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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猫。
而我不过是他利爪之下,任他摆布,毫无还击之力的小老鼠,仅此而已。
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对现在的我而言,生有何欢,死亦何惧?可是,我却无法不去顾及我身后那些宗室姐妹的性命,我要尽可能地保全我身后那些脆弱的生命,尽管我自己的和她们的一样危如累卵。
我抬起头,带着恨,带着被挫败的自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浑身战栗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上去似乎很满意。
最令人不可思议地是他居然问我可知他的名讳?
他的问题让我困惑。
名讳,名讳,讳莫如深,晚辈须避长辈讳,百姓须避为尊者讳,他现下问我可知他的名讳是何居心?
转念思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又何必费心去猜!
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至死不忘!!
“赵政!”我咬牙切齿道。
我看见他的眼中一霎燃起漫天彻地的狂喜,还有,释然,该是释然吧,若我没看错。
他的反应令我不解,他的神情勾起我对“他”的回忆,亡国以来,“他”再未入梦。我看着眼前的男人悲从中来,眼泪终于挣脱我的掌控簌簌而下。
他竟下马为我拭泪。
他的手,很暖。
第7章 第三章:情何以堪
姬梅
我的族人在王贲的押解下,向着咸阳继续进发,我则被赵政,带去了上林苑,秦国历代君王行猎,游玩的专属园林。
在去上林的路上,赵政弃马乘车,并让我这个亡国之人,他的战利品与他共乘一车。这种行径十足地不可理喻,但他是秦王,他说可以,谁又敢表示异议?
虽然,车门紧闭,虽然,车门处还挂着厚厚的丝棉帘子,我还是不可遏抑地抖个不停,半因衣衫单薄,半因太过激动。
赵政坐在我的对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欣喜而小心翼翼。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想和我说话,可是,他却并未开口,只是一径盯着我看,仿佛我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之物。
我靠坐在车厢一隅,闭上眼,不去看他。
也许,是连日来太过疲累,也许是微晃的车厢,纷沓的蹄声,滚滚的车轮声,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催眠效果,我渐生睡意几欲睡去。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覆在了我的身上,我蓦然睁眼,发现原本穿在他身上的玄色貂裘,已然盖在了我的身上。
淡淡的熏香夹杂着男人干净、温暖的气息,自貂裘上断续传来,一时我神思迷离。
现下,他就在我的上方看着我,眼中关切殷殷。
下一瞬,我更紧地把眼闭上,不去看他。尽管闭了眼,我知道他定然还在看我。
我并不怕他,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生无可恋的人而言,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害怕;可我又的确非常怕他,他的脸,他的神情,尤其是他的眼神,与那人无比伦比的相象,象到让我无从分辩,无法不沉迷其中。
这沉迷让我痛恨。
我恨他,也深深地痛恨自己。我恨他让我国破家亡;我恨自己对他的目光毫无抵抗之力。
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轻贱可耻。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的脸,我强迫自己努力回忆母后薨逝当日的万千悲凉,它们会坚定我杀掉车中人的意志。
有咸咸的东西不断流进我的口中,我不去理会;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我不去理会。
哭吧,待我渲泄尽所有的悲伤和迷茫,我会变得坚强,坚强到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他,坚强到有够的勇气去践行我的誓言。
“脚疼吗?”耳边蓦地响起他的声音,我诧然睁眼,望进那人写满关切的眸。
一瞬,我又把眼紧紧闭上,不去回答,泪落得更凶,他的声音与“他”简直如出一辙,脑海中,“他”的形容,一时纷飞如车外之雪。
不要用那样的目光看我,不要管我,不要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忽然感到裙角被人撩开,受伤的脚踝在下一刻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包围,如蝶翼擦过,生怕弄疼我似的。
我睁开眼,透过迷蒙的视线,看见赵政蹲下身,将我的脚踝小心握在掌中,试探着我的伤势。
“还好,伤得不算太重,待到了上林,召御医开几付药,再敷些草药,当无大碍。”他欣慰抬头,我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我困惑地望着他,一时忘了闭眼,只因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什么人对我作过同样的事,然而,我知道,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但我又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感觉?
