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102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他朗然分析,全不顾其他人震撼的眼神、悲凉的神色:“所以,主上你若真在秦宫大出杀手,我们这些人就会在第一时间被敌人围剿,我们在各地的力量也会在转瞬间,被一一扫荡,今日在座的诸人,必将十不存一。”

    他望着卫孤辰,眼神有一丝沉痛、一丝不忍:“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愿成为主上的累赘,但是,主上,你是否愿意为了你一时痛快,让我们全部被毁灭?”

    卫孤辰没有出声,也没有再看余伯平一眼。他不看仕何人,眼神平静而冷漠,只是把手,从剑柄上慢慢移开。

    成功了吧,与其用他自身的危险来火上加油,不如用所有人的生死安危来打动他。余伯平黯然苦笑,自己终究还是利用了那人隐藏在嚣张跋扈之后的那一点良善,迫得他不得不忍下屈辱,即使本意是为了不想让他去冒险,不想让他受到打击,但最后,打击他的,却变成了自己。

    余伯平强笑着扭转身,凝视众人:“对于主上,还有什么不满,大家一次全说出来吧!”

    没有人再答话,所有人都沉默着,悄悄凝望那站在最高处的人。

    因为这一场密议已经太久了吧,所有的烛光都逐渐黯淡,那么深、那么浓的黑暗中,雪一样的衣衫,愈加孤绝,衬得那人的脸容,也如雪一般苍白冰冷,孤绝寂寥。

    也许他真的除了武功之外,一无所长,但,只凭他的武功,已足以让无数英雄臣服。也许他任性纵情,肆意胡为,但是再不痛快,再悲愤压抑,甚至再三遭到欺骗蒙混,也不曾对不理解他的这些老人们真的动过一次手。

    他曾仗剑于凌云之处,睥睨天地风云,他曾拂衣于凌霄之阁,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他一剑过处,天地皆可斩,他一人所在,千军也辟易。

    那样的纵横捭阖,那样的英雄绝代,终究为他们,慢慢松开了掌中无对无匹的寒锋,即使这一刻,战意烧得他全身疼痛,孤寂的悲光在他眸中闪动,即使,他为之所忍辱,为之所牺牲的大部分人,从来没有体谅过他。

    然而,他们是他的下属,所以,无论是否接受、是否愿意、是否喜爱,他都毫不回避地承担了责任,他对他们有责任。

    老人们黯然沉寂,俯首无语。他是他们的主上,所以他们可以不满,他们可以争执,他们可以偷偷自行其事,但却从来不曾后悔过,奉上忠诚。

    像赵承风这样的少年,却挺直腰,眼睛闪亮地望向他们的战神。也许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完美结局,也许大多数英雄,注定只有悲凉的未来,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不生英雄,万古如长夜,绝世的锋刃,纵然不能逃过被毁灭的命运,至少曾以惊世锋芒,映亮天地。

    纵然那样的绚丽;那样的光芒,最终也有燃尽的一刻,若能以颈中热血、胸中赤心,件那把长剑,灿亮到最后一刻,此生无悔。

    性德走回他自己的小楼,身后所有的一切回复原状。地牢被关上,大锁被锁上,所有被囚的高手们,心满意足地缩回他们的囚牢,满心期待着下一次牢门被打开时,能得到更多惊喜。这个时候,别说是逃走,就算卫孤辰打开牢门求他们走,他们都会死赖着不走。

    所有守卫都恢复正常,他们依然专心做好他们的工作,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后也永远不会再记起。

    性德步上了高楼。

    他从来不是易与之辈,即使失去武功,也比天下间大部分人可怕太多太多。武林中所谓的迷魂术、高级的催眠术,对他来说,全部易如反掌,对卫孤辰这种意志力过人的怪物也许没用,但对其他人,却是屡试不爽。

    在卫孤辰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用迷魂术轻易控制身边的监控者,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给卫孤辰最忠心的下属下心理暗示,让他在某一时候,出手刺杀卫孤辰。

    只要卫孤辰不在,他可以轻易离开这看似被严密监控的牢笼,没有逃,只是因为不喜欢一路逃亡躲避卫孤辰,不喜欢让被激怒的卫孤辰再次捉回来,用某种更严厉的方法束缚他。

    因为卫孤辰尊重他,不愿让他有被监视的感觉,所以给他独处的时间,给他所需要的一切,所以他要来纸墨,写下许多人视若珍宝,他却看若浮尘的东西。

    因为卫孤辰重视他,不愿过份束缚他,给了他一定的自由,所以,当卫孤辰不在的时候,他有机会,轻易控制住所有守卫的心神,来到牢房,用这些东西,为他拉来必要时可堪大用的一股股势力。

