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曾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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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都是灭我家国的罪魁祸首,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国家,对我亲人所犯下的罪行,所以,你不要妄想我会对你俯首贴耳。如果你不高兴看到我,大可以现在就把我投入永巷,或是杀了我,不然,我永远都无法令你满意。”

    说到这,她垂下眼,停顿片刻,似在调整情绪,复又抬眼望我,“我刚才的确很生气,我只是不懂,那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他受了欺侮,受了委屈,为什么你都不闻不问?你怎么可以不闻不问?你可以把你的关爱送给一个与你相识才不过数日的陌生女子,却不肯分半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我真的不懂。”

    我盯着她的脸,脑中一片混乱。

    她刚才说什么?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燕人身份,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我是灭她家国的罪魁祸首,也就是说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永远都不能原谅吗?

    我的心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紧紧握在拳中,憋闷至极。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以免因此窒息而亡,然后沉声道,“我说过了,对我而言,除了我的王位继承人,其他的孩子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意外,我已然给了他们世间最好的生活,最尊贵的身份,他们还想要什么?”

    我不觉自己对待那孩子的态度有何不妥。

    “他们还需要你的爱!”她泪流满面地冲我大喊,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怪物。

    “我的爱只给一个人,”我盯着她的眼,坚定道,“只给你,除了你,这世上再没人配得上我的爱,再没人!”

    第19章 第九章:弃妇之死

    姬梅

    赵政真的派了御医去永巷,小姒的病很快好起来,几天之后,已经痊愈。此后,我便时常去永巷探望她们,虽然我不能让她们如我一般住在舒适的宫殿里,但至少我可以让她们在永巷的生活尽可能象个人样,而这多少也会减轻我的负罪之感。

    这天,我又去了永巷,出来时,经过一座院落,见几个人抬了一块门板从院中出来。门板上盖着一张半旧芦席,席下是一人花白的发顶。

    死人!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我猛然想起,这不就是我初访永巷时,里面传出惨烈哭叫的院落吗?难道是她?耳边隐隐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号啕之声。

    抬席的几个人靠在墙边,让我和永巷令及其随从先行。

    我梦游般向那几人走去,走到近前,稳了稳狂跳的心,用颤抖的手轻轻掀开席子的一角,一瞬,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席下是一张女人恐怖的脸:圆瞪得几欲夺眶而出的双眼,微微外露的舌头,淤痕深深的脖子。

    虽然死相恐怖,我却依然能从这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上辨识出它的主人昔日的美丽。她看上去至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可是,她的生命却已在这如花的年纪里枯萎凋零。

    女人失了生命的脸在刺骨的寒风中显得份外凄惨。想来此刻我的脸色比她也好看不到哪去?

    我赶紧把席子放下,圆瞪的眼瞬间消失在席下,只有她露在外面的一缕灰白长发在寒风中无依乱飞。

    “她是怎么死的?”我稳了稳兀自狂跳不停的心,问抬尸的人。

    那人告诉我她是上吊而亡,大约死在半夜,因为早上发现时,人已硬透凉透。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又是怎么回的庆元宫。一路上,那女人惨白恐怖的脸就那么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心里象压了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赵政的御驾停在庆元宫外。

    他又来了。

    又来干什么!

    疯女人死不瞑目的脸从我眼前凉凉飘过,耳边是她骇人的哭叫声。

    我看见赵政的时候,他正在庭中赏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流连花间,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不时攀下花枝凑在鼻间,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远远地看着他,脑中有模糊的影像倏然闪过,这样的人,这样的情景似乎曾在哪里得见。在哪儿呢?想不起来。

    我甩甩头,别再想了!

    赵政不时会来,他说过只要能在繁忙政务中得出空闲,便来看我,他说只要看到我,只要听到我的声音,所有的疲劳便会一扫而光,心情就会特别地好。

    看到我,心情就会很好?