赵政似乎很开心看到我与他对视,冲着我粲然一笑,牙齿洁白闪亮,晃得我眼前一花,他竟是连笑都和“他”一模一样。
“我见过你。”他温柔地笑着,目光悠远。
见过我?我疑惑望他,我确定这是自己和他的初见。
他认真地审视着我的脸,眸中星光熠熠,许久之后,他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在梦里。”
他的声音温柔彻骨,我的心神因了他的温柔片刻荡漾。
这个为我披衣,关心我的伤痛,笑起来温柔真纯的男人,当真是传说中的冷血君王吗?
他的笑令我倍感温暖,尽管我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脚踝,掌中的暖意顺着我的脚踝直入我心,我隐约听见坚冰融化的声音。
“别哭。”他抬起另一只手为我拭泪。
不知何时,我的泪又流了下来。
别对我好!别对我好!!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杀了你。
赵政(嬴政)
我坐在姬梅的对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贪婪地打量着她。众里寻她千百度而不可得之人,如今,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坐在我面前,我甚至能看清她紧闭的双眼下怯颤的根根长睫。
她的脸,如她身上的白衣,惨白如霜;她的眼,紧紧地闭着,在那之下是她足令星光失色的明眸;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并非因为怕我而发抖,我想起刚才她立于马下傲然与我对视,她并不怕我。
想到这儿,我不禁微笑。
很好,我不要她怕我,不要。
我自是希望天下百姓皆臣服于我之威仪,如敬神明般匍匐于我之足下,但她除外。我希望能与她如普通男女般平等相待,我希望有一天,能在她凝视我的眼中得见名为爱之意绪,尽管现下,她的眼里除了浓重的悲伤,只剩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的恨。
可是,我依然坚信终有一天我会梦想成真,我的梦告诉我,我会的。
姬梅,若梦中的女子是你的前生,若在转世的途中,你不小心忘记了我,那么,我会用我的爱,唤醒你遗忘的全部爱意。
我看着她,心中温暖如春。
她大概是累了吧,好象睡着了,原本瘦弱的身躯在车厢的阴影中更显娇小,我悄悄地脱下身上的貂裘,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她霎时睁开眼,一刹,昏暗的车厢为之一亮。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如暗夜苍穹中最光华夺目的星辰。只是这双足令星光惭服的眼中,此时,写满了令我无奈的迷茫与戒慎。
我看到眼泪从她的眼中飞流直下,不禁想起她的脚伤。王贲离去前,曾悄声向我禀报,她脚刚刚扭伤了。一定很疼吧。
我蹲下身,撩起她的裙角,看见她雪白的足踝一只明显红肿。我伸手小心地环住那只受伤的脚踝,感到她的身体随之微震,抬起头便见她惊讶又困惑的脸。
她的表情,让我觉得无端可爱,我不禁玩心大发,故作神秘地告诉她,我曾经见过她。
她的眼中的惑意更浓。
我细细地打量着这令我醒梦牵念,寻觅万千的容颜,轻声地告诉她,“在梦里。”
是的,在梦里。
在梦里,你曾那样深情唤我;在梦里,你的眼里写满眷恋。我深信,终有一日,你会如梦里一般,重新深情唤我;我深信,终有一日,你注视我的眼中会重新写满深深的眷恋。
她的眼泪,在我说出那几个字后再次汹涌而出。我不知自己的话让她想到了什么,我只看见她的眼中忧伤如海。
“别哭。”我柔声安慰,抬手为她拭泪。
别哭,你不知道,当你哭泣时,我的心有多难受。
第8章 第四章:焚心似火(1)
赵政(嬴政)
姬梅的脚伤,如我所料,并无大碍,到达上林后,在御医的精心调治下,几天下来,已然基本痊愈。
不过,我和她的关系并未如她的脚伤样有任何良性进展。
每天,我都会去她居住的建阳宫看她。每次见到我,她既不跪也不拜,只是沉默无语地垂首坐于榻上,和她说话,她也恍若未闻,绝无应声。
我们的见面,每每以我怏然离去而告终。
