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一路上有鬼》
1第 1 章
【楔子】
我有个兄弟,我们出生的时候是连体婴,两心脏要命地连在一起,不得不做那个成功率太低,让父母看不到希望的手术,可我们奇迹地活了下来。只有弟弟的心脏留下一些后遗症。因为我的身体比他好,所以我成了哥哥,一个从小被教导要照顾弟弟的哥哥。
***
我和弟弟的十八岁生日,正好赶上高考填志愿。那天,我和弟弟一起,偷偷地在第一志愿栏上填下了外省的一所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东窗事发,我们被狠狠修理了一顿——准确来说,是我被狠狠修理了一顿。
尽管父母很生气,但我们终究获准去省外念书。我看到弟弟那么高兴,身上被揍的伤口也不觉得痛了。不管代价多大,我们终于脱离了父母母鸡式的保护,呼吸到了外面世界的空气。
我斜倚在草坪边的树干上,姿态算不上优雅地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夹。
小半会过去,我耳尖地捕捉到不远处正在靠近的小骚动,知道是他来了。合上文件夹,我稍一转头,便看见他离开四、五个大姐型女生的包围,笑着向我走来。
我站直身体。
“哥。”
我点头:“下课了?”
“嗯,等很久了?”
“没,去吃饭吧。”我拿过他手上的包,背在肩上。
弟弟有点脸红:“哥,我已经这么大了,你不用帮我背书包的。”
我挥挥手,“不管你多大,始终是我弟弟——好了,别跟我争,去食堂吧。”
午饭时间,学生食堂人满为患。在我左右张望寻找座位时,一道清亮的声线响起——
“尉迟卫!”
我寻声望去。只见龚真奋力挥着双臂:“这里有座位!”
我笑笑,对弟弟说:“你先过去,我帮你打饭。”
知道拗不过我,弟弟也习惯了我的照顾,听我的话朝龚真走过去。
买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长列队,我晃着脑袋,怕让弟弟等太久,想看看有没投机的可能。在一楼的大食堂里,插队的事屡见不鲜,可我是一年级的,自然不好太嚣张。
“小卫!”一只手掌搭上我的肩膀。
我回头,“啊,学长。”我恭敬道。
“学长?”我们大学橄榄球队队长眯长双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起来?”
“我是大一的新生,你是大三的,我尊称你一声‘学长’是应该的。”
“臭小子!别跟我耍贫嘴了!说吧,有什么事?”队长黝黑的脸上咧开笑容。
我撇撇嘴,“人太多了,排队很麻烦。”
队长抽走我手中的饭卡,“你要买什么?”
“两份青椒炒肉套餐,”我朝他感激一笑,“谢谢队长。”
只见队长凭借高大的身材强壮的体魄挤到队伍最前面,在别人要发难时转头一瞪,瞬间以气势胜出。
接过队长递来的两份套餐,我和他并肩往空的座位走去。
“嘿,小子,说真的,你加入我们橄榄球队吧。”
我皱皱眉,“队长,你又来了。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身材没你魁梧,去打橄榄球只有吃亏的份!”
队长空出一只手,握拳撞向我的臂膀,“你少懵我!你衣服底下的肌肉可逃不过行家的眼睛!”
“你撞痛我了,队长——”我护住餐盘,懒懒道。
“臭小子,我看你装傻到什么时候!”
“你们在说什么?”弟弟疑惑地看着我和队长。
我在他身边坐下,“你别理他,成天只想着球队的事。”
龚真坐在我对面,目光来回逡巡在我和弟弟的身上。半晌,她纳闷地道:“你们两个不是双胞胎吗?可是怎么看起来不像?”
弟弟闻言浅笑,“其实我们小时候长得很像,可是后来哥背着家里人去学打拳,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哥的体格已经锻炼得和我不一样了,整个人的感觉也变了。”
“嗯嗯,轻易就认出你们俩了,”龚真点头附和道,“你是尉迟悠,你是尉迟卫——尉迟卫看起来硬邦邦的,尉迟悠比较温和。”
我打断她的比较:“别说废话了,快吃饭吧。”
“嗯——感觉上是冷硬的,有时候却出奇唠叨呢!”
我夹起她餐盘中的鸡腿塞进她口里,封住了她的废话。
龚真不知是羞还是恼地红了脸。
队长粗糙的手掌弄乱我的头发,教训我道:“臭小子,别欺负女生!”
