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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摇头,眼中悲悯无奈之色渐浓:“皇兄不会让你出去的。”
楚韵如咬牙,苍白的面容,倍加悲凉,忽的反手将安乐的手握住:“我出不去,你出得去。”
安乐震了一震,这才道:“我也想过,但只怕,这也是皇兄的目的之一,你……”
楚韵如眼神坚定地望着她:“这个时候,顾不得这么多了,安乐,求求你,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中。”
安乐深深凝视她,良久,才点头:“好,我答应你。”
黑牢外表看起来并不恐怖,只是皇宫一角的一处大房子罢了,走进去,一样有太监、宫女恭敬施礼,一样有雕栏画栋,金阶玉瓦,不同的是,大房子最深处,一面大大的铁门,封闭了一处永远黑暗的空间。
安乐来到这里时。被太监、宫女拦在外头不让进。
安乐一眼也不往跪在前方的人身上扫一下,径自入内。
管事太监皱着眉,站起身,弯腰伸手妻拦,脸上立时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
“我乃当今大秦公主,你敢把你的脏手伸过来!”
众人一怔,迟疑之间,安乐己是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走道最深处的大铁门前,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负责看守的太监,闲著没事,正就着花生米喝小酒,远远看到那华衣盛装的公主款款而来。吓得手忙脚乱趴到地上去。
安乐远远而来,巳听得铁门被捶得通通响,里面隐约传来疯狂的大叫声。
“宁昭,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把韵如怎么样了?”
“宁昭,有什么事,我都答应你,你放我出去!”
隔着那么远,也听得出那声音的疯狂和痛楚。
安乐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大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地上趴着的太监,结结巴巴地说:“这个人还蛮坚强的,关了五天了,都还没发疯,只是偶尔喊几声,有时候,整天地唱歌。不过,里头的密室有一些小孔,直通到地底,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有擅长口技的人,今天躲到地下去,模拟他妻子的惨叫声和求救声,然后,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安乐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在黑暗中被关了足足五天,竭尽全力挣扎在理智与疯狂之间的人,忽如其来,听到至爱之人的惨叫声、求救声,是多么惊心动魄。他必会疯了一般地四处冲突,然后一次次被墙壁和铁门弹回。他会挤命掩住耳朵。却挡不住至爱之人的声声惨呼,什么也看不到,所以只能想象,因为是想象,所以会更加恐怖、更加可怕,即使是神仙,处在这种境地中,也只能发疯了。
她的声音在一瞬间有些嘶哑:“快把门打开。”
后面追来的管事太监总算赶到了:“公主,这人是梅总管亲自押进来的,门锁上之后,钥匙就被梅总管带走了,梅总管一直跟着皇上,不离左右,公主要救这个人,何不去求皇上?”
安乐什么也说不得,只是无力地看着铁门顽固地挡在面前,无助地听着一声声撞击,无助地任由被关在门里的人,疯狂至极的吼叫着、呼唤着。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心头的酸楚,扑向铁门,大力拍击起来:“容若,容若,你别着急,韵如没有事,她和我在一起,你别这样,你会弄伤自己。”
容若听不到,他什么也听不到,他已经疯狂了。他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他拼尽了力量,不肯丧失理智,然而,他听到了楚韵如的惨呼声,于是,在心中绷到最紧的那根弦就此断裂。