    可是,你知道吗,看到你,我的心情会变得很糟,所以,对我而言,每次与你相见都是一次痛苦的煎熬。

    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他”,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因你而灰飞烟灭的我的燕国,想起因你而死的我的亲人们,想起因你而被毁掉的我曾经的幸福。

    “哦?你回来了?”他一转脸,看见了我。

    我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笑着向我走来。

    “你回来了,刚才去了哪里?”他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站定,“快进去吧,外面很冷,别着凉了。”他笑着拉起我的手。

    我用力把手从他的掌中抽出,他瞟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再来拉我的手。

    进到室内,他吩咐宫人赶快上热茶,又殷勤地帮我脱去外袍。

    “冬天从外面进来,须马上把外袍脱了,不然,袍上的冷气进了身体,最易生病。”

    我看着眼前嘘寒问暖的男人,脑中浮上疯女人恐怖的死相,这就是让你心心念念,至死不忘的大王吗?他也曾对你这般体贴入微吗?

    “怎么了?”他把外袍递给一边的侍女,然后转过身来,望着我微笑道。

    “没什么。”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脸看向别处。

    “你刚才去了哪里?”他坐在席上,示意我也坐下。

    “永巷。”我在他对面坐下。

    “哦,”他点点头,“又去看你的族人了?”

    “嗯,”我看进他的眼,“不光是我的族人,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哦?谁呀?”他低头呷了口梅茶,漫不经心地问。

    “一个死人。”

    闻言,他眉头顿皱,抬起头静静望我。

    “一个活着的时候,成天疯疯癫癫又哭又叫的女人,”我看着他面无表情暗藏冷意的脸,“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叫什么?”他的脸已全然沉下。

    “她叫‘大王’,”我看着他,耳边响起那女人凄厉的呼唤,“我第一次去永巷经过那女人的院子时,听见她在里面不停地哭喊着‘大王’,‘大王’,我问永巷令那院子里关的是什么人,他说那里关的是你的女人,一位曾经的夫人。今天我终于见到了那位夫人,只不过她是被人从院子里抬出来的,据说是上吊死的……”

    就在此时,赵政猛地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够了,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不知哪天自己也会落得和那人一样的下场,或许还不如她,毕竟她曾是你的夫人,而我不过是个卑微的俘虏。”

    “可是你这卑微的俘虏却比咸阳宫中所有的女人都要尊贵,宫里从上到下,谁人不知道你是最受我宠,最最尊贵的‘梅夫人’!”

    “我不是什么梅夫人。”我冷冷更正。我不是你的女人。

    “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真正的‘梅夫人’!”他拔高了嗓音,现出激动的神色,眸光亮可灼人。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我不屈地迎上他的眼。

    “你!”他气地一拍桌案,眯起眼,满是威胁意味道,“只要我想,你马上就会成为名符其实的‘梅夫人’,所以,你最好别考验我的耐性!”

    “若是那样,我会在成为‘梅夫人’之前,去见我的双亲。”我毫不示弱。

    他喘着粗气,满脸通红地恨恨瞪我,胸部剧烈地起伏着。

    “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咬牙切齿道,“你说,到底要我怎么作,你才会满意?”

    怎样我才会满意?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把我的从前还给我,我就会满意。”

    他眯着眼,一脸阴沉地看着我,半晌无语。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总是要惹我生气,你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我有多牵就你?若换了别人说出刚才那样的话,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我的胳膊,不停晃着。

    “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我也把你贬入永巷,你就开心称意了,是不是?是不是?嗯?!”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难道只有秦国有永巷,你燕国就没有吗?难道你父王从来没有废黜过宫人吗?难道你燕国的永巷之中从来没有死过人吗?嗯?你说话呀!”

    他的脸越贴越近,近到几乎撞上我的鼻子,额上青筋根根暴跳。

    他说的没错,我们燕国确有永巷,燕国的永巷中也不乏凄惨之人,七国之中,哪国没有永巷?哪国的永巷中没有可怜之人,也许在这点上我并无资格谴责他,也许我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和他吵架。

    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我就是想制造些不愉快让他生气,仿佛唯其如此,我的心才会稍稍舒服些。

    我错了吗?我没错!