***
由于弟弟身体的因素,我们申请到了一间双人宿舍,方便我照顾他。只摆两张床的宿舍显得较宽绰,也成了大伙聊天赶集的场所。不过我向来严格把关,门禁森严,禁止一身臭汗味的哥们进门——我可不想弟弟因为呼吸困难引起心脏病发——所以我们宿舍估计是整栋楼里唯一的没有臭袜子的地方,反而有不少人乐得到我们宿舍串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哥,我洗完了,你去洗吧。”弟弟穿着拖鞋,走到我面前。
“嗯。”我小心收好锻炼用的哑铃。瞄了眼他还在滴水的发梢,我从抽屉中取出吹风机,塞进他手中:“头发要及时吹干。”
“哦。”他点点头。
我敏感地察觉他似乎有些没精神,伸手拨开他落在额前的碎发,“阿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弟弟摇摇头,“不是……哥,你不加入橄榄球队——是不是因为我?”
我笑笑,“怎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弟弟有些激动起来,“你不是因为喜欢橄榄球才会认识队长的吗?哥,你不用担心我,如果要你因为照顾我放弃喜欢的东西,我,我——”他说不下去似的,声音也梗咽起来。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拍抚着他的头发,安慰他道:“你不用觉得不安,也不用一个人胡思乱想。”把他按坐在床沿,我插上吹风机的插头,调整好温度替他吹干头发。我的声音在吹风机发出的“轰轰”声中显得平静:“我不喜欢橄榄球,不喜欢打拳,也不喜欢足球、棒球……哥哥我什么都不喜欢——”除了你。我顿了顿,继续道:“我之所以去练拳是为了有能力保护你,保护家里人。而我认识队长,是有一天在学校外偶然撞见的,他被诬赖吃霸王餐,是我看不过去帮了他一把。我觉得没什么,可他那个人记得清清楚楚,老说要报答我,还说今后我就是他兄弟……我和他算是交情不错。”我微微一笑,低头看向他的侧脸:“怎样?还会觉得难受吗?”
弟弟沉默半晌,终于摇摇头,抱怨我道:“哥你就是什么都憋在心里,害我在一旁乱猜。”
我弯起嘴角,“你不用乱猜,我难道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吗?”
“嗯——哥看起来很可靠。”
“什么‘看起来’啊,我本来就很可靠。”摸摸他变得干燥温暖的发丝,我关掉吹风机,“好了,吹干了。我去洗澡。”
一只脚迈进浴室时,我仍不忘回头叮嘱他一句:“呆会儿他们又来敲门,记得不要让没洗澡的人进来。”
“是,知道了。”
听见弟弟带笑的回答,我满意地关上浴室的门。
双人宿舍的浴室仍然小得可以,可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注视着氤氲的水汽缓缓弥漫,却又有种难言的放松感。从莲蓬头里迸出的水柱砸在身体上,密密麻麻,一旦去注意它,感受它,微乎其微的触感带来让人永远无法满足的一点一点畅快——
我从来都不认为照顾弟弟是件累人的事,它早就变成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就像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人一样。
在我成长到开始懂事的时候,我就成为最主要照顾弟弟的人。他生病了是我去告诉爸妈;他被欺负了是我付出被揍的代价保护他;他犯了错我为他顶过爸妈的责罚然后再慢慢教导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喜恶,他的心事,我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阿悠的好,对我来说,他是块宝石,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纯净、最最难得的宝石。
而我,远不如他。
我有私心,我有恶念,我的灵魂被恶魔种下了邪恶的种子,深恐它发芽……
取下莲蓬头,开关旋至最大,喷涌的水柱直接砸在我双眼紧闭的脸上,泛起一丝痛感。
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只能这样轻微地惩罚自己——不,这连惩罚都算不上,只是一种反复的折磨,反复地折磨——
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好难受。
***
“夜太美,尽管再危险,总有人黑着眼眶熬着夜”——这个城市,从来就不缺乏寂寞又可怜的买醉人。霓虹灯深处,纸醉金迷,处处都是陷阱。
你们不用来诱惑我,真的,只因我早已沉沦……
酒吧的酒保看见我,随口问了句:“今晚有来?”