    性德已至楼头,倚着栏杆,淡漠地望着这天地间一片莹白。

    好一片白茫茫大地,可惜干净的是这天这地,却不是天地间的人心,就算是人工智慧体的心也是一样。

    性德抬眸,看浩浩云天。他做的事,容若不会喜欢的,而卫孤辰也是绝对小屑十去做的。但对他来说,这一切没有任何困扰,不需丝毫挣扎。他只是人工智慧体,人类所有多余的感情、道德、是非,对他都无丝毫意义。

    在容若之前,天下人的存亡兴灭与他无关,在容若之后、容若之外,天下人的存亡兴灭与他无关。只要可以保护容若,不必介意任何事。

    做为人工智慧体,没有人类那么多迁腐无聊的念头、原则出来找麻烦,未必不是好事。

    所以,他可以这样冷漠地看着这一片茫茫雪地里,那一身雪样白衣的人,慢慢向他走近,在楼下立定,抬头,展颜,对他微笑。

    原来,这世上有人,就连笑容,竟也傲然如剑。

    然而,性德全不动容。他的会议开完了吗?他的困难解决了吗?他为将来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不在乎。

    他当然不必在乎。

    那人不是容若,所以,他与他,从来无关。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二集 雪月佳人 第九章 赌风盛行

    “公主这几日总是在逸园从早玩到晚,宫里头有皇上的招呼,无人干涉,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从不召唤公主。”

    “纳兰玉虽然日日回府,但他也几乎不顾伤痛,每日到逸园去陪伴容若。”

    “纳兰玉求见过两宫几次,太皇太后召见了,皇太后却说不舒服,一直不见。”

    “容若在纸牌上画图,说是代替一种扑克或麻将的东西,教公主玩,后来公主让人取了许多大小相同的美玉刻图,做出麻将。”

    “容若请公主帮忙在宫中广发一种叫做跪得容易的亲西;说是在万恶的封建社会,下位者膝盖的最佳保护器。”

    “麻将和扑克,开始风行了,先是逸园的下人们,后是公主殿宇的太监、宫女,现在,听说,从宫中,到相府,只要有四个人在一起,就必是聚在一块,玩麻将,若是只有三个,那肯定狂叫三缺一,到处拉人。而且,渐渐有流往民间的趋势。”

    宁昭信手放下奏折,整个身体靠进椅子里,轻轻伸手揉了揉大阳||穴。

    很好,让素来严谨拘束,服从律令的秦国人开始聚赌成风,败坏民心士气,这位楚国皇帝,本事不小,出招的方式,更是匪夷所思啊!那种叫麻将的游戏,就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让人难以理解。

    禀报的太监看皇上神色淡淡,越加俯下身去。谁不知道这位主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没准脸色越是从容,心中恨意,就是越是激烈呢!

    “安乐与容若,相处甚欢,和楚韵如也朋友相称?”

    “确实如此,每天逸园里到处都飘扬公主的笑声。”

    丁昭闭上眼,笑声啊,安乐,有多久,你已不再肆意欢笑,那容若好大的本事。

    “不过,公主却又把金刀从容若处要了回来。”

    宁昭睁眸,神色不见动荡,眼神幽不见底:“纳兰玉与容若平日谈些什么?”

    “无非是说笑胡闹,有时也劝他不要急躁,安心待下来,皇上是仁德之主,必不致为难他。不过……有的时候,他们关着门胡闹,谁也看不出里头的动静,虽说有人在听着,但也不能保证,所有的话他们只用嘴说。”

    宁昭一语不发,信手抽了份奏折,翻开一看,循例是每日一报,大楚国使臣团的行程、动静、饮食起居,甚至每个人在外说的闲话。

    他信手把奏折一合:“传旨,让丞相安排官员,远迎楚国使臣,务必要一路陪件入京,以示我大秦待客之诚。另外,这次来的宋远书和陈逸飞,都是许将军的老熟人了,就让他也陪着去迎接吧!”