是有人在耳边呼唤吗?是疯狂之后的幻觉吗?他通通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听到那一声惨叫时,他就跳了起来,他就毫无理智地向前冲去,被黑暗的铁壁撞跌在地上,不知疲倦、不知痛苦地站起来,疯狂地摸索着,渴望有一个出路,疯狂地撞击着,渴望能逃出生天。
黑暗让他失去了思考的力量,长久的禁闭让他失去了分辨事实的能力,他只听得到他心爱的人,在悲惨中呼叫他的名字,他却无能为力,他只听得到他至爱之人,辗转惨呼,不知在受什么伤害,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他忘了一切,原则、道理、天下苍生、楚国的利益,他全部忘记,他只记得一个名字,韵如,他只知疯狂大叫,宁昭,宁昭,你放我出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谁能永远做圣人,谁活该永远做圣人,站着说话永远不会腰疼,舍己为人说得真是好听,真正被舍弃、被伤害时,真正被利等刺穿胸膛、被钢刀割碎心灵,真正让自己所珍惜的一切被毁灭,真正让自己心爱的人受伤害时,谁还再顾得上什么大义、什么良心、什么原则。
人心从来软弱,人类何曾经受得起考验,他的善良,也不过是高高在上时,事不关己的悲悯罢了。不不不,他不想通过试炼,他不要做圣人。天下苍生。太过虚无飘渺,国家民族,这话题太大、太迷茫。他只要他心爱的人安然无恙,他只要他至亲的人不受伤害,和宁昭合作又怎么样?向魔鬼低头又怎么样,人人心中都住着魔鬼,凭什么他容若就要例外。
他放弃所有坚持,让那个固执已见,不肯睁开眼面对现实的笨蛋见鬼去吧!他只知道疯狂地嘶吼着、恳求着。一次次撞向铁门和四周冰冷的墙壁,不知道巳喊了多久,不知道已撞了多久,不知道心如火焚了多久。不知道身上伤痕共有几处,不知道那椎心的痛是因为身体还是心灵,也不知道,隔着一扇门,有一个美好良善的女子,为他心痛如绞,为他呼唤嘶喊。
安乐拍打了半日,拍得手心生疼,却还是无法呼醒铁门里已然疯狂的人。
她张惶地四下打量。忽看到铁门下方用于送饭送水的小口子,忙道:“把这个打开。”
管事太监扑通跪下来,叩首道:“公主饶命,皇上有旨,除送饭送水之外,绝不可把此门打开,否则不止奴才们的脑袋,并家中父母、九族亲人,一个也饶不了啊!”
安乐又气又急,疾声怒斥:“你……”
只听得扑通连声。其它涌进来的太监们全都跪在地上,叩头连连,齐声道:“公主饶命。”
管事太监汗如雨下,简直都要哭出声来了:“公主你是慈悲心肠,可怜这个被关押的人。也求你大发善心,饶了奴才们一条狗命吧!”
安乐咬了咬牙,终于把到口的喝斥又忍了下去。
皇宫从来是杀人如草不闻声之处,他们这些听命办事的奴才又有什么罪,要为此赔上性命。
她一语不发,走到一旁的桌椅处。忽的伸手,抓起一把木椅子,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拿着那木椅子,狠很砸在铁门上。
太监们,有惊呼的,有尖叫的,有脸色苍白要向后倒的,有站起身,扑过来,张开手脚想拦,却又被安乐恶狠狠一眼,瞪得呆住的。
天啊,堂堂大秦国容颜绝世,风华绝代的公主殿下啊,就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抓了把椅子死命打着大铁门。精神不够坚强的人,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啊!
安乐不知用木椅狠狠撞了铁门多少下,只知道因为用的力太大,好几次跌跌撞撞往后退,发已散,襟已斜,双手刺痛红肿,手里的椅子重得似有千斤。
她是如此柔弱的女子,在这皇宫中,虽有着崇高的地位,但想救护一个朋友时,却如此孤立无援。所有人会对她行礼,会向她磕头,却没有一个人敢伸一伸手,助她一回。
明知邦大门就算用擂木也未必可以撞得开,明知自己此刻的做法,全然无用,但是不想放弃,真的不想放弃,不想把那个人,留在黑暗中,慢慢疯狂。
无数次撞击之后,椅子终于不堪重负,随着一声剧响,震散了开来,断裂处的木刺扎进安乐的手中,鲜血顺着那自小被呵护疼惜,无比柔嫩的手心流下来,安乐却完全不知痛楚,她的手已经麻木得没有感觉了。
她信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回身想抓第二把椅子。
管事太监再也顾不得上下之别,半爬半跪地扑过来,张开手臂拦着:“公主殿下,没用的,撞不动的,你要珍重玉体啊!”
