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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自己的罪恶感。
但林清麟他不行。
他也不会为自己找借口。
所以在惨案发生的消息传来时,我看到林清麟猛地站起,双手紧紧握拳!
我虽然看不到,但我的直觉分明告诉我:他的指甲,一定刺破了他的手掌心……
惨案发生在郑天弈的公寓,时间是在警方“保护”郑天弈的第六天,此时,距离上一次腐尸“进食”,已经整整十五天。而在此前,腐尸犯案的频率,平均是每两三天一次。
用十五天的“宁静”换来的,是巨大的代价,也给了警方一个惨痛的教训!
受到指派随身保护郑天弈的第六天,在交接时间,年轻的干警和往常一样按响了郑天弈公寓的门铃。
不过今天不知怎么的,和他一起轮流负责郑天弈安全的同事却迟迟没有来开门。
干警又按了几次,依旧没有回应。
警惕心十足的干警直觉公寓内可能发生了变故,他在呼叫总部请求支援后,一个人连撞带踹,终于踢开了门——
眼前的情景,超乎想象,让这位勇敢的青年彻底吓傻在原地!
雪白的墙上满是飞溅的血迹。
鲜血来自地上那一具曾经貌似是人,此刻血肉模糊的东西。
不远处还有被撕碎的警服的一角。
地上坐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令人作呕的是,他白皙的脸上一双薄唇红得妖冶可怖,嘴角满是来不及擦去的鲜血——不难让人联想到尸体空空如也的腹腔——
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干警双腿止不住发颤,胃里不停有东西往上冲顶——
但他不能弯腰去吐。
他感觉到有危险,目光和站在一边的屋主眼神对上——
对方眼中的杀意让他不敢动弹,不敢放松警觉,不敢弯腰露出致命的破绽……
但他也看出来,对方对他的警戒毫不在意。
屋主从容地抓过一旁装饰用的复古烛台,一步步往他逼近。
我有枪,我有枪……干警意识到自己必须拔枪——可他动不了,完全动不了,他的手哆嗦着甚至完不成一个简单的拔枪动作!
他震慑于屋主的眼神,连自卫都做不到——
那是地狱修罗般的冷酷眼神,那是杀人无数麻木而恐怖的眼神,那是执着到不顾一切的眼神——那是,疯狂的眼神!
我会死!
还很年轻的干警无比绝望但清晰地意识到。
“董事长!不要……”血泊中失神跪坐着的男人,突然出言阻止道。
屋主,郑天弈回头看他。
干警在地上那男人的眼里,看到了不陌生的东西——绝望。
“不要了,不要了……已经够了……”
跪坐在血泊中的男人——任默,绝望而悲伤。
年轻的干警没有料到,竟是“食人魔”的一句话,救了自己的命……
29第 29 章
这堪称是史上最离奇的破案过程了。当警方支援赶到时,现场有嫌犯,有刑警。但刑警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枪没拔,手铐也没拿出来过。两个嫌犯却一坐一站,如雕塑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甚至是被拷上手铐逮捕的那一刻,他们也镇定得如同早就知道了结局……
事情的进展出乎了警方的预料,他们一下子被迫面对很令人头痛的局面。
一方面,名义上被派去保护人的警员被杀,家属和媒体方面还不知会怎么刁难。而且,下令“保护”的人竟然就是警方一直缉拿不到的凶犯,讲出去简直像个笑话!
另一方面,虽然把人抓到了,但要怎么处置“杀人魔”和“食人魔”,还有待商榷。
即使实际上,无论是郑天弈还是任默,在被捕后,都不曾做出什么反抗的举动。但大家对待他们的态度,仍是十二万分地谨慎。尤其是任默,要采取什么措施限制他的人身自由,都成了看守所方面的难题。他会让人联想到闻名的“汉尼拔”,对这个会吃人的疯子,要把他关在什么样的地方,才能保证其他人的安全?看守所所长甚至想去订制一个专门用来对付汉尼拔的下巴桎梏器了。
最后,只能单独地把任默关在最角落的牢房里,二十四小时摄像监控。
我和林清麟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看守所。
佟警官在门口等我们。他的脸色也是黑沉的,丝毫不见抓捕到凶手的喜悦。
也是,付出这样的代价,已经不能主观地去判断“值”或“不值”了——而且,明明林清麟已经明确警告过可能会出意外——那个警员的死,本是可以避免的。
沉郁的气氛,和看守所内的冰冷交相辉映。
“他被关在最里面,一个人,有摄像头监控,距离最近的警察,隔了一道上锁的铁门。”佟警官带我们去见任默。
空气中充斥着无形的张力,似乎因为任默的存在,看守所内所有人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我们的脚步声,在死般寂静的廊道里兀自回响。
“另一个人呢?”我问。
佟警官看了林清麟一眼,才对我道:“今晚发生的事暂时被封锁住了,但瞒不了多久,那边已经开始在审讯他了。”
因为郑天弈是“正常人”,所以放心大胆地先审他吗?