“嗯,”我有些恹恹的,左右环顾,“给我老样子的。”
我至今不知道“老样子”的本名是什么,也根本就不想去问。每每回想起它的味道,只觉得苦得要死,火烧火烧的。偏偏它,能让我的四肢温暖一点。而我,就是来这里寻找“温暖”的。
“他有来吗?”没看到人,我直接问酒保。
“没看到。”
“那——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请便。”酒保从柜台里递出手机,头都没抬。
从第一次借我手机开始,他一直没问过我为什么自己有手机却还要向他借。
我也说不清,我明明记得那个人的手机号码,却固执地不把它存进手机里,连用自己的手机拨打都不肯——为了什么?撇清关系?
不是的,明明好多次都是我找他出来——
我用酒保的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电话那头没响几声便接通了——
“喂?是我。”
“尉迟?”
“嗯,你有空吗?”
“啊,你在酒吧吗?”
“嗯——如果你有空就过来吧。就酱,拜。”
挂了电话,不出二十分钟,他就出现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发型略显凌乱但仍非常帅气的模样,皱眉道:“你真来了?”
他好笑地轻弹下我的额头:“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你忘了?”
“不是……”我的声音低了些,“我没想到你真会来……”
“我能不来吗?你来这说明你心情不好,我要是不来,难保你不会爬上别人的床——这样一来,我还敢不随传随到吗?”
是啊,我的心情不好,非常不好。我的胸口堵了块大石头,上不得下不得,我好难受,我需要有人来帮我——
“……谢谢你,沈颢。”
“我啊,真是把你给宠坏了。”他亲了下我的脸颊,付完酒钱,拉着我离开酒吧。
这个男人,沈颢,是他先发现我并不如外在表现的那么坚强,是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你在真正的大人面前,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他开车载我去五星级酒店,他温柔的褪去我的衣物,他因成功把我逗笑而更加愉快地笑着。
初次堕落时的心理挣扎已经变得很模糊,距现在还不到一年——应该是刻意想去忘记吧,像这样的自我解放抑或自我惩罚,为逃离自己真实心情的所作所为,只能加深埋在心底的自我厌恶。
他突然用力挺进我的身体,猛烈的动作让我一惊之下绷直的脚背差点扭曲抽筋!
沈颢汗湿的额头抵上我的:“你竟然走神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明显的笑意,“自己说,要我怎么惩罚你?”
本就不期待我的回答,他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拉着我一个翻身,转瞬间就让我换了姿势坐在他身上——内里一阵激荡,让我失神脱力。
沈颢自是没那么容易放过我,趁着我短暂的迷失,他加紧攻势,轻易地将我拉下了快感的沼泽,载浮载沉,仿佛至死方休……
事后,沈颢还细细负责了我的清理工作。我本是昏昏欲睡的,可在看见沈颢递过来的一叠钞票时,瞬间清醒!
“你又来了!”对着他人畜无害的笑脸,我偏偏板不起脸,实在气苦。
对我的瞪眼完全免疫的他雅痞似的一笑:“你不是以到酒吧打工为理由出来的吗?总不能老是没工资回去交差吧。”
“我有打零工……”
“你当我没上过大学啊,像你这样的好孩子,又要认真上课,又要照顾弟弟,还要交朋友,哪来这么多空闲时间,而且那些兼职工资又低——乖,听哥哥的话,先把钱收下,当你借的,以后对哥哥我好点,就当还给我了。”沈颢一句一个表情,还配上四肢动作,越说越把我刻画成一个天可怜见的孩子了。最后那一句,更是让我哑口无言。
我只好先收下来。
“这就乖了。”说完,他还摸摸我的头。
沈颢经常把我当成个孩子对待,我隐约能感觉到他希望像个哥哥一样疼我,让我可以依靠他——可是,我只习惯当某人的哥哥,学不来,依靠别人的方式——
所以,沈颢在我下车后会发现,我将他给我的钱,留在了他的外套下。
2第 2 章
“唔?哥——早。”迷糊地揉着眼,弟弟惺忪不醒地道。
“早。”我把用热水浸湿的毛巾敷在他眼皮上,不一会儿,弟弟完全清醒过来。
呵,他每天早上“被毛巾叫醒”的习惯依然不变。
洗漱完,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我:“哥,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啊?”
