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103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来说,也算不得太大的数目。然而,以纳兰明为首的二十几个反正功臣,跪到我面前,劝我以大局为重。权臣刚刚授首,天下人心未定。举国权贵皆持观望态度,此时此刻,绝不能做动摇他们利益之事。那个时候,我就站在这处高楼。望着整个京城,望着这座在暴政下荒凉孤寂的城池,望着我无数受苦的子民,把所有进谏的人,赶了出去。他们复又进宫,到皇祖母面前跪求。皇祖母只让人传来一句话……“

    宁昭不知是欣然,还是苦涩地笑一笑:“江山是你的,百姓是你的。君王的责任是你的。”

    他没有去看身后容若那渐渐了悟、渐渐悲凉,甚至渐惭有些怜悯的眼神:“我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上朝,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重赏所有向我表示忠心的臣子,并且表示对以前追随秦何伤者,全部既住不咎。为了安他们的心,我几乎搬空了国库。明知他们个个富可敌国,却还鲜花着锦一般连加厚赏,第二道旨意是向百姓强行征调治河款项。那是在暴政下呻吟受苦多年的百姓,那是已被盘剥得一无所有的百姓,那是在我登基之后,承诺必会善待的百姓。而我为他们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雪上加霜的限期交纳治河税。”

    他的声音冷漠而无情:“你知道官员差役们,是如何向已然赤贫的百姓征收税款的吗?我曾偷偷出宫去看过,差役把尚在生产的女子拖出她的房屋,满手死婴鲜血的母亲回头看着仅有的财产被掠夺一空。年迈的老人和无助的幼儿。被赶离唯一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容若只觉有一把无形的利刀,在内心深处绞动不止,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难过。

    宁昭却完全没有理会他:“我回到我的宫殿,再也没有勇气偷偷走出宫墙,我夜晚在高楼上饮酒至沉醉。白天在金殿上,笑着赞赏满朝官员和各地手握重权向我表示忠诚的权贵。我知道他们这些年来,作恶多端,对百姓劫掠已极,人人穷奢极侈,个个富可敌国,却还锦上添花的一再下旨重赏,一点点收纳人心,一点点安排绝对忠于我的人,慢慢渗透到各个地方。三年后,满朝的臣子们跪在殿中,痛哭流涕地说,混浊汹涌了几十年的定河,被治理得清澈了,新筑的堤坝,能给两岸无数百姓带来安乐康顺的生活,能给国家增添无数良田。”

    “满朝皆贺,我却不觉得高兴。”宁昭语声沉静地说:“那个夜晚,我再次登上这里,凭栏望去,却发现,短短三年,我的京城变样了。除了官员府地、富豪巨宅,也开始有一些高楼相继建起,也开始有点点的灯光从普通百姓家亮起来。我仍然在这里站了一晚,然后,我知道,纵然时光倒转,也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

    他目光深深,凝视脚下那片灿烂的灯之海洋:“这些年来,我让习惯奴役和掠夺地旧秦官员,了解百姓不再是奴隶、是敌人,而是子民。

    我平税赋,促农商,广纳民间英才,人人称我为明君。可是,要达到这么多目的,有过多少牺牲和阴谋,我自己也己经记不得了。“

    他自袖中伸出手,他的手,优美而白净:“这手上的血,洗不干净,我有过遗憾,却从来不悔。”

    他复又冷冷一笑:“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明白。”

    “我明白。”容若轻声说。

    他走到宁昭身边,同样凝视下方无尽的灯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平凡的生灵,每一点星光后,都有一个理应美满的家庭。是年少的士子,在灯下苦读,相待着为国效力;是美丽的少女,在灯下穿针,为自己缝制多情的嫁衣;是温柔的母亲,在灯下歌唱,期待孩子睡去;是年迈的老人,在灯下微笑,看着满堂儿孙。

    万家灯火在大地上铺开了让星光都失色的海洋,成千上万庸庸碌碌的凡人凝聚成惊世的奇迹,白日的简单平凡化作黑夜中的绝世壮美。每一个光点都比蝼蚁更卑微,每一盏灯火都比星辰更高贵。悲欢失色,爱憎失色,在这千千万万重重迭迭的生命幸福之前,一切的执着,都是理所当然的。

