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有鬼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忽而季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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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场”二字,我越来越确定不了了。

    辅导员不是今天的主菜,他二话不说,就把我领到了教导处。

    我的心越发不安起来——长这么大,我习惯了当个“好学生”,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叫到教导处这种地方。

    然而同时,心中一角却有股愤怒在升腾——

    难道“同性恋”就是这么“严重”的问题吗?说到底,它不过是我个人的性向而已,因为我是同性恋,我就要被带到这里来接受“审问”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显然,我对面的五位老师是这么认为的。坐在最中间的秃顶老头用他绿豆大小的眼睛瞪住我:“尉迟卫,你应该清楚今天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吧?”

    “是,我明白。”我摆出合作愉快的态度。

    “很好,那么,你把事情交代一下。”

    “我只能说,传言是虚构的,什么和男人接吻,我是同性恋之类的,统统都是谣言。”

    绿豆眼老师把眉毛一挑,并不相信我:“你说那个人不是你?”

    “要么根本没那个人,有的话也绝不是我。”

    “不是你?那么,可能是你的双胞胎弟弟尉迟悠了?”另一个不知什么官阶的女老师凉凉地插了一句。

    我的脑中“轰”地一下炸开,不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谁都知道我和弟弟的身形差很多,怎么可能误认?没错,外出的是我,不是我弟弟!”谁都不能企图伤害我的弟弟!

    五个老师听到我的承认,一下子来劲了,仿佛离“嫌犯认罪”已不远了。

    “尉迟卫,你承认自己外出,那么,你为什么外出?又在校外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违反校纪的吗?”

    我撇撇嘴,露出几分不屑。

    其实在眼前形势下,我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无疑是在火上浇油,给自己添更多的麻烦。可我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那点理智和小聪明,在此刻全被抛到脑后。我像一只以寡敌众的公鸡,在斗败前仍挺着胸膛,浑身警惕如刺猬般妄图保护自己的心爱之物。

    而在现实中,无论是公鸡还是刺猬,徒劳的挣扎只会引来断啄拔刺的巨大伤害。

    “你最好把所有事情坦白说出来,这样学校才能对你做出公正的处置。”

    “我没什么不坦白的,我已经说过了,虽然我违纪外出,但我没有和男人接吻。”

    “可是有同学亲眼看见——”

    “什么亲眼看见?天都没亮,鬼知道他是怎么亲眼看见的!说不定他是和我有仇,故意报复我,给我泼脏水呢!”

    “尉迟卫!你怎么说话的啊?你看看你这态度,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跟你有仇!”秃头老师喘了口气,“我们今天找你来不就是为了把事情弄清楚嘛!如果你是清白的,学校不会冤枉你的,所以你的态度端正些!”

    何其可笑!

    清白?什么是清白?

    那晚沈颢带我去见林清麟,我们没有上床。他送我回学校,吻了我一下,不过是很纯粹的吻别而已,就像欧美人把亲吻当礼貌一样——彼此都没有邪念,这个吻不含一丝□,算不算是清白的?

    而我,偏偏因为这个“清白”的吻陷入“不清白”的局面,难道不可笑吗?

    这简直就像是上天在开我的玩笑……

    “尉迟!”秃头老师揉揉眉间,疲乏不耐地重复着同样的劝说:“你已经浪费两个小时了,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究竟说不说?”

    我闭紧了嘴。两个小时内,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只是说不出他们要我说的话。

    被我不知趣的举动触怒,秃头狠狠道:“好!好!既然这样,我们只好请你父母来一趟了——”他的嘴角扯出略带嘲讽的笑,“相信,校方会和你的父母达成共识的!”

    “!”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在干什么?我他妈的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爸妈要来了——

    他们是不是不让我考试了——

    休学?退学?开除?