换作别人,如此对我,不惟本人,连同九族,亦不知死过多少次了,可她不是别人,她是全天下,唯一会让我心生怜惜,让我在初见的瞬间便生出想要珍视一生,呵护一生,相伴一生之念的人。
所以,我不会对她怎样,我原谅她,包容她对我的无礼,我只是感到无限地挫败。
如何才能让你抬起头来看我,如何才能让你开口对我说话,我想看你乌黑晶莹的眼,我想听你清泠如山间幽泉的声音。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从前,你在我的梦中,我无能为力;现在,你就在我的眼前,我依然无能为力。
纵天下万民生死皆系于我,然而,面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我却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似有无数猫爪急厉抓挠,我狠狠吸气,又狠狠呼出,烦躁得想要杀人。
来上林已经四天了,雪,时大时小,时断时续。
已过亥时,我却无眠。
居室中央的火盆里,炭火正旺,我一仰头,将爵中醇酒一饮而尽。
我的心头也似燃着一把火,烧得我五内俱焚。
好热。
姬梅冷落的眉眼,在我眼前不停晃动。我烦躁地扯松衣领,将手中玉爵用力掷出,玉爵撞在地上,倾刻粉身碎骨。
“备车!”我冲着门口大喊。
我要去建阳宫,我要见她,马上!
我快疯了!
不知何时,雪停了,此际,明月朗照,夜寒如冰。
在寒凉的夜色中,我的马车承载着被酒意和怒火熏染得神志不清的我,向着建阳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建阳宫的宫人见到我来,带着惊惧的容色跪了一地,我无视这些人的存在,风卷残云般一路疾行,直奔她的寝居,重重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在身后狠狠合上。
姬梅的寝居门口,立着一枝一人多高的树形青铜灯,铜枝上的簇簇灯焰被我带进的冷风吹得飘乎不定。
在摇曳昏暗得有如鬼火般的灯影中,我看见她蓦然坐起,缩在床角,拥着被戒备望我,眼中尽是惊惶。
一瞬,我又气又痛。
为她受到惊吓而心痛,为她对我的戒备而气恼。
我快步来到她床前,想将她从床角揪出,她死命地往后缩去,却终是敌不过我的力气,被我抓着两只胳膊,从床角拎出,牢牢固定在眼前。
她与我对视片刻,垂下眼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我恨恨地伸出手,擒住她的下巴,硬是将她的脸抬起来,我的脸随即凑近。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我就那么让你不屑一顾吗!”我大力地搡动着她,“为什么一直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皱下眉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你知不知道这四天来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死上一万次的了!天下没有人敢如此渺视寡人!!!”
自与她相遇那刻起,我打定主意要与她平等相待,所以,这几日在她面前我从不以“寡人”自称,但是,她真的太过分了,过分到我必须言明自己的身份,以引起她的重视!
她面前的男人不是乡间的贩夫走卒,而是即将成为天下共主,至高无上的秦王!
我嘶声咆哮着,她一言不发,后来竟至把眼闭上,怒意在她闭眼的瞬间达到了顶点。
“把眼睁开!我叫你把眼睁开!!”我疯狂地摇着她。
她却仍然紧闭双眼,身体瑟瑟发抖。
你很冷吗?我恨恨地看着她,可我的心里却燃着一把火,这把火几乎将我焚烧成灰,我咬牙切齿,猛然低下头,将自己的唇重重压在她的唇上,对其大加征伐。
她倏然睁眼,拼命推拒。
我收紧双臂,想将她拢在怀中,嘴上征伐不停,她的抗拒亦不屈不挠。我和她仿如宿世仇敌般,扭作一团。
“啊——”
我吃痛惊呼,左上臂靠进肩胛处传来巨痛,我倏然松手,看见她手中握着的一根白色玉簪,在微弱的灯影中泛着幽邈的寒光。
我狠狠咬牙,劈手去夺她的玉簪,她象疯了一般奋力反抗,尖叫连连,挥舞着玉簪不断向我扎来。
她此刻的模样让我害怕,那是一个失了心智,行将崩溃或者已然崩溃之人才会作出的举动,我都干了什么!