“凌晨。舍监反正也不管的。”
“哥,这种你都没时间睡觉的工作还是别做了吧。”
“唔……可是人家偶尔缺人手让我去帮忙,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啊。”我含糊答道,“要不,我尽量看看能少去就少去几次。”
“就这么办,”弟弟拉住我的手,“要是让爸妈知道你去酒吧那种地方打工,会死得很惨的!”说完,他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我好笑地掐了掐他的脸颊:“知道了,大管家。”
今天上午我和弟弟都有课,不过是在不同教室。按习惯我下课后去找他,不想遇见他和龚真走在一起。
我愣了下。
他们俩不知在聊什么,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我脚下迟疑,心脏狠狠被撞击了下。
龚真发现了我,她向我招手,笑容灿烂——
灿烂到让我觉得很碍眼。
我扯出一丝笑容,走向他们:“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我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饭馆,好像蛮正宗的样子,找个时间去试试,怎么样?”龚真问我道。
“你怎么没和女生一起去?”
龚真脸一红:“我可是特意来找你们的耶!要去不去!”
“哥,你别老是找龚真麻烦嘛。”弟弟帮她说话。
我沉了沉脸,瞬间又隐去阴郁,笑道:“行啦,一起去吧,顺便多找几个人。”
“那,什么时候?”龚真又问。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傍晚一行人去了新开的饭店,叫好东西,没想到等了很久还没上菜。
跟着来凑一脚的队长捂着肚子直嚷嚷:“我都快饿死了,怎么这么慢啊——”他特意提高音量,想引起店老板的注意。
我们笑他:“叫那么大声,还说肚子饿呢!”
店老板果然闻声现身,一来就半鞠躬地道歉说我们桌的点单被不小心漏了,现在正在炒我们的菜,马上端上来云云。虽然气愤,但人家都做出这种低姿态了,我们倒不好得理不饶人。
我特意看了眼龚真,女孩子到底矜持,估计也饿着,但也不会像队长一样毫无顾忌地嚷嚷。今天来的人,多是男生宿舍楼里和我们混得熟的几人,女生只有龚真一个,我不否认是想让她在一堆男生里感觉不自在——不过那点小心眼还来不及实现,事情就被几个男生鸡婆的一张嘴给搅了——
“哎,尉迟兄,坐这么久了你怎么也不跟我们好好介绍下你女朋友!”尉迟兄指的是我,尉迟弟的话叫的就是我弟弟。
一桌上跟龚真比较熟的只有我和弟弟,弟弟坐我右边,龚真自己坐在了我左侧。听他们这么一说,龚真的脸腾地就红了。
我瞪向胡乱开口排遣无聊的哥们:“说什么呢你,是不是菜没上来嘴巴闲得慌,要不要我让他们先上碗白饭给你?”
“哎哟哎哟,生气了生气了。”
“尉迟嫂,跟我们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尉迟嫂”?真亏了他们,没谱的事都能说的这么起劲……
他们又闹了几句,还向阿悠打听起我和龚真的“□”。直到我说人女孩子就坐在这,让他们收敛点他们才住了口,不过我估计更重要的原因是,菜6续上桌了。
姗姗来迟的饭菜惨遭兄弟们一番狼吞虎咽,片刻便只剩风卷残云后的杯盘狼藉。
我看龚真不好意思出手“抢菜”,好心地夹了几筷给她——虽然我那不可告人的动机没有直接实现,倒是在他们的胡搅下变相地实现了,所以对龚真今天的遭遇其实我是满意兼同情的。
还有好事者觉得我的举动坐实了“尉迟嫂”的说法,不过我很豁达地让他们讲去吧,只要不是“尉迟弟媳”就好……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被管束得太多,我和弟弟都不喜欢用手机,常常忘了带在身上。这直接造成爸妈给我们打电话时,经常无人接听。弟弟不接听时他们担心,连我都不接听时他们往往就愤怒了——这回也不例外,我们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只来得及发现事情不妙!
“四通未接来电——你呢?”我问弟弟。
“两通……”弟弟也知道这回又要被骂了。
明知道让弟弟回电话给他们挨的骂少,不过,我习惯了凡事都替他出头,硬着头皮回拨了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喂?”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喂?妈?我是阿卫,你打电话找我们啊?”
“你也知道我打电话找你啊!你行啊,给你手机你当废铁是吧!让你带个手机在身上有这么困难吗?啊?你说话啊,越大越不听话了是不是……”滔滔不绝的说教声传了过来,我根本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好半晌,趁老妈喘口气的机会,我将揣摩好的说辞搬出来:“妈,我们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我们去上课了——”
“胡说!上课!上什么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课表!”哎呀,把这事给忘了。
我苦笑着继续编:“妈,是快到期末考试了,大家虽然不上课,还是去上自习啊。”
“上自习?”