    我和他无语对视,他恨恨地瞪着我,眼中尽是伤心与怨怼。

    这样默默相视良久之后,他蓦地一甩袍袖,起身欲行。

    “叮”的一声脆响传来,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被甩了出来,落在地上,碎了。

    我寻声望去。

    地面上是一枝碎成几段的白玉簪。

    我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碎玉,又抬头看他。

    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玉簪,自嘲哼笑,“这是我命人用了最好的昆仑羊脂玉精心打造而成,原想给你个惊喜……”

    他住了口,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望着我,眸光闪烁,似有怒意又似不胜伤心,却终是隐忍未发,良久之后,一声长叹,拂袖而去。

    我失神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看上去竟是无比的孤寂。

    有那么一瞬,我突然很想追上去,追上去紧紧地抱住他,抱住他,温暖他的孤寂。

    是的,我恨他,非常非常地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一刻,我竟对他心生怜惜。我是怎么了?竟会对我的仇人,对这陷天下万民于不义的独夫心生怜惜?我为自己竟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深感可鄙。

    窗外,冬风正劲。

    寒意透过层层窗纸,悄然渗进室内。

    我不觉打个寒战,好冷。

    第20章 第十章:可解深情

    赵政(嬴政)

    好不容易处理完全部的奏章,我抻了抻酸麻的腰,又作了几个深呼吸,吩咐备车。

    我要去庆元宫,已经好几天没去了,想着那朵冰冷的“梅花”,我不禁微笑。

    我也说不清自己何以对她如此着迷,不知道。

    反正,她就是吸引我,就是让我心生怜惜;反正,她怎样对我,我都不会生气,就算生气,也只是一时之气。

    奇?她和其他的女人不同,她是独一无二的。

    书?小心地袖了要送她的礼物,我兴冲冲地直奔庆元宫。

    网?她不在宫中,我此微失望,听宫人说她又去了永巷。

    又去看她的族人了吗?

    我不曾将永巷中的燕人赏给任何一个臣子,她们在永巷中的劳作也比其他人要轻松些,这全是因了她的缘故。她们是我的筹码,是我用来牵制姬梅的筹码。

    最近,我和姬梅的关系有所改善,她已不象初见那段日子总是一语不发,现在的她,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冰冷得难以接近,但她已不再躲闪我的目光,偶尔也会与我简短对话,这样的进步,已令我开心非常。

    阅尽世间娇颜,已为人父的我,在她面前却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少年;从来都是被女人巴结讨好的我,在她面前却一再牵就退让。虽然,每次和她的见面大都以不欢而散而告终,但我还是忍不住在离去的一瞬间就期盼着下一次的见面。

    这就是爱吗?

    这就是爱吧。

    爱就该是这样的感觉吧。

    想着,我微笑着攀过一枝梅花凑在鼻间轻嗅,真香!她怎么还不回来?不经意侧目,却发现她正站在庭中的小径上,远远望我。

    哦?回来了?

    我笑着向她走去,思忖着待会要如何把礼物送给她,要跟她说些什么,心中泛起温暖的甜蜜。

    可是,我的礼物并没有送出,它碎了。

    在和姬梅争吵时,那只用最上等的昆仑玉,经过技艺最为纯湛的匠人精心打造,和她先前被我弄碎的那枝簪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簪,从我袖中脱出,落在地上,碎了。

    我望着地上的碎片,又转脸看她,气怒攻心,一气之下,我恨不能扑过去把她曲线优美,洁白如玉的脖子一把掐断。

    我气得直欲发狂!到底要我怎么作,你才不会让我每每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是不是非要让我象对待其他女人样摆出人君身份,你才会俯首臣顺?

    我不想那样对你,你懂不懂?懂不懂!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的死,触动了她对我的不满。

    我不懂她因何要不满,不就是永巷中死了个女人吗?

    哪国没有永巷,哪国的永巷没死过人,难道她燕国没有永巷,难道她燕国的永巷就从来没死过人?