心中一瞬充满懊悔,酒意,怒意顷刻烟消云散。
我左躲右闪,终于夺过她的玉簪,向后甩去,耳边随及传来微弱的玉碎之声。
呆怔片刻后,她一声尖厉惨叫,哭喊着想要下床去捡她的簪子,我抓着她的手腕,不让。
她象只濒死的野兽,大声地哭叫着,挣扎着。突然,她的头向我猛撞过来,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她的牙重重地咬在了我的脖子上。
第9章 第四章:焚心似火(2)
一刹,巨痛攻心。
我不躲不闪,任她咬着,咬紧牙关,不让呻吟出口。
我深知我的皮肉之苦,与她此时内心所受的煎熬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若我的血,我的伤能够减轻她些许的痛苦,那么,我愿意为她流更多的血,受更重的伤,我愿意。
许久之后,她松了口。
我乘机扣住她的手腕,大力将她带入怀中,两手不停地在她脊背上摩挲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我恨你!我恨你!!”她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哭叫着。
“我知道,我知道,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哭声象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我的心上。
我紧紧地把她按在胸前,下颔抵着她的发顶,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是我不好,不要再哭了,听你哭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不想你哭,我想看你笑,你生得这样美,笑起来一定更美,好了,不要再哭了。”
哭声渐渐低下去,但她仍在哭泣,无声地哭泣,因为,偶尔会有一两声未能忍住的悲鸣从我怀中传来。
我不停地在她背上轻抚,直到最后,我和她都昏昏睡去。
怀中传来不驯蠕动,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姬梅正想方设法想要从我怀里挣脱出去。
我竟抱着她,坐了一夜。
“醒了?”我淡淡问。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下子不动了,片刻之后,她的声音轻冷响起,“放开我。”她的声音虽则清冷,却是十分的悦耳。
她还是不看我,我叹息。多想看看她的眼睛,哪怕其中得见全是对我的入骨仇恨。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我就放手。”
她又沉默地挣了两下,认命放弃,垂眼无语,片刻之后,似作出了重大决定,蓦然抬头,水润璀璨的眼中尽是壮士断腕的决然。
刹那间,似有星光坠地,光华耀眼,晃得我目眩神迷。我痴痴地望着她的眼,脑中闪过雾气缭绕的梅树,还有树下那抹亦真亦幻的倩影。
荥铮……荥铮……
是谁在唤我?一瞬之间,我神思恍惚,目光向下飘去,落在昨晚为我侵凌,此时略显苍白的她的唇上。
我的头不由自主向它靠近,想要重亲芳泽。
她的眼中有着与我相同的沉醉闪过,然而,只是片刻,片刻之后继之而起的是她挣扎着的拒绝。
她的上半身向后尽力仰去,她的手攀抵在我的臂上用力推拒。
“啊!”我低声呼痛,她的手按在了我的伤口上。
我的呼痛声中,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一瞬之后,她象被烫到般倏地松开了那只手。
我深深吸气,无语望她。
她的眼中,诸多情绪交相辉映:惊惧、担心、茫然、无措……
我暗自叹息,让自己露出微笑,又拍了拍她僵直的背,以示她不必介意,松开手,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又扯过被子围在她身上。
她又在发抖了。
“我会再来看你。”说完,我站起身,向外走去。
不远处绛紫色的地砖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碎玉,我猛然想起,那是昨晚被我掷出的她的发簪。我走过去,蹲下身,拾起一块,是朵雕工精致的白梅,看样子象是簪首,我把它攥在手中,回过头,看见她坐在床上戚然望我。
我冲她一笑,走出门去。
臂上传来巨痛,颈间也火辣辣地。
第10章 第四章:焚心似火(3)
姬梅
四天前,赵政把我带到了上林苑,安置在一处离宫。每天,他都会来探看我的脚伤。
每次他来,我均冷落以待。
我以为他会发火,会惩罚我,甚至杀了我,我的行径不肖说是对万人之上的君王,即或是对普通百姓,也是令人难以容忍的轻侮,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竟容忍了我的无礼。
为什么?他不是世间最骄衿跋扈的秦王吗?他怎么可以容忍一个亡国女俘的大不敬?