“他们要我做什么?”林清麟问,声音冷冰冰的。
佟警官迟疑了下,才回道:“除了看守所所长,其他人都不知道任默的‘真实身份’……为了防止再出意外,让你想办法限制住他的能力,实在不行,限制住他的自由也好。”
也就是说,利用林清麟先控制住任默,让他的危险性降低后,才来审讯他?我暗自这么解释着,看了眼林清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林清麟本人,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来到了看守所的最深处,在佟警官的示意下,把守铁门的警察打开了门,让我们进去。在我们进去后,他又把门锁上。其动作之迅速,让我有种念头:我们的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即使任默发狂,也不能让他从这里跑出去。
心中不知怎的,对这些个只想着利用林清麟的人,多了几分厌恶。
牢房内的灯光很明亮,却给人一种黑暗的感觉。
再见任默,他连衣服都没换,身上全是血,别人的血。
他一动不动地蜷在牢房内的一个角落,脸色比白纸还白。
“不舒服吗?”林清麟开口第一句这么问他。
他抬眼看了下林清麟,没有回答。
林清麟从带来的东西里取出一支烟——他竟然带烟来?
在我诧异的注视下,林清麟把烟透过铁栏杆递进去,手抬着不动,一点不嫌累似的。
任默并非没有教养的人,他踌躇了下,还是站起身,走过来,接过了林清麟递给他的烟。
林清麟为他点上。
任默平静地抽了一口,突然,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
林清麟不答反问:“好点了?”
任默盯着他,半晌,问:“你是谁?”
“我叫林清麟,是驱鬼师。”
任默的眼睛睁大了些。
过了一会,他轻笑着道:“警察把驱鬼师都找来了——”
他空着的那只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我果然——已经死了吗……”
***
我吃了一惊:这个人,难道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吗?
我们都在等着任默开口,但他接下来只是沉默地抽着林清麟给他的烟,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林清麟弯腰把一包烟和一盒火柴越过栏杆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对我们说一句“走吧”,率先离开。
佟警官和我对视一眼,跟上他。
待铁门在身后关上,佟警官问林清麟道:“就这样放着他?可以吗?”
林清麟略一点头,不多做解释。
察觉他的心情真的不太好,我硬是把疑问都吞进肚子里,保持缄默。
佟警官打电话给别人,大致意思就是可以过来给任默做笔录了。
佟警官送我们到门口,他还有事要做所以不能走,而林清麟已经被“利用”完毕,我当然是跟着林清麟离开。
坐在出租车上,我们没有交谈。
我瞄了眼林清麟自然弯曲着的手掌,把视线调转,专注望着车窗外。
在街边发现我要找的商店,我突然出声道:“师傅,麻烦在这里停一下!”