    ……

    我闭上眼,恨不得消失在这个世界。

    ***

    你的世界里下起瓢泼大雨,淋得你心灰意冷时,你会以为打开窗,窗外也是同样惨淡的景色——但事实往往是,外面的世界照样阳光明媚,街上的人们照样欢歌笑语。然后你必须承认,原来自己如此渺小,对这个世界如此微不足道……

    爸妈来得很迅速,和校方的“谈判”也进行得很迅速,第二天早晨,我就被爸妈带上了回家的火车,弟弟也态度强硬地跟着回来。

    火车上,我不知道沉默的他们在想什么,但我知道肯定不会是愉快的事。

    我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阳光灿烂的景色,却陷入自己冰冷黑暗的世界……

    爸妈的教养在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化作凌厉的巴掌向我的左脸袭来——“啪”地一声,我一下子尝到了血腥味。

    “妈!”弟弟惊慌失措地大叫一声。

    我这个当事人倒是比他冷静。幻想过千万种他们来学校后的情形,看着一路上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现在惩罚终于开始,我的心反而变得安定。

    “妈,哥都说了不是他,你打他干嘛!”弟弟想护在我身前,却被老妈一把拉开。

    “是不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老爸的脸色比烧焦的锅底还黑,他手指着我:“如果真不是你,你为什么说不清楚?你这臭小子,你丢尽我的脸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竟然跑去当该死的‘同性恋’!你,你你——你说!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丑事!”

    我忍住牵动嘴角伤口的疼痛,开口说道:“爸,对不起——”

    岂料一句“对不起”反而让老爸隐忍的怒气爆发,他猛地煽了我一巴掌,又一脚踹在我膝盖上!膝盖剧痛,我狠狠跪倒在地!

    “哥——”弟弟挣脱老妈扑过来,自己挡在我身上:“爸!哥就算做错事,你也不能这么打他啊!他可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看到我被老爸踹得倒在地上,老妈哭了出来:“就是因为是亲生的才更难过……”她抹把脸,擦掉眼泪,拉住老爸,神情变得坚毅:“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也该够了吧!儿子做错事,我们做父母的也有责任,难不成你还要把他打死吗?”她顿了顿,显然是在平复心绪,“今天这事,门一关上就是家事,既然都是家里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再说,阿卫也说他没做过这肮脏事,你总得相信自己的儿子吧。”

    老爸的脸色稍缓,虽然还是黑沉着,但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丝僵硬。

    “哥,你快跟爸妈说你再也不会了。”弟弟看情形好转,连忙催促我。

    我点头:“爸,妈,对不起,我不该惹上这事的——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再也不会给你们惹麻烦……”为什么我这么说着,心口却又“嗖嗖”地发寒呢?

    许久,才听得老爸松口道:“算了,去拿点冰块敷脸吧……”

    镜中的自己,一边脸肿得老高,滑稽可笑。

    镜外的自己,想嘲笑镜中的人,却牵痛伤口,龇牙咧嘴,显得更加可悲可笑。

    好痛呢,浑身都痛。

    可是为什么再痛,我都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般平静?

    从被叫到教导处开始,从等待父母来学校开始,直到现在,我都一直处在如梦如幻的状态——好像,快要灵魂出窍一般……

    “哥。”门外传来轻唤。

    我回过神似的,从镜子前走开,打开房门让弟弟进来。看见他手上拿着枕头,我失笑:“你不会是要和我一起睡吧?”

    弟弟把枕头放到床上,露出只对我一个人的撒娇:“不行吗?我们小时候一直是一起睡的!”

    我弯起嘴角:“行,你说行的,我能说不行吗?”