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哀求,不如说是哭泣。
在场有那胆小帕事的太监,巳经晕过去了。
有的人还勉强跪着,却已经两眼泛白,口里喃喃地只会说:“是梦,是梦,我在做梦。”
更多的人只是颤抖着尖叫、劝阻、痛哭。
“公主,你这是要奴才们的性命啊!你金枚玉叶,当着奴才们的面受这样的伤,叫我们怎么向皇上交待。”
安乐一语不发,再抓起一把椅子,想举起来,却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竟是已经脱力了。
她半支着椅子站立,声音微弱而坚决:“帮我打开小门,我就不撞了。我自会去向皇上求情,不让他处罚你们。”
管事太监楞在那里,没敢说话。
安乐叹口气,站直身体,再次要抓起椅子。
管事太监一咬牙,罢罢罢,左右都是一个死,有人求情总比没人求情好。
“公主,奴才这就开门。”
他跳起来。大步走到铁门前,抖抖索索自怀里掏出钥匙,把那小口子打开了。
安乐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扑到铁门前,半蹲下身子。凑在那小小窗口处,焦急地大声呼唤:“容若,容若。”
铁门里太黑了,窗口又太小了,一时看不到容若的身影,那铁门里的呼唤声,在一瞬间停止,变成死一般寂静,安乐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一声响应。
安乐又惊又急又害怕,什么也顾不得,把自已的右手伸进去,茫然地摸索着:“容若,容若,你在哪里?”
小小铁门被打开时,声音低弱得不能引起疯狂的容若半点注意,可是随后照进这黑暗世界的一线光芒,却让容若所有疯狂的举动,为之一顿。
那么小的一个口子。射来的光芒如此微弱,但再微弱的光芒,也足以把整个黑暗世界划破,也足以让一双已经习惯黑暗的眼,在这一瞬间因为这灿烂和辉煌而一时睁不开。
容若一生也不会忘记。当他即将被这无穷无尽的黑暗所摧毁时,这乍然照亮整个世界的光明,以及这一片光明之后,那无限美好的声音。
“容若,容若……”
容若全身都僵木在那里,怔怔望着那一线光明。他想说话,可是喉咙干哑,他想要动弹,却手脚麻木。听着那女子一声声焦急的唤他的名字,他却不敢应答,唯恐这只是一场幻梦,只要一点大一些的声音、一丝大一点的动作,梦境就会转瞬碎灭。
然后,一只手伸了进来,小小的入口,因为挤进了一只手,而让光线越发昏暗,让人看不太清楚,只知那只手正在略有惊慌地极力向四下摸索:“容若,容若,你在哪里?”
那样急切的声音,让容若终于可以勉力发出一声响应:“我在这。”
他的声音,出奇地干涩嘶哑,每说一个宇,都要顿上一顿,被封闭在黑暗的世界中,足足五天,他几乎已经不会说话了。
安乐紧张的声音终于放松了下来:“太好了,你没有事。”
容若的身体已然在颤抖,他咬着牙,依旧极力与内心的疯狂和软弱作战,声音说不出的虚弱:“韵如……”
“她也没事,你放心,你听到的惨叫,都是皇兄为了打击你,让口技高手仿出来的。韵如在我的宫里,只是皇兄为了分离你们夫妻,所以不让她出来罢了,她并没有受任何伤害。”
容若全身一松,至此才觉,四肢百骸,无一不痛,全身上下所有的伤痛,在同一时间叫嚣了起来。
他站立不住,整个身体靠到墙上,慢慢滑倒。
安乐有些担心地唤:“容若,你怎么样了?”
容若只觉喉咙发哑,答不出话来,他想说“我没事”,却怕那人放心之后,留给他的依旧是一片黑暗一一那已让他恐惧入骨的黑暗。
一片沉静中,安乐只是沉默了很短的时间,然后轻轻说:“容若,握着我的手。”
身边的太监们个个全身冒冷汗,这一位是公主啊,就算是普通的大家闺秀,纵然是对着自己的丈夫,在人前也是不可以有这种要求的,何况她是公主。
以礼法而论,一个女子就算是婚前和有婚约的男子过从稍密,都算失德败行,不堪为人之妻了。何况这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异国男人,公主殿下可是早和楚王订下亲的,这事要是传出去,公主还怎么嫁人?天啊,他们这些旁观的,不会全被杀掉灭口吧!
如果是平时,容若一定会迟疑、会拒绝,但在这个时候,他的意志太过软弱了。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孤寂,足以把一个本来坚强的灵魂摧毁,何况他从不自认坚强。
容若几乎是扑过去,大力握住那只手的。
安乐有些痛楚地皱了皱眉,她的手上还有伤,经不起这样的重握,但她一声也不出,只是暗自咬了咬牙,然后鼓起勇气,反握他的手。
那手指如此冰冷,那双手,仍然带着不能抑制的颤抖,那指尖的湿意,是泪是血,还是冷汗。
她曾答应过,绝不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所以,或许不合礼、不合法、不合情,但在这一刻,她不能放开那颤抖的手。
她尽量让声音平缓,柔和地说:“我知道你很会讲故事,现在索性没事,你给我讲些好听的故事,好吗?”