    “不,你不明白。曾有人问过你。牺牲一人而救天下,你如何选择,你却回答,你不会违择。”宁昭冷笑:“多么轻松啊。不去选择,就不必承担,不去选择,就没有罪孽,所以你的双手永远清白无瑕,然后可以指责我的残忍。”

    “舍一人救天下,你尚不能为,又怎么会明白一个君王的心。”宁昭语意冰冷。依旧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曾说过,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可是这人世间,有什么是可以不付代价,就得到手中的。没有杀戮,何来安乐,没有争战,何来太平。没有牺牲,又何来成功?一个会把整个江山随便扔给旁人,就此不管不顾的人,一个会为了一时意气,而不顾后果,自陷敌阵的人。一个眼中心中,只看得到身边之人,却看不见天下万民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我的身边评论我、指责我。”

    他转头。复去看那万千灯海,眼中射出温柔的光芒,再次说:“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

    容若沉默。

    他与他,两个帝王,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有着两颗完全不同的心。

    他只想做个平常人,只有一颗平常心,却又如何去指责那站在至高处的君王。不肯去承担的他,如何去指责另一个苦苦承担的他。

    当他责备他的残忍恶毒时,却忘了,没有那残忍,也许就无法在这乱世之中,护佑这一片灯之海洋。

    当他责备他的无情血腥时,却忘了,站在道德盾牌之后,指手画脚,却并没有真正为国为民做过什么的自己,双手也早已不再干净了。

    容若垂首,望无尽灯海。他知道,身边这个帝王会让这一片灯的海洋继续蔓延下去,为此,将不惜牺牲一切,哪怕,这其中包括了他的亲妹妹。

    他心中一痛,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却见楼下开始骚动起来,一个个官女、太监被引入园中,纷纷在园子里早摆好的长条板凳上趴了下来。

    一时间竟也算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其中有很多都是熟面孔,分明是逸园中服侍的下人。

    等到所有人都趴好,每人身后站了一名侍卫,手里高举着板子,同一时间打下去。

    容若一震,惊道:“这是做什么?”

    “打我的是容若,就要凌迟处死。打朕的是萧若,秦楚两国,必要倾国而战。你想选哪一条?”宁昭冷冷道。

    “你……”

    “如果你既不想死,又不想打仗,那就只好让他们死了。”宁昭语意冰冷:“你以为,皇帝是可以这样随便打的吗?你以为,打完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必背负吗?”

    他挑眉,似笑非笑:“你所仗的,无非是朕不敢杀你、不敢打你,你猜对了,朕的确杀不得你、打不得你,但他们,朕却打得杀得。”

    当他改口不再称“我”,而自称为“朕”时,已从刚才吐露内心痛苦的青年,倏然转变为掌控天下人生死的秦王。

    这样的惊变让容若只觉手足冰冷,愤声大喝:“你可以下禁口令。”

    “这么多人,你敢保证他们永远闭口不提,你敢保证他们永远不会说错话,你敢保证他们永远不喝醉酒,你敢保证他们永远不会说梦话……”宁昭冷笑:“事关国体,兵戈大事,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人最有效地闭嘴。若非安乐是朕的妹子,纳兰玉是朕的良友,这里还会多两个被你害死的人。”

    楼下板子声连续不断,没有人敢呻吟,没有人敢惨叫,每个人都咬着牙苦苦忍耐,一张张面孔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容若站在窗前,只觉由心到身,奇寒澈骨:“那逸园之外的人呢,那么多人……”

    “你还记得你给皇祖母以及所有内命妇讲过的故事吗?这是当时在场随侍的宫女、太监。”

    容若脸色惨白一片:“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个故事,真的只是碰巧,我……”

    宁昭微微摇头:“在这皇宫之中,没有‘碰巧’二字,也没有人会相信誓言,这些人不死,你当日讲的故事,总有一天。会变成要走纳兰玉性命的利刃,会变成皇家脸上永远的污点,所以,他们。也是你害死的……”

    “还有,你教导别人赌博,把这威严的皇宫,变成了赌场。近日来,凡私下聚赌的,也一概被捉来量刑,朕是肃正宫规,以儆效尤。真正害死他们的。是你……”

    楼下板子声早已响成一片,终于有人撑不住,惨叫起来,有人极力掐扎,被人死死按住,每个人从后背到大腿,全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容若脸色惨白如纸:“你要怎样才放过他们?”