    “是。”黑暗中的人施礼退下。

    宁昭再拿起第二份奏折,却觉心绪如潮,一时竟无法定下心来观看。

    楚人对于楚王被抓,到底有什么打算?这个使臣团的任务到底是什么?那一份专程要向他呈上的国书里,到底写着什么呢?

    他淡淡笑笑,箫逸,那盖世人杰,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既然心思再也无法安定下来,他也就不再勉强,将奏折一抛,迳自站起。

    总管太监微躬着身凑近过来,等待吩咐。

    “去逸园看看我们的客人在干什么。”

    夜色已晚,整个逸园却灯火通明,热闹万分,到处都是大呼小叫之声。

    “三筒……”

    “妈的,这是什么臭牌?”

    “老子走的这是什么狗屎运,要什么不来什么?”

    “这把不算,咱们重来……”

    “你又想赖帐。”

    逸园中一路走来,大呼小叫声此起彼伏,假山后、大树旁、回廊深处,一堆堆人聚在一起,人人聚精会神,低着头,自去做他们的赌博大业,对身外之事,全不在意,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抬一下头。

    宁昭只带了两三个随从,毫不声张地走过来,一路看去,竟是无一人发觉到皇帝驾临。

    身边的梅公公和两个侍卫,脸色越来越白,全身都开始打起哆嗦了,难得的是,尊贵的秦王陛下,居然神色自如,只是额角的青筋在旁人看不到的时候,悄悄猛跳了那么几下。

    很好,虽然事先有叮咛,不可让人感觉到你们这帮人在做监视工作,尽量和他们融在一起,不过,你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融和得太成功,成功得有些过头了。

    转眼间,绕过回廊,转过亭台,远远已经看到大厅了。

    还没有走近,纳兰玉清朗的声音已经传来了。

    “八条!”

    有人拍案而起,兴奋大叫的声音传来:“我吃……”

    “不好意思,碰了。”声音清柔如春水,却又说不出的坚定、坚决、坚持。

    “天啊……”凄惨绝伦的惨叫声响起:“我不服,出老千,出老千,你们两个姐姐妹妹,肯定联起手出老千,到现在为止,已经截过我五次胡,抢了我十三张牌了,这是没有可能的事。”

    “认赌不服输,观赌品可见人品,还是个爷们,跟我们女人家计较成这样?”楚韵如的笑语声,明显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前儿我们刚开始学,你要赌金赌银赌宝贝,现在我们知道怎么玩了,不再让你蒙了,你却开始改赌注,钻桌子、贴纸条就算了事,咱们还没和你计较,你倒还越来越混赖了。三条!”

    纳兰玉带着笑意的声音随之响起:“五饼。”

    “白板!”

    随着一声愤怒的低吼,容若把一张牌重重打在桌上,要不是其他三人迅速护住牌,整桌麻将都必将被震倒。

    “胡了。”安乐兴奋的声音即刻响起:“门清大三元三暗刻混一色混么九。”

    一声凄厉的惨叫,无比刺耳,听得宁昭双眉紧皱,而其他人自然毫不同情可怜的放冲者。

    楚韵如笑得乐不可支:“乖,钻你的桌子去吧!二十几趟钻下来,希望你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不算,不算,刚才我被气迷糊了,这张牌打错了。”容若气急败坏。

    “休想,牌既落桌,不得反悔。”安乐愤然而起。

    宁昭瞪大眼,面无人色看着大厅里,容若头发蓬乱,满脸贴着长长的纸条,耳朵上不知夹了多少卷在一起的纸条,其状狰狞,跳起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脚立在地上,抓了一张牌就想毁灭证据。

    而大秦国最美丽、最高贵、最飘逸、最有风度的公主,也是秀发散乱,玉面通红,两眼满是愤怒的光芒,毫无女儿家风范,正在和容若拚命争抢中。

    而一旁大楚国堂堂皇后,拍手跺脚地在拚命给她打气,纳兰玉在旁边的软榻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宁昭深深吸气,然后徐徐呼气,在心中提醒自己,忍耐,忍耐,你是皇帝,你要有气度,你要有风度,你要喜怒不形于色。然后微微一笑:“你们玩得很高兴啊?”