司机把车靠边停下,林清麟看着我。
“对不起,林先生。我下车买个东西,马上回来。”说完,也不管林清麟的反应,我迅速打开车门,飞奔下去。
等我提着买好的东西上车,林清麟看着我,已是了然的表情。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眼神,比起刚才的冷硬稍稍柔化了些。
我反而有点紧张起来:“林先生,麻烦把你的手伸出来。”
林清麟顺从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他的手掌心上,果然有几许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伸手,托住他的手掌,本是为了平稳,可我自己的手不听话地轻微直颤,不知道有没被林清麟感觉到。心中暗骂自己一声,我把林清麟的手掌平放到大腿上,腾出手来旋开刚买的消毒液,用棉签蘸了,轻轻为他清洗伤口。
“会痛吗?”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显得笨手笨脚的。
“不会,”林清麟顿了顿,注视着我道:“尉迟,谢谢。”
我与他对视一眼,极快地移开视线,低头掩饰自己轻易就变红的薄脸皮。
为他消毒完伤口,我两只手各拿着自己买来的纱布和创可贴,陷入二选一的难题——用纱布好像太夸张了点,但是比较保险吧,万一林清麟的伤口感染上什么就不好了;用创可贴比较轻便,可是让人感觉比较不可靠——
我一遇到决定不了的事情,就反射性地抬头寻找林清麟。
“用创可贴就好。”
我知道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啦,可是林先生你也用不着取笑我吧,虽然你笑起来很好看——不过,看到你会笑,我就放心了……
回到酒店房间,弟弟还没睡,他一见我就扑上来:“哥,你没事吧?”我出门前,已经告诉他佟警官他们抓到了凶手,我是和林清麟去见凶手的。
我摇摇头:“没事。”虽说我很清楚任默和郑天弈就是腐尸和杀人凶手,但是真的面对他,却意外地并没有觉得他很恐怖,即使他身上的气息会让我有点难受。
见我在扯腕上的手链,弟弟执起我的手,好奇问道:“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戴手链了?”
“嗯?没有啊。”只是因为必须戴所以才戴的吧。
弟弟不解。
我为他解惑道:“这是林先生给我的,它貌似有灵性,对我有好处——类似护身符吧。”
听我这么说,弟弟更好奇了。他用手拨动着手链上的黑玉石,玉石彼此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原本并没有什么,但今晚不知为何,那声音让我莫名有些烦躁起来,我用力抽回手,道:“别玩了,我去洗澡。”
撇下弟弟,走进浴室。
十月的天,g城依然燥热。我把冷水开到最大,拼命冲刷自己的身体,那莫名的烦躁,久久才褪去……
案发的当晚警方为了不节外生枝而暂时封锁了消息,并立即提起对郑天弈和任默的审问。
接着,一整晚过去了——用强权夺来的一夜,“上头”是交代他们务必让案犯俯首认罪,并立刻结案的……没错,两个嫌疑犯的确是认罪了,事实上,他们除了重复“人是我杀的,和别人没关”外,什么废话都没说。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
警方需要的,是两份可以相互拼凑出“真相”的供词,而不是相互矛盾的供词。可是不管是郑天弈还是任默,都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杀的,和对方无关。
不知这样的审讯算是有结果还是没结果,但时限已到,警方在第二天一早即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向公众正式宣布连环杀人剖尸案的嫌犯已落网,目前正在侦查审讯中。
举城皆哗然,不到半小时,看守所外疯涌而来上千人,有记者也有一般民众,都是为了来一睹凶案嫌犯的真面目。是的,警方在记者招待会上隐瞒了嫌疑犯的身份,只说真凶是不是他们目前还有待查证。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无孔不入的记者很快便查到了嫌犯的身份竟是g城房产业的巨头郑天弈和他的秘书!几乎与此同时,警方是怎么破案的过程也泄露了出去,原来竟有一名警员在其中丧生!消息一出,就像在g城引爆了重型炸弹,引起惊天的反应!不止街头巷尾人们对此议论纷纷,这件事甚至还直接影响到g城的股市、房价……而全程跟踪该案进展的本地新闻电视台在晚间的收视率突破了9o个点!
警方所谓的调查与取证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之前的七起杀人剖尸案,都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两人就是杀人凶手。所以警察的注意力便紧紧盯在第八起——也就是在郑天弈公寓里发生的警员被杀那一宗案件上,希望能找到强有力的证据将两人定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任默饥不择食地在郑天弈公寓里杀人,是在他自己计划之外的举动,是被紧迫盯人后“无奈”而鲁莽的举动。因此,留下破绽的机会极大。
事实也正如警方所预料的,鉴证人员的确在郑天弈的公寓内残留的现场找到了好多对任默不利的证据。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的一点是,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出一个事实——即:被害者是被任默“一人”用蛮力撕碎,并被任默“一人”吃掉内脏的!
在所有组证据中,丝毫没有任何显示郑天弈有动手帮忙的迹象,当然,也没有阻拦的。
但,这对因辛苦那么久终于抓捕到凶手而兴奋的警察们来说,几乎是一个灭顶的打击!
