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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夫人,就是这里了。”永巷令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抬眼,发觉自己站在一座院子的门外。
梅夫人?我瞥了永巷令一眼,对这一新称谓颇感不适,想来是赵政早已派人知会咸阳宫中各处官吏,不然,永巷令又何以如此称我?
我就是我,不是谁的“梅夫人”,现在不是,也永远不会是。
“不要叫我‘梅夫人’,我叫‘姬梅’,大人可以称我‘姬梅’。”我淡淡纠正。
“这……”永巷令面露难色,小心陪笑,“夫人不要为难下官。”
我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永巷令随及命令随侍的卫兵开门。
我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景象啊!
第14章 第六章:悲凉长巷(2)
姬梅
我看见院子里一群清一色着褐色麻衣的妙龄女子,正专心致志地作着活计,象我刚才路过的那些院落中的女人们一样,她们有的在浣衣,有的在捣麻,还有的在干着一些别的粗活。
她们一个个鬓发散乱,气息粗促,可是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停下来,只是有人忙里偷闲地用粗糙的衣袖擦擦汗湿的嫩脸。
面沉似水的高壮宦人手拎皮鞭在她们周围来回走动。
她们曾经是燕国最高贵的金枝玉叶,她们曾经如我一般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出则车马,入则仆僮,不识人间烟火,而现在……
从天堂跌落到地狱只在瞬间,从幸福之巅坠入凄绝之谷只在转眼,我看着她们,潸然泪下,心痛难言。
没有人看见我来,因为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无暇顾及,或者说根本不敢去看是谁打开了院门,又是谁走了进来。她们只是急急地,笨手笨脚地,手忙脚乱地劳作着,生怕稍不小心,招来喝骂,乃至鞭打。
我泪流满面,在单调粗沉的劳作声中梦游般跨进院中。
人群里,我看到了小姒,那个才十三岁,当日被赵政用来挟迫我的孩子。她曾是我堂兄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以前,经常随堂嫂来燕宫中玩耍,和我很亲,而今,她正一脸汗湿,吃力地捣着臼里的粗麻。
“小姒……”我激动地唤着她的名字,向她快步走去。
所有的人,包括小姒停止了劳作,抬头望向我,下一刻,她们潮水般围拢在我的周围。
“梅姑姑!”小姒带着哭音扑进我的怀里,用力环住我的腰,仰望着我的小脸上,涕泪横流。
我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不知该说什么。其实,我已说不出话来,悲伤夺去了我的声音。我对着小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努力不让自己落泪。
四周悲声一片,整个院落淹没在深深的凄凉之中。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她们哽咽着,抽泣着,七嘴八舌地向我诉说着,七手八脚地向我展示着,诉说着这几日的辛劳苦楚,展示着她们不再细腻,而是又红又肿,爬满水泡的手。
她们看我的眼中尽是急切期盼,我明白,她们是在期盼我带她们这可怕有如恶梦之地,可是,可是我和她们一样,一样是身不由己的战俘,我又何来解救她们的能力?