    那些被没入永巷的女人们,哪一个都不冤。除了在我面前狐猸作态,除了在我背后争风吃醋,搬弄事非,她们还会什么?

    每个人都妄想着得到我的宠眷,她们也配?不过是我心情还算不错时,陪她们玩玩,一个个还真以为能迷得住我,不自量力的蠢物!

    她们是谁,我不在乎!她们的喜怒哀乐,我也不在乎!她们的生死,更与我无关!在咸阳宫里,不,普天之下,唯一能牵动我心,左右我悲喜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你——庆元宫中的“冰梅”。

    想着她冰冷的眼神,愤恨的容颜,还有句句如刀似刺的言语,我的心似堵了块带棱大石,闷得不行,却又刺痛无比。

    到底要我怎么作!

    我没有办法让你的亲人复生,更不可能让燕国复国,是不是这样,你就要永远地恨下去,就要永远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我?是不是我们永远也没有和睦相处的一天?是不是我永远也看不到你的笑脸?

    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你对我绽放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你知不知道!

    难道我们的关系,就只能这样了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一仰头,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

    我的人生信条里从无“放弃”二字,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今日的赵政。

    是的,我不会放弃,我突然想起荀况的话,他说,“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

    不错!只要用心,便是无爪无牙的蚯蚓也能上食埃土,下饮黄泉,难道我堂堂一国之君尚且不如一只小小蚯蚓吗?

    他还说,“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是了,只要锲而不舍,坚硬如金石尚可雕镂,何况肉作的人心?

    我不信,我不信她的心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我也定要将它融化!

    用我的真心!

    “来人!”我将金爵重重墩在案上。

    “陛下有何吩咐?”内侍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来。

    “传少府。”

    “是。”内侍恭顺地应声而退。

    我要让少府着人再做一支簪子,我倒要看看,这一次,我能不能送出我的礼物。

    呼——

    我长呼了口气。

    我的梅花,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象攻破你的国家样攻破你的心?

    第21章 第十一章:王子小昭(1)

    姬梅

    很多天了,他一直没有再来。

    心里竟有些空荡荡的,仿佛已经习惯了那人的不时而来,习惯了看他望着我熠熠生辉的眼,习惯了看他由喜转怒悻悻离去的背影。

    而他却一直没来,已经七天了。

    我为自己隐隐生出的思念既感害怕又感可耻,我怎会思念他!我怎么可以思念他!

    姬梅,你真是轻贱!我在心中暗骂自己。

    我念咒样,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忘了燕国是被何人所灭?不要忘了自己的亲人又是因为何人而死?

    我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想他,哪怕想,也要带着万分的恨意,咒他千百遍,而非愈益强烈的思念。

    他竟七天不曾出现!

    这天,我又去了永巷,快过春节了。

    我给我的族人们送去了一些腊肉、水果,还有一些燕国口味的面果子。这些原本在她们眼中最为稀松平常,甚至不屑一顾的东西,此时却成了稀罕得不得了的珍物。

    她们也渐渐安于现状,不再对我抱怨什么,只是聊天时不小心谈及过去的富贵生活,大多数人还是会忍不住哽咽落泪。

    “这个点心和我家以前那个厨子做的味道差不多。”有人边吃边发表着评论。

    “嗯,是不错,以前我们家过年时……”另一个人咬了一口点心,眯着眼讲起从前,忽然又停下来,捂着嘴,垂下头,低低地呜咽。

    众人受了她的感染,一时都不说话了,各自放下手中的吃食,抽抽咽咽地随着她哭起来。

    我不知该怎样劝她们,事实上,我自己也已哽咽难言。

    怎么劝?说什么?说什么我们也回不去从前了,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寄人篱下,朝不虑夕的现状。莫如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过了,也许心里会好受些吧。