容若握着她的手,这双手虽然小,在黑暗中,却能给人无限力量。
原来,当孤寂时,当冰冷时,只要有一线温暖、一丝安慰,就足以重新给人以勇气,去对抗整个世界的重负。
听到安乐的话,他楞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花果山……”
隔着一道铁门,一男一女,一讲述,一倾听,只有彼此的手,通过那微小的门户相连。
一切都沉静下来,只有他低沉的讲述声悠悠不绝,间或夹杂她一声轻轻笑语、几句淡淡点评。
因为她的要求,所以他讲述。因为他要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所以不断思索着、回忆着,所有杂乱而疯狂的念头,都被迅速排出脑海,他只是专心地,为她讲一个故事。
她不需要多说什么话,只要偶尔应一声、低低笑一声,就已是最大的报偿。在那黑暗而封闭的空间,哪怕他用尽全力去呼唤、拼尽身体去碰撞,也得不到一丝响应,让绝望和疯狂在内心飞速生长。而此刻,知道有人倾听他的话,知道有人为他的故事而微笑,而低低叫一声好,便觉整个世界,都丰富多彩了起来。
那小小的铁门下相连的手,是他与全世界相连的纽带,世界不曾舍弃他,所以,他也不会舍弃这个世界。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五章 烈焰真情
“皇上!”
飞奔而入的太监匆忙的禀报,让纳兰玉止住了正要远去的步伐。
“公主一个人走进摘星楼,下令端进去十几坛烈酒,又把所有宫人全部赶出,奴才们请皇上前去相见。”
纳兰玉的步伐一顿,心间一凛:“安乐想要干什么?”
宁昭却是毫不迟疑,站起身来:“我们同去看看。”
摘星楼,楼高七层,本是前朝皇帝,为夜间拥美观星所建。
今夜星光如许,灯光如许。安乐独自一人,一手举着烛火,独倚楼前,静静望着远处的黄罗伞盖、君王仪仗,渐渐近前。
远远看到宁昭现身,她便高声道:“皇上,你把他放出来吧?”
宁昭冷冷问:“就凭你一句话?”
安乐微笑:“就凭……”
她后退一步,退入摘星楼中。
她轻轻松手,蜡烛悄然落地,然后轰然声响,摘星楼中四面都飞腾起熊熊烈焰。
宁昭脸色一变:“你……”
纳兰玉惊呼一声,飞速冲过来。
几个随驾的侍卫也都疾扑向前。
梅总管脸色大变,连声大喊:“快救火,快救公主……”
“谁也不许进来!”安乐喝了一声,反手竟亮出一把匕首,直接架在自己脖子上:“皇兄,我知道宫中高手很多,但是,隔着大火,要想阻止我自尽,怕也来不及吧?”
宁昭的脸色在飞腾的火光中飘忽不定,冷冷喝了一声:“停下。”
除了纳兰玉,所有扑向摘星楼的人,身形都为之一顿。
安乐轻轻道:“纳兰玉。你要害死我吗?”
纳兰玉猛然咬牙握拳,踉跄着,堪堪在楼前止住步子,熊熊的火焰,映得他衣发皆红,脸上也激动得一片通红:“你疯了!”