    关灯并肩躺在床上,弟弟沉默一会儿,然后轻声问道:“哥,你没事吧?”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回答道:“我没事。”

    “真的吗?”他转过脸看向我,虽然在黑暗中看得并不真切,“你不要瞒我哦,如果你生爸妈的气,你可以跟我说——”

    我拍拍他的头:“真的,我没有生气……这件事,过了就过了……”

    弟弟闻言,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怕你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心情不好呢。”

    所以过来安慰我吗?我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阿悠,谢谢你。

    只有你,是填补我心脏上撕裂的伤口的唯一温暖。

    夏夜里两个人睡一张床嫌热。在身边的呼吸变得均匀后,我悄悄起身下床。

    打开隔着小阳台的玻璃门,我走出去后再严实关上,防止夜风灌进屋,让里头的人着凉。

    这样的夜里我注定是睡不着的。

    仲夏夜的凉风在陪着我。

    我突然好羡慕它,那样自由自在,来去潇洒。

    我知道世界上有我这样的人,就一定也有活得精彩充实的人,也一定有我所不知道的大千世界……

    我很羡慕。

    奈何我有我舍不得的牵绊,所以今夜,只能让我的灵魂寄风遨游……

    4第 4 章

    “大、表、哥!”

    “嗯?”我转头,看见表妹朱敏爱鼓着双颊,一双大眼不满地瞪着我。

    我不解:“怎么了?”

    “……哦!天呐!”敏爱一手支额,做出仰天长叹的姿势,“你居然还问我‘怎么了’——大表哥,我今天是让你陪我来玩的耶,你干嘛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我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这是小孩子来玩的地方,我不习惯是正常的。”偌大的游乐场,穿着道具服的卡通人偶,漫天的彩色气球……怎么看都和我这个身高超过18o的大男人格格不入。

    “胡说!”敏爱放弃和我争论,她看着周围玩得开心的一群人,无限悔恨道:“早知道,就让二表哥别去当什么家教,陪我来玩就好了——”

    我抬头看看顶上灼烧的烈日,眉头不禁紧蹙。

    一到夏天气温过高,特别是闷热时,对弟弟的身体很不好。而且他还容易中暑,以前放暑假我都是寸步不离他身边的。今天他去做什么劳什子的家教,我是很反对的——唉,可是弟弟固执起来,谁也不敢阻拦他。

    “——该死的夏天。”忍不住地,我轻啐一句。

    敏爱抬头看我,表情突然变认真:“其实,今天是二表哥拜托我把你拖出来的。”

    “什么?”

    “因为啊,二表哥说你自从回家后就一直呆在家里不肯动,连门都不出——”敏爱做了个鬼脸,“死气沉沉的,所以他让我缠着你出来玩一趟,别在家里发霉了。”

    “……”

    “不过啊,我稍微放心了,”敏爱一笑,露出左颊的酒窝,“因为大表哥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应该没问题吧!”

    “啊啊,看起来啊……”我笑了笑。

    “你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既然不好玩,就回去吧。”我还可以去接弟弟。

    敏爱跳起来:“不行!还有个地方!”

    怎么突然激动起来了?

    “大表哥!你最后陪我去个地方嘛!如果没去我会——我会死不瞑目的!”见我不大情愿,敏爱威胁我道。

    我叹口气:“好啦,什么地方?”

    敏爱兴奋地拉着我跑向游乐场中以灵异鬼怪为主题的区域。看她乐颠颠直往鬼屋跑的样子,我后背有点发凉——谁料,她临时拐了个弯,拉着我在一个帐篷似的诡异摊子前停下来。

    大热天摆了个黑色的帐篷,是想热死自己啊?

    摊子前写着“说出你的秘密”。

    我皱眉:“敏爱,你拉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算命?”十个有九个是骗人的。

    敏爱紧张地拉了拉我的衣袖:“大表哥,你别乱说话哦。我听同学讲,这里很准的!”

    我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敏爱不理我,她让我站在原地等她,自己一骨碌钻进帘子里。

    我原本以为里头的“把戏”会进行很长时间,正思考着要不要找个阴凉地呆着,没想到她就出来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敏爱的脸红红的,大眼睛里全是兴奋的闪光。

    她大声对我道:“大表哥,真的好准哦!你也进去试试——”话音未落就发挥十二分蛮力把猝不及防的我一把推进帘子里!