    宁昭微笑,摇头:“在这皇宫中。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全都该死,而敢于在当值之际赌钱玩耍,更是非死不可。朕宫规如铁,绝无更改。也从不谈条件。”

    容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终于消失,宁昭眼神冷冷望着他:“你以为,所有人都有求于你,却又不敢动你,只要你稍稍退步。就愿意和你完成交易吗?你以为,朕这样的手段,不过是为着让你屈服吗?”

    宁昭望着容若的眼,扬眉冷笑:“朕无需求你,无需和你谈条件,你所隐瞒的、你所坚持的。都不过是个笑话,只要朕想,你就会哭着过来求朕承认你的身份。”

    “你……”

    容若怒极愤极,却在他有任何动作之前,背后五处||穴道,同时一麻,然后,他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你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打皇帝。”宁昭淡淡说道。

    有一只手在容若身后,把他按在窗前,他的眼晴,被迫望着楼下一个个被打的人,甚至连闭一下眼都做不到。

    那么多鲜血在流淌,那么多声音在惨叫,而他只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连逃避都无处可逃。

    “你是容若也好,萧若也罢,你要知道,没有人的手可以永远洁白干净,今日的血腥,你我都永远洗不净。你要知道,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每一个人都注定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以后再放肆而为时,希望你能记得考虑后果。”宁昭的声音依旧冷静平淡。

    容若心口痛不可当。

    宁昭不是在此之前抓住他的任何人,别人还不清楚自家主子到底要用他做什么,也就不敢太过得罪他,行事总有诸多顾忌,可是宁昭是至高无上的秦王,就算需要利用容若,也绝不会允许容若冒犯他的尊严。

    宁昭会在被容若指责后,对他讲述往事,揭示帝王的内心,却绝不是为了示弱和解释,宁昭要的,只是他的痛苦和后悔。

    相对于慢慢软化,宁昭更喜欢把刚强的生生折断,把坚持的彻底毁坏,击破人心最后的执着、最后的良善,冷眼看人意志完全崩溃。

    不要上当,坚持住,不要发疯,不要失态一一在内心警告自己千万声,容若依然咬牙出血。楼下是活生生的性命、鲜活的生灵,那么多声惨叫,如何充耳不闻,那么多痛到极处的面容,如何视而不见。

    那些人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亲人,甚至有的人他一直觉得很碍眼、很不喜欢、很讨厌。但是,怎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每一个人,因他而被活活打死。

    韦若和韩思,那两个酷似苏良、赵仪的少年,为了打击他而被选到他身边,曾让他彻底地厌恶和憎恨,但他们还那样年少,眼中还带着少年的热情和向往,期待着有所作为。年少的翅膀还不曾有展开的机会,就被生生折断,只剩下血泊中,惨淡无力的哀号,偶尔仰脸向上望来时,没有仇恨,没有怨怒,只有极度的惊恐和畏惧,年少英朗的脸,痛苦得扭曲如鬼,惨厉至极。

    碧萝与青绫,那样温婉美丽的少女,被他排斥,被他冷落,有些胆怯地远远跟随,有些害怕地隔着老远等待服侍。也曾在这阴暗的宫廷中,灿然地微笑过,如花一般绽放的女子,此刻却只剩下惨号声声,柔弱的身躯被一板一板打得颤动不已,那样的弱女子,已无力挣扎、无力惨叫、无力哀嚎,只是无声地微微颤抖,在一片血泊中等待着最后的死亡。

    恍惚中,容若以为看到了那曾气呼呼对他要打要杀,却在危难时毫不犹豫护在他身前的少年倒在血泊中。

    恍惚中,容若以为,那微笑着为他奉佳肴,替他更衣衫,伴他一路远行,时时守侯在旁的女子,在惨绝哀绝地呼救。

    恍惚中,容若以为,他看到自己被人一剑斩首时,苏良、赵仪的愤怒痛恨,凝香的哀痛逾绝,侍月在月夜下坠河的绝然。

    然后,容若死死咬着的牙关,终于慢慢自唇角流出鲜血来。

    有一个声音,在耳旁轻轻地呼唤着。

    “萧若,心痛吗?难过吗?曾经是一国帝王,现在却如此软弱无力。想要救人,没有权力,却只能害人。看着这么多人,因为你的所谓洒脱、你的所谓正义,而在眼前一点一点地死去,有什么感觉?”