可惜他们找了又找,仍然无法证明当时人在现场的郑天弈除了袖手观望外还做了其他什么。
并且,在郑天弈被捕的消息外露的下一刻,郑天弈的妻子,带着阵容庞大而豪华的律师团,雷厉风行地赶到了看守所。
在见到被关着的郑天弈的那一刻,他的妻子,郑太太,只说了一句话:“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她的语气,除了坚定,仍是坚定。
随后,郑太太还给警察做了证供,说在前七起案件中,案发于晚上的那几起,郑天弈当时都跟她在家中,既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动机。至于第八起杀人案,郑太太带来的律师团强烈要求警察出示能够显示出郑天弈是凶手的有关证据,若是拿不出来,他们则表示郑天弈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之一,扬言会向法院提起刑事赔偿诉讼。
这下,警察是一个头三个大了。
在全g城人民的“万众瞩目”下,剖尸案的刑事程序以着风驰电掣的速度在进行。
郑天弈被捕刚满二十四小时,他就被批准取保候审了。这也是警方做出的让步。但他提出的对任默的取保候审申请,被驳回了。电视直播了郑天弈从看守所内被簇拥着走出来的镜头,我也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然而我在郑天弈的脸上,没有找到丝毫喜悦与得意。
佟警官打过电话回来说,这次虽然不得已要放了郑天弈,但对任默的罪行,警方已经掌握了“铁证”,任谁也无力回天!
我忍不住跑去问林清麟任默会不会“死”?
而林清麟,眉头皱了很久,没有给我答案。
如果以为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基本上已成定局,那就大错特错了。至少,郑天弈就还没有放弃!
在他利用那些律师通过正当的司法途径始终无法救出任默,甚至连见都无法和任默见上一面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惊人举动!
同样是距他走出看守所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以后,他又再次被关进了看守所!
理由是,他在三个小时以前,主动到警局“投案自首”!
并且这一次,他把用来杀害前七个人的凶器都带来了……
30第 30 章
连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这则消息,都有要吐血的冲动!
几乎是摸打滚爬地从床上下来,跑去敲林清麟的房门。
林清麟迅速把门打开,一看是我,什么都不用我说,直接对我道:“去看守所!”
我莫名混乱惊怕的心,在听到他这么说后,总算重新有了方向感似的,用力点了下头!
匆匆交待弟弟几句,我跟着林清麟离开酒店,打车奔向看守所。
路上,林清麟给佟警官打了电话,说我们要过去一趟。
佟警官自是明白我们所为何事。
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看守所门外,估计从没有这么多人围堵过。
下了车挤进人群,然后在佟警官的带领下我们顺利进入戒严的看守所。我跟在林清麟身后,原以为他是来找郑天弈的,结果,他笔直地朝上次去过的关押任默的地方走去。
我看了看林清麟,他的脸上,藏着一抹隐忧。
他在担心什么?担心的是郑天弈还是任默?
答案即刻便揭晓。
我们再次来到任默的牢房,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的还要糟糕。
看见林清麟,任默的死一般黑沉的眼中瞬间迸发短促的精光:“烟!快给我烟!”