    回庆元宫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说好了要去看他,怎么竟忘了。

    我要去看赵政的儿子,那个被我救下,受人欺负的小王子——赵昭。

    那天,小昭在长杨宫的走廊上回望我的眼神,让我想起许多年前我曾养过的一只小狗。

    记忆中的那只小狗,白白的,胖胖的,小小的,软软的,看上去不象小狗,倒象只小猪。它非常喜欢跟我撒娇,没事就在我脚下摇摇晃晃地绕来绕去,然后,抬起两只猪蹄儿样的胖爪子,直立起来,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眼巴巴地瞅着我,哈哈地伸着粉红色的小舌头,不时呜咽两声,要我抱。

    小昭望我的眼神同那小狗一般无二,一样的让我心生怜惜。

    “我叫昭,是父王的第十三子。”那天,在去长杨宫的路上他终于开口,轻声细气道。

    他问我是谁,可是他父王的女人,边问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

    我笑着抚了抚他的头,问他是否听说过燕国。

    “听说过,”他想了想,扑闪着一对长睫小声道,“听说在很远的地方。”

    我对他微微一笑,想起来秦路上的万状凄惶,“的确很远,我走了三个月才来到你们秦国。”

    听我这么说,他眨着黑亮大眼看看我,没再说什么。聪明的孩子,你是不是猜到我是谁了?

    “所以,您恨我父王。”过了一会儿,他望着我怯怯道。

    “哦?何以见得?”我惊讶于这孩子的敏锐洞察力。

    “因为燕国被我们秦国灭了,因为从来没有人敢直呼我父王的名讳。”

    “你很聪明。”我摸了摸他的头,“你还看出什么了?”

    他又眨了眨眼,想了一下,才道,“我父王非常非常喜欢您。”

    我的心猛然一跳,这孩子是不是精明过份了。

    “你又看出来了?”我佯装生气,轻轻刮了下他精致的鼻尖。

    他一缩脖子,又眨了下眼,抿着嘴羞涩地笑了,腼腆的样子,可爱极了。

    看着他单纯的笑容和脸上的淤青,我不免感叹,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竟会受到那般不公的对待。

    看来,世间的可怜之人并非只我一个。

    我拉起他的小手握在手中,望着他的眼,轻声道,“小昭,我是谁,我恨不恨你的父王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叫姬梅,非常喜欢你就可以了,记住了吗?”

    小昭扑闪着大眼,懂事地点点头。

    他脸上的淤青让我心中泛酸。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你的兄弟们?”我问。

    他难过地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他们常打你吗?”

    他静静地点了点头。

    “先生也不管吗?”

    他依旧低着头,慢慢地摇了摇,轻声道,“不敢管,他们的娘亲都很厉害。”

    厉害?我皱眉,什么意思?泼妇?

    “你娘呢,你娘不厉害吗?”

    小昭沉默着,眼泪却“巴嗒”、“巴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扑扑微响。

    嗯?怎么了?我一惊,伸手抬起他的脸,小小的脸上尽是泪水。

    “不哭,不哭。”我心一痛,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

    “我没有娘,”过了一会儿,他在我怀里小声道,“听我奶娘说,我娘刚生下我就死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和我一样,都是从小就失去了亲生母亲。不同的是,我的兄弟姐妹从不欺负我,他们宠我,爱我。

    我告诉小昭我有些事,要先去长杨宫见他的父王,然后再送他回他的居所。

    孩子望着我,眨了眨眼,蔫蔫地问,“我也要去吗?”

    “嗯,”我对他微微一笑,点点头,“你难道不想见见你父王吗?”

    小昭没有马上回答,眼底却泛上明显的不情愿,过了片刻,他望着我迟疑地摇摇头,眼中尽是惧意。

    “为什么?”

    “我害怕。”他弱弱道。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的过去。

    从小到大,我一直被父王视为掌上名珠,我可以尽情地跟他撒娇,耍赖,甚至在没人的时候,还可以扯他的山羊胡子。父王的怀抱温暖又舒服,也许我的父王不是个好国君,但他绝对是个好父亲,他留给我的记忆是无尽的慈爱与温暖。

    而眼前这个孩子,提到他的父亲却如受了惊吓的小兽,惶惶不安。

    赵政,你到底是个怎样的父亲啊?