我想起初见时,他坐在马上向我缓缓靠近时,眼中狂乱的激动,想起他听到我唤出他的名字时,眼中霎间燃起的焚天狂喜。
他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反应?
为什么?
我不懂。
想懂了又如何,懂与不懂,他始终是灭我燕国的元凶,始终是陷天下苍生于水火的恶人,始终是我要除掉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只是,我何时才可以不再受“他”的干扰,只有将“他”彻底遗忘,我方能义无反顾,在这之前,我作不到。
夜已深。
雪大概已经停了,风也住了,万籁岑寂,只有透骨的寒意,不绝如缕地透进室内,冻得人身心俱凉。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想着我的至亲,我的家国,想着我曾经的幸福和现在的痛苦,想着我无法预知的未来,想着那人令我苦恼的容颜和无比的熟悉感,难以成眠。
突然,我听见急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我的寝居而来。
是谁?
我惊慌坐起,下一瞬,房门被重重推开,又被来人重重关上。
一个模糊的人影摇摇晃晃向我走来,随着来人的步步靠近,借着他身后飘摇的灯影,我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他,赵政!
此时的他周身上下散发出凌厉的王霸之气,还有……浓重的酒气,这样的他完全不同于“他”。
我感到害怕,拥着被子尽力后退,直至退到床角,再无退路。
他扑过来,紧紧地抓着的我胳膊将我从床角大力拖出,对我大声咆哮,质问我,谴责我怎敢如此轻视他。
他口中身上的浓重酒气熏得我几近窒息,我垂下眼,进而紧紧闭上,不想看他被愤怒扭曲的脸,更不想向他解释什么,我只希望他能快些离去,让我安静地待着,再不然就马上杀了我,让我和我的家人团聚,那样,我就彻底解脱了,再不必纠结于他的脸,再不必纠结于他带给我的种种莫名的熟悉,再不必纠结于不能手刃仇人,为亲人报仇雪恨的愧疚。
然而,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用力抬起我的下巴,要我睁开眼。
生于深宫,长于软语轻声中的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境况,我感到无助,感到害怕。
心中有微弱的呼喊自他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清晰传来——不要睁眼!是的,纵然害怕,纵使怕到发抖,我依然决计不屈从于他的淫威。
哪怕你现在便杀了我,我也绝不会睁开我的眼,如果,你是因为我的轻侮而愤怒乃至于出离愤怒,那很好,我很高兴。
凭什么,全天下的人都活在你制造的痛苦之中,你却妄想逍遥快活;凭什么,我因为你国破家亡,你却妄想要获得我的敬意!
凭什么!!!
所以,如果我的轻侮,哪怕能换得你一丝半点的不快,我将为此感到无比欣慰!
忽然间,我感到自己的嘴唇被什么东西重重压覆,齿舌的啃舐随之袭来,身体中有陌生的酥麻感由嘴唇霎时传遍四肢百骸,我如遭雷击,骤然睁眼。
是他的嘴唇!!
愤怒、屈辱瞬间充斥于我周身的每寸肌肤,禽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抗拒,想要从他的唇下逃出生天。
挣扎中,我的手碰到一件冰凉物什,我的发簪!那是四年前我行笄礼时丹哥哥送我的礼物。
丹哥哥,救救我,救救你的阿梅!
我一把抓起发簪,毫不犹豫地对着男人的身体奋力刺去,很快传来他的呼痛声,我的唇随之获得解放。
刺到了吗?昏暗中,我看不清自己究竟刺到了哪里,只是一再疯狂地,无意识地朝着面前左躲右闪的人影尽力刺去。
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
我恨你,我恨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然而,我终是不敌,被他夺了簪子,下一刻,我听见玉碎的声音。
我的簪子!丹哥哥送我的簪子!