我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若不是他接过烟后只吸了一口便夹着不动弹,我都要怀疑林清麟给他抽的莫非是毒品了——
任默侧着身体,顺着铁栏杆滑坐到地上。
林清麟给他的烟,他没再抽,只是夹在手上。烟灰是纯黑色的,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他夹烟的手微微颤抖着,不,仔细看地话,他的肩膀,他整个人,都在不停地打颤。
“……你——已经知道了?”看到他这样,我仿佛能听见,他的灵魂发出的哀鸣——让人,很难受,难以抵抗那种悲伤的声音。
“我以前,连吃牛排都是吃全熟的——还因为这样太老土被郑董笑过几次……现在,却能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吃下去……”任默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像哭一样。
但他没有哭。
“——吃还好,‘消化’才是最痛苦的。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的胃是坏的,所以才会那么难受——”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胃的位置——闭上了眼:“有一次去美国出差,我腹痛到呕血——以为只是胃穿孔,结果查出来,却是胃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简单说,就是没得救了。郑董撒了大把的钱给我做检查,安排化疗、手术……折腾了一个月,用的是最先进的技术,可结果还是徒然。而且我的身体还因此变得很虚弱……郑董于是带我回国。”
原来在国外还发生过这么一遭,难怪警方查不到。
“郑董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生病的事,那段日子,我频繁‘出差’,其实是呆在郑董的楼中楼里。没有外人会去那,他把我放在那里,仍然持续找办法给我治病——”这一次,任默停了好久,才继续往下说。好像接下来要说的,对他来说,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天,他一样带了不知从哪找来的,说是对我身体好的东西让我吃下去。他为了我的病费神,我从来没想过违背他的意愿。所有他带回来的东西,我都乖乖吃下去,从不问那是什么,也不管那会让我的胃有多大的反应——
“一开始还是熟食,都被处理好了,我没发觉是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从胎盘到死婴,再到人的内脏——我吃下去的,都是这些东西。而且郑董还发现,越新鲜越血淋淋的东西,我吃下去,气色和身体会变得越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事情开始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我能够回去正常上班,都是拜郑董不断购买走私人体脏器给我当饭吃所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只能尽全力做好秘书的工作。但是,用买的总有货紧的时候,而我的‘胃口’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越变越大——事情没发生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郑董会为我去杀人——
“当时我不在场。好晚了,突然接到郑董的电话,让我赶去某个地方。他浑身是血,脚边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一动不动,身上在流血。我很紧张,我还以为郑董被抢劫了,慌忙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但是,郑董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吃了他。’”
任默手上的烟熄了,烟灰掉在他手上,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我一下子像被冷水从头浇到底——郑董是故意杀人的!这个事实让我根本反应不过来!我懵了,郑董打了我一巴掌,说:‘你饿了吧?忍不下去就别忍,快吃!’……他不明白,我当时根本一点都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自己。只有他,他为我竟然去杀人——只有这个念头——我是怎么吃掉那具尸体的内脏,我都记不得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果早就死了该有多好……”
“‘消化’的时候,从这里——”任默手抚上自己的喉咙,然后下滑至胃:“到这里,全都像是吞了硫酸似的,痛到受不了。我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到底还算不算活着——有呼吸,有心跳——可是没有‘生命’……但是,只要郑董还想我活着,我拼尽全力也不会‘死’,不会让他失望……”
就像他说最后一句话的口气一样,任默的眼神里闪动着磐石般坚硬的决心。
没有人对他的话产生质疑,长长的故事说毕,一时间,牢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林清麟什么都没说,仍是给他留下了一盒烟与火柴,然后领着我们离开。
任默充满悲伤的故事,听得我胸口发堵,心绪不宁。
“去看郑天弈?”佟警官掏出自己的烟,默默抽了几口,然后问林清麟道。
烟味飘进鼻中,刺激性的气味让我突然想起,林清麟给任默抽的那种烟,没有这样的气味。
“嗯。”林清麟应道。
我们来到关押郑天弈的牢房外时,遇到了另一个人。
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我记得她,她是郑天弈的妻子。
郑太太礼貌性地与我们点了下头,接着转回目光,望向过道深处,妆容精致的脸上忧色流连。
郑天弈初次被捕后她曾经的强势,好像都因为他找死似的自首举动而层层剥落,露出弱质女流的楚楚姿态。可以想见,郑天弈孤注一掷的行为,给了她多大的打击——原本,案件交由法院审理后,郑天弈是很有可能无罪释放的。而恰恰是郑天弈自己,亲手毁了郑太太努力为他争取来的一线生机!
现在的她,只是个心系丈夫,却又遭丈夫“背叛”的可怜女子……
一名警员从过道深处走出来,来到郑太太面前,对难掩失望神色的郑太太道:“对不起,郑太太,郑先生不肯见你。”
郑太太失望归失望,却像是早就预见了是这般结局,倒也没有当场失态。她转身面对我们:“请问,你们是去见我丈夫——”不知为何,她停顿了下,然后改口:“是去见郑天弈的吗?”