    容若颤抖地望着下方,那样残酷而且缓慢的杀戮。

    逸园的下人们,他从不亲近,尽量防备,但这些人曾为他备衣衫,曾为他整佳肴,曾因他的胡闹受惊吓,曾被他的奇思异想,整治得晕头转向,而今,更因为他的一时冲动,在这里,被一点点慢慢杀死。他们的惨叫声从凄厉,渐至无声,他们的身体由挣扎,渐至没有动静。

    还有那么多不认识的人,不记得容颜,不请楚身份,不曾听到过声音,只因为他讲故事时,他们偶然在旁边,只因为直接或间接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个新奇的游戏,于是就在他的眼前,被慢慢地杀戮、慢慢地毁灭。

    容若挤命咬着牙,努力控制心中哀求的冲动,明知哀求无用,明知哀求会给施暴者增加更多的乐趣,但,原来,人性软弱至极、伤痛至极时,真的,只想哀求。

    只有那声音,幽然飘忽,如附骨之蛆,超越了一切板子声、哀叫声、惨嚎声,以及他自己心头疯狂的大叫声,字字句句,响在耳边,震在心上。

    “萧若,你能明白权力的重要吗?只要你点点头,只要你肯努力,以前那些你看不起、不在乎的东西,就会被你掌握在手中,只要你愿意,所有人的性命,你都可以救下来。”

    那声音轻轻柔柔,无比温柔,仿佛代替你诉说你心中最期待的梦想,那声音低低沉沉,直入人心最深处,让人恍惚间以为,那就是自己心灵的呼声。

    容若脸上涨得痛红,忽的痛楚无比地嘶声惨呼起来:“不……”

    宁昭微微一皱眉,有一只手重重击在容若头上,冷眼看着容若失去所有力量支持地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

    黑暗深处的人低声道:“属下也不明白,此人看起来,不是那么有毅力,意志也并不特别坚强,竟然能抵挡我的摄魂术。”

    他们自然都不知道,为了全力压制受术者的心神,挑起人心的执念,施术的时候,都会很自然地呼唤那人本来的名字。可是,对容若来说,“萧若”这个名字于他完全没有归属感,被人口口声声喊著“萧若”在耳边施术,效果大减,以至于他那谈不上多么坚强的意志竟然还有反抗的余地。

    “看来,刺激还不够啊,这么多人的鲜血和生死,还是不能让他产生足够的无力感和挫折感,那么……”宁昭淡淡道:“就再努力一些吧!”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二章 黑狱森然

    容若醒来之时,有一瞬间的怔愕,几乎以为时光倒流,又回到上次被魏人囚禁在月影湖底的日子了。

    四周是一片漆黑,不见半点光芒,容若翻个白眼,怎么坏人都喜欢黑牢呢?

    他晃晃头疼欲裂的脑袋,隐约知道自己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冲击伤害,慢慢坐起,慢慢思考,然后全身一颤。

    他记起来了,那满地流淌的鲜血,那声声刺耳的惨叫。

    他只是好玩,讲了个故事,他只是好玩,教了大家一种娱乐方法,他只是一时冲动,打了某个人渣两拳,然后,就有那么多个活生生的性命毁灭在面前。

    那些人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伙伴,就算朝夕在身边服侍的人,也是来负责监视他的。可是,为什么胸口忽然间痛不可当?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叫人怎样背负。夜深梦魇之间无数冤魂的惨叫,叫他如何承担。

    他咬着牙,铁青着脸,沉吟半晌,然后猛然跪起,正想大喊几声“有人没有”,耳中听得吱呀之声响起,前方打开一个小小的,仅容两只手通过的门户,有细微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

    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从小洞中传来:“小人给容公子请安。里头墙角有净桶,一日三餐我们会按时送至。皇上有旨,请容公子安心在此休息,等皇上有空,再来和容公子聊天,想必到时容公子也已经想通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容若心中犹记着那刺目的鲜红、冷漠的杀戮,心中恨意满腔,咬着牙冷笑道:“你们认为我会乖乖坐牢?”