我和她们的命运,早在燕国覆国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这样活着简直生不如死。”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纷纷附和。
真的想死吗?可我分明在她们饱含泪水的眼中,看到了对生的炽热渴望。
“不如我们一起死吧。”我扫视了她们一圈,轻声道。
这是我的心里话,有时,死去要比活着幸福。
我的父兄,我的母后,他们要比我幸福,至少他们或者有死的权利,或者有死的自由,或者不管怎样总之是死了,他们不会再有恨,也不会再有泪,亦不必再纠缠于国仇家恨。所有的爱恨情仇,一切的一切随着他们死亡烟消云散,他们亦在死亡中获得了永远的安宁。
你们或许也有死亡的权利,可我呢?我甚至连这最后的权利也被剥夺,那人不许我死。
回咸阳的路上,那人郑重警告我不许自杀,若我胆敢自尽,他会让永巷中的你们,我眼前这些愁眉泪眼的如花生命为我陪葬,甚至不止你们。
我惊心于那人敏锐的洞察力,他不但看得出我的杀机,甚至还看得出我的死意。
此话一出口,抽泣声,抱怨声,霎时消失,院子里死样沉寂。过了许久,我听见小姒怯颤的声音,“梅姑姑,小姒不想死。”
我低头对她报以安慰一笑,抚了抚她的头,我抬眼看向四周,“你们其实也不想吧。”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无声望我。
“如果你们其实不是真的想死,那么就收起这些无用的抱怨,因为无论再怎样抱怨,我们也回不到过去,”我停了停,“忘了过去,忘了曾经的幸福,象野草一样卑微地活下去,如果你们想活下去,若不然,我们就一起去死,去见我们的亲人。”我悲伤地看着她们。
呜咽之声再次响起,女孩子们默默地哭着,压抑地哭着,不甘地哭着,绝望地哭着,可是没有人再抱怨。
离去前,我告诉她们,我会常来看她们,她们抽咽点头,想送我却又不敢妄动,偷眼觑着监工的宦人。我看了一眼永巷令,永巷令对监工使了个眼色,她们才战战兢兢又恋恋不舍地送我到院门。
“姑姑,一定要再来看小姒呀!”院门口,小姒和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她站在高高的门槛后,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小姒乖,姑姑很快就会再来看你。”我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乖,不哭,姑姑再来时,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糯糖糕,好不好?”
“好。”她娇怯怯地点点头。
我抬眼看向她的身后。
“你们都回去吧,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我微顿,补充道,“要是想活下去,就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说完,我转身离去。
不知何时,下雪了。雪不大,风却不小,寒意迫人。
回头看去,永巷口的门拱右侧那两个梅花篆字在深褐色的砖墙上,在暗灰色的天宇下,在纷飞的雪花里,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哀戚和悲凉。
我坐进车里,想起刚才在永巷中所见的一幕幕,在这只有我一个人,不受外界打扰,也没人看得到的狭小空间里,泪流满面,低泣出声。
二天后,我带着为族人们精心准备的物品再访永巷。
我的族人们对居然能在短短二天后再次见到我感到十分惊讶,当然还有高兴。
不过,小姒除外。
第15章 第七章:王的孩子(1)
姬梅
小姒病了,发着高烧,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梅姑姑又来看她了,还带了她最爱吃的糯糖糕和其它好吃的。
听说,那天我走后,小姒因为没完成当日的工作,又冒雪捣了很长时间的麻,衣衫单薄又闪了汗,所以病倒了。
我听着一旁的宗室女戚戚地叙述,望着躺在由几块木板拼搭而成的简陋板床上,在单薄的棉被下冻得瑟瑟发抖,却又面如火炭,浑身滚烫的小姒,心如刀绞。
“妈妈,妈妈……”小姒痛苦地挣扎着,嘴里含混地叫着她的妈妈,那个随夫君一起殉国的温婉女子。
一时,我泪如雨下。
我对永巷令说要把小姒带走,带她去我宫中,永巷令连声报歉地拒绝了。他说,不是他不肯,而是法令难违。
我不再说什么,还在燕国时,我就从丹哥哥那里听说秦法严苛。好象当年制订法令的人后来触犯了自己制订的法令,在逃亡的路上,因为律法森严,竟无一人敢收留他,最后,他不得不投案自守,被处以车裂之刑。
不过,再严苛的法令也是人制订的,人可以制订法令,当然也可以修改法令。在这个国家里,唯一有权改变法令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让我无日无思,无时不思,却又无日不恨,无时不恨的男人——赵政。
我要去见他,为了小姒。
在得到永巷令的承诺,一定会对小姒给予特殊的照顾后,我心急火燎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赵政的寝宫——长杨宫。
马车在咸阳宫长寂的巷道上飞驰,清脆的鞭声,不时透过车厢传进来,一声声不象抽在马儿身上,倒象抽在我心,我恨不能立时见到赵政,要他下令许我带小姒离开那不类人居的鬼地方。
我靠坐在车厢里,轻合双眼,耳中突然传来马儿受惊似的阵阵长嘶和车夫惊张的驭马声,马车毫无预警地猛然停下,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重重甩到前厢板上。
怎么回事?我咬着牙,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膝盖,狼狈爬起。
很快,车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万分焦急中带着万分的惶恐。
“夫人,出事了,出事了,夫人。”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走了调。
出了什么事?我敲敲车门,示意他打开车门。
车门被打开,我看见车夫面无人色的脸。
“夫……夫人”,车夫因为过于激动,上下牙哆嗦相撞,格格作响,嘴唇抖个不停。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车的前部,看看我,又看看那里,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虽说是去了势的宦人,但好歹也算半个男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把他吓成这副德性!