佟警官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郑太太松了口气似的,她从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佟警官:“那么,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
佟警官接过来:“这是什么?”话音未落,他补充一句:“抱歉,这是例行检查。”
郑太太点点头,表示理解,“是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
我们面面相觑。
这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吗?未免太现实了点……
郑太太并不在乎我们会怎么想,她的目光幽幽望向关着郑天弈的牢房方向,表情似在回忆着什么,带着点不舍,同时更多的是某种决绝:“那个人,看上去那么潇洒,其实被很多无形的东西束缚着——估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吧……我也是,束缚之一。”她忍不住停顿了下,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继续道:“不管怎么样,我决定放他自由了——让他去做,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见她转身就要走,我冲动地脱口而出:“你早就知道人是他杀的了吗?”
郑太太惊讶地回头。
目光对上,郑太太看了我一会儿,才回答我道:“不,我并不知道——或者应该说,其实有那么一点预感。”
郑太太寓意未明地笑了,“在他杀了人的夜晚,无论时间多晚,他都会意外地回家。他很难得回来,所以我把日子记得很牢。有一次,我偶然间发现,他回家的日子,和电视上说的连环杀人案犯案日期相吻合……我不想去思考其中的联系,对我来说,丈夫回家,始终是值得高兴的事——”
她最后说了一句:“即使知道他是想要逃避什么,我也会倾尽全力,给他一个全天下最安全的避风港——不是他欠我,而是我欠他的。”
***
目视着郑太太的身影离开,她的话语像是在我们本就不安宁的心湖中,再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佟警官握了握手中的档案袋,紧抿的嘴角却稍稍泄气地向下撇。
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因为我也不禁有这种疑问——
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有怎样复杂的纠葛啊!
见到堪称为罪魁祸首,百死不足以平民怨的郑天弈时,我却突然觉得没办法去憎恨这样一个人。
他的身形比我在拍卖会时见到的要消瘦很多,不修边幅的模样看起来也添了几分憔悴,但他的神情很镇定,犹如开摆棋局的人,一开始就知道了结局。
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睛,让人没法把他和传闻中的杀人狂划上等号。
但我们都知道,眼前这个人做出来的事情有多么疯狂!
佟警官和他显然彼此都不陌生,没有客套,没有示威,佟警官默然地把档案袋穿过铁栏杆递给他。
郑天弈却很敏锐,伸手接过档案袋的同时,他特意往我和林清麟扫了一眼。
的确,长得酷似明星的林清麟,还有纯粹一大学生模样的我,都不是此刻该在看守所出现的角色。
拆开档案袋,郑天弈从里头抽出薄薄的文件。
乍见文件的抬头,他愣了一下。
然后是细细的条款,双方的权利义务什么的,郑天弈的表情回复平静。
最后,在夫妻双方签名的地方,郑天弈盯着郑太太娟秀的笔迹看了好一会儿,忽的,嘴角逸出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有笔吗?”他抬头问。
佟警官示意一旁的警员去拿支笔来。
带点郑重地,郑天弈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亲眼见证一份夫妻关系的结束,让我感觉怪怪的。
老话常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人海茫茫中特定的两个人万分难得地产生了这样的缘分,为何对郑太太和郑天弈来说,却可以就这样选择结束呢?
有的人可能觉得维系一段关系是最困难的,但对我来说,像这样给一段关系干净利落地划上句号,才是最困难的吧……
“郑太太说——要放你自由……”我始终疑惑未解,认真观察郑天弈的表情:“和她离婚,你真的觉得自由了吗?”承受一段关系自然会有压力,但是,也应该觉得幸福不是吗?怎么可以把它当成是种束缚呢?