不要——
第11章 第四章:焚心似火(4)
我哭喊着想要去救我的簪子,被他阻止,灭顶的愤怒令我一瞬失去理智,我扑向他,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下,嘴里很快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我几欲呕吐。
奇怪的是,他不躲不叫,一任我咬。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任我咬,不疼吗?我竟有些不忍。
我渐渐松口,却被他大力带入怀中,紧紧搂住,鼻端是他混合了浓重酒气的独特气息,他和“他”瞬间重合,我竟有些沉迷被他拥抱的感觉。
蓦地,脑中闪过母后瞠目而亡的惨象,我悚然一惊,为自己对他的贪恋深感可耻。
我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是不得。
他紧紧地将我圈在他的臂弯里,两手不停地在我背上拍抚。
最终,我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放声大哭。
我为自己无法为亲人报仇雪恨而大哭,我为自己沉迷于他的怀抱感到无比羞耻而大哭;我为自己尴尬的处境而大哭;我为自己莫测的前路而大哭;我为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大哭。
当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在他的怀里,而他尚未醒来。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洁白的帛棉窗纸,射进室内,屋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珍珠般莹润的光。
我悄然抬头,静静地打量着这本该恨之入骨,却又莫名吸引我的男人。
无可否认,这男人生了一张实在好看的脸:浓长得有些过分的眉,深陷的眼窝下是同样浓长的睫毛,其下是让我沉迷又害怕的眼,他的鼻子高而挺,鼻梁上几粒深浅不一的汗斑,看上去竟颇为可爱,鼻子下面是——我的心陡然加速,想起昨晚它带给我的奇妙感受,不觉抿了抿嘴。他的唇形优美,优美到身为女人的我也不禁赞叹,上唇和下颔的胡须修剪出漂亮的造型,黑亮有致。
我的目光下移,看到他松开的一侧领口上沾染了不少血迹,领口下露出我昨晚的战绩,一大块被我咬得血肉模糊,看上去已经明显肿起的伤口,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战绩不止这一处,之前我还扎了他一簪,很快我又在他左边的袍袖上发现了一个破洞。虽然,他穿着玄色的长袍,但我依然能看出破洞四周被血洇湿了一大片,已经板结。
一定很疼吧!我的心隐隐发抖,目光重又移回他的脸上。
他微皱了眉,睡得正沉,两只胳膊紧紧地圈着我。
我盯着他的脸,怔怔出神。
窗外传来的鸟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为自己的失神暗暗皱眉,挣动着想从他的怀抱中解脱出来。
很快,头上传来他睡音浓重的探问。
我的心猛地一抖,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我停止了挣动,垂了眼,不动不言。
他问我是否想让他放手,若我让他看看我的眼,他便放了我。
我一时气闷,再次挣动起来,可是就算我用尽了全身气力,却依然不能让他的手臂松开分毫,我失望地放弃,赌气似地抬起头,愤愤望进他的眼。
下一瞬,我迷失在他深邃的眸中,那里贮满了给我的怜惜与痴迷。
醒醒吧,他不是“他”!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告诫自己。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是“他”,可是,可是我依然对他的目光无能为力。
我在他的眼波中苦苦挣扎。
他的眸色愈加深沉,他低下头,向我缓缓靠近。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要!昨夜的记忆一刹重回,我惊慌闪躲,伸手推拒,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他臂上的伤口,他痛楚皱眉,一惊之下,我僵在当场。
很疼吗?很疼吧!疼与不疼,与我何干!