    我叹口气,“那到时你在外面等我,等我和你父王说完了事,再送你回去好吗?”

    “我可以自己回去。”他有些不安地眨眨眼。

    “不行,”我故意拖长了声音,板起脸,“等着我,我送你回去,要听话。”

    小昭不再说什么,懂事地点了点头。

    “这才乖。”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脸,他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上微微发红。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我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您以后会成为我父王的夫人吗?”他小声问。

    “不会。”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他看我半天,忽然眨眨眼,露出一口小白牙,笑了。

    这孩子的笑太灿烂了。

    “笑什么呢?”我伸手揉揉他的发顶。

    “您虽然不是我父王的夫人,可是却比我父王的夫人们还要厉害呢。”

    “嗯?”

    “她们都不敢直呼我父王的名讳呢。”

    噢,是这样,我笑笑。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还有什么是她不敢作的呢。

    当马车在长杨宫外停下时,我已彻底喜欢上了这个叫“昭”的孩子,而他似乎也很喜欢我。

    “我住在锦川宫。”

    “您真的会来看我吗?”

    “您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

    他一再地提醒我定要记住他居所的名字,小心地探问我日后会否去看他?

    我望着他渴望的眼神,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对他承诺,只要我一有空闲便去看他。

    “真的?”他似有不信。

    “真的!”我保证道。

    他看着我又一次开心地笑了,伤痕狼藉的小脸上现出由衷的喜色,水润润的大眼眯成了两弯月牙。

    漂亮的小孩,你还好吗?

    第22章 第十二章:王子小昭(2)

    姬梅

    这就是小昭的住所?

    我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眼前又小又破的建筑居然会是秦王之子的居所。

    “我没有娘。”耳边响起小昭可怜兮兮的童音。

    没娘的孩子就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开门的是个一如小昭般瘦弱的小宦人,看上去只比小昭约略大一二岁的模样,一脸困惑地打量着我。我对他说我自庆元宫来,来看望小昭,他的眼似亮了一下,当下诚惶诚恐地将我请进去。

    院中到处是厚厚的积雪,仅是宫门到昭的寝殿——几间破旧的小房子之间扫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

    我问前面带路的小宦人,才知道这宫里仅有三人,小昭,小昭的奶娘,还有他。

    难怪这般清冷。

    刚进到室内,就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从里面传来,是小昭。

    我示意小宦人不要出声,随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前方,一个小小的人儿正背对着我伏在案上,似在写着什么。

    在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我停下来。

    “小昭。”我轻轻唤他。

    小小的身子在下一刹猛地转了过来。

    看见我,那孩子瞪得溜圆的眼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下一刻,他开心地笑着向我奔来。

    我蹲下身,张开双臂,一把搂住向我扑来的宝贝,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这孩子比起那日似又瘦了许多。

    “咳咳,您怎么才来,咳咳,我还以后您不会来看我了呢,咳咳……”他边说边咳,不长的一句话被剧烈的咳嗽震得七零八落。

    我微笑着抚着他的头,“想不想我?”

    “想!”他搂着我的脖子,重重点头。

    “真想假想?”我逗他。

    “咳咳,真想!”他着急地分辩道,本来咳得通红的小脸更红了。

    “哪儿想呀?”我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尖。

    他真是可爱。

    “这里。”他把手捂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表情无比认真。

    我笑着,重又把他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不停地抚着他的背,虽然,没作过母亲,但此时此刻,我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母性的柔情。

    这孩子自打我进来就一直咳处不停,他是不是生病了?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热。

    怪不得他的脸这样红,看来不全是因为咳嗽。

    屋里冷得吓人,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窗纸也破了几处,冷冷的冬风,顺着破了的窗纸呼呼地灌进屋来,发出“呼嗒”、“呼嗒”的声音。

    我又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在这样的屋子里待着怎么能不生病?