“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无比诚恳。
“……下次上自习也把手机带上,你弟弟身体那样——别让我们找不到人。”每次到最后都是这么一句。
“是,我知道了……我让阿悠跟你们说。”我把手机递给弟弟。用嘴型示意他已经没事了。
弟弟朝我笑笑,接过手机和妈聊起来。
我坐在一边等。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弟弟放下手机。
“妈说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就问我们暑假回去的事。”
“哦。”
快放暑假了,“出笼”一年的日子竟过得这么快——
在回家之前,我也许该跟沈颢见一面——本来打电话说一声也行的,可是上次那样拒绝收他的钱,总觉得,今次见一面比较好,虽然明知他不会是个性计较的人……
几天后,我对弟弟说要去跟酒吧的老板交代一下暑假回家的事,再一次趁着舍监不注意在宵禁时段外出。
酒吧的门口,停着一辆我熟悉的黑色奔驰。
我快步上前,沈颢看见我,摇下车窗。
“你先到了,怎么不进去等?”我扬眉问他。
沈颢的确没有因为上次的事生我的气,还是一张友善的笑脸:“我接到你的电话就来了,可我刚好得到一个朋友在附近的消息,所以——”
“这样啊,”我打断他,“如果你有事就先走吧,我今天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过几天就放暑假回家了,开学再回来,大概九月中旬。”
沈颢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不过,我是想叫你上车,和我去见见我那个朋友。”
“我?不用了吧……”以我们的关系,去见他的朋友,我好像没那个“资格”,也没那种必要吧。
“尉迟,上车吧,我保证一定让你觉得不虚此行!”沈颢一反常态,执意要我上车,脸上还带着难得的兴奋色彩,甚至夹杂着几分得意?
我被他勾起了一点好奇,考虑了下,最终还是点点头——沈颢都不在意带我去,我也不要妄自菲薄了吧。
奔驰车飞快地行驶在夜半冷清的街道上,我坐在副驾驶座,偷偷打量着沈颢难掩喜色的侧脸,不禁暗自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会让他如此迫不及待地跑去见上一面?
车速很快,不一会儿,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是家酒店。
沈颢将车停在停车场后,携我搭乘电梯,他摁下了九层的按钮。
我一路都憋着,直到此时才忍不住问他:“你要带我去见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他可是个大忙人,几年不见人影都是正常的,所以这次得到他的消息,我才马上赶过来,不然明天他就走了。”
这么忙?东奔西走的,是做什么的人呢?我的疑惑更深了。
已经很晚了,站在无人的走廊上,我猜想房里的人一定都睡了,可我身边这位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兀自用食指按在人家房门的门铃上——还是一动不动地,一副要跟门铃的电池耗到底的架势。
漫长的两分钟后,9o18的房门毫无预兆地打开!
房间主人不豫的脸色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一览无遗——
我大吃一惊!
沈颢的这位朋友,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刀削的轮廓,英挺的鼻梁……就算是此刻冷峻、恋谋砬椋步蛔∩⒎⒆徘苛业镊攘Α皇撬枥鞯难凵瘢萌擞行┎桓冶剖印?br />
他直视的是沈颢,脸上冻了一层冰:“是你——如果你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三更半夜吵醒我,就准备好尝尝魂魄出窍的滋味。”
沈颢嬉皮笑脸地:“没想到这么久没见,你一见我就说了这么多的话,好难得哦——”他的废话随着冰冻帅哥的关门动作立马收住,“哎,我是听说你明天一早就走,只好现在来啊……”
冰冻帅哥好半天才做出“算了”的表情,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哎,清麟,你怎么不开灯啊?”沈颢唠叨着,把灯打开。
而冰冻帅哥似乎不受黑暗的限制,自如地在房中走动,没有回答他。
“哦,对了,你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不需要开灯。”沈颢自己为自己解了答。
我跟在沈颢身后,看着这两人奇怪的相处模式。
清麟自小型冰箱中取出两罐冷饮,递给沈颢,沈颢又递了一罐给我——原来,他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啊。
我和沈颢在沙发上坐下,清麟坐在床边。
“我给你们介绍下,”沈颢面对我说:“尉迟,这是我跟你说的朋友——林清麟。”
床上的人朝我点了下头。
我忙回礼,一边道:“你好,我叫尉迟卫。”
“尉迟是d大的学生,我去找他时接到你在这的消息,所以顺便带他一起过来了。”沈颢对林清麟解释道。
林清麟虽然始终面无表情,很冷漠似的,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异常锐利,好像能看透什么,直让人心虚地想移开视线。
他是沈颢的朋友,知道沈颢的性向吗?沈颢那么说——林清麟他会猜出我和沈颢的关系吗?这样一担心,我有些坐如针毡。
“清麟,你什么时候来的?来工作吗?”