我暗暗皱眉,向车头走去。
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侧卧在马前,确切点说,如果我的马再往前踏出半步,这个小人现在就已在马蹄下而不是马前了。
我想起刚才车夫走了调的驭马声,原来如此,真是好险。若不是车夫及时勒住缰绳,只怕这孩子早已命丧马蹄下了。
的确有点吓人,我稳了稳加速的心跳,走过去,小心地把那小小的身体翻过来。
那是一个七八岁左右,面容清秀的小男孩,白皙的脸上有几块青紫交加的淤痕,格外突兀。
“醒醒,醒醒。”我把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不一会儿,孩子的眼珠动了动,睁开了眼。
我对他微微一笑。
小男孩先是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然后象受了惊似的从我怀里弹起,细瘦的身子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我赶紧扶住他,就势蹲在他的面前,刚好与他平视。
他低低地垂着头,两手规矩地贴在身侧,不动,不说话,也不看我,小小的身子,隐隐发抖。
“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我尽量放柔声音,不想吓到他。
他还是不说话。
这时,缓过神来的马车夫凑过来,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夫人,这孩子是陛下的孩子。”
我扭头看他,何以见得?
车夫的声音更小,“只有王子才能穿这样的服色。”
我转脸看向那孩子,只见那孩子一身如赵政般的玄色衣裳,上面绣着精致的龙纹,秦人尚黑,服色以黑色为最上,而且应该只有王室成员才可以在衣服上绣有龙形纹饰吧,反正,我们燕国是如此。
刚才只顾看他脸上的伤,不曾注意他的衣着。
他是赵政的孩子?难怪。
难怪,车夫吓得丢了魂似的,要是刚才真把这孩子撞了,别说车夫自己的脑袋不保,就是平素跟他八杆子打不着,八辈子见不着的三叔二大爷,到时也得跟着他倒霉。
是呀,宫里穿成这样的小孩除了是赵政的,还能是谁的呢?
“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四下张望,长巷清寂,不见一个人影,这孩子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他要干什么?
“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车夫咽了口唾沫,“小的正在驭车,就见殿下从那边的巷子里冲出来,若不是小的手急眼快,只怕……”车夫心有余悸道。
我顺着车夫的手指看去,我们的马车旁是一条细狭长巷,此时巷中静悄悄地空无一人。
“你是赵政的孩子?”我问男孩,“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蓦地抬起头,瞪大亮眼,吃惊看我,大概从来没人敢直呼那人的名讳吧,一瞥之下,他又象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迅速低下头去。
不说就不说吧,我无奈笑笑,“有没有伤到哪里?”
孩子低低垂着的头微微摇了摇。
“你的头……”我伸手碰了碰他额上一块深紫色的淤痕。
他的脸上有好几处伤,新旧都有,显然不是刚才跌倒造成的,看起来倒象是被人打的。
谁会打,谁又敢打国君之子?难道是赵政自己?