    他尽力笑得温和从容,大方得体,可是身边几个人,明明可以看到,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子,嘴角都在抽搐。

    “皇上。”至此,大斤里完全沉浸在赌博深渊中的几个人才回过神来。

    其他侍立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纳兰玉因为有伤,不能长时间坐着打牌,反而最是舒服,两个宫女管事碧萝和青绫,一个帮他捏肩,一个为他捶腿,可怜的少年韦若和韩思,好好儿个侍卫统领的身分,却沦落到一个帮着摸牌打牌,一个在纳兰玉耳边为他报牌,纳兰玉只要轻松地靠在榻上享受人生就好。

    宁昭这一走近,四个人一起跪到地上,纳兰玉一个愣神,差点从榻上直接滚下来。

    安乐脸上一红,飞快收回手,规规矩矩站好,一张俏脸,红得直似火烧一般。

    楚韵如也略有些讪讪然,伸手理理有些纷乱的头发和衣襟,都不好意思和宁昭对视了。

    当然,唯一神情自若的,就是我们面皮厚如城墙的容若了。

    他笑咪咪抬手给宁昭打个招呼:“陛下晚上好,吃过了吗?”

    那一脸随风飘啊飘的纸条,更是触目惊心,让人见之绝倒。

    宁昭身后侍立的一名总管、两名侍卫,脸上肌肉已经扭曲到极致,心中无不庆幸是跟在皇帝身后,只要不笑出声,就不至于君前失仪,可是要忍着不笑出声,这也大难了吧!

    宁昭袖着手慢慢走进大厅,没有人看到他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已紧紧捏成了拳头。

    纳兰玉这时也挨挨蹭蹭跪了下来行礼,安乐则只要弯弯腰就好了。

    宁昭冷着脸,望着纳兰玉:“抬起头来。”

    纳兰玉跪着没动。

    宁昭挑挑眉:“你要朕说第二次?”

    纳兰玉这才慢慢抬头。

    宁昭倒吸一口冷气,又勉力强自镇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很好,我大秦国堂堂御前带刀侍卫,就是这副德性。”

    纳兰玉头发上插了七八根树枝也似的东西,东突西翘,难看至极,两只耳朵不让容若,挂满白纸条,下巴卜也有白纸条做出长长胡须,飘飘飞飞,两边眉毛,一左一右,正好让粘上去的纸条贴得满满。

    可见这一场赌局,两个男子,都是大大的输家。

    宁昭咬着牙,他很生气,他也应该生气,他有足够的理由生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纳兰玉那从小到大,看惯看熟的一张俊脸,让人摆弄成这样,这个大秦第一美男子,这个自小就爱胡闹闯祸,惹事翻天的主儿,被整治成这个样子,他怎么就有一种想要爆笑的冲动呢?

    他咬着牙,不是太过生气,而是害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笑出声来,白白让这胡闹的家伙,又得意上一回。

    然后,他闭了闭眼睛,努力调匀呼吸,淡淡道:“想笑,就笑吧!”

    这话说出来,一时众人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宁昭睁开眼,再看看纳兰玉,目光又一扫其他人,终究撑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众人身上无形的重负一松,身后的梅公公,另外两名侍卫,终于回过神来,也笑出声来,虽说还是不敢尽情大笑,至少觉得全身一松,舒畅许多。

    眼见本该大发雷霆的皇帝笑得这样快活肆意,四周跪拜的下人,个个愕然。

    容若笑嘻嘻冲四下连连招手:“皇上都这么高兴了,你们还不起来吗?”

    可惜,没有人理会他,皇帝不说平身,就算笑得再高兴,也没哪个敢随便动弹。

    容若用力叹气中。

    万恶的旧社会啊!想想刚才他们那和自己膝盖有仇似的,猛然下跪的砰砰声,他就全身恶寒,希望自己让大家连日赶制,好心下发的跪得容易,每个人都有戴吧!

    安乐和纳兰玉怔怔地望着宁昭。

    有多久,不曾见过这一同长大的人,这样肆意欢笑了。仿佛还只是小时候,不知人间忧愁时,大家一起合作,骗过太皇太后去胡闹,瞒过太傅去闯祸成功时,才会这样欢笑吧!