安乐平静地退到摘星楼的最中间,暂时不曾被火焰波及的地方:“刚才,我把烈酒倒在四周,只要一点火星就会烧起来。摘星楼是砖木楼房,这么大的火,若不下大雨,若是无人救火。必会一直把整座楼烧尽。皇上,我现在就往楼上行去,若你不能在火烧到第七层时,把人放出来,我就会被烧死。若你让人冲进来带我走,或过来救火,我就会用这匕首刺下来。皇上,你素来是知道我的,我说得到。做得出。”
火焰在她的身周烈烈燃烧,她却恍若未见,从容说完一席话,再也不曾往外多看一眼,转身徐步登楼。
纳兰玉转过身,急叫:“皇上”……“
宁昭眼神幽深,淡淡道:“最快的速度,带他过来。”
梅总管应了一声,转身像风一样融进了黑暗中。
纳兰玉回身大叫:“安乐,皇上答应你了。你先出来,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安乐听而不闻,步步上高楼。烈焰在她的足下燃烧,她刚刚踏过的楼梯转眼崩塌,她已转过楼角。上至二搂,没有开窗,没有启门,再也不曾看到楼下那一同长大的少年,惊惶急切的目光。
只有耳旁,听得那一声声唤:“安乐。安乐……”
她微笑。纳兰玉,你如此聪明,怎么会看不出,皇兄放人,不是因为被我威胁住,只是因为,这一幕,正是他想要容若看到的,我若不能让他称心如意,他又岂肯饶了容若。
这么冷的夜晚,烈焰的灼热,隔着楼层,依旧袭人而来,迫得她不得不飞快顺着楼梯往上飞奔。
摘星楼顶,她巳置美酒,放瑶琴。能在如斯明月下,伴那烧尽浊世的烈焰一起,品酒抚琴,笑赏这满天星光,亦是乐事吧!
楼头的她,推开窗子,看着楼下,烈火熊熊,整座楼宇,便似火焰中,转眼便将飞腾的世界。
楼下人头攒动,无数人正飞快奔来,无数宫人提著水赶来救火,却碍于严今,不得不束手站立。
纳兰玉冲到宁昭面前,激动得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她,只是微微一笑,轻轻伸手,把案头酒壶取来,悠悠自斟一杯,在这漫天星月,浊世烈焰中,一饮而尽。
纳兰玉在宁昭牙旁,嘶声大喊:“救她出来,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宁昭默然无语。
纳兰玉握紧了双拳在呼号,自然看不见,这少年帝王深隐袖中的手指,是否已把自己的手勒得出了血。
“我知道你要让容若亲眼看到安乐为他做的一切,可是,不值得,不值得用安乐的性命来冒险,谁知道会不会刮起大风,谁知道这楼能撑多久,谁知道大火多久烧上第七层,这楼子会不会塌下来,谁知道,等容若来时,大内高手就算冲进去救人还来不来得及……”
纳兰玉疯狂地叫着,然后宁昭大喝一声:“住口!”
在飞腾的火焰中,宁昭的眼中一片赤红,不知是噬血的狰狞,又或是痛心的疯狂。
那个城府深不可测的少年帝王,忽然自制全失,狰狞凶狠的一声呼喝,令得纳兰玉疯狂的大叫为之一顿。
然后,宁昭眼中的厉红慢慢淡去,那隐约的愤怒、疯狂、忧虑、焦急,最后统统褪为冰冷的淡然:“这是,安乐自己的选择。”
纳兰玉手足冰冷地望着他,良久,慢慢扭过头,不再多说一个字,不再多看他一眼。
这一刻,他的心,也完全冰凉了。
时间,也许过得很快,怎么转眼之间,那飞腾的烈焰,就把整个世界,映得一片血似的鲜红。
看着那火焰飞腾直上,迅疾地往高处一层层吞噬这精美华丽的楼宇,听着火焰烈烈燃烧的声音。听着楼宇里某些东西,燃烧倒塌的声音,看着那楼宇最高处,绝美的女子,倚栏而坐,美丽的容颜,似忧似思,含忧带笑,闲闲自斟美酒。时而一饮而尽,时而一翻腕,把满杯美酒。敬了这如许烈焰。
那万丈烈火中的美人。恍然似要浴火而飞,却叫人痛彻心肝。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满手满身,都已布满冷汗。
时间,也许过得很慢,为什么这么久,仿佛已过了一百年,那等待的人,仍然没有到来。为什么这么久。仿佛已过了一百世,那关心的人,依旧被困于熊熊烈焰之中。每一刻的煎熬都痛不可当,身在火焰之中的人,把生死祸福尽皆忘怀,身在烈焰外的人,心却早已如火焚油煎。
然后,有人扑至身边:“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纳兰玉木然转身,看到了容若前所未有的狼狈样子一一头发全部发干打结。额上肿了一大块,脸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瘦了一圈都不止,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衣服全带着一股酸臭之气。
但这个时侯。他无心关切容若曾受到过的伤害,勉力发出微弱的声音,“安乐用性命威胁皇上,放你出来。”
容若怒视宁昭:“为什么不救她出来?”