    “皇上有口谕,皇上虽答应不伤害容公子,但容公子自己要撞墙打壁,弄伤手脚,那是容公子的自由,皇上不加干扰。容公子要是撞墙上吊割腕自杀。也尽请随便,咱们这外头,每天有三名太医轮班候着,宫中最好的药,也全准备好了,随手可取,保证容公子只要有一口气,就能及时救回来。不过只能保证容公子不死,不能保证容公子不痛。公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然后是“砰”的一声。小小的铁门,被重重的关上,最后一线光明被牢牢阻隔在外,留给容若的。是无穷无尽地黑暗。

    整整一夜的等待,不见容若的踪影,不知皇帝的决定,楚韵如和安乐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清晨第一线阳光划破云层时,楚韵如默默地站了起来。

    安乐却伸手轻轻按在她的手掌上,微微摇头:“我去。”

    楚韵如迟疑了一下,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已是上朝时分,素来勤政的秦王,却还留在观辰股中。没有动身的意思。

    在他脸上明显的淤青消失之前,这位大秦的帝王,绝对不可以出现在百官面前,就是在皇宫中,可以下达严格的禁口令,他也必须尽可能少让人看到他的脸。

    观辰殿内外皆被封锁,无关者不得跨进一步,当然这并不包括当朝安乐公主。

    安乐几乎走一路直闯进殿来的,踏入殿中第一句话是:“皇上你把容若怎么了?”

    宁昭淡淡笑了起来。他的妹妹啊,为什么不问问这个挨了打又一夜不睡的兄长怎么了:“你不会认为,他打了皇帝,还可以安然无事吧?”

    安乐力持镇定:“你打算如何处罚他?”

    “你放心,我不会打他杀他、对他用刑。我只是当他的面,刑杖了一批人。”宁昭平静地说。

    安乐即刻想起自已派人探来的消息:“你把逸园的下人全杀了?”

    这一刻,她的声音都几乎颤抖。

    宁昭摇头:“我知道什么时侯应该狠心,但也不至于滥杀。逸园的下人,还有所有曾参与过聚赌的宫人,全被杖得只剩一口气。只要好好调理,便能复原。逸园的下人,不能钳制容若,任他为所欲为,甚至任凭赌术流传于外,只凭此一点,便该重处。聚赌之风,更加不可宽容,若不重加惩处,警戒诸人,那朕的皇宫,还不知变成什么样?”

    安乐黯然,宁昭这样的处罚理所当然,令人无可指摘,他能高抬贵手,饶人一命,已是皇恩浩荡,应该三呼万岁了。

    “你不是为了被打的事,需要保密?”

    “保密?”宁昭失笑,伸手抚过眼角伤处:“天下很多事,不怕被人知道,只要当事人不承认便走。等到我伤好了,唯一的证据就消失了,谁敢说皇帝被容若打了,那是找死,听到的人,要真把这么可笑的笑话当真,也同样是找死。朕说不是就不是,有哪一个,敢来跟朕争执。”

    安乐苦涩地说:“但是,你却要告诉容若,一切都是因为他打了你,然后,让他眼睁睁看著无数人在他面前被打,并且让他以为,所有人都被活活打死了。”

    “难道那些人不是因他而受罚的吗?”宁昭淡淡反问。

    安乐一语不答,那个笑容灿烂如阳光的男子,那个固执且善良的男子,眼看着那么多生灵因他而被伤害,那么多性命为他而被残踏时,心中会如何痛不可当。

    “昨天晚上,真的有不少人被打死。”宁昭的声音依旧淡然从容,生命于他,是微尘、是蝼蚁,还是数字,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

    安乐一凛:“什么人?”

    “我说过,有的事,就算是真相,只要不承认,就没有人敢提、没有人敢说,就算心中相信,嘴里也一定不相信。可有的事,无论是真相还是谣言,只要漏出一点,就会有无数种纷乱的传言,到那个时候,真相如何,便巳不重要了。”

    安乐一震,失声道:“你杀了当初所有听过说书的宫人?”

