你歇着,我可闷得太久了,出去松散松散。”
他给了楚韵如一个眼色,二人就跳出了马车。
容若远远地就道:“许将军,碰见熟人,怎么也不介绍一下啊!”
不远处正在交谈中的许漠天眼角青筋微微一跳,然后客客气气地笑:“孔大人,这是末将的友人容若容公子和容夫人。”
就在这一句话之间,容若和楚韵如已经到了近前,当然,前前后后七八个卫士紧紧包围的所谓保护,那是绝对少不了的。
京城百姓虽然见多权贵,但和权贵太接近,还是不适应的,其他几个客人,慌慌张张让出座位,有人很快离去,有人胆子大些,远远站着,冲着这边打打量量兼又指指点点。
原本的两三个老板、伙计,也连忙过来,站在一旁,点头哈腰,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向高贵的大人表示恭敬。
这摊子平时只是照应普通百姓打尖歇息罢了,哪里接待过这样高贵有气派的客人。
孔从文青袍便服,气度温文,身后犹立一青衣小帽的家人。
他含笑拱手与容若见礼,语气热络却又不失矜持,神态亲近,又不失尊贵。他笑着提议,难得相逢,尚无琐事缠身,何不就此青天白云,远山清风之间,把酒舒怀,且叙交谊。
许漠天含笑应允,听得容若眯起眼思索,好玩好玩真好玩啊!许大将军压力重得这么冷的天,额上都有冷汗了,居然不赶紧把他这个烫手山芋送进皇城,而是好整以暇在这里陪人家大侍郎喝茶聊天,一个兵部侍郎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笑嘻嘻地也不多说,凑过来就要跟大家一起坐下。早有伙计过来,拼了命地把已经很干净的桌子擦了又擦。
在伙计擦桌其间,一位将军、一位侍郎已经客客气气,文文雅雅,用尽所有高深的外交词令,说了一堆又一堆完全没有实际意义,只是非常好听,非常悦耳的闲话。
容若在一边,看戏也似,直瞅着许大将军流利地把最简单的见面问侯、客气寒暄,绕了一圈又一圈,用复杂无比的方式说出来,让他对于古人的语言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让他感觉更加有趣的是,许漠天明明正对着孔从文说话,可不知不觉,目光就会越过孔从文,掠向那个站在后方的家人身上。
容若不着痕迹地用眼角瞄过去,酒摊靠着大树而设,那家人就站在大树的阴影下。在正午的阳光下,面目反而有些看不清了,只隐约觉得那人身材硕长,年纪不小而已。
伙计们退开之后,孔从文笑着让大家落坐。
容若自是半点不客气,大刺刺坐下,不愿再让许漠天和孔从文继续无意义地绕来绕去,直接就道:“真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孔大人?”
孔从文微微一笑:“只是今日兴致好,想要到郊外散散心罢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因不愿扰民,又图个自在,所以只带了个家人,四处走走便是。”说着有意无意,目光往后,扫了扫自己的下人,这才又问:“许将军何时回京的?那马车上,是否便是许将军的亲眷?”
许漠天似乎早有准备,笑道:“此行回京,并未带闲杂之人,只是上次途经玉灵县,偶逢纳兰玉公子受伤,便带了他一同回京。”
孔从文“咦”了一声:“今早在金殿上听说了纳兰玉在玉灵县被打,又为将军所救的消急。幸得将军出手,否则事情还不知道会弄到何等地步,真是看不出,那赵如松竟有这样的风骨,这样的胆色。”
许漠天也是神色微动:“虽说纳兰玉被打事态严重,但一个权贵之子被地方官责打,这样的事,怎么会拿到金殿上去朝议?”
孔从文笑道:“是相爷接到纳兰公子书憧带回去的讯息,得知原委,勃然大怒,今日一早,亲自上殿请罪,一迭连声的畜牲件逆,把纳兰玉骂得一无是处,痛心疾首之余,跪求皇上严惩纳兰玉,并大加褒奖赵如松的凛然风骨,恳求皇上不要降罪。
许漠天听得愕然,容若却暗中笑得肚子痛,好一个老奸巨猾的右相大人啊!