    “小昭,你奶娘呢?”我有些气闷,想问问她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奶娘病了,在后面歇着呢。”小昭垂下头,低微的声音中透出由衷的难过。

    “对我而言,除了我的继承人外,其他孩子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意外,我已经给了他们世间最尊贵的身份,最好的生活,他们还想要什么?”下一霎,某人冷漠的脸和他同样没有温度的声音,在我脑中凉凉响起。

    这就是你所谓的最好的生活?住在四面透风的破旧屋中?不要说作为一名王子,就是家境稍为殷实的普通百姓的生活也比这孩子现在的居住状况强太多。

    就算他没有“厉害”的娘,就算他不是你的王位继承人,就算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意外,可是,他总归是你的亲骨肉。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抽出些时间关心下你的骨肉?在你心里,除了你的宏图霸业,还有什么?

    “小昭,跟我走。”我拉起孩子冰凉的小手。

    “去哪里?”他困惑地扑闪着眼望我。

    “去我住的地方,这里太冷,你会生病的。”事实上,他已经在生病了。

    “可是,咳咳,奶娘怎么办?”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我笑笑,摸摸他的头,“不是还有他吗?”我一指站在门口,方才给我开门的小宦人,“他可以照顾你奶娘啊。”

    “可是……”小昭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放心吧,待会呢,我叫人送些炭来,把屋子烧得暖暖和和的,不会让他们再冻着,你跟我去我住的地方待几天,过几天等你不再咳嗽了,我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小昭看看我,又看了看小宦人,最后,又转回视线看我,黑亮的大眼眨个不停。看得出来,这个提议对他非常有吸引力。

    “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梅花哦,美丽极了。”我进一步诱哄。

    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随我去庆元宫,临行前,他去跟他的奶娘告别。

    小昭的奶娘是位温柔慈和的中年妇人,不难看出,她极爱小昭,小昭也极爱她。她说她听小昭说起过我,还说小昭天天盼着我能来看他,听我说要带小昭去庆元宫住几天,她虽面露不舍,却还是笑着叮嘱小昭要听话,不要惹我生气。她是想让小昭能有一个比较好的生存环境中吧,哪怕只有几天也好。

    我的眼忽然有些湿润。

    我微笑着请她放心,放心地把小昭交给我。

    随我来庆元宫的路上,小昭跟我说,以往的冬天他很少能睡好,因为夜里总是会咳醒。

    “嗓子很痒,不想咳也得咳,咳到最后都没力气咳了,却还是想咳,难受死了。”车上,小昭靠坐在我身边,边咳边略带了撒娇的口气跟我诉苦。

    除了他的奶娘,他还能跟谁诉说,除了他的奶娘,他还能跟谁撒娇?

    我忍住胸中翻涌的心酸,拍了拍他的小脸,笑着告诉他,我很会治咳嗽,很快他就不会再咳嗽了。

    “真的?咳咳……”他瞪大了眼,好奇地打量我。

    “真的!”我学着他的模样,也瞪大了眼睛看他。

    见我学他,他又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大的眼变成了两弯月牙,浓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份外怜人。

    你居然有这般可爱的孩子,你居然有这般可怜的孩子!

    回到宫里,我派人叫来御医,御医说小昭是因为着了寒凉,所以才一直咳嗽,只要不再冻着,再吃几付药,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叫人随御医去取药,拿回来煎给小昭喝。

    药煎好后,我先尝了一下,极苦,不由皱眉,一旁的小昭见了,有些不想喝。我将药盏递给他,他看看我,又看看手中的药盏,我以为他不会喝,没想到,他竟端起药盏,“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很苦,哦?”我心疼地看着他,从怀里抽出手帕,擦去挂在他嘴角的药汁。

    “不苦,咳咳……”

    我一笑,捏了捏他揪成一团的小脸,“这么苦的药,我都不敢喝,小昭真厉害。”

    见我夸他,他有点得意又有点害羞地笑了。

    吃过晚饭,他已不似刚来时频繁地咳了,这药还挺管用。

    现在,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中的小昭。

    他真是个漂亮的孩子,白皙的皮肤,姣好的脸形,清秀的五官。蓦地,我的眼前飘过另一个孩子的脸,一样的白皮肤,一样的漂亮可爱,只是,这个和小昭一样漂亮可爱的孩子,此时却不知魂归何处。