“嗯,一星期前来的。”
“那,工作呢?”沈颢似乎对林清麟的“工作”特别感兴趣。
“两小时前刚结束,我正想休息,你就来了。”言下淡淡的抱怨。
沈颢这才认真地笑了:“抱歉抱歉,你不会是几天没睡了吧?”
“是啊,”林清麟一手耙开落在额前的黑发,动作间说不出的洒脱,“那些人草木皆兵,自己折腾不止,也不让我省心。”他冷酷的表情中显露出一分烦躁。
看样子,这个林清麟也没那么拒人千里,他和沈颢说话时还是会透露自己的情绪。不过,我有个疑问——
“请问,林先生做的是什么工作?”沈颢卖关子也卖得太久了吧。
沈颢仿佛等我发问等很久了,此刻登时大喜,竹筒倒豆子似地说了出来:“尉迟,你绝对想不到清麟是做什么的!”他特意顿了顿,见我有在听,继续道:“其实——他是国内一流的驱鬼师哦!”
我的大脑当机了下:“什么?”我没听错吧?
“驱、鬼、师。”沈颢煞有其事,一字一顿。
***
我的第一反应是“驱鬼师?那是什么玩意?”
第二反应是沈颢在开不好笑的玩笑。
可我看向他,再看了眼林清麟——怎么这两人都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的样子……
可是,驱鬼师这个职业……
“那个——”我琢磨着应该说些什么,“这个世上——真的有鬼?”怎么可能……
林清麟对我的质疑没有生气,他只是很冷静地说:“就算我告诉你有,你也不见得会相信。”
我尴尬地看着他。长这么大,在看鬼片之外的场合你突然告诉我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存在,叫我怎么相信?
沈颢打了圆场:“尉迟,真的有哦——你没遇上,绝对是你比较幸运。”
“你遇到过?”他是怎么和林清麟认识的?
沈颢摇摇头:“不是我,是我的堂哥……总之,那次是清麟救了我们沈家,我家老头子没事还念叨着要清麟上家里做客,说是要报答他。”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旁林清麟闻言说道:“跟沈老说我明天就得离开,今次没法去看他了。”
沈颢点了下头:“我知道,你工作那么忙,老头子他心里清楚。”
“林先生明天离开,也是为了工作吗?”我有一点点的好奇。
林清麟点头,不待他说话,沈颢先开口替我解惑:“清麟的工作很忙,东奔西走,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往往这边的事件还没解决,那边又有事发生,偏偏这种事还等不得,所以他经常在火车啊,飞机上的才有机会补眠……”沈颢说完,露出非常同情兼敬佩的表情。
……那你还来打扰人家睡觉——我在心里小声嘀咕。
不由得有点同情作为沈颢朋友的林清麟,我斜瞄他一眼,恰巧他正看着我,偷看被抓个正着,我一愣。
林清麟似乎看出我心中在想什么,对着我,一瞬间,居然笑了下……
——等等等等等!
笑了?
真的是笑了吗?
我狐疑地盯着他。
从冰块脸上得不出任何答案,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视力——
难道是灯光太暗我看错了?只是极短的一瞬间,难道那不是笑,只是脸部线条一下子柔和点,让我会错意了?
——怎么觉得极有可能……
越想越得不出个确切的说法,我不由觉得有点郁闷——
奇怪了,我在郁闷个啥?