    这一刻,恍然如前生。这至近又至远的人,原来也是血肉之躯,原来也不过二十来岁,原来也会这样,按捺不住,纵声大笑。

    纳兰玉牵动唇角,想要跟着笑一笑,这是多么欢喜有趣的事啊,总该凑凑趣吧,可不知为什么,竟是悲从中来,半点笑容也挤不出来,只得低下头,掩住他这一刻的黯然。

    这么多年历练下来,这么多风霜雪雨,这么多假戏真作,原来,功夫还是不曾练到家。

    安乐却微笑起来,笑着凝望她大笑的兄长。遥远的君王,然后,轻轻伸手,状似无意,用指尖拭去眼角忽然流出的泪水。

    容若目光扫过二人,心中一阵针扎也似的痛,忽的走了过来,在众人瞠目之中,伸出手臂勾了宁昭的脖子,把一张脸凑过去,亲亲热热地说:“秦王陛下……”

    因着一名总管、两名侍卫都还在厅外,没跟进来,其他宫人全跪在地上,一时竟没有人来得及拦阻容若这无礼的举动。

    就是宁昭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样的亲密,只有幼时的纳兰玉和安乐与他之间曾有过,而因为,他们都比自己小好几岁,勾肩搭背的动作,也是从来没法做的,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他一怔之下,竟忘了退开,忘了怒斥无礼。再看到那一张粘满纸条的怪脸,在眼前无限放大,说不出的爆笑,更是让人生不起气来。

    容若的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微小,令得他自然而然,专心致志,竖起耳朵来听,然后只觉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

    痛楚的感觉浮上来时,他甚至有些迷茫,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生平从来不曾被人如此对待过,以至于这位一代明君,被狠狠揍过一拳后,理智至今仍不能接受,不能理解。

    而这时,惊呼声、怒斥声、衣襟掠风声,已是响作了一片。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二集 雪月佳人 第十章 惊世之举

    容若动作很快,可是在所有人眼中,却是如此缓慢而清晰,犹如一个恐饰的噩梦,让人清楚看到每一点变化,却又无能为力。

    就连所谓的大内顶尖高手,都全身僵木了一下,这才飞扑过来。

    纳兰玉也是怔了一怔,才回过神,大叫着扑上去。

    若是刺客暗杀,相信他们的动作会灵敏更多,迅疾更多。但是,某人抓住皇帝臭揍一通,这种事太过脱离常识,让人的脑子反应不过来。

    宁昭也是学过功夫,精擅骑射的,不过说到高明,自然谈不上。同样是三脚猫,容若这个天下第一明师指点出来的三脚猫自然是更胜一筹,也不理宁昭的极力挣扎,他一拳得手,毫不犹豫,又一拳打出去。

    宁昭再次吃痛,这才真正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愤然大喝,喊的却是:“不要杀他!”

    所谓大内高手,的确是有够神奇的。看起来只是平平常常的侍卫、太监,可是容若第三拳才挥到一半,隔着好多丈距离的人,就扑到面前了。两个侍卫一人一只手,把容若双手反扭到身后,力道之大,几乎让容若痛晕过去。

    梅公公双手扶着宁昭,急得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皇上,皇上……”

    两名侍卫脸色都是铁青,眼中射出的毒箭,几乎能把容若扎上几千个洞,掌中力量之大,就差没生生把容若的双手给硬扭下来。

    幸好这时纳兰玉己经扑到,抓住容若的胸襟,咆哮道:“你疯了!”

    他这一打岔,令二人手上微一迟疑,没有立下杀手,而皇帝的一声喝令又再传来,二人这才强按了怒气,勉力控制着手上的力道,没暗中用阴劲下什么狠手。

    宁昭一手掩着脸,声音再没有了平日的沉稳:“你好大的胆!”

    容若早痛得脸青唇白,这么冷的天,竟是汗流浃背,却冷笑一声:“你现在才知道吗?像你这种人,早该好好打醒了。”

    “你……”

    容若不等他发怒,反倒怒气冲冲道:“把自己的血亲手足,当做棋子,随意拨弄,任意牺牲,你这种人,还有资格为人兄吗?”

    宁昭掩着脸的手微微一颤,安乐却低低惊呼一声,只觉脚下一软,竟自站立不住,旁边楚韵如忙伸手扶住她。

    安乐恍若未觉,只怔怔望着容着;他是为了她,他竟只是为了她抱不平,所以做出这么疯狂、这么惊人、这么不知死活的事。

    容若疼得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却死死瞪着宁昭:“她是你的亲妹妹,你放下袖子,你好好看看她,她比以前瘦了多少,她有多久没有开心笑过,她有多长时间,整夜不能入睡,每日无心饮食,这些你都知道吗?你认真看过她吗?她是你的亲妹妹!”