    我踉跄了下,心里暗骂一声“臭丫头”!

    身处帐篷内,没有我想象中的闷热,反而有一丝沁人的阴凉。不知用了什么东西照明,帐篷里面可见度还挺高的,但似乎连光线都散发着诡异的味道。

    帘内空间不大,我的视线一下子落到坐在桌后的人身上。他穿着白色褂衣,形似披风。宽大的兜头帽松松垮垮地遮去他一半的脸,看不见长相,也看不出性别。

    那人抬头看我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动作一顿。

    他的脸因此露了出来——是个女子。皮肤白皙,面容清秀,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

    她和我想象中的骗徒、神棍形象气质完全不同,害我原本想立刻走出去的脚停在原地没动。

    “你不用说什么我的秘密,你把敏爱——刚才那女孩的秘密告诉我就行了。”我故意找碴道。

    年轻的女占卜师摇摇头,开口说话的声音清雅悦耳:“对不起,我不能说。”

    “那太遗憾了。如果你阅人无数,应该可以看出我这人气色不错,没心事没秘密——”我把刚才朱敏爱说过的话搬出来,“所以你那套‘说出你的秘密’什么的,对我没用。”

    对我的无端挑衅丝毫没动怒,女占卜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回敬我道:“我不看你的面貌,我看你的心。”

    被她平静认真的表情唬到,我浑身僵硬。

    “你的秘密是——”女占卜师从容地看着我,“你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

    犹如晴天霹雳的一击后,我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恐惧:“你这种说法,笼统得很……”

    占卜师慢慢摇头:“你不是来占卜的,我擅自说出你的秘密本就违背原则——可是我想要提醒你,你不能再自欺欺人,骗得了别人倒无所谓,但你一味逃避,欺骗你自己,那只能让你对自身的状况变得麻痹,察觉不到临近的危机……”她的眼睛与我直视:“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如履薄冰,也许只消一个打击就会崩溃——我帮不了你,希望你对自己引起重视……”

    ***

    “……哥,哥!”弟弟摇了摇我的肩膀。

    “啊?嗯?怎么了?”

    弟弟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哥你才怎么了?自从和敏爱去游乐场回来后,你就一直怪怪的……”

    “我哪有怪怪的?”不行,居然让弟弟都在为我担心,我应该振作起来!振作,尉迟卫!

    “怎么没有!你看看,现在我们是在街上耶,你居然都会发呆失神,很危险好不好!”说话从来不大声的弟弟,这个星期内对我吼叫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我有这么失败吗?要是我连你都照顾不了,我就不配当你的哥哥,也再没有会做的事了——“对不起了,我会打起精神,不让你担心的。”我笑着揉揉弟弟的头发。

    盯着我看了半晌,弟弟才松口道:“哥你自己说的哦,你要是再那么不小心,我就,我就——”从没有威胁过别人的弟弟苦思可以用的“惩罚”。

    “噗嗤!”我被他苦恼的模样逗乐,笑了出来。“好啦,别再‘我就’了,我向你保证就是——”咦?

    我没看错吧?

    我的视线越过弟弟的头顶注视着人群中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的林清麟。他一身酷劲十足的黑衣,手上还提着个长长的旅行袋——就算他没那么突兀,光他那张面无表情又帅到不行的脸,我也不会认错的。

    不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工作”吗?

    我的视线与林清麟的没有交集。要叫他吗?我犹豫起来。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弟弟。

    阿悠在这,我要和林清麟打声招呼吗?

    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却开始有做贼心虚的感觉。

    ——还是,不要叫他吧。万一他不认得我,我岂不是很尴尬?

    奇怪?我在想什么啊!

    林清麟的步速很快,我这厢还没理出个头绪,他已经从我和弟弟身边擦肩而过——好像真的完全不认得我似的——

    瞬间,我做出令自己百思不解的举动——

    我转身叫他:“林先生!”