不管我一个人在这纠结,那边的两人已经就着什么话题聊开了。
说是聊开了也不对,因为全是沈颢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在说,林清麟偶尔搭个腔,偏偏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又让人觉得还挺适合他们俩的。所以,我也不纠结那么多了,坐在一边听着沈颢说有趣的事,看着林清麟貌似爱答不理的相当养眼的脸,一晚上,竟然过得轻松惬意……
“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聊太久了,抱歉,尉迟,害你今晚都没休息到。”开车送我回学校,将车停在林荫下,沈颢歉意地对我道。
我摇头:“不会,我觉得很有趣,”抬头看看微露晨光的天空,我想到好玩的事不禁笑了:“我想,现在林先生一定很后悔没有早点赶我们走。”
沈颢也笑:“不会的,清麟那个人是标准的面冷心热,你要是有机会和他相处就会知道了。”
我笑着点头。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不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期待的……
我打开车门,回头对他说道:“那我走了,再见。”
沈颢倾身靠近我,在我唇上印下一吻,后退,笑道:“再见。”
我笑了笑,走下车,关门,看着黑色的奔驰车在凌晨校园主干道的尽头上消失……
3第 3 章
起初,并不明显。
只是偶尔觉得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可当我一回头,却立马鸦雀无声。我问弟弟,他也是一片茫然。
接着,又一个周末过后,情况变严重了。三三两两结伴的男女生在经过我身边后频频回头看我一眼,然后聚首说些什么,再回头看我……那样的眼神里明白地透露着“我们在说你的坏话”,而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情绪越来越暴走。
上课时我身旁的座位总是空的,在食堂打饭受到万众瞩目的待遇,宿舍串门的很久没来了,弟弟和我走在一起时,会对那些明显在议论我的人大声喝斥……
太不正常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清的实验楼楼梯间,我死死拽住龚真:“你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都在议论我?”
龚真不停地挣扎,“你!你干嘛问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放开我!”
“操!连队长都在躲我,我能问谁?”我气急败坏地骂道。这几天的经历让我变得神经过敏,脾气见长,一站在人前就控制不住发飙的情绪——
龚真的声音带上哭腔,她也歇斯底里地:“你不会去问你弟弟!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他都知道了!”
我的理智“啪”地断掉,手上一用力,整个人失去了控制:“这跟我弟弟有什么关系?你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龚真“哇——”地哭出来!
我一愣,回过神,松开她。
她的手腕上赫然浮现五指狰狞的淤痕。
“对,对不起,龚真。我不是故意要弄痛你的——”
我还没说完,她已经朝我扑上来!力道不大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我察觉不到痛,耳里全是她哭喊的话——
“你还是不是人了!你知不知道我对你——为什么你要做出那种事?你是个混蛋!大混蛋!我为什么不早点知道你是个同性恋!呜呜……”
“同性恋”!
“同性恋”!
“同性恋”!
大脑一片空白!我连龚真什么时候跑走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
我是“同性恋”!
踉跄跌坐在地,明明已经是夏天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阳光的温度。
“哥,你下午去哪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回想起来,这段时间,弟弟一直尽量跟在我身边,守护我……
“阿悠,谢谢你……”让我还有可以回来的地方。
“哥,你说什么啊。”
“……阿悠,你,相信我吗?”
“嗯?”
“我,我不是——不是同性恋……你相信我吗?”
弟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当然相信你,你是我哥耶!”
“……谢谢。”我握住他的手。
只要阿悠相信我就好了,别人怎么想我都不管,我只要我的阿悠相信我就好了……
催眠似的麻痹自己,脑中这么想着,心脏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呼呼灌着冷风——
相信?
连我都不相信自己,这样卑微地圆一个谎,下场会如何?
我这么做就像是在掩耳盗铃,周围的人都清楚我的“真面目”,我却一个人在这演戏,演给一个人看的戏——
我一个人入戏也就算了,难道也想把阿悠拉进来成为别人“观看”的对象吗?
不,不。这不是我的本意。
——还是,对我来说,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值得让我费神去撒谎?
“……”
阿悠,你知道吗?每到这种艰难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不,不只是想,是忍不住期盼,期盼当初那个心脏分离的手术没有成功,我没有活下来——
这样,我就不用面对这么多难题——
这样,我就能与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
辅导员找我。
来通知我这个消息的班长不拿正眼看我,却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打量我。
真是好笑,难道我“变成”同性恋,长相也不一样了?
不过我没心情和他计较。辅导员找上门,这出乎了我的意料。这说明,谣言不再只是谣言,闲言碎语已经升格到政治问题。
我表面若无其事,心中却难免惴惴不安。
“下场”二字,我越来越确定不了了。
辅导员不是今天的主菜,他二话不说,就把我领到了教导处。
( 一路上有鬼 http://www.xshubao22.com/7/75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