    宁昭淡淡问:“不该杀吗?”

    安乐无语。不该杀吗?她不能答。

    人多嘴杂。当日的事传出一句,对纳兰玉,都是滔天大祸,纳兰玉不是容若,不是秦王,他是百官和百姓眼中的弄臣、纨裤子弟,甚至是卑劣的男宠、无耻的卖国者,他的身份、他的处境、他的风评都决定了只要一个不慎。儿戏般的一场说书,就是杀死纳兰玉的钢刀利刃。

    她默然凝视静静坐在御案前的兄长,那双把纳兰玉任意拨弄,利用到极致的手。也曾为了保护他而染上鲜血:那个曾让纳兰玉以稚弱的身体拦在身前,阻挡兵刃的身体,也曾为了纳兰玉而去承担更深的杀戮和血腥。

    她无法说不该,却又如何坦坦然点头说,为了保护纳兰玉,杀戮这些人是应该的。那些鲜活的生命,何其无辜。

    宁昭轻轻叹息,看着安乐眼中流露的深深悲痛。安乐安乐,这么多年宫廷倾轧。为什么,你还能保有你的善良?这么深沉冷酷的皇宫中,为什么,你还忘不掉你的良心?

    过了很久很久,安乐才轻轻道:“容若呢,他现在在哪?”

    “黑牢里。”

    “什么,你把他关进黑牢?”安乐惊呼出声。

    黑牢是皇宫用来处罚犯了罪的贵人的地方,虽然名字平平无奇,但若把它想成那种肮脏的、可怖的,挂满了刑具。站满了恐怖狱卒的普通牢房就错了。

    宫中品级较高,有官阶的总管或女官,曾受过皇封的历代妃嫔们,甚至皇族的王子皇女、宗室子弟们,因为身份较高。不便用刑,普道犯了错,不过是降级、罚棒,或是禁足思过,但若犯了大错,就会被关进黑牢了。

    没有人对你嘶吼恐吓。有的只是永远的黑暗,没有森然刑具罗列四方,有的只是绝望的黑暗。长久地被关闭在黑暗中,仿佛被整个世界所舍弃,长久地被封锁在黑暗中,让人以为,永生永世,也看不到光明。到那个时候,只要有人能给你一线光明,能打开那个沉寂而黑暗的世界,哪怕是带你去拷打审问,你都会对他感激涕零。

    安乐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记得,小时候,有个最倔强的表兄,屡属犯错,时时闯祸,被关进黑牢只一天,出来时,就变成了最乖的孩子。她记得,先王太妃因为得罪了太皇太后,被关进黑牢,出来时,人已经疯了。她记得,那个喜欢大声笑,喜欢四处交朋友,喜欢和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漂亮女官,从黑牢里出来之后,就变得阴沉冷漠,再也不肯让人走近三步以内,曾经温暖的眼神里,只剩下防备和仇恨。

    那个微笑着挺胸说,我娶你的少年,那个大笑着把雪团掷向她的男子,在黑牢里,再次出来时,会变成什么样?

    “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宁昭微笑:“我怎么不能这样对他?”

    安乐咬牙:“你若定要罚他,至少让容夫人也进黑牢去,让他们夫妻在一起。”

    宁昭轻笑起来:“若如此,这不是惩罚,而是成全。”

    安乐愤然望着他:“你打算关他多久?”

    宁昭淡淡道:“关到他完全崩溃,关到他哭着喊着认错,关到他跪着像狗一样,爬到我面前,承认他的身份。”

    安乐咬牙,她没有恳求,很久以前就知道,对于她的兄长,恳求全无作用,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不做无用之事了。

    她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长长的衣摆、飘然的袍釉,倍显身姿飘零而清减。

    然后,她一语不发地转头,向外走去。

    宁昭漫不经心地在她身后道,“你宫中,有贵客光临,朕巳派人前去护卫警戒了。待客当诚,就让客人多在你宫里待些日子吧!暂时,她是出不了你那烟霞殿一步的。”

    安乐没有回头,只是快步出殿。谁也看不见,长长的水袖中,她纤柔的拳头,悄悄握在了一起。

    “皇上,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她悄悄地在自己心头,无声地说。

    那个微笑着助人救人的男子,她不会允许他眼中的阳光。变成冷漠的防备,那个大笑著在阴冷宫禁中飞奔的男子,她不会眼看着他崩溃毁灭。

    绝不。

    安乐走进烟霞殿,楚韵如远远迎了出来,急切地问:“怎么样?