孔从文微微笑道:“皇上没有追究纳兰玉的罪过,只说他年纪还小,行事任性一些,不必太责备他,但对赵如松的处置,却听从了相爷的意思,下旨大力褒奖,还亲笔御书,‘执法如山’四字,令人飞骑下赐。一个小小县令,得如此荣宠,在秦国,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啊!而相爷的胸襟气魄,更是令人佩服。”
许漠天倍觉震惊,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容若却和楚韵如交换了一个意韵悠长的眼神。
这位相爷,真是有意思,看了纳兰玉的书信,知道事情原委,自然不能再追究赵如松的罪过,只是让皇上白白做好人,藉机立威,却让纳兰玉蒙个恶名,他宰相大人肚子里就算能撑船,也还是不舒服的。
这下好了,一大早,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不等皇帝提这件事,自己就先跳起来表态,一阵痛哭流涕地数落自家儿子,捶胸顿足地自责请罪,谁能为这点小事,责怪这么一个自律甚严的宰相。
他再跪地为赵如松请赏,秦王本来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表明态度,重赏赵如松,纳兰明这一求,秦王也不可能变赏为罚,只得照原计划重赏,只不过皇上英明神武,赏罚分明,变成了相爷胸襟宽大,不记私仇了。天大的人情,全让纳兰明给抢了过去,倒没秦王什么事了。
纳兰明今日这一番作为,必能让满朝臣子心服,也让士林传为美谈,就算是赵如松,事后,对他也会多些感念之情的。这位相爷大人,精明之处,让人心惊,胆大之处,也实在叫人咋舌。
孔从文道:“纳兰玉有官职在身,我也与相爷同朝为官,既然他受伤而来,不便下车,我怎么也该表示一下。”当即告罪一声,长身而起,向马车走去。
他的仆人也紧随在他身后,跟他一同走到马车前,为他掀起车帘子。
容若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沉默的仆人,凝思不语,只是眼神慢慢地亮了起来。
而许漠天脸上,也现出无奈之色,遥望着那一对主仆。
过不多久,孔从文主仆问侯已毕,复来到桌前:“纳兰公子精神不济,需要休息,咱们且自乐呵便是。”
四人复又谈笑风生。
孔从文半点官架子也没有,谈笑间口角生风,极有趣致,让人感觉十分舒服,但有时说话间会顿上一顿,悄悄用眼角往那家人所站的方向一扫,仿佛是在等待某种指示一般,然后才接着说下去。
容若看得心中好笑,悠然道:“今日风高日朗,大家兴致都不错,这样干饮酒也颇无味,何不来行个酒令,大家觉得怎样?”
孔从文是文人,好的就是这个,当即拍掌叫好。
许漠天是儒将,也不怕这个,只是笑笑点头。
倒是楚韵如很惊奇地望着容若,容若肚子里有几斤几两,她比谁都清楚,这位公子哥做起诗来,连平仄都搞不清楚,他真的懂行酒令吗?
容若却毫不在意地自己掀自己的底:“孔大人想必满腹经纶,许将军也是一代儒将,在下却实在文墨欠佳,那风雅的酒令倒是不会行的,不如咱们就说故事下酒,一人讲一个故事,大家觉得好呢}就各自喝一杯,大家觉得不好呢!讲故事的人饮三杯,你们看如何?”
孔从文和许漠天自然都一起点头称是。
容若抢着说:“既然如此,这故事,就由我开个头吧!”
他咳嗽一声,这才悠悠地道:“话说,在古代,有一个叫汉的国家,非常强大昌盛。汉国的宰相,能诗文,善政务,又精通兵法战阵,总揽朝中大权,实是一位了不起的风云人物。很多从异国来到汉的使者,对这位宰相都非常好奇,期盼得到宰相的接见。有一天,另一个大国,派出了使者到汉国进贡。宰相听说那位使者是很聪明的人,于是就让一名手下扮作自己,自己则穿了士兵的衣服,捧着刀,站在手下的身后……”
容若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淡淡一扫。
楚韵如面现愕然之色,孔从文神色有些发僵,许漠天不知不觉又把眉头锁起来了。可惜站在三步以外的那人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容若心中暗笑,犹自悠悠然讲下去:“使者在和假宰相会过面之后,就去休息。宰相派了一个手下去使者那里探问使者对宰相的观感,使者说,他在国内时,听说汉的宰相非常了不起,可是亲眼见了,却觉得没什么,反而是宰相身后一个捧刀的侍从,不是池中之物。宰相听说之后,觉得这个使者非常厉害,眼光极为敏锐,是个很可怕的人,就派人连夜,把这个使者给杀了。”
他悠悠止声,见其他三人,还在发呆,没有什么反应。
容若笑了一笑:“三位,我这故事,讲得好不好?”