孩子吃痛向后微躲。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是他什么人?他又是我什么人?我又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来管他?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见赵政,把小姒从那个鬼地方弄出来。至于这孩子是谁,他脸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与我无关。
我替那孩子仔细拍净身上的土,然后站起来,轻声叮嘱他以后要当心点。
“咱们走吧。”看了一眼安静地垂首而立的小孩,我吩咐道。
“是。”车夫应声,“驾——”车夫一声吆喝,紧接着一声清脆鞭响,骏马扬蹄疾驰。
坐在车上,我的心始终难安,那孩子瘦弱的身体,惊怯的双眼,还有淤痕深深的脸始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敲了敲车厢前板。
“吁——”马车停下来。
“回去!”
我要回去看看,看看那孩子还在不在,他的神情让我放心不下。
当我的马车再次返回到那条巷道时,我十分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
第16章 第七章:王的孩子(2)
姬梅
我拉开车窗上的挡板,探头向外张望,转过这条巷子,就是刚才与那孩子相遇的巷道了。马车刚拐进巷口,远远地,就见一群半大的男孩,大约有七八个,围在一起揪扯,踢打,推搡着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
随着马车的不断靠近,我终于看清,是他!那个险些命丧马蹄的孩子。
打人的孩子见有人来,一窝蜂似地跑进车夫先前指给我看的巷道,只剩下被打的孩子,呆呆地迎着我的马车,不知闪躲。
马车在离被打的孩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我迫不急待地从车上下来,提着裙子跑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执起他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着他。
他的脸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手也破了。
“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打你?”我看着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想起他被围殴的一幕,郁怒交加。
若这孩子是秦王之子,打他的那些孩子应该有着与他相同的身份,必也是赵政的孩子吧。
赵政这就是你的孩子!!
挨打的孩子对我的问话浑若未闻,一径低着头沉默不语,眼泪却象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地掉下来。
看见他流泪,我的心更疼了,怒意又盛了几分。
车夫靠过来,低声对我说这孩子的母亲多半是不得宠的姬妾,因为母亲地位低微,孩子自然也会受到欺侮,这种事在宫里很平常。
平常?!我瞪了一眼车夫,又回过头看那沉默落泪的孩子,或许这种事在秦宫中稀松平常,可是在我们燕国,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视同仁的。我的太子哥哥没有因为我是庶出而不疼爱我,我的姐姐们没因为我生母的早逝而欺侮我,他们每个人对我都是亲密而友善的。
就算这种因为母亲出身的低微而导致小孩受欺侮的事在秦宫中稀松平常,但是欺侮人也要有个限度,一群人围殴他一个,我看着男孩蓬乱的头发,不整的衣裳,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气愤难耐。
“走!”我握紧他的手,不由分说牵着他向刚才那群孩子消失的巷道走去,我倒要看看这些了不起的秦国公子到底有多高贵!
车夫一脸惶恐地跟在我身后。
整条巷子只有一处院落,此时这唯一的院落,院门紧闭,我看着院门右侧的牌子,隐约可辨一个“武”字。
虽然,七国文字的字形不尽相同,但这个“武”字倒与我燕国的“武”字颇为相象。
在院外站定,我示意车夫去叫门,同时感到那孩子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他,见他正仰着脸扑闪着一双黑亮大眼望我,眼里满是不安与恐惧。我冲他一笑,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柔声道,“别怕。”
开门的宦人一脸惊奇地看看我,又瞅了瞅我牵着的孩子,搞不清状况的表情。不待他开口询问,一旁的车夫已颇具气势地替我作起了介绍,那人听了,登时变出满脸的谦卑,哈着腰把我们迎进院中。
走进院子,我一眼瞅见刚才打人的那几个小孩正跟着一个教官模样的人演练拳术。说是演练拳术却又不太象,他们嘻笑着互作鬼脸,怪相百出,耍得不亦乐乎。院墙下站了一溜保姆、宫女、宦人模样的人,大约是这些孩子的跟班。
见我牵着挨打的男孩走进来,院子里一霎安静,孩子们停止了笑闹,包括教官在内的其他人也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被打的孩子害怕地躲到我身后。
“别怕。”我微侧了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前开门的宦人一溜小跑跑到教官跟前,附在那人耳边说着什么,边说边瞄了我一眼。
我不理他们,拉起被打的孩子径直朝打他的那几个孩子走去。
“是你们把他打成这样的?”我在他们面前站定,努力压住怒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
几个男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都看向他们中间一个又胖又壮的孩子。那胖孩子歪着头,撇着嘴,一脸的骄横加不屑,用胖到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打量了我半天,然后,以极其傲慢无礼的语气问我,“你是谁?”