    皇上不会伤害他的,对吗?他答应过保证容若的安全,再说他也知道容若的身体,不能受刑罚。“

    安乐轻轻拉住她的手,柔声说:“你要镇定。听我说,他……”

    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有些悲伤涌上心头,眼前一片雾蒙蒙。看不清楚韵如忧急的面容。

    他答应过保证容若的安全,所以,他不打不骂不折磨,他只是把一个不能用严刑拷打来对付的人,关进了一个比一切酷刑更恐怖的世界中。他保证容若的安全,却从来没有保证过容若不受刺激,不被伤害,不从此心性大变。

    不曾被长时间禁锢在黑暗中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黑暗有多么可怕。

    容若觉得,他自己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他努力地保持清醒、努力地保持镇定,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别着急,别生气,宁昭不能把你怎么样。

    但是,黑暗如此长久,伸手在虚空中,看不到半点痕迹,仿佛这样的黑暗。从来无穷无尽。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大喊大叫是白费力气,捶墙打门是自讨苦吃,寻死觅活是让人看笑话,但是。这么长久,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足以把一个人所有的理智、全部的坚毅,都慢慢消磨掉。

    时间巳经过去多久了,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他所爱、所珍惜的人都怎么样了?韵如在哪里。她该会多么忧急焦虑,她若情急与宁昭起了冲突,会怎么样?

    心头绞痛,想要大呼她的名字,握紧双拳,努力把疯狂的欲望压下去。

    他努力想要在唇边挂上笑容,直到面目僵直,精神巳疲惫不堪,合上眼,与闭上眼一般无二的黑暗却让他永远无法入睡。

    天气太寒冷,四周太孤寂,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楚响亮得让心灵颤抖。

    他慢慢地在墙角缩作一团,慢慢地用双臂做一个自己拥抱自已的姿势,慢慢地开始数羊。抛开一切思想,只是单纯地、机械地,数着数字。

    一只,二只,三只……四十八只,四十九只……二百八十三只,二百八十四只……三百五十二只……

    数字从什么时候开始混乱,思绪从什么时候开始混乱。

    为了防止长久的黑暗和孤独让他发疯,他开始拚命地回忆,儿时最早的记忆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的,认得的第一个字是什么,读过的第一本书是什么,第一次暗恋的女同学,容颜为何巳模糊不堪。

    来到这太虚世界,第一次睁眼,看到的景象何等富丽堂皇,第一次看到性德,他说的是什么话?第一次见到母后,她眼中的关怀忧急,还记得清晰如昨,第一次见到韵如……

    容若喉咙里一阵干涩,呻吟般,叫出一个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名字。不要想,不能想,不应该想,终究还是不得不想起来了。

    韵如,韵如,当他被封闭在如此恐怖的黑暗中时,她在受什么煎熬?

    韵如……

    容若开始大声地在唱歌,在记忆中所有的歌曲,都被他疯狂地用尽全力唱出来,那么响亮的声音,响在这孤寂而封闭的黑暗世界中,被四周冰冷的墙壁弹回来。

    别去想,别去想,你的猜疑会变成憎恨,你的恐惧会变成愤怒,你所受的痛和伤,会让你无数倍仇恨这个世界,无数倍回报其它人。

    别去想,别去想,别在这黑暗中屈服,别让人性中最可怕的一面将你击倒。

    可是,原来,在如此绝望的世界里,想要忍耐着不变成怪物,竟这么困难。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除自已以外的任何声音,你己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为什么。还要怜惜这个世界。

    容若闭上眼睛,不思考,不怀念,不追忆,只是疯狂地唱歌。那些美丽的爱情、少年的理想,雄壮的、豪放的、爽朗的、悲伤地、忧愁的,所有的歌词一句句唱出来,他却根本不记得,歌里讲的是什么?

    心在圉暗的角落里冷笑。为什么来到这太虚的世界中?为什么,想要做个富贵闲人,却陷入这无穷无尽的阴谋争斗中?为什么我诚意对人,却被人回报以利用、伤害、毒药、陷阱?