    我的行为让我证实了林清麟他是认得我的,因为他反应很快地回过头看向我。

    我连后悔的滋味都还没尝到,却先觉得安心起来。

    我快走两步,在他面前站定。既然都开口叫了人家,我当然要摆出地主的姿态:“林先生,好巧哦,居然在这里见到你。”

    林清麟颔首:“你好。”

    “林先生是来工作的?”

    “嗯。”

    我笑容可掬:“那,不知道你是不是很忙?我家就在附近,你要是有空的话,一定让我招待你。”

    “谢谢。不过我还有要事。”林清麟的表情虽然淡然,好在也没有嫌我烦的神色。

    “这样啊,那我不耽误你了。下次有机会务必赏脸。”我别扭地说着社交辞令。

    林清麟礼貌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下次有机会”啊,连手机号码都没有,哪来的“下次”?

    我忘了和弟弟说过的保证,又站在原地发起呆来。

    “哥,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

    “咦?没有啦,我没看什么……”

    弟弟拖着我继续往电影院走,“刚才那人是谁啊?”

    “嗯,朋友——其实也不算朋友,是一朋友的朋友。”关系还真远。

    “你在哪认识的这么些朋友?我都不知道……”弟弟嘀咕道。

    察觉他又有点闹别扭,我无奈笑道:“阿悠你不也是有我不知道的朋友……”进大学以前我们一直在一起,弟弟的生活圈我非常了解。进大学以后,虽然是同一所大学,但由于专业不同,弟弟终是认识了我不认识的人,结交了我不知道的朋友——我知道必然会有这么一天,但每当触及至此,仍不免有些感慨——还有担心。

    三个小时的超长电影,精彩不足拖沓有余。我坐了那么久腰酸背痛,好不容易解脱,没想到走出电影院弟弟却说:“我听人说隔壁街新开了家西餐厅,那里的牛排很好吃,哥,我们去试试好不好?”

    “家里——”

    “我跟妈说过今晚可能在外面吃饭了——哥,怎么样?”

    “……”弟弟要求的,我可能不答应吗?“那好吧。”

    西餐厅的牛排味道的确不错,可是店内冷气开得过大,我坐在正对着空调的位置,被吹得背脊发凉。买完单离开餐厅,又被迎面的热浪袭击,瞬间冷热交加,感觉不妙。我提议回家,可是弟弟却兴奋不减:“哥,广场那边好像很热闹,我们过去看看!”

    “下次吧,太晚回去妈又会念叨了。”

    “我跟妈说过了,让他们先睡,我们迟点回去——”

    我狐疑地打断他:“阿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弟弟鲜少说谎,憋红的脸一下子泄漏了秘密。

    我摆出严肃的表情:“阿悠,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啦……其实,我和同学约好了,去——”弟弟的脸变得更红,眼睛也不敢直视我,“去——‘∓mp;drk’。”

    “∓mp;drk?”那家夜总会?!我震惊不已!“什么同学?谁邀你去的?”

    “是我们专业的一个同学,他也是这里人。”弟弟镇定了些,看着我道:“哥,可以去吧?我们都已经满十八周岁了……”

    这不是满不满十八周岁的问题!我差点朝最宝贝的弟弟大喊出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同学!竟然想把我的弟弟教坏,竟然想带阿悠去那种地方!

    我的胸腔里好像燃起了一把火,烧得我血都快沸腾了,冷静不下来!

    “哥——”弟弟催促我。

    “不准去!”我想都没想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弟弟难得不肯听我的话。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可以让我的宝贝弟弟去那种地方!

    “哥!这不公平!你自己不还是去酒吧打工!”弟弟颇生气地道。

    意识到他真的在对我生气,我又怔住了。

    从小到大,只要是弟弟的合理要求,我都会答应。

    他的不太合理的要求,只要是无大碍的,我在他恳求下也都会答应。

    说白了,我这个哥哥,只要是弟弟想要的,都会尽量满足他。可是这次——

    去夜总会,这是合理要求吗?还是不合理的?