    宁昭沉默,而安乐只觉神思恍恍,那样的呼唤,那样的不平,一声又一声,仿佛就是从她自己心中喊出来。

    自从婚事宣告之后,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为她叫过一声屈,替她说过一句话。

    皇祖母从来比任何人都明白得失取舍,太后,一向只是客气相待,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纳兰玉,也因为有太多想要保全,想要维护的,而不得不保持沉默。从来不敢期待过,有人可以这样大声地,为她鸣一声不平。

    多少次凝望她至亲的兄长,想要疯狂地大叫一声:“哥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你的亲妹妹!”最终却只是无言地沉默,完美而冰冷地微笑,却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人这样不知死活,把这句话,如此大声,仿佛想让全世界都听到一般叫出来。

    宁昭轻轻说:“放开他。”

    两名侍卫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手,却还用以眼杀人的绝技狠狠瞪着容若。

    容若完全不加理会,只死死瞪着宁昭。

    宁昭平静地说:“朕是皇帝。”

    容若只觉一股怒气往上涌起,恨不得再扑上去,把这铁石心肠的家伙狠狠打一顿。可惜势不能为,他满心愤慨,无力发泄,猛然一拳击在身旁的桌案上。

    满桌美玉麻将,哗啦啦跌得一地轻盈脆响,金杯玉盏,翻倒跌转,甚至整张桌子都被这含怒的一拳给震得裂开,术头的倒刺,扎进容若手上,一时竟是鲜血淋淋。

    安乐低呼一声,想要抢上一步,却又止住。

    楚韵如却毫不迟疑,轻轻捧住他的右手,为他打理伤处。

    容若依然冷冷望着宁昭:“连亲妹妹都不能保护的皇帝,不做也罢。”

    宁昭却忽的冷笑一声:“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明白?”

    他放下了手,眼神冷冷望着容若。

    很明显,这应该是男人间的对峙,应该会有寒风微微吹来,拂起园中落叶无数,一片箫瑟中,对视的两个人,衣发微微飘动,眼神极冷极酷地比试谁能保持长时间不眨眼。

    但可惜,这么悲壮严肃的气氛,被宁昭两只眼睛,一左一右的两个大黑圈给破坏得半点也不剩了。

    纳兰玉赶忙低头,拚命扯动嘴角。

    安乐心中的伤感也莫名地一淡,连忙转开眼,看房顶,看地板,看桌子,看椅子,就是不敢看大秦国皇帝可笑至极的脸。

    其他的下人,早被吓得魂飞魄散,有胆小的都晕过去了,谁也不敢抬头看皇帝的龙颜。

    只是那位可怜的大内总管,外加可悲的两个大内高手,三张脸,红了白,白了红,人人屏着气,苦苦忍笑,那雄厚的真气,就差没走岔了经脉,当场走火入魔。

    唯有楚韵如,只管低头打理容若受伤的手,轻轻低声埋怨几句,听来异恼怒生气,却分明怜惜骄傲比气恼更甚,竟是连抬眼瞧瞧大秦国皇帝的空儿也没有了。

    只有容若,似笑非笑,伸出没受伤的手,指指宁昭,想说什么,终究掌不住,笑了起来。

    天地良心,他打人的时候,只想着出气,不是故意把角度方位拿捏得这么谁,把堂堂一国之君,打成熊猫的。

    他笑得开心快活,纳兰玉气得咬牙如磨,恨不得跳起来揍死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子。安乐也是用恐惧的眼光望着他,满眼都是:“这人疯了。”

    梅公公和两大侍卫,全身都在颤抖,想到皇帝被打成这样,光一个护卫失职之罪,就可以要了他们的性命,甚至累及家人。心念动处,真恨不得把这个可怕的疯子,碎尸万段。

    宁昭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的样貌,虽然知道脸上有伤,却不知道位置方位的原因,会使搞笑的戏剧效果这么明显。

    他看容若笑成这样,微微一皱眉,忽的沉声道:“王林,去前面开路,不要再有闲人出没。”

    一名侍卫躬身受命,低着头退了开去。

    纳兰玉和安乐同时心中一松,这前面开路,就是让秦王回宫的道路不再有半个多余的人走动,除了今日在场的众人和秦王身边几个亲信,以及会被召去看伤的太医,就再不会有人知道,秦王陛下让人给打了。