    我做错了什么。我欠了别人什么,我有什么理由要为别人牺牲,我有什么理由要被关在这种鬼地方,受这样的折磨。

    为什么不去拥有权力,为什么不由一个被害者,变成一个杀戮者,为什么身为天下至尊,却幻想着可以抛去权力,自在生活。为什么不让飞雪关的人去死光死绝,反正那是他们的责任,为什么一定要为了性德,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反正那个白花花的家伙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为什么要白白成全萧逸,要不然,现在站在全国最高处,指手画脚,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就是我。而绝不是被无助的关在这里,任凭别人来决定未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救世圭,你不是圣人,为什么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坚持你那可笑的正义,人家的屠刀已经架上颈,你还念着阿弥陀佛,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还要相信,世界上。

    仍有童话,为什么还要相信,好人会有好报,坏人必有坏报,人应该做好事,别去做坏事。

    容若在黑暗中抖做一团。

    在黑暗中,最疯狂的心思、最隐密的念头,在人心最黑暗的角落,无限地增长。没有人是圣人,没有人永远光明,这些可怕的想法,让他在心头狂喊,别发疯,别想这些事,别让某些人称心如意,别变成某些人心中理想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努力想要坚定,却仍然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为什么努力渴望光明,在这个全然黑暗的世界里,却只像一个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坚持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刻,终于克制不住,崩溃般站了起来,向前冲出去,很自然地,被冰冷的墙壁给撞得鼻青脸肿。明知无用,却还是用力地拍着墙壁,用力地把脚踢出去。

    宁昭,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这个疯子。

    也许仅仅是意识到自己快要疯了吧,所以才咒骂旁人是疯子。他大喊大叫著,挤命地踢墙拍门,手脚痛不可支,他发疯般叫着,心中却想要哭泣。

    明明知道人心的黑暗,却始终向往光明,明明知道人性脆弱,却仍然愿意相信人。他是看透人心,却还不肯长大的孩子。执着着孩子似的善良和原则,哪怕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他做的一切,看来都只是一个笑括。

    可是,人世如此冷酷,怎会允许一个孩子,固执得不肯长大。所以,不管他如何努力、如何珍惜,他所爱的,终将被毁灭,他的理想,必会一次次碰壁。

    在那一次重过一次的痛楚中,他终有一日,会长大,会无奈地承认,这个世界,不是美好的童话,原来,他的善良,真的只是一个笑话。原来人应该做的,不是帮人、救人、助人,而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把每一个生命当做筹码,把每一条性命当做棋子,研究着,让哪些人生、哪些人死、哪些人欢喜、哪些人悲苦,然后被无数人欢呼、拥戴,称做救世明君好了。

    到最后,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他在心深处,固执守护的天真。

    他的冲击在黑暗中一次次碰壁,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孤独响起,孤独地消失。他的叫声,在黑暗中,无人听见,他的挣扎,在黑暗中,无人理会。

    这样恒久的黑暗,仿佛是整个世界,他已被天下人遗弃,天下人的生死幸福,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天下人的磨难悲苦,通通都是活该,他又何必在意,何必理会。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三章 黑暗光明

    倒飞回园中,落地后拿不住桩,退出三步,犹自站不稳,不得不

    再退出四五步,勉强站住脚步,身形一晃、二晃、三晃,才勉强稳住,楚韵如脸色煞白,唇边一缕鲜红慢慢溢出,倍加触目惊心。

    园门外,身量瘦长,面无表情的大内高手,恭敬施礼:“皇上有旨,请容夫人安心在烟霞殿中静养。”

    楚韵如一语不发,只是伸手拭去血痕,毫不犹豫继续向前走。

    一只手牢牢将她拉住:“你冲不出去的。”

    “可是,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他亲眼看到无数人在面前受刑,以为所有人都因他而死,然后又一个人被关进了黑牢里,他会发疯的,我不能扔下他一个人。”

    安乐摇头,眼中悲悯无奈之色渐浓:“皇兄不会让你出去的。”

    楚韵如咬牙,苍白的面容,倍加悲凉,忽的反手将安乐的手握住:“我出不去,你出得去。”

    安乐震了一震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