三人都是一怔,这才回过神来,知道容若的故事讲完了。
楚韵如已经明白过来,笑盈盈叫好,把自己面前的一杯酒端起来喝了。
孔从文干笑一声,又一阵干咳:“这故事,说得……好。”
他把酒杯拿起来,也一饮而尽。
许漠天与容若相处的时间不短,对容若还算了解,这时自然知道他已洞悉机关了,只得苦笑一声。
容若复抬头对着孔从文身后的家人笑道:“我说的这个故事到底好不好听呢,纳兰相爷?”
他说话间已经站了起来,对着那家人深深一揖。楚韵如也随之立起,非常好奇地望向那家人。
那家人忽的长笑一声,大步走近。
他沉默地站在一边时,只是个普通的下人,可是,他这朗声一笑间,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哪怕穿着青衣小帽,那高贵的风度、慑人的气质,自然而然流露了出来。
“容公子聪明天纵,老夫佩服。”
其实纳兰明并不老,也不过四十岁左右,眉眼带笑,五络长髯,观之竟飘然有仙气,举手投足之间,绝没有一代权臣的压迫感。
但许漠天和孔从文即刻站起,施礼如仪。
“相爷。”
纳兰明含笑还礼,眼睛却看向容若:“不知容公子因何看出老夫的身分的。”
容若笑道:“也没什么,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许将军在眼看就要进京城的时侯,让整队人停下来休息。这路边的小小酒摊,怎么看,也不适合我们这么多人停下来,让两位大人叙旧聊天,就算许将军和孔大人情谊深厚,也应该先急赶入京,交接了各种公事之后,无所牵挂地痛快一叙。而且,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孔大人会在这里。现在还是早春,寒风刺骨,这个时侯出来踏青散心,真是有趣。更何况,孤身一个,不携至友,不带美人,只领着一个家人出来游玩,跑到离京城光骑马也要一个多时辰的郊外来,不嫌无聊,也会嫌累啊!”
容若笑笑看向孔从文和许漠天:“思来想去,觉得,孔大人必是有所为而来,而许将军,也定是看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人,不得不停下。许将军皇命在身,竟还能让他在此停留,那人的身分简直呼之欲出。”
他复又把目光转向纳兰明:“相爷虽做从人打扮,但一国良相,朝中栋梁,这等风采神态,无人可以比拟,又如何掩盖得住,就像我故事里那位宰相一样,纵捧刀侍立,也掩不住其风神气度,明眼人自是一看即知。”
纳兰明长笑道:“容公子好生灵巧的心思,实在叫人佩服。说来真是惭愧,老夫虽为一国之相,到底脱不了舐犊之情,闻说我儿受刑,伤势严重,不觉日夜不安,坐卧不宁。你们一路回京,已派人快马前来回报了。我心中牵挂孩儿的伤势,只想尽快相见,但我儿是犯了律法而受刑,我身为一国之相,对这种荒唐行径,责骂都还来不及,若还郑重出城迎接,只怕言官们又会有一番啰嗦。无奈下,只好求孔大人代为遮掩,扮做仆人,只想早一步见到我儿罢了。知他无恙,我心中才能安定,这也是为人父母的一番痴心,倒让诸位见笑了。”
他的语气,又是怅然,又是不舍,又是无可奈何,让人生起深深的同情:“可叹我身为宰相,一言一行,万众嘱目,诸事皆不得自由,连看看自己的儿子,都要诸般掩饰。”
容若听得暗自佩服,瞧瞧人家,说起谎来跟喝白开水那么自然,怪不得能当右相呢!这本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
当然他脸上也是十二万分真挚地笑道:“大人是一国之相,举手投足之间,天下注目,行事多受掣肘,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倒是小子冒昧,点破了大人身分,不知可会让相爷困扰?”