宁昭嘴唇微动,似乎要做回答,又似乎想发什么命令。
但容若根本没有待他回答,已经毫不停顿地冲了出去。
他冲向熊熊烈焰中。他冲向那随时可能倒塌的楼宇中,他冲过一个提着水,茫然无措的太监时,顺手夺过水桶,往自己身上一淋,信手抛开水桶。
即使是夺桶、淋水、弃桶,这一系列动作之际,他的身形也没有丝毫停顿,直到跃入火焰里。
大火飞腾如魔鬼的呼啸,转眼间,把他的身影吞噬,再也看不到一点影子。
宁昭轻轻吩咐一句,十几个御前高手,已扑至摘星楼四周,人人把身体淋个透湿,个个双目炯炯,盯着楼宇,却仍然没有动作。
“皇上,你还要等!”纳兰玉的声音因为气愤忧急,已经嘶哑。
“也许,让容若亲自救她出来,更好。”宁昭的声音在火焰中,依旧冷静至不可思议。
“只要有一点差错,他们就会一起死在里头,何况,就算这些人全是高手,在火焰最大时救人,也有极大危险,要救出两个人,也许要赔上他们十几人的性命。”
宁昭淡谈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凝视着火焰。
那又如何呢,在国家的利益之前,在国家的谋划之下,十几个人的性命,又如何呢?
他眼神冰冷地望着火场,平静地吩咐:“请容夫人过来。”
容若冲进了火焰中,到处是烈焰,到处是能把人灼成焦炭的炽热,身上的湿气,仿佛在转瞬之间,就已经被烘干了。
他把轻功施至极处,但无所不在的火焰还是吻上他的衣角、头发,他一只手忙乱地拍着身上着火的地方,一只手胡乱挥着,想挥开眼前的灰尘、浓烟,在这地狱的火焰中,寻找前进的道路。
一楼的梯梯早已倒塌,他好不容易找到楼梯口,一跃而上,二楼的地板巳化为火海,他的双足堪一沾地,就烫得跳起来。
他勉力挣扎着,在没有被火焰烧到的桌角、柱上、窗边,飞跃腾挪,终于跳上三楼。
烈火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情,四周都是火焰,不见丝毫生机,隐约中找到了通住四楼的楼梯,他飞奔而去。
火焰似死神的长刀,无情地追斩而来。他在楼梯上奔跃,火焰也无情地蔓延。他和烈火争抢着时间,不敢回头,他刚刚踏过的楼梯,巳被烈火漫布,不敢停留,他刚刚借力跃起的楼板,已在下一刻,轰然倒塌,坠向下方,无尽火海。
冲到第七层时,容若连脚都软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轻功可以这么好,从来不知道,在绝境中,一个人的爆发力可以这样强。
他以为自己会力尽瘫软下来。结果,却还有十足的力气,大声呼唤着:“安乐!”
他在浓烟中,一边咳嗽,一边冲向前方。
“容若。”
有些惊异的叫声响在耳畔,有一双温柔的手从旁伸过来,努力地拍打他身上着火的地方。
容若的眼睛,被烟熏得什么也看不见,只得在一片迷茫中。抓紧那只手:“安乐,我们离开这里。”
安乐在七楼待了这么久,也早被烟熏得眼泪长流,呼吸不顺。
她一边咳嗽。一边努力挣扎:“不……容若……你的武功……不能带我们两个……冲出去……你走吧……皇兄的侍卫会……来救我……”
容若一语不发,手上一用力,安乐惊叫一声,跌入他的怀中。
容若抱住她,大声说:“抱紧我。”
安乐惊呼:“容若,别……”
容若没有时间与她分辨,没有时间同她争执,他只知道,在黑暗里。她不曾放开他的手,在烈火中,他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脚下灼热如许,第七层的地板已经被火焰穿透了,回头处,来路漫漫,是无穷无尽的地狱烈焰,退路已被截断。
容若更不疑,跳起来就往前冲,四周烈火以惊人的速度合拢。
脚下不断有楼板倒塌,身旁不断有栏杆断开,头顶不断有梁子、木头、瓦片掉落。
容若半俯着身,用身子护着安乐,直冲往窗子。
大开的窗子四周。也已是烈焰熊熊,他从无数火焰中穿出,从七楼的最高层直往下方跌落。
他的轻功还不足以抱着一个人,从七楼直接落地而不受伤。他一手抱紧安乐,一边咬着牙,在飞落之时。用左手往熊熊燃烧,正哔叭作响的窗栏处一搭,借力一个空翻,缓解了下降之力。