他微眯了眼,似在调整呼吸,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意似安抚地对我微微一笑,小心地将我放在床上,又用被子将我密密包严。
作好这一切后,他无言起身,我怔怔地望着他向外走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如秋洪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去拾起了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又是别有深意一笑,才再转回头去,消失在门口。
待他走后,我下床来到他止步的地方,看到地上支离破碎的我的玉簪,我缓缓地蹲下身,小心地拾起每一块玉屑。
当我拾起最后一块碎玉,我才发现被他拾走的是我的簪首。
我蹲在地上,呆望着掌中那一小堆如雪碎玉,想起从昨夜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怅然出神。
第12章 第五章:又见庆元
姬梅
在上林待了五天之后,赵政带我回到了咸阳。
回咸阳的路上,他对我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除非我的亲人们在下一刻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能称之为惊喜,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惊喜。
可是那天,当马车最终停下,当他扶我下了马车,当我看到他为我准备的一切,我不能否认,我的心中确有类似惊喜的感觉惊鸿一现。
我的面前是一座富丽而不失典雅的宫殿,它有着和我在燕国时的居所相同的名字——庆元宫。
高大的宫门在我面前缓缓开启,当宫门完全洞开,当我看清门里的光景,一霎,我的心失去了常律。
梅花。
通向远处宫室的甬道两旁皆是怒放的梅花,有一瞬,我不知自已身在何处,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燕国,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我生活了一十九载,遍植梅花的庆元宫。
心微动,一些画面在脑中倏忽闪过,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也曾面对着这样一个满是梅花的所在,但我确定那里不是我曾经的庆元宫。真奇怪,我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进去吧。”赵政拉起我的手。
我浑身一震,却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走进宫中。
就在他把我的手握在掌中的一刹那,又一股难言的感觉袭上心头,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过一个人这样牵了我的手,牵着我走进一个满是梅花的所在。
我扭脸看他,不期撞上他含情望我的眼,我赶紧转开脸,心怦怦狂跳。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庆元宫中的梅花一枝枝,一朵朵,开得正热闹,清冽的梅香,无所不在,从流飘荡,闻之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本想带你去上林赏梅,不想上林的梅花未开,这里的梅花却先开了,真是奇怪,”他颇感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看看我,微笑着逗趣,“看来,你父王给你取名为‘梅’,倒是起对了,也许你前世是上界司掌梅花的仙子也未可知!”
他牵着我的手,在梅间徜徉,边走边不时指点,为我介绍,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前夜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判若两人。
前世?真的有前世吗?我扭脸望他,阳光透过花枝照在他的脸上,有一瞬,他与“他”重叠为一,如果真的有前世,那么,你是“他”吗?
如果你是“他”的前世,我又是谁?我们在前世又有着怎样的交集?我望着他的侧脸,百感交集。
恰在此时,他含笑转过脸来,一手指着身旁一株梅树,欲待给我介绍。
“怎么了?”见我发怔,他收了笑容关切问道。
我不答他,转开脸,佯装赏梅。
他轻轻转过我的脸,对着他,“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喜欢吗?”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不见半点气恼,看来,他似乎已对我的沉默习以为常。
我依旧无语。
毋庸置疑,这座庆元宫比我从前的那座还要美,可是燕国的那座宫殿,承载了我十九年的无忧无虑,十九年的欢声笑语,十九年的幸福时光,那里是我的乐土,是我最爱的地方。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哪怕天上的琼楼玉宇亦比之不及。
我很想硬硬地回他一句:不喜欢!
我深知这短短三字会在顷刻之间击碎他脸上所有的喜悦与期盼,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说不出口,在这一刻我竟不忍心,看到他落寞的神情,而他明明是我最痛恨的人。
所以,我不能回答,无法回答。
见我不语,他看我半晌,亦默默无言,之后不再发问,也不再指点介绍,只是无声地牵牢了我的手,牵我走进那漫天飞舞的梅花深处。
沉声吩咐宫人们小心服侍后,那人恋恋不舍地离去,他说他有很多公务要去处理,他还说,处理完公务马上就来看我。
那人离去后不久,就有宦人前来传旨:除却朝堂之外,他许我在咸阳宫中任意行走,包括他的居所——长杨宫。
我看着掌中宦人交与我的通行令牌,想起了先我几日到达咸阳的族人,不知她们现在如何?
宦人走后,我吩咐备车,直奔永巷。
第13章 第六章:悲凉长巷(1)
姬梅
马车在咸阳宫中曲折如迷宫的巷道上奔驰了许久方停。
这里便是永巷吗?