    ……我怎么突然间,好像分不出来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是啊,尉迟卫,你有什么权力不答应?你都可以去,为什么阿悠不能去?你不愿意他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我在怕什么?

    “……那好吧,去……就去吧……”

    短短几个字,我却好像喉咙哽了块大石头,说得艰难不已。

    “∓mp;drk”,夜总会,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干净”的地方。

    它却拥有这座城市最漂亮的门面。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抗拒,抗拒带着弟弟来到这种地方——这种,惊艳与丑陋同在,各种欲念不加掩饰,让天使也堕落的地方……

    我转头看向弟弟的侧脸。我希望在他脸上看到厌恶,看到害怕也好,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带他离开——

    可我在他脸上看到的是好奇,小孩子一般,天真的好奇。

    他这般干净,反而让我有瞬间的绝望。

    我失去了强制带他离开的理由,以保护之名,冠冕堂皇的理由。

    弟弟的同学先发现了我们,走过来打过招呼后带我们走到位子上。坐着的还有三两不认识的人,但小城市的好处就是,彼此报了姓名外号母校之类,马上就能找到共同认识的人,一下子变成了“朋友”。

    既然失去了带弟弟离开的理由,我原本的满腔怨愤也不再能宣泄在弟弟的这个同学身上。无视对方对我的有意闪避,我自我隔离,坐到一边。

    年轻的大男孩们点了洋酒,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大声议论着,眉飞色舞。

    我的视线始终停在其中最安静的男孩身上。

    他的在昏暗中依然闪亮的眼睛,他附和其他人时微微上翘的嘴角,他不同意他们说的话时不着痕迹皱眉的样子……他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像个变态狂一样看着台上脱得几乎什么都不剩的女人跳着舞扭着腰走到他身边一个劲地挑逗他,清楚地看见他窘迫的脸红与泼洒出来的红酒,憎恨地任由周围人对他起哄,最后,呼吸停止——因为他吻了舞女的脸。

    这才罢休的舞女,给舞女赏钱的弟弟的同学,被捉弄的弟弟……周围的一切突然变成黑白无声电影。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一遍一遍,重复、播放。机器一般执行的是谁的意志?肯定不会是我的,我又不是疯了,这样逼自己?

    ……我疯了吗?

    一只手捂住眼睛,那瞬间我还以为眼泪要流下来了。结果只是剧痛,就像有只飞虫撞上了我的眼球,一瞬间的剧痛。

    我走到吧台,酒保开口问我要点什么时我才惊觉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酒吧,眼前的也不是那个会借我手机的酒保。

    我摇摇头,转身走去厕所。

    把自己关在隔间里,我掏出手机,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沈颢的电话。

    那边接通了:“喂?”

    “沈……”猫叫一样的细小声音不知他听见了没,但后来就没声了。因为在我开口的瞬间眼泪疯涌出来,我只能迅速用手捂住嘴,紧紧地,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5第 5 章

    手不再是手,脚不再是脚,全身上下唯一能感觉真实在动的只有头脑。可是只要我一思考,神经的抽痛感就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好像烦躁的抑郁症患者,夜不成眠。

    天未亮便出门跑步,汗水湿了上衣,两腿灌铅,跑到肺快要爆炸。累极了才回家,冲个冷水澡后倒头就睡——也就只有这样我才能睡着。

    饥肠辘辘醒来时,阳光已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了一地。

    我一动不动,呆呆地盯着空气中载浮载沉的微粒。

    直到弟弟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哥,你醒了没?”