纳兰明笑道:“纵有些小困扰,能结识容公子这等人物,又有何憾。”
容若忙着笑称不敢。
纳兰明当即也坐下同饮。
孔从文和许漠天虽然没有站起来,但说话间,已是大见拘束。
好在纳兰明竟也是很健谈的人,虽说许漠天和孔从文都有些不自在,但他淡淡谈笑间,还真把本来有些僵硬的气氛带得活跃起来。
说笑几句之后,纳兰明又郑重地道:“听说是容公子从棍下救出我儿的,老夫在此多谢了。”
容若笑道:“我也无非是仗许将军虎威罢了,相爷不必放在心上。”
纳兰明漫不经心道:“听说容公子与我儿早已相识,竟是至友,不知你们是在何处相识,何地论交的?”
许漠天眼神一跳,脸上有了凛然之色。
容若却同样漫不经心地道:“当时详情,倒是说来话长,一时难以尽述,相爷有空,等纳兰公子回府之后,倒不妨慢慢说来。”
纳兰明微微一笑,还要说什么。
许漠天却恐他再问,立起身道:“相爷,末将奉皇命在身,必须在限期内返京复旨,不能再行耽误,相爷……”
纳兰明微微一摆手:“好,咱们就一起入京吧!”
容若笑道:“相爷父子情深,正好这马车够大,相爷可好好陪陪纳兰公子了。”
纳兰明自然点头应允。
待他上了马车之后,大家复又前行。
这一次途中再不耽误,一直进了巍峨壮观的大秦国都。
进京之后,纳兰明要带着儿子回相府,许漠天要领着容若入宫,双方也就分道而行了。
临行前,纳兰明笑着对容若说,有空一定要到相府做客,容若也笑着应承,连称,一定一定。
纳兰玉从车窗中探头出来,深深看了容若一眼,眼中有担忧,有无奈,又有很多深得看不透的情绪。
容若只回报一个安心的笑容。
纳兰玉沉默了一下,才低沉地说:“你放心……”
这三个字,不知道是说,他自己会尽力为容若的身分保密,还是说,他会竭力照顾身在异国的容若,又或是说,他会尽一切力量去救性德。
容若也只是笑笑,凝眸看他一眼,才淡淡道:“我当然放心。”
二人相视一眼,纳兰玉再也不说话,轻轻放下了车帘。
其他人又是一连串,客气冗长且无趣的告别致词之后,相府的队伍才与他们大队人马分开了。
一离开容若等人,纳兰明就在马车里沉下了脸,对着纳兰玉淡淡道:“你在众人面前,与楚王说些没来由的话,将来若是有什么变故,你总难逃勾联的嫌疑,何以自找麻烦?以后,再不要做这种事了。”
纳兰玉低头应了一声:“是。”
马车里就一片沉寂,再没有其他的声响了。
下期预告
鹰飞于天,少年雄主的手段气魄;深深宫宇,震人心魂的倩影丽姿,开始把更加纷繁复杂的变化,带到了容若面前。
大秦君主,亲探相府;天子宠臣,夜会奇客,有关性德的一件所谓绝大秘密的揭露,引发许多人心头巨变。
大秦国都,久违的周茹再一次露面;大楚皇城,萧逸做出惊人的决定。
就在各方势力都在为容若而动时,董嫣然因容若而苦苦隐藏的真相,终于被人发觉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一章 初会秦王
飞雪关中,一片静肃。
自从上次大战,容若被捉走之后,整个飞雪关都一直被死寂的气氛所笼罩。
陈逸飞入京请罪,宋远书也没有再回卫地,一直留在飞雪关中等待着,几乎是度日如年地掐着指头,计算着从边城到京城的路程,猜测着萧逸可能会有的打算。
等到陈逸飞一身风尘,回到飞雪关时,唯一清楚内情的宋远书比之当初已清减了许多,明明心中焦切,又不能当众问话,耐着性子打算等一众将领寒暄闲聊已毕,再把陈逸飞拖回静室慢慢问。
其实不用他来追问,别的将领已在一迭连声地问。
“摄政王有何示下?”
“我们是不是挥兵大举进攻秦国?”