    如果秦王被打地消息传出去,容若不承认是楚王,就必要被千刀万剐,如果承认是楚王,则秦楚之间就算谁也不想开战,谁也没有完全准备好,都非全面大打一仗不可。

    皇帝被打,不可能只是皇帝一个人的事,那代表着国家的尊严、皇室的荣耀,就连宁昭自己也无法一个人说了算。

    纳兰玉抬起满是冷汗的脸,看了容若一眼,这个家伙,是不是算谁了这一点,才敢这样发疯。

    宁昭转身欲行,却又道:“容公子,你跟我来,有些事,我们应当说个明白了。”

    容若毫不迟疑,大步跟上。

    楚韵如原本和他并肩而行,宁昭却淡淡道:“容夫人,这是男人的事。”

    楚韵如微微皱眉,迟疑。

    宁昭平静地道:“朕保证他的安全。”

    楚韵如轻轻一叹,伸手握了握容若的手,微微用力一紧,这才对他灿若春花地笑一笑,退了开来。

    纳兰玉欲言又止,安乐沉默凝望,最终,谁也没有说什么,就看着容若和宁昭一起离去了。

    直到人影完全消失在前方,纳兰玉这才环顾左右,厉声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你们看见了什么?”

    谁敢不知机,众皆俯首于地:“小人们什么也没看见。”

    纳兰玉点点头:“记住你们的话,出了差错,松动的,是你们自己的脑袋。”

    众皆战悚称是。

    安乐几乎有些虚弱地跌坐下来,怔怔望着楚韵如:“那个人一向是这样,不知轻重,疯狂胡闹吗?”

    楚韵如微笑:“这又有什么不好,敢爱敢恨,敢说敢做,不是做人的真性情吗?”

    纳兰玉和安乐相顾叹气,很清楚地感觉到,容若的胡作非为,有一大部分是楚韵如给纵容出来的。

    纳兰玉叹气:“天啊,这可是拿小命开玩笑的事啊!”

    楚韵如淡笑道:“我很久以前就决定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不管后果如何,我都陪着他。”

    安乐也开始叹气:“你有无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楚韵如淡然自若:“无非生死二字罢了,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又有何惧。”

    纳兰玉头疼极了,抚着痛不可支的额头:“这世上,应该还有不生不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事。”

    楚韵如平静道:“秦王有利用容若之心,不会杀他,也不会砍他手脚,把他弄残废。至于用刑……”

    她笑笑:“我还要感谢容若中了毒,多次发作之后,容若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太医给容若诊治过,应该也清楚地知道,容若的身体如今是绝不能受严重伤害的,所以,我想秦王是不敢对容若用刑的。”

    这话,其实有真有假。容若的身体的确不能被用刑,不过,那不是因为魏国人的毒,而是容若自己的药。

    容若当初离开皇宫时,谁备无比充分,各种宝物都带了,其中就包括许多效果诡异的药,全都是容若根据自己多年看武侠玄幻小说的经验,而待别要求太医院秘密研制的。

    所谓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多少英勇不屈的男主角偶尔失手,被邪恶势力捕获,痛加折磨,这样的戏份,虽说可以充分表现男主角凛然不屈的风骨、坚韧不拔的毅力,不过容若却是敬谢不敏的。

    所以,他暗中让太医研制了一堆隔绝痛苦,却又可以行动自如的麻药,或是让身体看似虚弱,但只要一受到严重伤害,就会吐血、晕倒、气息奄奄,水也泼不醒的怪药。

    容若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逼得太医们痛不欲生,却也在研究中,求新求变,医术突飞猛进。所以,楚国太医院的官员们,对于这位每有奇思异想的皇帝,可谓又爱又恨,感情无比复杂。

    容若被掳后,身上一些大机关虽被搜光,但藏在扣子里、贴身衣服夹层里、头发里的东西,还真留下不少,楚韵如偷偷离开箫逸的大营,又暗中带走一堆东西,其中就有这种药。

    飞雪关容若被擒后,料知许漠天要拿他交差,不敢太过无礼,但到了秦宫,谁知道秦王会做些什么呢?如果他的目的不达到,天知道会不会严刑相加,所以容若一早偷偷把药丸吃下去,以备应变,因此楚韵如倒也不是太担心。

    安乐凝视她:“那么你呢?如果皇上用你来迫他呢?”