没教养的蠢物,人丑心恶!
我强压心中的厌恶之情,一把扯出躲在身后的小可怜,盯着他,冷冷道,“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问你,是不是你们把他打成这样的?”
“对,是我们打的。”胖孩子傲慢地横着我,腆胸叠肚,语带挑衅。
“为什么打他?”这孩子长得真丑,以赵政的容姿竟生出这般面目丑陋的孩子,也算奇事了。
“他欠揍!”胖孩子看向我身边的小孩,恶声恶气道。快长死的眼中凶光一闪。
我感到身边的小人明显一抖。
“哈哈哈……”
其他的孩子配合着胖孩子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对,小昭就是欠揍!”
赵政,这就是你的孩子吗?果然,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自己好勇斗狠,连你的孩子也这般嚣张跋扈。
“你到底是谁?”胖孩子以鄙薄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此时,那教官模样的人面带惶恐,抢步走上前来,刚要开口说话,被我挥手制止。一日之中两次被人称作“梅夫人”已经够让我郁闷了,我不想再听到第三次。
“想知道我是谁?”我向胖孩子招了招手,同时露出最温和无害的甜美笑容,“过来,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胖孩子犹豫了片刻,然后撇了撇嘴,腆着肚子地走到我面前,微仰了头,一脸狂傲地盯着我,“说吧。”
我松开搂着小昭的手,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扬起手,朝着那张肉饼似的胖脸狠狠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之后,院中刹时沉寂。
我的手又麻又痛。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包括那胖孩子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夫人,这、这……”我的车夫吓得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嚣张的蠢物捂着被打的脸,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片刻之后,“哇——”的一声扯着嗓子哭嚎起来,其他的孩子也都吓得聚在一起,垂头缩肩不敢言语,再没了刚才的气焰。
“你敢打我?”胖孩子一手捂着脸哼哼唧唧地哭,一手指着我蛮横大嚷,“我是国君之子,你好大的胆,竟然敢打国君之子,来人呀,把她给我抓起来!”边说边四下张望着寻找救兵。
我平静地环顾了下四周,无人敢上前来。
武官还要开口说话,被我再次挥手制止,他看看胖孩子,又看看我,一脸为难。
胖孩子见谁也不帮他,恨恨地瞪着我,不服气地威胁道,“你等着,等我回去告诉我娘,让我娘告诉我父王,我父王定杀了你!”他满是叫板意味地补充道,“我娘是我父王最宠爱的夫人!”
狗仗人势!
“哦?”我微笑着俯下身,盯着他的眼,“你娘这么厉害呀?”
“哼!”胖孩子冲我狠狠一哼,眼中尽带得意之色。
“你不用那么麻烦跟你娘说了,反正我现在就要去见赵政,不如我直接跟他说,让他杀了我,你看好不好?”我笑着问他。
四下里静得有如荒郊坟场,车夫在一旁直抽冷气,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象看怪物似地盯着我。
胖孩子也止了哭声,几乎看不见眼仁的线眼,一下子瞪开了许多,“你,你……”他指着我,“你好大的胆,竟敢直呼我父王的名讳,我要告诉我娘,让我娘告诉我父王,让我父王灭你九族!”他大嚷大叫着。
“好啊,”我冲他眨眨眼,笑道,“我等着,等你回去告诉你娘,”学着他的语气,“让你娘再告诉赵政,然后,让赵政再灭了我的九族!”