“是不是全国备战,把……”王传荣迟疑了一下才道:“把容王殿下救回来?”
陈逸飞深深看他一眼,摇摇头,转而注目宋远书:“有旨意,令宋远书为全权使臣,出使秦国,呈递国书。而护送的武将、随护军士,直接在飞雪关士兵中挑选。”
在应付完一堆人的探听议论之后,陈逸飞被宋远书拖到了静室之中。
宋远书毫不客气地把理应由他呈给秦王亲览的国书展开一读,立时脸色铁青,像个蛮横武夫一般,一把抓住陈逸飞的前襟:“这是怎么回事,摄政王怎么可能做这种荒唐的决定,你为什么不力谏阻拦?”
陈逸飞叹口气:“我劝阻过了。
他伸手掰开宋远书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摄政王给你的。”
宋远书悻悻然放开他,接过了书信,展开细读,脸上神色渐渐变幻不定,过了好一阵子,才深深叹息:“这一招,太险了,摄政王何必这样为难他自己,一旦失败,他所要面临的风险和压力……”
“摄政王在宫中,连日会见王族、大臣和将领,也得到了皇太后的支持,才做出这个决定的。”陈逸飞解释道。
宋远书恨恨道:“全怪那个任意妄为,不知轻重的家伙。”
对于宋远书这等足以治之死罪的发言,陈逸飞只能头皮发麻,再叹口气:“我记得,当初他出关迎战,你也同意了。”
宋远书冷冷道:“我那是以为他打算战死殉国,想到他死了,会给很多人省掉麻烦,当然不拦他,要早知道他居然胡闹到情愿被敌人抓走,还不如我自己想办法栽主算了。”
陈逸飞在心里用力叹气,好吧好吧,这么多年合作,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好友兼同僚,过份功利冷酷的做事方法,但是,你这样说话,也太坦白、太不见外了吧!而且,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正常人听了都该立刻把你拿下吧!”
他拚命叹气,在心中催眠自己,尽量忘记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勉强挤出笑容:“那你奉不奉诏呢?”
宋远书冷冷把信收入怀中:“到现在,我仍然不赞成这样授人以柄,这样冒险。但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既然大局已定,既然摄政王信任我,把事情交给我办,那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办到。”
陈逸飞暗自松了口气,释然一笑。
宋远书冷冷貌了他一眼:“你好像变了很多,回京之前愁眉苦脸,现在却好像一派轻松。”
“是,在京城,摄政王带我看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有趣的人,还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我相信,就算秦楚开战,楚国也必胜无疑,假以时日,就算是一统天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陈逸飞微微一笑:“有时间,我会和你好好讲讲京中的事。”
宋远书哼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
宋远书一扬眉:“怎么回事?”
陈逸飞不等他问,已推开了门,走了出去:“什么人大呼小叫?”
话犹未落,却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士兵,一见他出来,整齐地跪倒下来,齐声道:“大帅,带我们去秦国吧!”
跪在众人之前的正是张铁石,而其他一些人全都是曾在飞雪关和容若交好的军士,当初陪容若同冲秦阵而被俘的战士们,也全都到了。
就连王传荣都快步而来,单膝脆倒,朗声道:“大帅,请让末将也随侍在侧。”
宋远书心中气恨,这帮当兵的没脑子,你这位将军,也跑来添什么乱。
倒是陈逸飞不惊不怒,面带微笑,扫视众人一番,这才淡淡道:“我愿意带你们去秦国,我们这次,也的确是以救出容王殿下为目的,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切谨依令谕,不可自作主张,不可冲动,就算容王在你们面前被杀,没有我和宋大人的命令,你们也不许乱动一下。”
军士们一阵沉寂。
良久,张铁石才一咬牙,狠狠磕了个头:“愿听大帅令谕。”
其他军士也同声呼喝:“愿听大帅令谕!”