    楚韵如淡淡一笑:“我岂容有人利用我来威胁他,我岂容自己成为他的累赘。”

    她美目温婉,眼中竟有一孤傲之气,凌利如剑:“若有人来相强,我能战则战,不能战便死,就是秦王,也该想想,让容若恨之入骨之后,任何利用计划,都再无可能得到他的配合了。”

    纳兰玉叹了口气:“你武功虽还好,但也太轻视这大秦皇宫了,你可知,这世上,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是说死就能死的。”

    楚韵如安然笑道:“你也忘了,我的师父是箫性德,他可算得天下第一奇人了吧,他教过我一套心法,就算被人所制,就算经脉全被封住,只要想死,还是可以轻易自断心脉的。”

    这话她说来轻淡从容,其实却是实实在在的谎话,无非是身在虎||穴,无力自保,唯恐被制住,想死都死不成,所以先一步说出来,让人投鼠忌器。这般当众说话,想必一字一句都会传到秦王耳中去。凭着箫性德的神秘莫测来唬人的话,的确颇有效果,就算是英明如秦王陛下,也该三思而行。

    纳兰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对安乐道:“公主,这里请你多多照应,天色也太晚了,我先回府去了。”

    楚韵如知他是要去和董嫣然联系,想办法把宫中的惊变传给性德,这话自是不能明说,只是低声道:“凡事,都劳你多多挂心。”

    纳兰玉有些沉重地笑笑,告辞而去。

    安乐略略镇定了一下,这才道:“你先到我宫中去和我做伴,等容公子回来再说。”

    楚韵如知她是担心自己安危,明知无力,却还要在这森严宫禁中,用她微薄的力量护卫她,心中感动,含笑应诺。

    这一夜,楚韵如在安乐的宫中度过,两个人在灯前守了一夜。

    而安乐每隔半炷香时分,就派人去打听皇上的动静。

    所有人都回报说,皇上在观辰殿,严令无干者不许进园子,没有人知道里头的动静,只知在半夜,逸园的下人被宣进园去,再也没有出来。

    整整一夜,容若没有回来。这个时候,她们还不知道,容若的一时冲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更没有想到,这一夜之后,会面临那么多痛楚煎然。

    下期预告

    黑暗的人世,黑暗的人性,至光明者,亦会有不可示人的心思。容若终于开始面对人生的冷酷无情,直面内心深处的黑暗和残酷。

    纳兰玉苦苦相求,安乐毁身相救,黑暗中相知,烈焰中相托,随意拨弄一切的秦王,终于于说出和亲的目的。

    大楚国使臣携来出人意料的国书,令所有人震惊;大魏国密使传来莫名其妙的皇命,使人气恨。而苏侠舞,再次以诡异的方式,现身人前。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一章 君王之道

    观辰殿在怡思园内,也是秦宫之中,最高的殿阁。

    一步步拾阶而上,连登七层楼,来到这天下至高之处,宁昭亲手推开窗,轻轻说:“你看。”

    楼头向外望去,只觉上方夜空遥遥无尽,星月近得似乎伸手可得,下方灯火辉煌一片,耀人眼目,极目眺望,哪怕是离宫禁最远的地方,依旧是灯火如流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灿烂夺目,可以想象在这静夜之中,街道上来往行人不绝,家家户户,灯明烛亮的盛世夜景。

    大秦国的都城,夜景竟也如此辉煌热闹。

    “你可知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的是什么吗?”宁昭的目光遥遥望着远方:“无穷无尽的荒凉和贫穷。高官巨富们的连云府邸之侧,是破败的小屋、冷寂的街道、死水一般残败的京城。第一次登上这里,我十岁,我对自已说,我要让我的国家富强、我的百姓安乐。秦何伤被杀之后,传来定河决口,死伤无数的消息。以前定河年年决口,秦何伤从来不拨库银修提筑坝。百姓溺死,良田毁坏,他从来不在乎。

    而我一心一意,想要筑堤抗洪,保住两岸数千里百姓年年安乐,但是国库根本没有足够的治河款可以动用。我有意下旨向所有高官巨富、王室宗亲、各方郡守,征调款项,治河的银子虽巨,但对于横征暴敛,强掠民财多年的他们来说,也算不得太大的数目。然而,以纳兰明为首的二十几个反正功臣,跪到我面前,劝我以大局为?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