    我应了声。

    他开门进来,脸上是尽可能温柔的笑意:“哥,都大中午了,起床下楼吃饭吧。”

    “嗯。”我从床上爬起,下地,“你先下去,我一会就来。”

    “好。”弟弟乖巧地应了,出去后还替我关上门。

    我注视着门板出了两秒钟的神。

    那天从“∓mp;drk”回来后就一直是这样。弟弟似乎以为我生气了,所以对我百依百顺,小心翼翼地讨我欢心。

    可我只要一想起他吻舞女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从他身边远远逃开——这是从不曾有过的念头,我被我自己吓到了,更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走进浴室洗漱,掬了捧清水泼在脸上,我抬头,不明白镜中的人怎能如此满脸痛苦。

    “爸妈呢?”我一边在餐桌旁坐下,一边问弟弟,视线却避免和他的对上。

    “你不记得了?他们今天有个会议,早就出门了。”

    “哦。”

    一时静默,只有电视里传出的声音“……预计明晚在沿海登6,将给我市带来5到6级大风和强降雨,请有关部门……”是台风警报。

    “哥,”弟弟突然开口,“刚才我帮你手机充电,看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弟弟注视着我的反应。

    “哦。”估计是沈颢吧,那之后他一直打我手机,不过我始终没有接。

    “哥,你要不要给人家回个电话?打了这么多次,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我知道了。”我敷衍应道。

    “……哥,你没存的号码——你知道是谁的吗?是——你认识的人吧?”弟弟的语气像在猜测、探听什么。

    “那又怎样?”我的目光第一次和他对上,口气严厉起来。

    弟弟被我这几天反复无常的脾气吓到,态度畏缩又不免委屈起来:“不是,我……哥,我是想提醒你爸妈还没完全消气,你要是不小心又惹出什么误会就惨了——”

    看到他委屈,我哪会比他好过?我攥了攥手,松开,口气和缓不少:“阿悠,对不起,是我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对你乱发脾气,对不起——”我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弟弟抓住我的手:“哥,你有什么烦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是不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太不可靠了?”

    “怎么会呢……”

    “哥,你不要骗我。别以为只有你了解我,我也很了解你啊。你明明心里有事,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呢?”

    弟弟的手心温度太高,我像要被烫伤,挣脱开:“你别再问了,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不要逼我,别再逼我了……

    “哥——”

    “我都叫你别问了!”我猛地一挥手臂!

    “哗啦——”一声,饭碗被我扫落地上,碎成几片。

    不止是弟弟,我也被吓到了。

    怔愣两秒,我猛地拉起弟弟,翻来覆去地检查:“对不起对不起,阿悠!你没伤着吧?有没割到你?有没有受伤?啊?你说话啊!”我心急如焚。

    弟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没事,哥,我没事……”

    我把他的手臂拽得死紧:“你吓死我了!”我大声地说道。

    “哥!有事的人是你!”弟弟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他比我更大声:“你不明白吗?你怕我受伤,那么紧张!我也怕你有事啊!为什么你有事不能告诉我?我是你弟弟啊,再大的事,我们兄弟俩一定能解决的!哥……”

    为什么先崩溃的不是我?而是弟弟……

    我傻傻地看着他哭。

    从小到大,有我照顾他,他一直都是笑着的。温柔的笑,开心的笑……他的笑容拥有安定人心的魔力,他的笑容也一直是我守护的宝物,是我的安慰我的骄傲——而此刻,我却让他哭了。

    这比判我死刑立即执行更难过。

    “阿悠,”我告诉你,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我的感情——“我爱你。”

    “乓!”地一下,剧痛,我昏倒了。

    我不知道的是,砸我的东西是名人亲笔签名的昂贵的橄榄球。

    我也不知道,砸我的人是我亲妈。

    我还不知道,我妈把橄榄球从玄关扔过来砸在我身上,那准头,那力道,是下了死命,下了狠心的。

    不过等我躺在床上,从昏迷中醒过来时,我猜到了。

    ***

    我不知道父母的爱有多深,是否能深到原谅自己儿子伤害人和伤害自己儿子的人?那么,当二者合一呢?