胖孩子见我不但学他说话,而且一再提起那人名讳,虽一直气鼓鼓地使劲瞪着我,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我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直到他轻哼一声,不服气地转脸看向别处。
“小昭,我们走。”我直起腰,蓦地收了笑容,牵起一直死死扯着我衣角的小手,转身向外走去。
“梅夫人慢走。”身后传来武官谦卑的声音。
唉——
第17章 第八章:意外访客(1)
赵政(嬴政)
在上林待了几天后,我带着姬梅回到了咸阳。
本想带她去上林赏梅,但那里的梅花尚未开放,而我被她刺伤的伤口越发疼痛,必须马上赶回咸阳,咸阳宫中有最好的御医和药物,最重要的是,五天了,各地呈来的奏章想必早已堆积如山,而且不止一座。
一想到奏章,我暗自皱眉,天下人只见我威风八面,可是又有谁看得见我的辛苦!
回到咸阳,我把姬梅安置在庆元宫。
还在上林时,我已遣人回咸阳,去永巷调查姬梅在燕国时的种种:她的好恶,居所,饮食……,只要和她有关的,事无巨细,我一概让人打听清楚。听说,她在燕国的居所叫“庆元”,还听说那个宫里种满了梅花。
听完禀报,我不禁莞尔,脑中现出另一座宫殿的影子——蕲安宫,那里也有很多梅花。
很多年前,当我开始在上林苑大肆植梅的同时,让人也在蕲安宫中种上相同的品种,就这样一直种了很多年,直到蕲安宫中再无余隙。
我希望,有一天,当我寻获梦中的神秘女子,可以将她安置在这开满梅花的宫殿,就象在我梦中,她永远被无所不在的梅花所包围。
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终于可以将梦中的佳人安置在已静候主人多年,前几日刚刚被我改名为庆元宫的蕲安宫。
安顿好姬梅,我即刻投身于繁忙朝政。
经过五天的积攒,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章堆积如山,足可将我深埋。虽然,我恨不能一时丢下这些恼人的公事,飞到她身边,但我还是生生忍住。
作为一国之君,我必须先处理好这几日耽搁下来的公务,这是为王者须尽的职责。
每日除去听政与少量的睡眠,我几乎全部用来批阅奏章。我努力地,疯狂地批着,头昏了不停,眼花了不停,腰酸了不停,手腕累到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也不停。批,批,不停地批,只为能早些处理掉这些恼人的公务,早点见到那占据了我全付身心的女人。
回到咸阳的当日,我便赐与姬梅一项宫中其他女人所没有特权——除却朝堂,她可以在咸阳宫中任意游走,包括我的寝宫,长杨宫。而其他的女人,只能待在各自的居所,非是我宣,不得擅动。
多希望被公务纠缠得昏天黑地,心力交瘁之时,不经意地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在眼前。不过我也知道,这只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她断然不会来看我,她如何会来探望一个灭她家国,十恶不赦的罪人。
所以,我要尽快处理完这些公务,她不来看我,那么,我去看她好了。
三日之后。
呼——
我长长嘘气,掷笔,伸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紧赶慢赶,总算把这几日积存的奏章全都批完了。
我挣扎着从席上站起,腿又酸又麻,头有些眩晕,我闭了闭眼,缓了缓,刚想吩咐近侍备车,就听门外传来禀报:姬梅来了。
嗯?我深感诧意。她怎么会来?