眼前是一条阴森的狭长巷道。
我向巷口的守卫出示了令牌,得以进入巷内,永巷令面堆媚笑,微躬了身子,亲自带我前往我燕国宗室女的住所。
巷道两旁皆是门户不大的院子,有的院子住人,有的院子则为劳作之所,巷口有士兵把守,不许随意出入。
永巷里住的全是女人,她们有的是宫中最低级的宫女,有的是民间选来待诏的秀女,有的是被贬的宫妃,有的是罪臣的家眷,有的是亡国的女俘,无论哪一种人,一入永巷,从此便与幸福绝缘。
宫女最好的结局是跟了一个好主子,最后平安放还,若不幸跟错了人,轻则每日里挨打受骂,重则被主子凌虐至死;待诏的秀女,绝大多数直等到红颜枯萎也未必能等到君王哪怕一次的诏幸,最后,只能无声无息地凌零在这寂寞长巷;被贬的宫妃,绝少有生出永巷的机会;至于罪臣家眷和亡国女俘,有的被充作宫女,有的被充作秀女,有的被作为奖品,赏给文臣武将,她们的下场也与幸福无关。
一路上,透过全开或虚掩的院门,巷中人的生活展露在我的眼前。她们有的在浣衣,有的在捣麻,有的在刷洗着各种器物,有的正吃力地从井中汲水,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无望的麻木。
我默然地随着点头哈腰的永巷令行走在这阴森的长巷,一时百感交集。
啊——
蓦地,一声尖厉的嚎叫从我刚刚经过的院落里传出,紧接着又是一阵疯狂的大笑,大笑过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哭声中间杂着断续的呼唤,我听得分明,她在叫“大王”,是在叫赵政吗?
是在叫他吧。
我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猛一哆嗦,我加快了脚步,想要摆脱这恐怖的哭喊,可是直到走出很远,那悲凄入骨的哭声,叫声,呼唤声依旧如影随形,清晰可闻,该是怎样的伤心,怎样的绝望与不甘才会发出这样的叫声啊!
我问永巷令那院子里关的是什么人?他说是一个被废的夫人。从他波澜不惊的表情来看,这样的情形,这样的女人,他该早已司空见惯。
永巷,一个悲凉所在;而永巷中的女人,就是这悲凉的最好诠释者。
我下意识回头,看向哭声所在,心中莫名酸楚,今天是这个女人因爱,或是因恨,又或是因了其它什么原因成痴成狂,明天呢,明天又会是谁?或许是我。咸阳宫中的悲凉之地岂止永巷,整个咸阳宫才是这天下最最悲凉之地。
这里没有爱,即便有,也只是万千女人,对着一个男人最奢侈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那男人反馈给她们的,只是无视、冷视亦或是漠视,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反复无常。
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仆,都是被他无情摆布于股掌的卑微玩物,没有人能够让他的视线为之停留,没有人能够让他的心恒久牵念。再倾国倾城的红颜,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他短暂的回眸,新鲜过后,便是恩断情绝,便是一个女人永无止境的思念,无望的思念。
咸阳宫中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寞,深深的绝望,绝望尽头便是如这女人般的崩溃成狂。而这寂寞、绝望、痴狂皆缘起于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男人——赵政!
永巷中这痴狂的女人,不过是咸阳宫中无数女人的缩影与未来。不自觉地,我想到了自己,心中不免沉郁,那女人当初想必也是得过赵政宠眷的,可是谁能料到今时今日她却在这里深闭成狂。
今天赵政对我百般迁就万般姑息,明天呢?谁知明天又会如何?也许,就在明天,他会收回所有的迁就与姑息,他会象对待这个疯女人一样,把我也打入永巷,我的下场又会比她好到哪去?
无论如何,在长闭永巷之前,我定要完成母后的遗愿。
“梅夫人,就是这里了。”永巷令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抬眼,发觉自己站在一座院子的门外。
梅夫人?我瞥了永巷令一眼,对这一新称谓颇感不适,想来是赵政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