    那么小的你,就被秦兵抓去,听说和大人们一起被杀死在我们的宗庙里。

    小荻,丹哥哥最引以为傲的宝贝儿子,最聪明,最可爱,最招人疼爱的小荻,你在哪?你冷不冷?饿不饿?你和你的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小荻,姑姑很想你,姑姑很想再把你搂进怀里,讲故事给你听;姑姑很想再看你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奔进来,一脸神秘地要我猜,猜你拳中不知名的古怪;姑姑很想再听你搜肠刮肚,用尽所有你所能知的美丽词藻奉承姑姑,只为求姑姑再做一次梅花饼给你吃……

    小荻,小荻……

    “夫人,陛下来了。”

    宫人的悄声禀报,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来了?

    我心中微动,擦干眼泪,又看了一眼小昭,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第23章 第十三章:踏雪寻梅

    赵政(嬴政)

    自那次因永巷之人引发的不愉快后,许多天来,我未再涉足庆元宫。

    经过一段时日相处,我已大致了解姬梅的脾气。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说起话来也总是细声细气,慢条斯理,但她实在是一个脾气不小的人。

    每次与我相对,话里话外,明里暗里,不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便是针尖麦芒,直言顶撞。

    我宠着她,让着她,尽量不去与她计较,我不知道自己的脾气原来竟可以这样好。

    她也该知道自己在我心里是与众不同的吧。

    敢让她对我出言不逊的,应该不是我对她的宠爱,她对我的恩宠根本不屑一顾,每次与她相对,她的眼睛告诉我,她的无畏缘自于她对我深刻的恨,缘自于她对生的无求,我想,如果不是顾虑到永巷之中那些燕人的死活,恐怕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为了她们,她不能去死,为了她们,她必须活在我为她设定好的生活里,她的心里该是异常的不甘吧。所以,她把满腔的怒,满腔的恨,还有满腔的不甘,化作冷厉言辞,尽数发泄在我身上。

    我理解她,我原谅她,我尽力地包容她,一切的一切,只为我爱她,为何我会爱她爱得如此深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初见她的一刹那,我冷漠了几十年的心,突然生出温暖;空虚了几十年的心,突然溢满幸福;无所凭寄了几十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归依。也许这就是原因吧。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荀况说得没错。

    我的冰梅,早晚有一天,我会象征服四海一样,征服你的心。

    我会用我全副的真心融化掉你眼中,心底所有的恨!

    几日来,政事繁忙。

    每年均是如此,春节前的政事总比平常更要繁重些,各地的奏章,一捆捆,一担担,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左一堆,右一垛,直要把我埋没。

    我望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忽而心生厌倦,想着自己从小到大,每天都是这般,活在身不由已之中。

    阿梅,身不由己的又岂止是你一人?

    我亦然。

    身不由已地在赵国颠沛流离,身不由己地回到秦国,身不由己地登上王位,身不由己地听朝政阅奏章。

    转念思之,人各有命,这样的命运,也许早在我出生之前,上天便已注定,那么,我还是遵从上天的意愿,老老实实地作我的国君吧。

    摇头轻叹间,我复又提笔在奏章上批点开来。

    烦心事真不少。

    北方的匈奴又开始蠢蠢欲动,屡屡越界扰民,抢掠妇女财货;韩、赵、魏、楚、燕五国故地亦常有事端滋生;齐国的田建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看来他是要顽抗到底了,哼!不自量力!

    春节,我冷冷一笑,待春节过后,看寡人怎样一个个收拾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便不知我大秦铁骑的厉害,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

    掷了笔,合上最后一卷奏章,我伸着懒腰扫视着满屋的奏章如释重负,总算全都批完了。

    “几时了?”我问近侍。

    “启奏陛下,亥时了。”

    哦,还不算太晚,此时她也许尚? ( 独倾秦王心:疑是故人来 http://www.xshubao22.com/7/75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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