每下一层楼,他都或以手搭,或以脚蹬,缓冲降落之力。
飞速下落的安乐头晕目眩,四周的浓烟更呛得她晕沉沉,看不见容若咬着牙把手脚伸进火中借力,看不见容若,巳痛至抽搐的面容。
即使如此,抱着一个人的重量,还是让容若在双脚沾地时,全身一震,几乎栽倒。他一个踉跄,半跪在地,这一瞬,几乎把牙齿咬碎了,才勉强撑住,没有松手倒地。他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缓冲,不曾让安乐受伤。
他只迟疑了一下,身后一楼的火舌也已卷至,他强振精神,跳起来,抱紧安乐,向外冲去。
就在大火把整个摘星楼完全吞噬的时候,所有围聚在四周的人,终于看到了容若与安乐。
容若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大洞,很多本应有大块布的地方,只剩下焦黑的余烬。
容若的头发被烧得长短不一,乱七八糟,一张脸就像抹了黑灰一样,除了闪着光的眼晴,什么也看不清。
他抱着安乐,很迅快,但明显是一看一拐地往外冲。他右手抱着安乐,左手仍在笨独地想要扑灭安乐身上的火焰。一起一落间,在火光映照下,人们可以看到,他整只左手,似乎都已经焦黑一片了。
安乐在他的怀中,那么大的火焰,那么大的浓烟,可是她却没有受一丝伤害。她的衣边裙角,犹有火焰在燃烧,夜风把她的长发和带着烈火的衣裙吹得飘飞起来,恍若烈火中涅盘而出的凤凰。
因为飞跃,因为急冲,使她不得不紧紧抱住容若,以确保身体平衡。
皇宫中无数人看着她在容若怀中紧抱着他,更有无数人赶过来,将会看到他们亲密相拥的样子。
失乐抬头,眼中一片通红,不知是不是被烟熏所致。
她只是向四周微微一笑,伸手到袖子里,居然慢慢摸出一把小小的精致翡翠酒壶,和一只玲珑剔透的碧玉杯。她在容若怀中,旁若无人地倒酒,松手抛出酒壶,任它在火焰中轻轻炸起一串烈焰。
她双手拢杯,遥遥对着宁昭一敬,慢慢饮下,双袖拢着酒杯饮酒时,自然没有人看得到她的珠泪悄悄落入宽大的袖子里,没有人听得到她心深处地一声凄凉笑语。
“皇上,我的哥哥,你今夜,可算心想事成了吧!”
容若望着宁昭,咽喉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不知是想要怒斥,还是质问,却因为过于激烈的感情,而发不出声音。
而在他好不容易略略平定情绪之后,却已经无力也无心再对宁昭说任何话了。
因为,在黑暗的深处,有人慢慢走来,火光把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没有人看得清她的神情。
人们看好戏一般,目不转睛,望着渐渐接近的三个人。
纳兰玉却后退一步,侧过脸去。
容若,韵如,安乐!
他已不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不忍再听任何人的话语。
砰然声起,震天动池,哗啦啦大厦倾,整座摘星楼终于倒塌下来。烟尘四起,烈焰纷飞。
一根短梁腾空飞起,正好击向容若的后背。
容若却只知痴痴望着楚韵如,浑然不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
楚韵如大叫一声,扑向容若。
容若扯出一个笑容,想要对楚韵如说些什么,却最终,全身一软,最后一丝力气用尽,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光明,就这样在他的生命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安乐惊呼一声,在那本来将她牢牢呵护,转眼间却已软弱无力的双臂间直跌下去。
楚韵如适时扑至,一手扶住倒地的容若,一手扯住跌落的安乐,一左一右,哪一个都不忍放弃。她只顾着护卫他们,却浑忘了那一段迎面而至的木梁,被生生撞中心口,吐出一口鲜血。
安乐猛抬头,只觉脸上一热,那一口血,就溅在脸上,一时心慌意乱,不知是谁受伤,不知是谁的鲜血这般灼人,只得失声泣道:“你们怎么了?”