困惑之中,我吩咐宣她进来。
真的是她。
她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在她冷漠的外表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些别的什么情绪,只不过它们被她紧紧地压制着,我看不分明。
这次她不再象以前那样回避我的目光,相反,一进来,她便灼然与我直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并非专程来看我。
果然,她一开口就证实了我的猜测。
她告诉我,她刚才去了永巷,发现永巷中的一个燕国小女孩病得厉害,她想把那女孩带走却遭到永巷令的拒绝,所以,她来见我,希望我可以发一道命令,准许她把那女孩带到庆元宫去照料。
当真如我所料,她并非专程看我,不过是因为有求于我,才急急而来。
我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我是国君亦不可随意篡改。我可以宠她,包容她,可以给予她宫中其他女人所没有的特权与容光,但凡事有度,这件事已超出我的底线,所以,不行。
“不行”二字甫一出口,室内温度骤降。
彻骨的寒意自她眼中射来,我顿觉遍体生寒。片刻之后,她垂下眼帘,决绝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我追上去,在她行将跨出门口之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她皱着眉,瞥了一眼我握在她胳膊上的手,用力地甩着衣袖,想要摆脱我的掌握。
“你去哪?”我皱眉看着她冷落的眉眼,她的不驯让我心生不快。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漠然直视前方,再不看我,声寒如冰。
该去的地方?她冷漠到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脸让我直觉她口中“该去的地方”断不是庆元宫。难道她想……
我倏然一惊,更用力地抓着她的胳膊,凑近她,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严厉警告,“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话吧?如果你敢作傻事,我定会让你的族人一个不剩地给你陪葬。”
她目光灼灼地瞪着我,乌黑瞳仁中映出咬牙切齿的我。
我与她久久对视,在对视中,无声较量。
“我会派御医去永巷。”半晌之后,我作出了让步。
此话一出,她眼中幽光一闪,恨意似有所消减。
“最好的御医。”我补充道,如愿看到她眼中的恨意再减少许,“你可以随时去永巷,去宫中的任何地方,包括我这里,但是,不要想从永巷中带走任何人,不要作傻事,不然……”我盯着她,“你该知道后果。”
“除了杀人,你还会作什么?”她语带讥诮,微扬了头,冷冷看我,一脸无畏。
我无语看她,玩味着她的桀骜表情。气恼让她寡淡的容颜带上了难得的生动。除了杀人我还会干什么?
我幽幽地望着她,忽然莞尔一笑。
第18章 第八章:意外访客(2)
我还会宠你,爱你。
“放开我!”
“说你不会作傻事,我便放开。”说实话,我对自己适才的警告是否能起作用不太有把握。
面对她,我永远没有自信。
她的眼闪了闪,避开我的目光,转头看向别处,低声允诺。
“我送你回去。”我还是不太放心。
“不敢劳动陛下大驾!”她冷冷拒绝。
我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松开她的胳膊,随及又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去,吩咐备车。
刚出门口,我就止了脚步。
廊下不远处,站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清瘦男孩,看他的衣着,该是我的孩子。
一般情况下,我的孩子只有在春节等几个有限的节日和我的生日才能见到我,平日里,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否则,非是我宣,他们不得擅来。
他怎会在此?我皱眉打量着那个小东西,以他小小年纪,断不能一人至此,何人带他前来,又是为了何事?
今天的稀奇事还真多。
我放开姬梅的手,向那孩子略一招手,沉声道,“你过来。”
那孩子怯怯望我,又求救似地看了看姬梅,然后,扑闪着怯意深深的眼,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向我行礼。
“儿臣赵昭参见父王。”
昭?我眯起眼,睥睨着跪伏于地的瘦小身躯,在脑中努力搜索与这叫“昭”的孩子的相关信息。
一片空白。
除了我未来的继承人扶苏之外,其他孩子无论男女,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差别,所以,我也从不关注他们。
我淡淡开口,叫他起来。
我问他是谁带他来的,不等那孩子开口,一旁的姬梅抢先出声,告诉我是她带他来的。
“你?”我扭过脸,困惑地看着她。
“对,是我。”她看我一眼,眼一闪,脸微微泛红。
姬梅告诉我,她是在从永巷来长杨宫的路上遇见这孩子的,当时这孩子为了躲避兄弟们的追打险些撞上她的马车……
她本打算先将其送回他自己的居所再来长杨宫,但因急着来见我,就把他也带来了,想着从我这里出来后,再把这孩子送回去。
一边听着姬梅的叙述,我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他脸上有淤伤,难怪他的袖口破了个大口子。
“不责罚我吗?”叙述终了,姬梅望我静静道,眼神一派从容淡定。
我挑眉,不解望她。
“我不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再提及你的名讳,而且还打了你最受你宠爱的夫人的儿子。”
“‘最受我宠的夫人’?”闻言,我哈哈大笑,“那孩子是这么说的?”