郑天弈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言问他这样的问题,愣了好一会儿。
接着,在我牢牢的目光下,他露出很坦然的笑容:“是的。”
我不禁皱了下眉头。
估计是看到了我不赞同的表情,他又道:“我确实是亏欠了她,两次。第一次是和她结婚,第二次是和她离婚。也许你觉得我既然娶了她就该负责到底——正如我一直以来认为的——但显然,会这样想是因为我缺乏勇气。”他顿了下,“我还不如她有勇气。既然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么越早结束对彼此越好……我很感激她率先放开了手,现在我‘自由’了,身体里有种声音在喧嚣着,迫不及待想要有‘新的开始’——但愿还来得及……”最后几个字,他含在嘴里,小小声地说道。也像是在对神灵祈求。
听到他那么说,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任默在牢中的身影。
眉头,不禁皱紧了些。
郑天弈把脸转向佟警官,带点期盼,带点热切地问道:“我能见一面任默吗?”这一刻的他,天真得犹如不谙世事的孩童,明明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仍是傻傻地问出那个在此刻看来不切实际的问题。
这样的他,让我有一瞬的晃神——
好似,他不是那个犯下滔天大罪的人,好似,他自己将要受到什么惩罚他都不在乎……对他来说,此刻最重要的,却是见一面他的那个秘书——
佟警官的眉头也紧锁得松不开,他缓缓摇了下头,道:“不行。”
郑天弈自然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些微遗憾、担心,但却没有气馁。
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总让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自始至终林清麟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的目光,也并没有在郑天弈本人身上停留太久。我注意到,林清麟一直在“观察”着郑天弈周围的东西,在我看来是空气,但也许,在林清麟看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内容……
离开看守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两名嫌疑人都已经被关押在看守所内,但我的直觉却告诉我:这件事还没完。
任默的“体质”是这桩案件的一个“异数”,郑天弈悠哉的表情代表另一个可能的“变数”——
知道实情的人心里估计都没有太大的把握——不过,也许,林清麟除外。
任默似乎有些事情没有说,而林清麟却知道那是什么,他们之间有某种互动——
至少,我就很好奇,林清麟给他的那盒烟到底是什么。
回到酒店后,我立刻冲进浴室洗澡。
说是洗澡,目的却也不是洗澡。我关上浴室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水龙头,把手腕伸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刷。然后取了洗手液,胡乱抹在手链上、手上。感觉润滑得差不多了,就用另一只手把手链从手腕上硬剥下来!
那种勒进皮肤的疼痛终于得到缓解,我不自觉松了口气。
最近时常会这样,黑玉石手链不知是缩水了还是怎么的,时不时将我的手腕勒得生疼。今天在看守所更是夸张,有那么一阵子,它就像要深深嵌入我的皮肤似的,疼得我大气不敢出。但因为林清麟就在身边,我又怕被他发现让他担心,所以硬是忍了下来。这不,一回酒店房间,我就再也忍不住,将它暂时脱下来了。
身体突然觉得有些疲惫,我脱掉衣服,打开莲蓬头,连水的冷热都懒得调,将就着草草洗了个澡。
用浴巾擦身体时,我的视线落到洗手台上静静躺着的黑玉石手链上。
犹豫了下,我朝它伸出的手还是有些顾忌地收了回来。
明天吧,等明早起来我就把它戴上……
从浴室出来,弟弟见我精神不太好,体贴地没有多缠我,还帮我吹头发。
在他帮我吹头发时,我就已经昏昏欲睡了,等他说了声“好了”,我像是得令的士兵,一下子倒到床上,眼皮重的睁不开,昏天黑地地睡着了……
黑暗无边蔓延,好似没有尽头。
31第 31 章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是,在睁开眼的瞬间,不复记忆。
还在摇我的弟弟见我睁眼,松了口气:“哥,你总算醒了。”
我疑惑地爬起来:“我睡很久了?”转头看窗外,天色晦暗。
“是啊,你都睡一天了——林大哥找你,好像有急事。”弟弟示意我赶快起床。
听弟弟这么说,我赶紧下床换衣服穿鞋,动作一气呵成。
我正想去敲对面的房门,弟弟对我说道:“林大哥说他在楼下门口等你,好像是要出门。”
“哦,我知道了。”我手握着门把,回头对他交代道:“阿悠,我们不知道会几点回来,你困了先睡,没事别乱跑,有事打我手机!”
“知道了。”
“嗯,那我走了!”我匆匆开门离去。
搭电梯到1楼,小跑向酒店大门,然后就见林清麟已经叫好了出租车,正站在车边等我,他的手上提着那个“工具包”——
不用他亲自告诉我,我已经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警察带郑天弈去犯罪现场辨认,车子在回看守所的路上发生了意外——郑天弈伤重,正在医院抢救。”出租车上,林清麟面无表情地道。
闻言,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年头交通事故也太频繁了吧,不到一个月,郑天弈已经遭遇了两次车祸——是意外吗?还是……
看了看挡风玻璃前的马路,我要确认一下:“我们现在是去?”
“看守所。我怕任默那边出事。”
果然!我就觉得这条路是常走的去往看守所方向的。
我点点头。
郑天弈那边,只能交给医生了,反而是任默他——
要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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