一时间,楚韵如也顾不得此刻百感交集的心情,更无心去理顺刚才那一瞬,不知是痛是伤是喜的心境,只是惨笑一声:“我没事。”
然后凝望容若,疾声呼唤:“容若,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纳兰玉奔上前两步,却又驻足不行。
“御医给他看过病,也许是因为中毒,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的身体很虚弱,经不起太大的伤害,否则就有可能陷入长时间的昏迷。”宁昭淡淡道,“他被关了那么多天,肯定会发疯一样到处乱撞,身上一定受了不轻的伤,刚才冲进火里,被烧伤烫伤,再加上体力透支,晕倒是肯定的。”
在他说话之间,已经有无数人冲上去了,泼水的泼水,扶人的扶人,迅速抑制住蔓延的火势,把容若三人扶离危境,早准备好的太医也抱着医箱挤了过去。
“有太医在,这点事,无碍的。”宁垢说得漫不经心。
纳兰玉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望着被无数人包围着的三个人,良久,终微微一叹,转头而去。
他没有请旨,没有告辞,可谓大不敬了。
宁昭也没有生乞,没有质问,甚至从纳兰玉转身,到远去,他都没有回头,再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静静望着巳成灰尘余烬的摘星楼,静静望着被围护着的三个受伤的人。
谁知他们伤的是心还是身,谁知他们流的是血还是泪。
而他,只是静静凝望,然后,淡淡吩咐:“好好照料他们。”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六章 兄弟之情
纳兰玉在黑暗中前进,夜那么深、那么沉,满天的星光,仿佛也死气沉沉,那仿佛可以把整个世界都烧毁的火焰,也在这黑暗中渐渐消逝。
他木然地往前走,不去靠近他受尽苦难,伤身伤心的朋友。
有太监、宫女讶异地望着他的背影,在无人处低低议论。
“纳兰公子和容公子夫妇不是很好的朋友吗?纳兰公子和公主,不是交情极好吗?为什么他们受了伤,纳兰公子连过来看都不看一眼,问都不问一声?”
“容公子闯下那么大的祸,公圭也违逆了皇上,就算纳兰公子也怕惹祸上身吧!”
“朋友这种东西,不就这么回事吗?”
窃窃的声音,在黑暗中,迅速响起,迅速消失。
纳兰玉什么也听不到,就算听到,也不会在乎。
他木然地穿过富丽堂皇的宫殿。
朋友,什么朋友,他能为他的朋友做什么?
他木然地走出深寂冷漠的宫门。
他曾经以为,他是那个温和可亲的皇帝哥哥的朋友,但他无法帮他分担罪责,无法为他解除忧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行霹雳手段,步修罗之道。那暗夜里,火焰中,通红的眼中,可也有疯狂,可也有病苦?
他木然跃上他的马,把守在宫门外等侯的一干随从的呼唤声远远抛下,让马蹄声,在深夜里,踏碎满城寂寥。
他与安乐,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诗做词,一起读史观今,一起琴萧相合,一起闯祸胡闹。然而,他既不能为安乐执言不平于前,又不能救安乐烈火地狱于后,他甚至只能眼看着安乐,陷进国家权势纷争的谋算中,连伸出一只手的力量都没有。
他木然冲进相府,冷漠地喝令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把所有下人关怀的眼神视若无物,大步走回他的房间。
他与容若抛弃身份相交相重。还记得大楚皇宫花月良宵的快乐。
而如今,明知容若的妻子已经遭人毒手,他却连一个字都不能对容若说。这样的他,有什么样的面目。再自称是容若的朋友,有什么样的资格,再站在朋友的面前。
纳兰玉大步入房,回手将房门重重关上,将自己保护于一个孤寂无人的小小空间里。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他帮不了朋友,帮不了兄弟。为了秦国,他不得不眼看安乐一生受苦。他不得不眼看容若坠入陷阱。他不得不把他的……兄长,一次次逼迫,一次次利用,一次次欺瞒。
他悲凉地笑笑,煌煌大秦,他的国家,还要将多少人送上祭坛,才能保住你的利益。
“纳兰玉。”
急切地呼唤,让他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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