“是。”
“打得好!”想不到居然有人厚颜如此!
在这冷冷与我对视的女人出现之前,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宠谁,又宠过谁?
我谁都不宠!
那些女人不过是我为了淘得姬梅这块真金所附带的泥沙,不过是供我纾解欲望,传承子嗣的工具!
居然胆敢自称最受我宠!好大的胆子,好厚的脸皮!
普天之下,我只宠一人。
我只宠此时站在我面前,对我冷眼相向,满怀恨意的女子,除了她,我谁都不宠!
我凝视着她,整个心神失落在两泓深潭里。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在我的凝视中,晕红了脸。
“来人!”我一声传唤。
近侍应声而至。
我转脸看向那惶惑不安的孩子,吩咐近侍送他回去。
“等等!”
姬梅蹲下身去,一手扶着孩子小小的身躯,一手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头发,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过几天去看他。
孩子抬眼飞快地偷瞄了我一眼,然后,很小声地对姬梅说,“一定要来哦!”恳求不舍间带了几分撒娇。
姬梅摸了摸他的脸,微笑着向他保证。
那孩子又郑重地向我行礼告别,我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近侍赶快带他下去,走到回廊转弯处时,他回过头来留恋地看着姬梅,姬梅对他一笑,冲他挥了挥手。
孩子又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然后又向她挥了挥手,最后,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姬梅对那孩子的态度令我颇感意外。我原以为她恨我入骨,恨乌即乌,对我的孩子必也是冷若冰霜,却不想她竟会去保护,甚至疼爱这孩子。
刚刚对着昭轻声细语的她真是可爱,那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如果她可以象对昭那样对我就好了,我不禁有些妒忌那孩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伸手去牵姬梅的手,却被她冷冷躲过,她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甚至更冷。
她一语不发地向外走去。
又怎么了?我皱眉。
我紧走两步,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带转过来,抓牢她的胳膊将她牢牢固定在我面前。
宠她,不代表她可以无限度地挑战我的承受力,她现在的行为,已然超出我的承受范围。
“若换了别人如此对我,你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吗?嗯?你知道吗!”我盯着她的眼,深深吸气,全力遏制汨汨上涌的怒气,不然,我怕自己会在下一个瞬间因失控而伤害到她。
“到底要我怎样对你!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我怎样作,你才会满意?这几日我拼命地处理公务,就是想早点见到你。我告诉我自己,早一刻批完这些奏章,就能早一刻见到你。”
“刚刚,就在你来之前,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些奏章全部批完,你能想象得出我有多高兴吗?因为,我终于可以去看你了,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多期待吗?你知道吗!”
我自嘲一笑。
“哪怕我要面对的是一张写满仇恨的冷脸,可我还是兴奋,还是期待,这种心情,你能懂吗?!”
我强压越烧越旺的怒火。
“我已经答应你,会派最好的御医去永巷,你还有何不满?你知道吗,你拥有太多让这咸阳宫中其他女人所嫉妒的东西:你可以在咸阳宫中随意行走,她们不能;你可以对我使性子,她们不要说使性子,我不给她们脸色看,她们就谢天谢地了,为什么你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冰冷面孔?!你告诉我,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作,你才会开心,是不是要我立时死在你面前,你才会称心如意,才会喜笑颜开?!”
她定定地看着我,在我愤愤对她吼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就这样一直定定地看着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她都没有再说话,彼此沉默相望,她的眼中水色渐起。
我的心一霎柔软,满腔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对着她,我永远是输。
很久以后,她颤颤出声,眼泪一瞬滑落,“如果……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如果,我可以忘记你对燕国,对我的亲人所作的一切,也许,我会为你作的一切所感动,可是没有也许,我始终都是燕人,而你也始终都是灭我家国的罪魁祸首,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对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