    若说他们因此会恨我我一点也不奇怪,我也不会怪他们,因为我也同样恨我自己。

    我在爸妈的心口上剜了第二刀。这刀太重,又令他们措手不及。

    我安静地被软禁在房中,直到第二日晚上。

    阳台外,狂风大作。

    一场暴风雨在即。

    爸妈的神色疲惫更甚于我。

    “我们决定——送你去乡下,给你找个未婚妻。”他们这么说着,目光不愿见到我似的闪躲,但语气强硬。

    没有一顿打,没有一滴泪,只是冷冰冰、不带感情地说话,让我反而不安。

    “——为什么?”我问得没有意义。

    “我们不能再让你做——那些肮脏的事。”爸艰难地说着,停顿了很长时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怎么对得起——对得起我们尉迟家的祖祖辈辈!孽子!你这个孽子……”他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喘气。

    “……妈——”我看向替老爸拍背顺气的老妈。

    老妈的脸僵硬地转向我,半晌,只说出一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可怕的人——”

    “……”

    爸,妈,对不起。

    虽然你们已经不想听我说这句话了。

    我忽然觉得好累,是绷紧神经好久好久以后突然放松,才察觉到的累。

    真的太久了,原来我真的累了——

    “……让我见弟弟一面。”我只有这个要求。

    “你想做什么!”妈妈歇斯底里地叫出来,“他不在这,我们把他送到别的地方了,你休想找到他!”

    她瞪着我的眼里只有警惕,只剩下尖锐的防备,仿佛我是她的仇人。

    可我不是啊,妈,我是你的儿子啊。

    我闭上眼。

    我仿佛看见了那个手术室的门口,年轻的父母焦虑地等待着。当医生宣布手术成功时,他们紧紧相拥,喜极而泣。看到病床上分开睡着的可爱儿子,他们充满慈爱的眼神……

    不应该是憎恨。

    爸妈呼吸都不敢大声,房内很静。

    能听到外面树枝飘摇的□,突然戛然而止。

    接着,风声夹杂了雨点重击在玻璃门上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下雨了,夏夜台风带来的暴风雨。

    我的身体突然动起来!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过父母身边,冲下楼,冲出家门,冲进雨里!

    冲进绝望。

    大雨打湿我的头脸,打湿我的衣裳,打得我看不清方向。我拼命地跑着,跑着,跑不离绝望,跑不见希望。

    等我再也跑不动的时候,我仰天大喊——

    “我把他弄丢了——”

    “我最重要的人!”

    “他们把他藏起来了——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

    “我丢了他,我丢了他……”泪流满面。

    没有人追来,没有人在乎,身后只有或明或暗的路灯,孤伶伶任雨水冲刷……

    火车站台阶上,湿漉漉的人,身无分文,枯枯地等待,根本不存在的会追来的人……

    “——尉迟卫?”

    我抬起头——

    ***

    酒店的走廊静悄悄的。我跟在他的身后,脚步声都被地毯吸走,沉默像巨大的阴影压得我抬不起头。

    我湿漉漉的,狼狈至极。

    “咔”地一声,他刷卡打开房门。

    他没进去,侧身,对我说:“进去吧。”

    我按照他的吩咐做,却抖着身体,努力想把自己缩到最小。

    我觉得冷,由心而发的冷。

    进房后,我浑身都滴着水,不敢往床上坐,只能无措地站在两张床的中间。

    “我的衣服你不适合,将就穿这个吧。”他从衣橱中取出酒店备的睡袍,递给我。

    “谢谢。”

    我接过,却仍傻傻站在原地,好像没有人告诉我怎么做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看出来了,“尉迟,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

    “——哦,哦。”我点点头。

    把睡袍挂在墙上,我脱下湿衣服,打开洒水器。

    “哗哗”的水柱像刚才下的雨 ( 一路上有鬼 http://www.xshubao22.com/7/75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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