大家的声音整齐雄壮,刚毅决然,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宋远书却站在后头大生闷气,答应得倒是很干脆,容若真在他们面前让人捅刀子,有谁还能记得住现在的诺言吗?陈逸飞,你这么多年将军白当了。
好吧好吧,本来完成的就是一个不可能任务,还带上这么一堆长手长脚就是不长脑子,行动永远比思考快,而且一个个对容若忠心耿耿,整天想着为他死而后已的家伙,这下子,热闹可真大了。
牧作看不到宋远书愤怒的表情,陈逸飞悠然笑道:“我从京里带来两个侍从,人很伶俐,身手也好,这一路上打算安排在你身边,也好照料保护。”
话音方落,就听得衣袂撩风声起,两个眉目清朗秀美的少年竟不知从何处现身而出,转眼间就撩过十几道岗哨,直至二人身前方才停下,一同施礼:“苏良、赵仪,拜见宋大人。”
容若和楚韵如在许漠天等一行人的围护下,直往皇宫而去。
楚韵如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悄悄打量皇城,默默记下每一条街道的方向。
容若却只笑问许漠天:“许将军,你说宰相大人到底为什么半路上跑来跟我们相会?”
许漠天淡淡道:“相爷不是说过了吗?”
容若叹了口气:“许将军,你就算要污辱我的智慧,也不必污辱你自己的才智。他说的那种理由,有人会信才怪呢!京郊离城里才多久,他就这么点路都等不及?还这样遮遮掩掩,隐藏身分。”
许漠天平淡地道:“我的责任只是把你护送进皇宫即可,我是守边将军,朝中的风云变幻与我无关,宰相的心思,我也无需去测度。交过差后,我自回我的边关就可以了。”
容若笑笑:“你和我相处时间最久,也算最了解我了。秦王既要留我为用,想必也会让你多留一阵子的。你身在京城,在一切的漩涡中心,想避什么,怕也避不开。再说,别的事你不管,我的事总该管一管吧?我看宰相大人半路到来,不是为了纳兰玉,而是为了我。”
许漠天不觉冷笑一声:“你既然聪明得什么都看得透,又何必再多问于我?”
容若笑咪咪道:“我这不是好奇吗?而且一切都只是我的推钡,并没有真凭实据,所以才希望将军能为我证明。”
许漠天冷冷一晒,并不多语。
容若全不介意,迳自道:“其实纳兰明诸般做作,无非是做个姿态,大家脸上都好看,彼此好下台罢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他是来看我的。不过,我就不明白了,秦王虽没把我的事在朝中宣布,但不应该连辅国的右相也瞒着啊,如果秦王和纳兰明商量过我的事,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在宫中来见我,又何必演这么一出漏洞百出的戏码?”
许漠天微微皱皱眉,一语不发,心中暗暗腹诽,感觉敏锐也就罢了,非要张扬得天下无人不知,显示出自己够聪明吗?身为阶下囚,还要表现得这么聪明,简直是不知死活。
容若见他不答,笑笑道:“我对于纳兰明的事,非常好奇。他是秦国第一相,又是大变功臣,听说几年间就从京兆尹升为首辅重臣,简直太传奇了。有关他的事,能不能给我讲讲?他当年是如何与年幼无力的秦王相知相重,全力相助秦王的?当初击败权臣,又有什么风起云涌,激动人心的好故事?这些年来,他身为百官之首,执政有何得失?他的爱子,又是怎么成为秦王第一宠臣的?”
许漠天冷冷道:“我不过是个守边的外臣,京师中的风云变幻从来不知,容公子问我,无非问道于盲。公子既与纳兰玉是好友,对纳兰家好奇,下次只管问纳兰玉,不就对了?”
容若遭他这样毫不留情的拒绝,也不生气,反而微笑起来。
这种了然的笑容,让许漠天忽然间就心浮气躁起来,悄悄把拳头捏紧,拚命提醒自己,皇宫就在眼前,一定要克制想让自己的拳头和这个自以为聪明,喜欢拚命炫耀的家伙亲热一番的念头。
一行人马,在皇宫的侧门停下。
许漠天上前,出示了令符密旨一类的东西,又和守门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回转身来,走到容若和楚韵如面前。
“容公子,请随末将入宫面见圣上。”
容若微笑起来,即将见到那少年成名,英雄盖世的君王,他不但不觉得丝毫紧张,眉眼之间,倒露出十二万分的兴奋来。
许漠天复对楚韵如道:“圣驾之前,不可暗藏利刃,夫人那把匕首能否……”
楚韵如淡淡一笑,自袖中取出匕首,交到许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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